第306章 後方(九)

「這裝的什麼?黃油嗎?」一家小作坊前,金真男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問道。

「哦,這是均質黃油,來自英屬北美的皮薩切克灣,質量還不錯。」興許是看金真男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陸軍預備役軍官服,小作坊的老闆不敢怠慢,出言回答道。

「什麼?我們國家這麼多牛,其中奶牛數量並不少,居然也會進口黃油?」金真男震驚了,他是真想不通東岸居然也會進口乳製品,這就像進口牛羊肉、穀物一樣荒謬。

「現在是全球經濟了,長官。」小老闆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點了根菸,渾然不在意菸灰飄散到了黃油裡,笑著說道:「北美大陸與我們這,還是有點差異的。簡單來說,就是當我國牛奶產量陷入低潮的時候,北美正好處於高峰,量大又便宜,而且質量也不錯。馬氏食品公司在當地專門開設了一家小工廠,收購英國人的牛奶進行再加工。唔,聽說這家工廠裝置還挺先進的,冷凍機、脫脂機什麼的都有,還有海雕儀器廠最新研發的乳脂測定儀。加工完畢的產品,用冷藏船運回國內。馬氏食品公司的實力很強,在全國各個主要港口城市都投資建設了冷庫,明福港也有,我就是從他們那裡拿貨的。」

「我還是不明白。即便我們這裡的牛奶產品陷於低潮時,難道就一點都不夠用了嗎?」金真男皺起眉頭,繼續問道。

「當然不夠用!」小老闆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我不知道你平時買不買奶製品,就我從業二十年的經歷來看,國內的奶製品消費市場每年都在增加。鮮奶、奶油、奶茶、奶粥、乳酪、煉乳什麼,我都數不過來,衍生產品大幾十種,也許有上百種,每一種都很有市場。長官,你們部隊裡招收的年輕人,是不是比二十年前普遍要高一些、壯一些?這就是肉魚蛋奶消費量增加的緣故呢。」

金真男有些語塞。二十年前?他還在朝鮮挖人(蘿)參(卜)呢,哪知道東岸這邊是啥情況。不過大體意思他還是明白了,東岸有錢了,消費能力足,人口也多,市場需求非常大——截止1707年中,據有關部門統計和估算,華夏東岸共和國的總人口數量約為1543.21萬,其中出生在東岸本土的佔到了75%,歐洲裔人口數量約佔7.9%,剩下的多是遠東移民或從東岸海外殖民地移民過來的非歐洲裔人口。

一千五百多萬人口,還是有相當消費能力的人口,如果是大家剛需的消費品,進口的話直接就能帶動一個小國的該項產業,比如馬拉維王國的製茶業。東岸人喜好奶製品,那麼即便只是在本土產量低潮期進口一些,也足夠英屬北美的相關從業人員吃得滿嘴流油了。

而說起英屬北美,這些年的發展確實相當不錯。東岸人搶了他們部分加勒比群島的糧食市場,但還給他們的是廣闊十倍的南美本土市場。英國人在那裡設立了十三個殖民地,經濟上以農業為主——90%以上的人以農林牧漁為生——輔以少量工商業,多年來一直在穩定發展,人口增速非常之快。

東岸人與之的貿易主要增長在最近三十年內,比如從那裡進口廉價的海產品(龍蝦、鱈魚等)直接消費,進口初級鯨製品回來再加工,進口北半球的水果,進口奶製品,進口菸草皮革——高階毛皮,如熊皮。不得不說,這些商業行為起初都屬於走私,畢竟英國的《航海法》在那擺著呢,按照法律,所有北美商品都必須運至英格蘭後再銷售,進口商品同理操作。

但大部分有志於北美貿易的人都把英國人的這部法律當放屁。荷蘭人買了多少弗吉尼亞菸草了?法國人買了多少北美棉花了?就連丹麥、瑞典以及德意志城邦,都從那裡買了不少東西,何況世界第一強國東岸呢?菸草、棉花、皮革、奶製品,大批次收購,甚至都不帶避一避的,英國佬敢說什麼了嗎?到了最後,他們為了自家臉面考慮,不得不給《航海法》打個補丁,專門搞出個所謂豁免條款,即受到批准的東岸商人或企業可以到指定港口開展各種工商業活動,但須照章納稅。

