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年6月28日,定海縣通往天台縣的一等國道上,一輛馬車剛剛停了下來。雨果·羅爾、愛德華·克利福德受不了車廂內悶熱的空氣,於是便和隨從們一起下到路邊來透透氣。
馬車停下來的原因是需要維修。這條路不知道是缺少維護資金還是車流量過大,總之路況有些不太好,一路駛來顛簸得不行,以至於駕車的馬伕罵罵咧咧的,言語中頗多怨氣。
不過在羅爾和克利福德看來,這樣的路已經足夠好了。砂石路面,壓得很結實,如果沒有坑的話,車子走在上面很平穩。甚至就連那些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歐洲的道路大部分都比這條更爛,坑坑窪窪是常事,為此每年損壞的車馬都不是一個小數目。
最關鍵的是,因為這是一條連線定海(經濟中心)、鄞縣(政治中心)、奉化、寧海、天台等地的戰略公路,它是不收費的,完全對人民開放,這一點就足以讓人說不出任何抱怨之詞了。
不過呢,公路過載也是事實。隨著寧紹經濟的發展,南邊象山、昌國、奉化、寧海、天台等地與北邊的經濟聯絡越來越緊密,甚至就連南邊明國的很多商隊都走這條路,導致其貨運量一直遠超最初的預計。再加上南方雨水多,久而久之,路面有所損壞其實也是很尋常之事。
什麼?你說路政部門的修繕資金?拜託,這些年寧紹又要給廉梧、滿蒙甚至是南太平諸島協餉,還要被本土大量抽稅,地方政府的財政狀況早就不是很妙了。說他們處於緊平衡的狀態都有點誇張了,事實上多有不足,不然也不會在幾年時間內連續發債五十萬圓,以彌補急劇增加的各項開支。基礎設施,建只是一回事,日後還得每年都投入大量資金進行維護修繕的啊!
好在寧紹地方政府也沒有幹看著不做事。尤其是地方政治協商會議的代表們屢次提出建議後,縣一級政府也開始了行動。比如,他們就抓住清、順兩國大戰的機會,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招攬了不少戰爭難民來從事基礎設施的建設及修繕工作。這些難民的要求很低,往往只要能吃飽飯,他們就可以甩開膀子賣力氣,這使得工程的總成本被控制在一個相當良好的範圍內,縣、鄉兩級政府都可以承擔。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被縣級政府招攬來的難民並沒有計算在開拓隊政府的統計資料裡。他們的衣食住行及勞動工具由地方政府提供,乾的活也是有益於地方政府的。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他們甚至已經被各縣政府視為自家的「財產」,以至於連開拓隊政府想要來統計的時候,都有些遮遮掩掩的,不是很情願放人。未來的話,這些人估計還得在當地再幹個幾年的體力活,才會被允許放走吧。
「這裡已經是奉化縣地界了,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盛產竹器、水果和茶葉。」在路邊訊息時,雨果·羅爾向克利福德談起了他所瞭解的寧紹地方經濟,只聽他說道:「竹器主要在東岸統治區內銷售,更確切地說,就是寧波。水果差不多也是如此,但本地有一些水果罐頭工廠,每年都有相當出產,供給東岸軍民使用。」
「我吃過他們的水果罐頭,很甜,很美味,價格並不便宜。」愛德華·克利福德說道:「我船上的水手們喜歡將其作為對自己的獎賞,是一種奢侈食品。」
「對英格蘭而言是奢侈食品,對本地人則不是。」羅爾很確定地說道:「這就是收入水平的差異了。我曾經經營過熱蘭遮堡的蔗糖生意,東岸人大量採購,數量之大讓我吃驚。但更讓我驚訝的是,這些蔗糖基本都被東岸人自己消化掉了,這個市場不容小覷。」
「啊,說起熱蘭遮堡,目前看起來情況不是很妙啊。福建王鄭克臧先生似乎想把這個島嶼全部吞下,他們看上了你們的甘蔗田和水稻田,想要壟斷當地的生意。」
「糾正一下,不是‘我們’,因為我已經離職了,不再是東印度公司的職員。」雨果·羅爾搖了搖頭,說道:「不瞞您說,這也是促使我離職的一大原因所在。福建王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是的,他想佔領整個福爾摩沙島,不給別人一點機會。他們設在北福爾摩沙的行政機構臺北府最近十年來一直在製造陰謀和衝突,毫無和平相處的誠意。根據一些不太確切的情報,福建王派駐到臺北府的軍隊總數量已經超過了兩萬。這兩萬人,都得到了很好的訓練,武器也是最新的,我很懷疑熱蘭遮堡是否有足夠的力量抵擋福建王的進攻。」
