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對國家未來的建設有什麼展望嗎?」聊完了關鍵的善後事宜後,吳翼飛也輕鬆了下來,於是問起了別的事情。
「展望?」阿玉奇汗放下了茶杯,搖了搖頭,冷靜地說道:「那就是活下來!」
阿玉奇汗說得很實在。衛拉特汗國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四十萬蒙古族人,聽起來不少,但真要和強大的敵人開戰的話,消耗起來也是很快的,也許一年都支撐不到。
俄國人已經有動員十萬大軍南征的能力,還有東烏克蘭的數萬哥薩克武裝協助,這就已經不比衛拉特汗國的兵力少了。
奧斯曼帝國呢?因為靠海運輸便利的緣故,甚至能動員更多的軍隊到烏克蘭及高加索地區,只要他們有足夠的船。土耳其人當然也有協助的僕從軍,烏克蘭那邊是克里米亞汗國,這是又一個能動員7-10萬軍隊的國家,實力強勁。在高加索一帶,他們還有喬治亞及大量臣服於他們的山民協助,兵力不會低於五萬人。
甚至就連波斯薩法維王朝都有能力動員十萬大軍西征。當年在兩河流域與奧斯曼帝國大戰的時候,他們一度在巴格達周邊聚集了六萬人以上的兵力,如果算上外圍配合的部隊,妥妥超過十萬人了。
最重要的是,上述三個國家其實都承受得起十萬大軍崩潰一兩次的代價。兵沒了,依靠相對厚實的國力再組織一批,你衛拉特蒙古怎麼和他們耗?十萬蒙古男丁一旦全軍覆沒,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他們,承受不起失敗的代價。換句工業術語就是冗餘量太小,容錯率極低,損失三萬人就會傷筋動骨,損失五萬人就會動搖國本,損失十萬的話,基本就是亡國的節奏了。
阿玉奇汗不是傻瓜,他很明白衛拉特汗國面臨的種種問題。年輕時在伏爾加河流域掙扎求生的經歷極大鍛鍊了他的智慧和見識,俄國人虛情假意,從不給任何物資,也不給地位待遇,卻總是讓他們派兵協助沙皇的軍隊出征。長期這樣下去,部落不斷慢性失血,卻得不到任何補充,最終也只有被俄國人一口吞下,命運不由自己主宰。
正是憂慮這一點,阿玉奇汗才毅然西進,脫離伏爾加河那個死地,到西邊重獲新生。每每想起此事,阿玉奇汗都有些感慨,機會只有一次,時間視窗也只有那麼一段時間,即俄國人南征慘敗,頓河下游一帶秩序全無的時候。在平時的話,附近有幾個俄軍堡寨,還有不少哥薩克在周邊晃盪,監視得很緊,並嚴控各種戰爭物資流入伏爾加河下游一帶,逼得阿玉奇汗時不時去波斯人那邊抄掠補充,真的太艱難了。
但自打到了北高加索一帶後,形勢一下子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因為俄國人深陷內部政治傾軋以及外部侵略戰爭的緣故,一時間沒空料理被衛拉特蒙古人佔據的頓河南岸土地——事實上俄國人控制這片土地的時間也不太長——漸漸讓蒙古人在當地站穩了腳跟。
隨後,大批東岸援助的抵達,衛拉特蒙古人爆發出了極強的戰鬥力,他們通過永不間斷的征服戰爭,以及酷烈的蒙古手段——一動手就知道老懞古人了,傳統藝能——對高加索山脈一帶的居民進行了大清洗。在他們的屠刀下,無數高加索山民被殺死或販賣,剩下的要麼臣服,要麼逃走,人口銳減一半以上。山脈北麓的平原地帶被他們悉數佔領,山裡的苦哈哈們也納貢稱臣。這不,上次去喬治亞人那裡打草谷,衛拉特蒙古人的屁股後頭就跟著五千車臣僕從軍,這是他們這麼多年來的成果之一。
東岸政府也考慮到了衛拉特蒙古人缺丁少兵的現狀,通過有限的幾次貿易,給他們輸送了超過兩千五百名克蘭迪印第安人,且還有超過兩千名克丘亞人正在路上,不日即將抵達北高加索地區。這些印第安人都是青壯年男女,在東岸幹過幾年築路隊的活計,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存款,來之前換成了生產生活所必需的物資,因此並不需要阿玉奇汗給他們支援什麼,除了軍事保護之外。
按照東岸顧問的指導,這些印第安人被安置到了高加索山脈北麓一帶,沿山一溜設定了十餘個墾殖村莊,以種植小麥、玉米、土豆為主要生計來源。這些人的到來,給衛拉特汗國增添了相當的農耕文化元素,融合好了的話,對國家未來是有益的。
而什麼叫融合好了呢?這個問題很複雜,我們可以簡單點來說,那就是要互相通婚,互相影響,不要讓他們抱團。印第安人安置在高加索山北麓,那裡原來是什麼車臣人、印古什人、奧塞梯人等等茫茫多民族的地盤。這些民族被蒙古人血腥清洗後,元氣大傷,空出來了大片土地,印第安人被安置過來,其實也有守邊的意味在內。
