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人道主義

1705年5月18日,寧波定海港,晴。

這個月份的定海港,一般來說是處於相對不那麼繁忙的淡季。因為季風轉換的關係,北方船隻南下較為麻煩,而南方的船隻尚未開始大舉北上,因此碼頭上的船隻略略有些稀少,生意有些清淡。

當然所謂的生意不好也看和誰比。與一年中別的時節比,這會固然較閒,但和東亞其他國家的港口比起來,還是相當不錯的。你看,即便不是糧食收穫時節,但這會港口內依然停泊了數艘運輸糧食的商船。

其中一艘來自膠州,裝載了六百多噸小麥,應該是當地的糧食批發商人租船運過來的。雖然登萊開拓隊有相關引導政策,要求本地的糧食儘可能多地流向滿蒙、廉梧(黑水糧食能自給甚至略有富餘),確保兩地一百多萬民眾的日常生活所需。但真執行下來,也就國營糧食巨頭國家儲備糧庫是這麼做了,數量眾多的中小批發商們,還是樂意賣糧食到寧波。原因無他,價格高,利潤高,因此我們還是可以經常看到滿載糧食的商船從煙臺或膠州出發,前往定海的,雖然登萊糧食在寧紹的市場份額並不大。

除了來自登萊的糧船外,其餘五艘船隻,一艘來自日本,四艘來自朝鮮。來自日本的很有意思,那是松前藩的船,250噸,訂造自黑水造船廠,滿載小麥和土豆。因為其藩主松前正廣的特殊身份,以及東岸日本公司在當地的影響力,松前藩的自主權一直以來都比其他藩閥要強上很多。山丹貿易的特權就不說了,就連糧食出口的特權都有,這在閉關鎖國的日本,還真是挺特殊的,或者說除此一家,別無分號。

對了,這個藩的人民也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樣。日本整體上以種植水稻為主,民眾吃的也是米。但在松前藩,因為氣候的因素,他們的糧食種植比較多樣化,水稻只佔很小一部分,小麥、玉米、土豆等作物才是主流,人民日常食用的也是此類食品,足見其風俗迥異於日本其他地區。

松前藩花費了十多年時間,組建了一支噸位在五千噸上下的運輸船隊。除了跑日本沿海貿易外,也開始涉足東北日本到登萊、寧紹、滿蒙的航線,以賺取豐厚的跨國貿易利潤。他們從日本輸出的主要是幹海貨、工藝品、銅片、糧食等物資,進口機械裝置、大牲畜、書籍文化用品、五金製品、軍事物資等,據悉每年都可獲利三十萬圓以上,這對於一個人口不過二十萬餘的小藩國來說當真是了不得的收益了。

朝鮮商船都是從南方的全羅道出發的,運載的都是稻米。朝鮮人依靠向東岸出口糧食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積累,然後開始涉足基礎的冶金、煤炭、機加工、建材等行業,試圖向工業化邁進。應該說,發展得還算可以,已經深深地融入了遠東的東岸經濟體系,其北方的工業區每年都在穩定輸出各類原材料和粗加工產品到黑水,然後進口機械裝置、引進技術人才,進一步夯實其工業基礎,路子走得是對的。

與北方相比,朝鮮南方基本就是純農業區了,這也和其自古以來的國情相符。南方素來是魚米之鄉,靠賣農產品就能賺很多錢,北方資源豐富,更適合發展重工業。而朝鮮王國的農工商部似乎也是這麼規劃的,悶頭髮展了幾十年後,成果斐然,工業化程度在東亞還是非常不錯的。

雖然工業發展不錯,但朝鮮人也沒打算就此退出糧食市場——事實上東岸也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做——畢竟這東西貿易額巨大,對國家經濟發展還是有好處的。他們每年出口到東岸的糧食仍然數以萬噸計,為國家換回了海量的資金。這些資金,可以進口機器裝置,可以建設海陸軍,當然也可以買各種新奇的享樂物件、奢侈品什麼的,用途極廣。

今天停在定海港內的四艘朝鮮糧船都是大船了,平均五百噸上下,是朝鮮大商人鄭鬥組建的航運公司旗下的船隻。這種大船在朝鮮不多,全國加起來也就三十多艘的樣子,大部分還集中在軍隊系統。朝鮮國內數量最多的,還是他們本土製造的幾十噸小船,那種傳統風帆船,也就只能在近海走走,但往來朝鮮半島和寧波是足夠了。現在時間不巧,但如果是在冬季,平均每天湧入定海港的朝鮮運糧小船都不下二十艘,是朝鮮糧食運輸的主力軍。

