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殺!」1707年11月18日,海參崴陸軍學院的操場上,一群學員們正頂著呼嘯的寒風進行訓練。
學院總共四百來人,其中一半來自遠東諸藩,有在各地陸軍小學、中學一路讀上來的科班出身的學員,有各師舉薦而來進修的青年軍官,另外還有在歷次戰鬥中建立過功勳的附庸部隊軍官,吉田正貴和松浦卓也二人就在其中。
此二人都是馬來亞管委會推薦而來的,之前都是敢死隊的軍官,在進攻馬尼拉和甲米地的戰鬥中立下過功勞。後來敢死隊全隊併入馬來亞陸軍暫編第二師,吉田、松浦本來要擔任軍官的,但由於二人出身日本野武士,缺乏現代軍事知識,暫編第二師考慮再三,本著對自家幹部負責的態度,向管委會舉薦入讀海參崴陸軍學院。管委會手頭有二十個入學名額,恰好此時還未用滿,於是便把二人名字添了進去。
五月份的時候,他們告別了親朋好友,離開了朝夕相處的戰友,與其他十八位受舉軍官一起,搭乘「南極狼」號風帆船——什麼,這艘船竟然還沒拆解退役——前往海參崴,開展為期兩年的軍事學習。學習期滿後,他們將返回暫編第二師,分別以陸軍預備役少校和上尉的軍銜,當上正牌子的東岸殖民軍團軍官。
海參崴陸軍學院內還有兩百名來自順、明、日、朝甚至是北美民主自由聯邦、拉傑普特共和國的外籍軍人在學習,尤以來自日、朝兩國的最多。吉田正貴、松浦卓也就認識一位來自仙台藩伊達本家的年輕人,叫做伊達智哉,和他們關係還不錯,通過這位公子哥,他們也從側面瞭解了一些日本如今的近況。
簡單來說,如今日本的社會改革正步入深水期,社會矛盾空前激烈,幕府甚至都感覺到了危險,對進行如此激烈的改革心生悔意。但事已至此,他們也不敢胡亂開倒車,畢竟當初決意改革,就是受了東岸、朝鮮等國的刺激,想要富國強兵。為此,各地方大名們做出了極大的犧牲,武士們大量失業,農民們慘遭剝削,大家都在忍耐,都在受苦,現在你告訴我不改革了,開玩笑呢?當我們的刀不利麼!
伊達家如今的日子還算是好過的。他們幾十年前就偷偷摸摸與東岸合作,從黑水地區進口武器、戰馬、皮革、假錢(我保證,比幕府鑄的真錢還真……),輸出日本工藝品、糧食、銅片、硫磺和金銀。這些生意規模很大,給伊達家帶來了鉅額利潤,使得其在各藩中本就十分突出的實力更上一層樓。
如今的伊達家,已經牢牢控制住在東北地區各藩,兵馬暗中擴充了50%,武器裝備也是最先進的,作戰思想因為不斷派遣家族子弟及核心大臣前往東岸學習,也在日本各藩中佔據領先地位。
吉田、松浦等人常在大阪廝混,訊息比較靈通,很多時候都聽別人講起東北地區日新月異的變化,心裡面下意識覺得仙台藩大概是日本維新第一藩了。現在和伊達智哉接觸幾個月,發現這個人視野開闊,學識不凡,伊達家果然不同凡響!