但這片地域太遼闊了,幾千印第安人分佈在十幾個相距甚遠的村莊內,單個力量相對薄弱,必須要遷移部分蒙古牧民過來定居(目前已經在做了)。衛拉特汗國政府如果有心的話,還必須出臺獎勵政策,鼓勵雙方通婚融合。反正印第安人的長相和他們差別不大,融合成本沒高加索山民那麼大,混血兒出生後,亞洲長相仍然是主流,這就可以被視為自己人。教育好了的話,未來都是衛拉特汗國堅定的基本盤,是他們的農民、工人、士兵的來源,是他們對抗人數佔優勢的高加索原住民的本錢。
阿玉奇汗對印第安人不是很感冒,但在東岸顧問的極力勸說下,最終還是捏著鼻子同意了——其實他看重的恐怕是哈吉縣方面為雙方融合而成立一筆價值五十萬圓的專項基金。
衛拉特蒙古人在高加索山北麓設定了幾個千戶轄區,常年有脫產的騎兵巡弋,安全性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障。但未來能不能融合成功,委實還很難說。畢竟,以他們的腦子很難理解人種競爭、民族競爭、文化競爭的概念。在他們眼裡,黃種人、白種人都可成為奴隸,印第安人是給他們種地的奴隸,高加索山民是給他們提供木材和山野貨的奴隸,沒多大區別。東岸顧問非要把印第安人抬高一個等級,和蒙古人相提並論,他們有些難以接受。
但正所謂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對衛拉特汗國這個處於四戰之地的國家來說,東岸政府是他們唯一的外援,是賴以生存的保障,是萬萬不能得罪的。因此,該怎麼弄還是怎麼弄吧,反正印第安人確實看著更順眼一些,比那些鷹鼻深目的高加索山民要親切多了。
「大汗,您是汗國最頂個的明白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吳翼飛說道:「這次的事情呢,可大可小。兩千兵的損失,對奧斯曼帝國來說不算什麼,有我們幫著居中說和,問題不大。但今後還是要小心一些了,汗國已經在高加索山南麓有了立足點,那麼接下來可以適當把精力轉回北方,努力做出一副對抗俄國人的樣子了,伊斯坦布林會非常喜歡看到汗國的這麼做的。大汗,永遠不要低估土耳其人的力量,別看他們如今國內一團糟,烽煙處處,但潛在的戰爭能力不可小覷。往高加索山一帶派遣個幾萬精銳部隊平叛,跟玩一樣。衛拉特蒙古人與土耳其人打起來,誰最高興?高加索山民肯定高興,另外俄國人和哥薩克也會非常開心,這可是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咱們一定不能做。」
說到這裡,吳翼飛也放下了茶杯,拿手指了指北方,看著阿玉奇汗的眼睛,說道:「汗國的心腹大患,始終是俄國。」
阿玉奇汗聞言連連點頭,同時心裡也有些腹誹。其實他們本來也沒啥進軍高加索山南麓的念頭,若不是東岸人忽悠,阿玉奇汗覺得以這條雄偉的山脈為國家自然邊界那是最好不過了。但東岸人要求,他們就出兵南下,打得亞塞拜然人、土庫曼人抱頭鼠竄,拿下了巴庫這個南高加索的商業古城,惹出了一堆麻煩。結果現在吳翼飛這個老小子又跳出來充好人,且一副自己為了衛拉特汗國拼死斡旋的功臣的模樣,態度上也居高臨下,讓人很不爽。
不過阿玉奇汗終究有些城府,聞言只輕輕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奧斯曼帝國政變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赫拉伯裡控制了朝局,並且新立了一個看起來比較聽話的蘇丹,但地方上不服他的人比比皆是。各種叛亂隨處可見,有不堪忍受重負起義的山民、牧民,有私藏野心的軍閥總督,甚至還有和外部勢力勾結的基督徒作亂,整個國家呈現出了一副極其混亂的景象。
好在東岸人堅決支援奧斯曼帝國新政府,不斷髮放新貸款,老貸款也同意延期支付本息,甚至還給了一大批無償援助,為的就是幫赫拉伯裡控制住局面。
奧斯曼帝國絕對不能內亂或者解體,這是東岸人的底線。阿玉奇汗雖然看不大慣土耳其人的做派,但也承認這一點。沒有奧斯曼帝國吸引火力,無論是克里米亞汗國還是衛拉特汗國,都無法單獨對抗俄羅斯帝國,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別看現在俄國人的主要精力在西方,但保不齊哪天腦子一熱,就揮師南下了。
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得撐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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