定海港內也有一些運輸其他商品的船隻,但數量不多,加起來一共四艘。一艘來自大溪地,運來了大量乾果、黑珍珠、蔗糖和咖啡,隸屬於南海運輸公司,屬於政策補貼型貿易。按照自由市場競爭的話,這艘船壓根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不僅僅是路途遙遠,運費高昂(含保險費用),也在於其商品與他人同質化程度太高,競爭力有限。

一艘船來自汶萊,運了幾乎半船的椰子及相關製品,剩下的也是香料、西米、鴉片、寶石等雜七雜八的東西。看樣子,汶萊那個地方應該已經成了許多商品的集散地,這大大便利了商人們的採購,同時也加速了商品的流通與擴散。商人們得了便利,老百姓消費到了更多的商品,政府收到了更多的關稅、營業稅及消費稅,幾乎是三贏。

另外兩艘商船都來自東岸本土。更準確地說,是來自南智利地區的柳城港。它們運輸的主要是鐵路器材、通訊裝置、精密儀器、加工機床、特殊鋼材、藥品書籍等,都是遠東諸藩人民生產生活所必需的物資。因為是跨大洋航行,意外因素眾多,因此這些船隻的抵達時間都很不固定,但不論何時,因為其極端重要性,每次船一靠岸,定海港務局都優先給它們卸貨,生怕有失。

今天的情況也是如此。碼頭上站著幾個大腹便便的官員,數十名管理人員指揮著數量是他們幾倍的普通力工小心翼翼地卸著貨。貨基本都用廉價的松木箱子封好了,平板軌道車輛在一旁待命,隨著準備順著鐵軌將這些貨物運輸到倉庫內儲存起來,等買家過來提貨。

值得一提的是,碼頭上的這些力工都是新招的,多數不是寧波本地人,而是來自清國江南地區,總數超過了兩千,一共分成兩班,交替幹活。其實像這些外來力工還有很多,分佈在寧波各處,比如製茶廠、木材廠、磚窯廠、石灰廠、水泥廠、鹽場、建築隊等,以基礎力工居多,畢竟他們沒什麼勞動技能,只能從事這些低端工作。

但即便是低端工作,收入也足以令他們滿意了,至少可以讓他們支付房租,購買柴米油鹽,每個月甚至還能和家人打上那麼一兩次牙祭,生活水平比起以前那是天差地別,足見他們的收入水平以及寧紹的富裕。

而他們之所以能到這邊來,其實也和東岸人的引導分不開。眾所周知,清國和順國在江南地區來回拉鋸已經有好幾年時間了。戰爭一起,不管兩軍將領多麼約束軍紀——事實上很懷疑他們有沒有這個意識——地方上總是要不可避免糜爛的。老百姓最是無辜,他們沒什麼能力,只能任人宰割,受傷最深。以前他們沒得選擇,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儘量避免受到不可挽回的傷害,但現在不同了!

從大前年(1702年)開始,寧紹開拓隊方面就開始有意識地去戰區蒐羅難民,並用船拉到寧紹,美其名曰「人道主義救助」、「人道主義收容」。當然我們並不是諷刺,事實上寧紹開拓隊政府在每年的財政預算中,都會列支30-50萬圓不等的費用拿來收容難民到寧波生活。幾年時間下來,也花了一百五十多萬了,累計收容了差不多八萬人。

交戰的清、順雙方都要賣東岸人幾分面子,對他們的收容隊伍較為優容。雖然仍然避免不了誤傷事件,但雙方將領確實真的努力約束了,做到對東岸人的「視而不見」。當然東岸政府也會給他們一些好處,低階軍官給錢,高階軍官給物資,就算是買路錢了,成功降低了雙方的牴觸情緒,大大提高了收容難民的效率。

如今眼看著雙方在江南的戰鬥進入尾聲了,寧紹開拓隊有些著急,於是決定加大收容力度,爭取一年內蒐羅至少五萬人到寧紹。為此,他們特別為今年的行動增加了五十萬圓的預算,使得其總金額達到了創歷史新高的九十萬圓,決心可見一斑。

難民們得到了人道主義救助,活得一命,對東岸政府自然感恩戴德。但他們可沒後世湧入歐洲國家的那些難民們好命,事實上還是要幹活的,而且要麼是繁重的體力活,要麼是本地人不太願意幹的髒亂差或危險的活計,總之還是很不容易的。

而更令難民們感到不安的是,最近寧紹開拓隊政府已經不打算讓所有人都留在當地了。他們似乎接到了本土的指令,要逐步分批把這些人往其他殖民地轉移,比如南洋,比如印度,比如太平洋島嶼什麼的,當然也少不了本土那一份就是了。就本心來說,難民們肯定不願意走了,奈何他們沒什麼議價權,似乎看起來只有逆來順受一條路了。

外面的生活,真的就像東岸官差們所說的那樣遍地是黃金嗎?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