仙台藩發展得如此欣欣向榮,吉田、松浦二人都十分羨慕。他倆來自南九州,雖然薩摩藩近些年來與東岸日本公司的關係日漸密切,但到底時日尚短,經濟改革成效不顯,反倒弄得人們一肚子老火。
在鹿兒島,大商人們通過收買官吏、囤積貨物、操縱物價等方式,獲得了令人震驚的財富。而在他們的剝削下,城市貧民——很不巧,城市貧民原本不多,但改革後,大量農民湧入城市,已經成了日本社會不可忽視的階層——的日子很難過,生活水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而他們的人口往往佔到了城市總人口的三分之二,已經成了繼浪人武士之後日本社會又一不穩定階層,非常危險。
在他倆離開日本前,就聽從南九州過來的同鄉講,鹿兒島因為米價暴漲,而壟斷當地稻米經營的商人本多傳兵衛卻囤積居奇,高價出售,讓人十分憤怒。於是市民們聚集起來,向大名請願降低米價,不許。當夜,被飢餓折磨得不堪忍受的千餘城市貧民,在部分浪人、野武士的帶領下,高呼「拿米來」、「不許囤積」等口號,衝進本多傳兵衛家,搗毀財物、撕碎賬簿,然後又衝到隔壁的倉庫,將大量稻米搶掠一空。
薩摩藩大名島津綱貴受此一驚,竟然鬱鬱而終。不過在臨死前,他下令取消稻米的壟斷經營,允許自由買賣,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了,但其實未能從根本上解決薩摩藩的難題,經濟依然困難,社會仍然動盪,人民焦躁不安,不知道路在何方。
除了薩摩藩之外,其他各地也是亂象叢生。比如但馬藩生野銀礦的礦工們,因為官吏和姦商勾結,導致收入減少,因此憤而起義。隨後,該藩的農民也在數日後響應起義,武裝攻佔了町城。幕府聞訊後,大為驚慌,匆忙調集了附近十二個藩的軍隊前往鎮壓,這才堪堪把事情平息了下去。
而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入,像城市「租房戶」(下層市民)、金銀礦工、破產農民之類的起義會越來越頻繁,整個日本都會處於一種非常動盪的態勢之中。如何處理這種棘手的局面,盡全力維持秩序,是非常考驗幕府及各藩大名能力的一件事情。領主、地主、高利貸商人,是加在日本底層身上的三道枷鎖,共同衝擊著日本的幕藩體制,使日本的封建社會有走向崩潰的趨勢。
其實這也是社會的必然。新舊社會轉換,舊秩序逐漸走向崩潰,舊的生產關係束縛著新的生產力,這怎麼看都是完蛋的節奏。這個時候唯一能夠緩和社會矛盾,令日本得以相對平緩渡過危機的手段,可能就只有外來勢力的干涉了,而這也是東岸日本公司一直在努力的方向。作為一家專營日本貿易的殖民企業,他們的根本目的還是賺錢,因此分外不希望看到日本社會陷入大亂之中。為此,他們大量借鑑了東岸朝鮮公司的經驗,試圖複製他們在朝鮮施行的諸多政策,但看起來效果不是很好。
朝鮮是幸運的。他們較早攀上了東岸發展的快車,第一時間融入了東岸人主導的遠東經濟圈,創造了大量的工業崗位,因此可以吸納破產農民,緩和社會矛盾。更別提他們在明朝後期被日本蹂躪得很慘,國記憶體在著大量拋荒的土地可供人耕種,這無疑充當了社會減壓閥的作用。因此,朝鮮王國可以在跌跌撞撞地改革中咬牙撐過來,不至於社會打亂,發展成果毀於一旦。
到了現在,他們已經渡過了最困難的那段時光。國內矛盾雖然依舊尖銳,農民生活困苦(糧食大量出口遠東諸藩)、工人收入微薄、知識分子迷茫苦悶,但已經是可以處理的了。偶有一些群體性事件甚至是武裝起義,轉眼就能撲滅,影響不了社會大局。
與朝鮮相比,日本沒這個條件,那就只能自己硬扛,內部消化矛盾了,這自然是非常痛苦的。東岸人幫他們領走了大量的浪人野武士,已經是幫了不少忙了,客觀上減緩了矛盾,但更多的,實在無法做到。總不能幫你把城市貧民也領走吧?先不說符不符合東岸政策,就你自己而言,也不是什麼好事吧?沒了城市貧民,工業如何發展起來?而工業發展不起來,這改革進行得有什麼意義?
吉田、松浦不懂這麼深奧的社會知識,他們只是為日本的未來而擔心。但這又能如何呢?大家已經不是日本人了,過去的一切雖然難忘,但終究要割捨掉。以他倆淺薄的認知,日本對東岸還是有用處的,無論是當打手還是當狗,總有其價值存在。因此,日本未來的下限應該是可以保障的,雖然過程依然痛苦,但總不至於全體落個玉碎陸沉的下場。
南洋戰略、滿蒙戰略,日本人都可以積極地參與進來。不就是打仗麼?死,從來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看不到希望才是。日本或許可以通過表示臣服的方式來獲得關鍵的資金、技術和人才,通過幫東岸人征戰的方式獲得信任。朝鮮那種稀爛國家都能過上高於日本的生活,憑什麼他們不行?
只不過,吉田、松浦二人也不確定,國內的幕府、藩閥、鉅商們會不會同意這種略顯屈辱的換取發展的方式。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尊嚴會受到損害,利益也會在一段時間內嚴重受損,恐怕如果沒被逼到牆角里的話,輕易不會同意吧?
改革,怎麼就這麼痛苦、這麼困難呢?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