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難先、黃伯超二人在大批僕人的簇擁下，登上了定海港碼頭。
他們這次旅行可不得了，乘坐的是新成立的黑水運輸公司首條全蒸汽動力船「興凱湖」號的首航航班。這艘船噸位超過三千噸，由本土老牌的鎮海造船廠製造，使用了鋼製龍骨，船殼和肋材均使用巴西高原的優質紅木，上層建築和內飾傢俱取材於北美橡木，成本還是相當不低的。
其實，即便是大量裝備了三千噸級全蒸汽動力船的南海運輸公司，也沒他們這麼奢侈。船殼和船肋就算了，上層建築、甲板、內部傢俱有那麼重要嗎？鴨子湖流域的雜木便宜、量大，省點錢不好嗎？但黑水運輸公司就是不聽，他們有自己的考慮，想在這條船上改造些考究的客房，前往南方拉糧食的同時，也給乘船的外國人開開眼，算是一種變相的宣傳吧。
再說了，黑水運輸公司有錢啊！這家公司在去年又一次增資擴股，從本土訂購了兩條冷藏船、一艘全蒸汽船，同時低價買下了南海運輸公司的船隻若干，目前已經擁有3000噸船（新船）1條、千噸級機帆船（舊船）5條、千噸級飛剪船（舊船）4條、650噸級三桅帆船（舊船）9條、250噸級風帆船（新船）5條，另外還有4艘冷藏船（新船）和一艘海軍淘汰的運煤船，實力相當強勁了。而為了有錢採買船隻，該公司吸納了大量社會資金入股，目前黑水縣交通局雖然仍是最大股東，但股份已被稀釋到25%左右，同時該公司公開發行了八萬圓的十五年期債券，又從臺灣銀行貸款十萬圓，槓桿率頗高。
當然黑水運輸公司如此激進的發展態度也是有底氣的，他們已經和臺灣銀行簽署了合作協議，開通了前往印度和東南亞的貿易航線。印度的商品，不但在東岸本土有需求，登萊、寧紹、黑水等地也有相當的消費市場，跑一趟第烏，不說大賺特賺，但利潤率還是遠超其他航線的。比如去年秋天，一艘從第烏返回的商船帶來了大量的毛毯、香料（主要是胡椒、茴香等）、寶石、香水等商品，並在煙臺港碼頭舉行了一場拍賣會，兩天時間內就被人搶購一空，如今已經進入了登萊廣大中產階級家庭之中。
當然黑水運輸公司最賺錢的生意，還是向中國、朝鮮、日本以及南洋地區出售北方的工業品、鯨製品、山野貨、牲畜，然後再拉回南方的糧食，幾乎每一趟船都不會跑空，來回賺兩遍錢，爽到天際。
臺灣銀行在黑水、滿蒙投資也很多，以前這些商品，不管是他們家企業自產的，還是收購來的，都由自己運輸、銷售。現在活生生被黑水運輸公司扒拉去了很大一塊，自然心裡不爽。不過這家企業他們可不敢小視，因為其背後站著工業實力強勁的黑水管委會以及黑水、滿蒙、登萊三大北方資本集團，無論從經濟層面還是政治層面，都已經不可能將其整垮。因此，最後的辦法還是合作，雙方互相交叉持股，然後簽署協議，一起賺錢——雙頭壟斷，它難道不香嗎？
李難先、黃伯超二人剛剛從膠州南下。因為冬季封港，「興凱湖」號現在以膠州為母港，運營從膠州到欽州的航線，中間會經過朝鮮、臺灣。這個航班嘛，一個月一次來回，去程時滿載，回程時就有點坑了，只有航行到熱蘭遮堡的時候，才有機會裝滿糧食北返。考慮到如今鄭克臧這廝正在調集兵馬，往臺南一帶展開攻勢，這糧食生意不知道還能做多久，以後航線怕是要進一步延伸到呂宋島才行，前提是當地的農業生產能夠儘快恢復。
李、黃二人是去登萊考察的，半公半私，公的一方面是為大順採購一些工業機器，私的方面則是為自家企業採購機器。大順這些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民間通貨膨脹極為嚴重，人民生活苦不堪言。但即便如此，國家仍在咬牙擠出硬通貨到黑水採買機器。他們的官營工廠的裝置實在太落後了，很多都是多年前東岸人半賣半送的，水力裝置還在大行其道，木頭機床隨處可見。偶有幾臺精度較高的金屬機床，跟個寶貝似的，上面蓋一塊布，不到用時決不拿出來。
李、黃二人的私事嘛，也是有關工業機器的，即更新茶廠和紗廠裝置，同時看有沒有機會廉價吃下一套織布生產線。目前光賣棉紗給東岸人，他們都覺得太虧了，經常被定海紡織廠採購科的人藉口質量問題壓價，於是乾脆決定自己織布，在大順範圍內銷售。至於市場嘛，主要集中在城市，長沙、武昌、巴陵、衡陽、南昌、贛州、成都都是有一定工業基礎的人口稠密的大城市，生產出來和土布競爭，還是有一定銷路的。
