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7年4月1日,塞維利亞城外某處營地。
營地佔地面積不大,看起來也非常簡陋。正中心搭著許多茅草、樹枝、樹皮建成的小屋,小屋門口躺了一地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男人。他們雙目凹陷,兩眼無神,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
離小屋群稍遠一些的地方,難得地建了幾座磚房。磚房門口人員進進出出的,時不時有穿著舊軍服的男人抬著擔架出來,前往營地外的某處集體公墓,很顯然,他們是去掩埋屍體的。
不用多說,這是一處疫病隔離營地,專為西班牙戰俘而建的簡易營地。住進來的,基本都是感染了各種傳染病的可憐人,等待一點微不足道的治療,然後向上帝祈禱,乞求上帝淨化自己的罪孽。
營地內的東岸軍醫們對此嗤之以鼻。得傳染病和上帝有什麼關係?明明是你們工作的時候衛生防疫搞得不好,同時工作量超過身體負荷極限,抵抗力下降導致生病罷了。
不過這些話懶得和他們說,說了他們也不信。自己盡到做人的良知,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和有限的藥品,幫助他們減輕病症就行了,其他的愛幹啥幹啥,與我無關。
塞維利亞城外總共有五處這樣的營地,按數字編號,他們這處營地是五號營地。最初大概有四百多人,如今還剩下一半。少掉的一半,大部分並不是治癒出院離開了,而是去了集體公墓,只有少數運氣好的人才最終痊癒,但說不上是好事還是壞事,因為他們被留在營地裡充當雜役。
西班牙俘虜,這日子確實不好過!
萊里達主教前陣子來看過他們,不過不是以談判代表的身份,而是以教會使者的身份。但他除了對這些可憐的患病戰俘們提供少許物資捐助外,什麼都做不了。東岸人明說了,在兩國達成協議後,可以釋放俘虜,可在此之前,門都沒有!
俘虜,是東岸陸軍憑本事抓的,為啥要釋放?再說了,這些俘虜留在東岸人手裡,可是能發揮不小的作用呢。你們南方那些農田、果園、水庫多久沒修繕了?麻痺,連佔領軍都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動用戰俘,徵發當地民力來整飭。
如今,農田水利設施搞好了,道路也修繕了一番。前兩年西歐地區大旱,法國就吃了大虧,但1706年素來乾旱的安達盧西亞、格拉納達地區就神奇地挺過了旱災。其中,經過清淤、疏浚的水庫渠網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從本土運來的幾臺「南方巨人」系列蒸汽提水機更是震撼了所有人。西班牙人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機器,那充滿了工業美學感的機身和強大炫酷的功能幾乎讓每一個見過的西班牙人跪地膜拜,同時也在心中深深地種下了一顆種子:他們真的能贏麼?
除了農業設施之外,東岸人還在靖海港建設了一家小型軍用被服廠,使用犯人專門生產軍裝、被子、毛毯等軍需物資,所需棉花從北非進口,機器從本土運來。除了最初的開銷外,不用支付任何工資,成本低到可怕。目前,這家被服廠在滿足全軍三個混成團及北非兩個保安團的需求外,還小批次向市場投放,比西班牙人進口的英國貨便宜多了,倒是回收了不少成本。
而在一海之隔的丹吉、休達兩縣,現代化的水泥廠、磚窯廠、石灰廠、海產品加工廠、機械加工廠也陸續興建起來。物美價廉的商品優先滿足軍隊和地方建設所需,剩餘的出售給西班牙人,回收一些投資成本。
這些充滿工業化氣息的商品大量充斥著西班牙南方的東岸佔領區,給西班牙人來了一次很好的工業文明洗禮。讓他們知道自己以前那落後的手工業經濟是多麼可悲,與東岸作對的勝算有多麼低。打不贏是有原因的,落後就是原罪!
萊里達主教在看望西班牙戰俘時也見識到了東岸人在佔領區的成就。說實話,他有些感慨,也有些恐懼。東岸人毫不顧惜西班牙人的生命和健康,用刺刀逼迫著這些人起來幹活,只支付一點微薄的糧食或其他物資作為補償,但——似乎效果不錯?公路比以前坑坑窪窪的狀態強多了,碼頭也煥然一新,很多淤塞多年的水庫又重新啟用,長滿了水草的灌溉水渠又有了汩汩流淌著的溪水。萊里達主教甚至都開始懷疑,也許西班牙人就需要用鞭子抽著才能幹活?