其實,正如雨果·羅爾所說的那樣,福建鄭氏這些年的野心越來越大,他們已經不再滿足於對臺北府諸縣的統治,開始把目光轉向了近在咫尺的臺南地區,並且不斷製造事端,挑起衝突,試探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底線。
鄭克臧之所以有這種自信,可能與福建海軍力量的日益強大不無關係。目前,他們已經擁有大小戰艦三十艘左右,訓練有素的水師官兵不下五千人。雖然可能仍然不及東印度公司的實力,但在臺灣島一帶,他們還是有相當自信的。畢竟,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可能把所有戰艦都派到這邊來,撐死了六七艘罷了,福建水師無疑可以佔據壓倒性的優勢。
根據駐紮福州的東岸軍官顧問團送回來的絕密訊息,鄭克臧有可能在今年下半年調集人馬,對盤踞在臺灣南部的荷蘭勢力發動一次大規模的打擊,試圖把自己的權威擴充套件到全島。為此,他已經把基隆煤礦裡最後一點股份也賣給了東岸人,以籌集作戰所需的資金。
東岸人對此事的態度有些模稜兩可,即既不支援也不反對,一切看事態的發展再做決定。他們很清楚,鄭克臧的野心是無法遏止的,他也沒潮州李元胤、浙南明國勢力那麼乖順聽話,那麼就一切做好準備吧,一旦爆發衝突乃至戰爭,盡力爭取到東岸自己的那一份利益就可以了。
雨果·羅爾早就洞悉了其中的奧妙,因此他在形勢還算不錯的時候,就辭去了東印度公司商務代表的職務,轉而到寧波來當一個富家翁,為的就是躲過這場可能會出現的危機。戰爭,可是要死人的,雨果只想安安靜靜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別無其他任何想法。
「從這裡再往南,包括一些明國的縣鄉在內,就是茶葉的主產區了。」雨果·羅爾明智地轉移了話題,說道:「不是什麼頂級茶葉,但說實話英國人民可能並不需要這麼貴的東西,奉化等縣出產的磚茶是最適合他們商品。愛德華·克利福德先生,我想您可多多關注一些這些價廉物美的東岸茶葉,你會獲得足夠的利潤的。」
確實,就世界範圍內而言,因為東岸共和國的強勢崛起,他們的文化影響力與日俱增,歐陸各國上層的生活習慣裡的東方元素多年來一直在持續增加。就像飲茶這種事,放幾十年前,也就伊比利亞半島、荷蘭的少數城市有這種習慣罷了。但你現在再去看看,倫敦、巴黎、馬德里、里斯本、阿姆斯特丹、維也納、米蘭、羅馬等歐陸大城市,哪個飲茶風氣不濃郁?
做茶葉生意的商人可能最有體會了!在以前,他們到東方,絲綢和瓷器是最主要的進口目標,茶葉都是順帶的。可到了現在,茶葉在進口商品中的比例已經佔到了進口總值的三分之一左右。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驚人的轉變,東岸共和國的達官貴人們做了最好的推銷員,歐洲貴族繼而效仿,而貴族又帶動了中產階級,最後形成了全社會的飲茶風氣,咖啡館的生意開始慢慢下降,這個趨勢可以說非常明顯了。
一個強大而文明的國家,原來可以如此輸出自己的文化!前世的茶葉靠大英帝國在全世界推廣——因為波士頓傾茶事件,很遺憾美國人民改喝了咖啡,不能不說是一大損失——本時空的茶葉推銷員,自然就靠東岸人了!
「我會考慮的,謝謝你的推薦,羅爾先生。」愛德華·克利福德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他想大批次採購茶葉,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雨果·羅爾如此賣力招待,自然也有這方面的因素。考慮到自己人生地不熟,未來確實得靠這位前荷蘭東印度公司職員幫忙奔走了,自己只需支付一點佣金,還是比較划算的。
「另外,我也建議您考慮一下寧波的紡織品,質量真的非常不錯,價格也不貴。您可以嘗試採購一批迴去試試,和你們慣常採購的印度貨比較一下,看看哪種銷量更好。」雨果·羅爾在搞定了茶葉後,又賣力地推銷起了另一種本地商品:「一個小提示,寧波產的染色布非常不錯,他們從黑水進口染料,本地加工,工藝水平已經達到了很高的程度。不過這個不急,等我們回到定海的時候抽時間去看一下。現在,還是讓我們繼續享受這趟南方旅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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