看見沒有?既然無法戒掉東岸的工業裝置及零部件,無法避開東岸設定在南大西洋和印度洋的海上巡邏線,那麼你英國人就沒資格在東岸面前裝逼。老老實實放開市場得了,老子去你那裡買東西、辦廠,那是看得起你。你的商品有了銷路,政府也有稅款入賬,就偷著樂吧!遇到點不講究的走私犯,你一根毛也得不到。

所以,華夏東岸共和國的崛起,對英屬北美來說,有利有弊,利大於弊,促進了其經濟發展,使得其對烽火連天的舊大陸移民更具吸引力。未來只要他們老老實實發展,不撞到東岸人的槍口上,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金真男不是笨人,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這個道理。他之前從高原上退下來,走的是查科平原那條線,一路上發現當地已經頗有人氣了。新來的移民多是年輕人,來自東部沿海,很多人都是家裡的老二老三,帶著父母塞的錢,有一定的消費能力。再到洛陽府那邊,就更不得了了,有錢人賊多,各種稀奇古怪的商品都有銷路——曾經做過數年走私生意的金團長非常瞭解這一點。隨後,他們又被塞進了一列悶罐子火車,沿著新開通沒兩年的洛明鐵路抵達了鐵公水轉運樞紐明福港,一路上所見所聞,當真是大開眼界。

東岸的發展,真的太快了,不能以老眼光看待。即便是素來被人們認為相對貧窮的潘帕平原地帶,人均收入也完爆舊大陸。以已經穩定運營三年之久的洛鹽鐵路為例,該鐵路沿途共有鹽城、鹽西、谷熟、永淳、殷密、高青、寧朔、瓦橋、晉熙、永清(位於後世阿爾韋亞爾軍需部長鎮)、壽昌(位於後世雷維塔小鎮附近)、撫寧(位於後世比庫尼亞馬肯納小鎮附近)、元延、斗門、洛邑十五個站點,居住著將近五十萬人口。在如今這個糧食緊俏的年代,他們產出的糧肉水果可以用鐵路快速運到鹽城港,然後漂洋過海送到歐洲,賣出一個相當不錯的價錢。再加上農閒時節去建築工地上打工的收入,這些人的生活怕不是比法國、西班牙、義大利中產階級的生活還要強。

靠吸收英格蘭、義大利、聯合省等國際資本修建的洛上鐵路沿線也差不多。雖然該鐵路因為資金到位率不佳以及投資者之間互相扯皮等事情耽擱,導致目前只修通了南城(洛陽府)—利興—昌陽以及上海—修竹—鍾城—孝昌這兩段,但當地大批來自東部沿海甚至是遠東地區的移民生活也不錯。一個靠近首都,靠出售農產品、手工業品及打零工就能活得不錯,一個靠近宋河—汴河經濟帶,當地大中型企業扎堆,工業發展快速,配套的小作坊自然也少不到哪去,因此創造了大量的工商業崗位,給人民帶來了不少的收入。

有錢了,自然就要消費。國內有的,買本國商品,本國沒有的,就買外國進口商品。自由貿易嘛,很正常的商業行為,哪怕是關係不那麼好的國家,只要沒正式宣戰或搞貿易制裁,都可以進口。特別是如今這個戰爭年代,工業機器轉向重工業,事關民生的輕工業商品產量略微有些不足,且因為通貨膨脹的緣故,價格上漲較快,急需進口外國商品來平抑物價,因此採購量非常之大。

所以,華夏東岸共和國的存在以及強勢崛起,對美洲大陸、南部非洲地區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納入了東岸的經濟體系,就意味著你的初級商品有了一個廣闊、巨大、穩定的市場,同時你也可以進口大量來自東岸的物美價廉的工業品,提高你的生產效率,然後出口更多,賺更多的錢。明顯雙贏的事情,多好!

當然曾經也有人說,對東岸商品敞開國內壞處很大。假設本來你的經濟實力上限是100,當下是20,那麼一旦和東岸自由貿易,當下的經濟實力也許能快速上升到20、30,但發展上限也同時下降到了60、70,從長遠來說不利。

好吧,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作為當地居民、商人及議員們來說,快速提高收入,難道不香嗎?是的,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像東岸的執政者那樣考慮長遠的事情。持續三十年、投資高達一千五百萬圓的治河工程?上帝,那是不存在的,永遠不會實現的。許多人光一聽到這個年限和數字就暈倒了,還是趕緊撈錢要緊——人,活在當下!

「北美佬就是我們的農民、漁民、牧民和伐木工。」小作坊老闆眨了眨眼睛,抽完了最後一口煙,笑著說道:「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應該會有更多人加入北美佬的行列呢,嘿嘿。」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