對了,這個可憐的宗教界人士沒能成功甩掉秘密談判代表的身份。馬德里的貴族們大肆抨擊他,但又沒任何一個人願意接手這份工作,因此到了最後,還是他這個「臭名昭著」的傢伙一次次來到科爾多瓦或塞維利亞,忍受著精神上的拷打,進行著徒勞無功的談判。
其實吧,西班牙人的態度比起去年夏天那會,已經軟了不少了。比如,他們扭扭捏捏地表示,可以支付戰爭賠償三千萬比索(比之前的數目提高了50%),嗯,用其他名目掩飾一下,不能直接說是賠款。另外,承認佛羅里達共和國、大蘇國是獨立國家,願意割讓菲律賓群島、智利、巴拉圭,靖海港的租期可以提高到一百年。最後,他們還將全面放開國內市場,允許東岸商人自由經商、旅行,與西班牙人享受同樣的稅率,且可以不用遵守西班牙王國的宗教規定。
但這樣的規定依然讓東岸人否決了。看過談判會議紀要的盛德鴻盛特使直接批示:一、靖海港必須是永久割讓;二、整個秘魯總督區必須永久割讓;三、新西班牙總督區的科羅拉多河流域、加利福尼亞一帶租借給東岸三十年,三十年期滿後由東岸政府託管,地位以後待定;四、給予東岸商人在西班牙境內經商、旅行、工作的超國民待遇,納稅稅率由東岸、西班牙政府協商確定;五、鑑於兩國間緊張的氣氛,任何東岸國民在西班牙境內觸犯法律了,將由雙方共同派員審理,以確保他們得到公正的對待。
盛德鴻甚至直接指示下屬將這些條件新增到協議文本中,直接交給萊里達主教,讓其帶回馬德里,並且明言:這份協議不允許有任何一處改動的地方,限期三十日內給予回覆。
好吧,這當然是東岸人搞出來的一點談判小技巧,給西班牙人施加壓力罷了。事實上他們對取得領事裁判權並沒有那麼熱衷,之所以加上這一條,漫天要價,極限施壓,只不過是為了給前面幾條打掩護罷了——嗯,交易的藝術大家都懂。
盛德鴻等人也非常肯定,菲利普五世在看到這些內容後會怒不可遏,根本不會答應這些有損他尊嚴的事情,必然會要求萊里達主教在談判時取消這點。這就好了嘛,我們不要領事裁判權了,那麼其他地方讓點步唄。不讓?那我可要生氣了,迎接疾風吧!
萊里達主教不懂「交易的藝術」,被這些談判搞得焦頭爛額。每次剛一坐下來,對面的東岸代表就拿出協議文本,大聲詢問你到底籤不籤。不籤的話,鐵甲戰艦就要去你家港口內閒逛了。這種下馬威一般的質問每次都讓他極為被動,來之前醞釀好久的談判氣勢被搞得煙消雲散,隨後正常談判就只能跟著東岸人的節奏走了,讓人很是無奈。
幾天前萊里達主教又一次到了科爾多瓦。駐防當地的第四混成團數千官兵舉行了一次聲勢浩大的演習。演習的科目是「登陸作戰」,這讓主教閣下看得心驚肉跳。雖然心裡猜測這是東岸人的心理攻勢,但依然很慌,談判不到一個小時,就丟盔棄甲,一口氣退到了國王給他的最新授權——同意永久割讓靖海港,同意租借科羅拉多和加利福尼亞——這條底線附近,卻沒換得東岸人的任何讓步。
不用說,回去又要挨批了。但說實話,西班牙王國這個鳥樣,真的有多少騰挪的空間,有多少選擇的權力嗎?萊里達主教談判時拙劣的表現,未必就是真實的他,或許半真半假在演戲呢?要知道,人家一開始還是挺有思路,也挺有氣節的,雖然不是專業外交官出身,但也不是沒有操守隨意退讓之輩。現在這個樣子,或許是他累了,寒心了,知道這場談判就是個笑話,還不如直接簽字爽快呢。
菲利普五世現在還對查爾卡斯抱有幻想。對那些銀礦、錫礦、鉛礦割捨不下,不願意白白送了東岸人。但這事可能發生嗎?在這上面抱有幻想,那可比萊里達主教談判的樣子看起來還要昏庸呢。麻利點將整個秘魯送出去得了,亞松森、查爾卡斯、利馬、基多、伊斯帕尼奧拉、聖菲波哥大、巴拿馬,一共七個檢審法院區,都淪陷得差不多了,承認現實很難嗎?
再拖延下去不簽字,尼加拉瓜、瓜地馬拉、哈瓦那、瓜達拉哈拉、墨西哥城等地怕是也保不住。何必呢?何苦呢?弱國就要有弱國的覺悟,承認自己弱小,然後發憤圖強,增強國力才是正經。未來實力強大了,也可以和東岸重啟戰爭,把失去的土地和賠款再拿回來嘛,是不是呀,英俊睿智的菲利普五世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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