這裡額外說一句，大順政府強推工業化幾十年，效果雖然一言難盡，很多官辦廠子都遊走在盈虧平衡線上，如果沒朝廷採購養著的話，多半直接破產了。但有一說一，確實培養了一大批產業工人。這些人，已經習慣了從商店裡採購一切生活必需品，如柴米油鹽、布匹鞋靴、日用百貨等等。李難先長期從事工商業，也看過東岸的一些經濟著作，對這些習慣消費工業品的產業工人非常關注，一直覺得要擴大這類人的數量。嗯，東岸人稱之為「工人階級」，只有工人階級壯大了，社會生產財富的能力才會增強，國家的實力才會增強。
只可惜目前這類人還是有點少。廠子利潤不高，自然沒動力擴大規模，生產規模不擴大，工人數量自然不會增加，消費市場自然也沒法繼續擴大。他想了想，要想打破這個怪圈，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大力修路、修運河，把交通設施狠狠整飭一番。目前大順的工業品，基本只能在長江、湘江及其支流附近的稍微大點的城鎮才有銷路，在更廣闊的農村，他們幾乎沒什麼市場。以紡織品為例，脫離公路或運河五十公里以上，基本就是完敗，被農村土布壓制得抬不起頭來。五十公里以內，還能競爭一下，但也不是很樂觀，城鎮裡的話，能有點優勢，但如果碰上那些根本不把勞動力成本、時間成本、機器折舊成本核算進去，只計算材料成本出售土布的農村人，那尼瑪簡直欲哭無淚，彷彿清末大英帝國的洋布被中國土布打得哭爹喊孃的場景重現。
另外一個辦法呢，比第一個還要難，那就是自己研發新機器，對採礦、冶金、機械行業進行大投資，降低採購外國機器的費用。李難先、黃伯超二人在登萊看中了一套織布生產線，價格太貴了，即便咬牙買回來，要多少年才能消化這部分成本？作為定海紡織廠的大買辦，他也打聽過定海廠採購生產線的裝置，比他看中的先進，價格還只有三分之一，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麼？
沒有自己的重工業降低製造成本，光靠發展輕工業來積累，累死你也未必能成功。這麼看來，朝廷堅決拒絕了東岸人開發大冶鐵礦的要求，打算自己獨資辦一家現代鐵廠的想法，倒是一樁不錯的事情了。只是現代冶鐵，和以前的小打小鬧不一樣，對專業技術人員和大型裝置的要求很高，這事還不能不求助於東岸了。實在不行的話，英格蘭、荷蘭洋人也行，他們的技術不如東岸，但也能接受，只可惜接觸太困難，訂購的外洋裝置運至長江口時，還容易遭到東岸海軍的盤查，變數頗多。
但這事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去年東岸人就通過馬當要塞給長沙方面傳話，表示可以「收人」，然後放寬對順國工業技術方面的限制，出口一些不那麼敏感的工業技術，而鐵廠的成套裝置也在其中——不會多先進，但肯定比英格蘭人、荷蘭人的要好一些。
朝堂上對此事爭議頗多。他們也打聽到了，東朝似乎正在與西班牙人幹仗，奪了呂宋島下來，目前急需人手屯墾。但輸出人口這事，素來比較敏感，廣東二李、福建鄭氏那種半吊子政權就罷了，大順朝廷自詡正朔，還是要點臉面的，對這事一直比較牴觸，怕被北邊的韃子朝廷抓住把柄宣傳一波，失了天下人心。
但這事誘惑真的很大啊！大冶鐵廠一旦建立起來，很多困擾大順多年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可以全面推動國家工業發展，好處多得不得了。但是——還是但是，問題就出在朝中一些「迂腐」的學士們身上，李難先是生意人，一切以利潤為重，覺得此事大有可為，他甚至願意投資入股一把。出些人丁，算得什麼大事？之前平定西南諸省，抓獲的前明餘孽不知凡幾，全部被大順皇帝貶為奴隸，在滇、桂、黔三省修路。這些人，留著也沒甚大用，不如全部送走，換一些冶鐵、採煤裝置回來，學點真技術，也算是為國家社稷做貢獻了。
而且這些前明餘孽，諒朝堂上那些滿腹經綸的學士們也不敢多說什麼。說多了，那就有懷念前朝的嫌疑，那些人精也似的的閣老們，是斷斷不會做這種事情的。唔，這事待回到長沙，得去太子府上說道說道，於國大有益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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