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年8月15日,吳翼飛驅車來到了頓河南岸巴音郭楞,檢視衛拉特蒙古人在這裡的防線。
巴音郭楞是一座繁榮的城市。如果單就貿易額而言,甚至遠遠超過衛拉特汗國宋扎(格羅茲尼)、額爾古納(克拉斯諾達爾)、庫班(阿爾馬維爾)三座城市之和。包括鹹魚、羊毛、脂肪、皮革、醃肉、木材和糧食等初級產品在此彙集,等待東岸商人來挑挑揀揀,打包買回去一些。哈吉縣的人口並不少,且購買力很強,對這些東西的需求還是不小的。
東岸人運到巴音郭楞港的商品也有很多,主要是軍需物資及日用百貨。這些物資的採購大頭是政府,即衛拉特汗國新成立的全國供銷總社,他們吃下軍事物資,然後交給各個部族,買下民生物資,然後銷售給各個部落,相當於一家國營企業吧——專屬於大汗家族的偽國營企業。
巴音郭楞是杜爾伯特部的土地。自從十七八年前率部佔領此地後,圖日根就一直是巴音郭楞港的話事人,東岸人也很認他,所以位置牢不可破,就連阿玉奇汗都沒有動他。
當然這並不代表阿玉奇汗對豐厚的關稅收入不動心,事實上他還是想了一些辦法的,即在東岸人的協調下,獲得了名義上屬於奧斯曼帝國的賽罕港的使用權。賽罕港就在後世的新羅西斯克附近,此時還是一片荒蕪,連小漁村都沒有,只有一些骯髒的牧羊人偶爾來此放牧,連被人談論的資格都欠奉。
真正發掘其價值的還是東岸人。他們認真觀察了海灣附近的地勢,測量其水深,收集了大量水文資料,然後認為這是一個極具價值的深水良港,衛拉特汗國可以考慮在此新建一個港口,以分散就巴音郭楞一個貿易港的缺點。
至於說賽罕港及其周邊土地目前屬於奧斯曼帝國,那其實不是什麼大事。事實上此地一沒奧斯曼人民,二沒奧斯曼軍隊,伊斯坦布林老爺們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是否還領有這片土地,因此在東岸人的協調之下,衛拉特蒙古人幾年前就租下了碼頭附近大片土地,開始在東岸貸款的支援下,新建一個貿易港口,預計明年差不多就可投入使用了。毫無疑問,這個港口由土爾扈特部管理,是阿玉奇汗的錢袋子。
「巴音郭楞城,實在太不安全了!」離開了熙熙攘攘的碼頭市場後,吳翼飛來到了頓河畔,觀察起了河北岸俄國人修建的堡壘,然後才嘆了口氣,說道:「看看,俄國人起碼在對岸駐紮了十個團的步兵,另外還有數千哥薩克騎兵,這對你們可是相當巨大的威脅。」
「按你們漢人的話說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什麼!」跟在吳翼飛身邊的圖日根一甩馬鞭,滿不在乎地說道。
「呵呵。」吳翼飛搖了搖頭,笑道。跟杜爾伯特部的圖日根打交道快二十年了,他非常清楚這個貌似粗豪的漢子心裡真正的想法。不怕俄羅斯人?呵呵,那為什麼可勁地買東岸武器?為什麼高薪聘請東岸退伍軍官培訓軍隊?
圖日根家裡他去過,很普通的一處宅院,雖然面積不小,但絕對對不起他的顯赫身份。家裡的擺設也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在哈吉縣也沒啥存款,幾乎全部資金都投入到了軍隊建設上面。這如果都不算擔心俄羅斯人,那什麼才算擔心?
「彼得一世兇狠殘忍,也非常記仇,任何得罪他的人都被記在小本本上,等著日後報復。根據我們得到的訊息,他去年剛剛處死了數百名陰謀反對他的軍官和士兵,兩百名士兵被吊死在莫斯科的城牆上,每個城門吊死了六名軍官,另外還有一百多名貴族、商人、教士在紅場上被公開處死。他的走狗也都不是什麼善茬,已經擔任秘密警察總監的羅莫達諾夫斯基公爵親手斬殺了四人,急於證明自己清白的緬什科夫公爵則殺了二十人,彼得一世貴為皇帝,還親自動手殺了五人。這樣一群人,對自己人尚且如此殘忍,對於讓他們吃了大虧,丟了大片土地的衛拉特蒙古人,你說他會怎麼辦?」吳翼飛看了看圖日根,說道:「彼得非常病態,對斬首很痴迷,並視其為一種生理學試驗,曾經在我國外交官面前吹噓受刑者在首級被砍掉後,還能保持坐姿很長一段時間。圖日根,我可不希望有一天你會這麼坐著。」
「看來彼得一世在女人肚皮上玩得太過火了,以至於這麼多人反對他。」圖日根咧嘴笑了笑,仍然不願意承認現實。
因為是敵國君主,沙皇彼得一世在衛拉特汗國的名聲可不怎麼好,很多私下裡的事情在民間流傳,並且不堪入目。比如,他們就在嘲笑彼得一世的新寵葉卡捷琳娜。這個女人原名瑪爾塔·斯克烏龍斯卡婭,今年二十一歲,立陶宛農婦出身,黑眼睛,體態豐滿,一頭金髮。失去父母后被一位路德宗牧師收養,然後嫁給了一名瑞典士兵。士兵戰死之後,她被俄軍俘虜,被押送到一座俄國軍營,渾身除了裹著的毯子之外一絲不掛。在被一名俄國騎兵小軍官享用了一陣後,又被送到了「匈牙利公爵」、陸軍元帥、聖安德烈勳章獲得者舍列梅捷夫身邊,充當洗衣婦。
舍列梅捷夫玩膩了之後,她又被送到了緬什科夫公爵身邊充當洗衣婦,直到遇到了沙皇彼得一世。彼得真的被這個洗衣婦迷住了,命令她皈依東正教,並取名為葉卡捷琳娜。這個女人沒有受過教育,不會寫字,看起來就是個粗笨的農婦,和那些餵馬擠奶的蒙古女人一個德性,因此遭到了貴人們的普遍嘲笑。
再比如,蒙古人還嘲笑剛剛去世不久的沙皇重臣、陸軍元帥兼海軍上將戈洛文,此人沒有死在戰場上,但卻在宴會上酗酒猝死。如果再算上之前同樣喝酒喝死的海軍將領列福爾特的話,沙皇的兩位重臣已經死於酒這個玩意了。
戈洛文的意外離世進一步增加了緬什科夫的權勢,但這對他可未必是什麼好事。要知道,他才剛剛捲入了對彼得不忠的流言,未來如何行事,可就全看他的政治智慧以及與彼得之間的情分是否牢靠了。
蒙古人對這兩位權勢熏天的敵國公爵都嘲笑不已。他們稱呼喝酒猝死的英格利亞公爵戈洛文為「爛泥公爵」,同時對緬什科夫惶惶不可終日,整天在彼得身後表忠心的行為非常不屑,稱呼他為「馬屁精公爵」,總之都不是什麼好詞。
「彼得一世確實喜歡酒和女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關心其他事情。事實上他的頭腦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執行力很強,這對於君主來說,是極其優良的品質。」吳翼飛反駁道:「在過去幾年他已經在北方和瑞典人硬碰硬好幾次了,你看瑞典人佔到便宜了嗎?不,一次都沒有,彼得保羅要塞還在俄國人手裡,瑞典大軍圍攻之下屢屢受挫,不得不退兵。他們的艦隊被俄國人擊敗,海軍前哨基地科特林島被俄軍佔領,轉而成了俄國人的喀琅施塔得海軍基地。再看看納爾瓦和多帕特,前者是幾年前俄國人的傷心地,但在俄軍的反攻之下,瑞典人一敗塗地,全數丟失。瑞典國王查理十二在波蘭、立窩尼亞和德意志威風八面,不可一世,但在俄國人面前卻屢屢吃癟,損失了大量人馬,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草包和酒囊飯袋,可打不敗瑞典人。」
「那是因為瑞典人多線作戰,沒法集中精力吧……」圖日根強自辯解道。
「俄國人也在多線作戰啊。你看伏爾加河中游有哥薩克叛亂,聲勢浩大的,在阿斯特拉罕一帶也有人叛亂,都是你們的老相識了吧。莫斯科還有各種陰謀和暴亂,俄國人還在東烏克蘭駐紮軍隊防備你們和克里米亞韃靼人偷襲。看看,他們也很忙的。」吳翼飛說道:「俄國人就是有那麼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特質,就是在國內一團糟的情況下,還能對外作戰,不受太大影響。看見他們內亂,你若是覺得有便宜可佔,那就錯了,搞不好會吃大虧。入侵俄國,需要一份詳細周密的計劃。戰爭是一門科學,查理十二在年初帶了兩萬人進攻格羅德諾,在嚴寒中圍攻四個月,最終只得到了俄國人丟下的一座空城,人員凍死凍傷的卻不少,這就是不講科學的後果。圖日根,我知道你的人已經很久沒越境打草谷了,但我建議啊,如果真的再一次越境了,那麼事先必須做好情報蒐集工作,不然怕是要吃大虧哦。」
其實,瑞典人這幾年也挺鬱悶的。入侵波蘭,就像跳進了一個大火坑。雖然立了個傀儡國王列辛斯基,但這廝完全無法掌控局面,大量波蘭貴族帶著人馬反對他們,讓瑞典軍隊四處平叛,陷入了治安戰的泥潭。而在正面戰場上,瑞典人還面臨著兩面夾擊的不利態勢,薩克森的奧古斯特雖然屢戰屢敗,但像打不死的小強一般,屢敗屢戰。而且這廝也很不要臉,有時候被打服了,說我再也不敢了,饒了我吧。結果一看到機會,或者自己覺得是機會,就又會把說過的話當放屁,再次集結人馬殺向瑞典人,非常膈應人。
這是西線。在東線戰場,不得不承認,彼得一世的軍事改革富有成效。他們的海軍徹底壓制了瑞典人,雖然看起來是菜雞互啄,但俄國雞就是比瑞典雞壯實一些,佔了上風。在陸戰方面,北路俄軍深入瑞典本土的英格利亞、芬蘭等地,幾無對手;中路俄軍攻克軍事重鎮納爾瓦,兵鋒直指富庶的立窩尼亞;南路俄軍甚至深入到了波蘭境內,嚴重威脅到了瑞典軍隊的側背,使得查理十二一會調兵到東線打俄軍,一會又全軍重回西線,打薩克森人,兩線作戰,疲於奔命,戰略劣勢非常明顯。
圖日根也從東岸人分享的情報中瞭解到了這些情況。他不是那種啥都不懂的大老粗軍官,還是有點戰略眼光的,一眼就看出了查理十二的危險局面。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此刻他恨不得和瑞典人聯絡上,然後說服阿玉奇汗,集結五萬以上的騎兵,再招呼克里米亞韃靼人一起,讓他們也出個幾萬騎,從俄國南方發動一次突襲,讓俄國人也嚐嚐西、南兩線作戰的滋味。只可惜大汗捨不得死傷自家兒郎,內心深處怕是也對俄國人深為忌憚,根本不同意。
這就十分遺憾了。彼得一世若是戰勝了查理十二,這對衛拉特汗國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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