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米地港到馬尼拉的沿海公路上,一道腳踏車組成的鋼鐵洪流正在急速前進。
這是來自臺灣陸戰營右翼的後續人馬,一共近四百人。人人斜揹著一條步槍,雙腳蹬得飛起,腳踏車猶如離弦之箭一般往前衝去。
西班牙人修的公路並不好,也缺乏必要的維護,地面上的坑很多,因此時不時就會有一兩個人連人帶車摔倒在地。摔倒後,如果還能起來,腳踏車也沒有損壞,那麼就繼續前進,跟上大部隊。如果人受傷了,或者腳踏車損壞了,那麼有軍官在一旁收攏,大夥集結起來步行出發,總之盡一切努力向前。
半夜十二點,當先期抵達的獵兵和敢死隊已經在馬尼拉城內外製造混亂,掀起了無數波瀾的時候,他們這股鋼鐵洪流終於也衝到了近前。帶隊的翼長將腳踏車往路邊灌木叢裡一扔,拔出腰間的手槍,招呼手下們集結點名。每點完一隊,就讓軍官領著到旁邊檢查武器裝備,做戰前思想動員。
三百多號人只花了十分鐘就做完這些事情,確實堪稱訓練有素了。隨後,所有人端著步槍,以戰鬥隊形散開,利用射程和精度上的形勢,朝暴露在火光下的西班牙士兵進行射擊。西班牙人此時正被鑽入城內的「耗子」攪得天翻地覆,各支部隊一會被派到這裡滅火,一會又被派到那邊鎮壓,總之忙得昏頭昏腦,情緒也愈發慌亂了起來——天這麼黑,城內外又到處都是火光和爆炸聲,地上時不時看到倒斃的己方軍人屍體,有的人頭顱都沒了,能不慌麼?
奎瓦斯此時剛剛帶著一支兩百多人的隊伍趕到城南。經過一番激戰後,他們擊退了一支四處襲擾的小股隊伍。那支隊伍大概四十多人的樣子,幾乎沒有一杆火槍,全員冷兵器,看起來很落後,很好對付,結果卻讓他手下這幫土兵吃足了苦頭。
平心而論,奎瓦斯上尉帶的這兩百多人雖然是菲律賓裔士兵,但他本人要求嚴格,平時訓練並不算太荒廢。更何況,這些人幾乎個個都服役了五年以上了,很多人甚至已經服役十年,可以說是老兵,經驗並不差的。
但在面對這股難纏的敵人時,他們依舊顯得辦法不多。這夥人近距離短兵格鬥能力極強,刀法大開大合,兇猛凌厲,且很善於利用夜色及環境掩護搞偷襲,巷戰的能力是一等一的,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傷亡。到了最後,他們還是隻能採取笨辦法,即大隊人馬聚集列隊,用兇猛的排槍齊射火力阻擋敵人靠近,然後步步為營,最終才把他們驅逐了出去。但這也僅僅只是驅趕而已,前前後後打死了不到十個人,敵方主力猶存,且耗時極為漫長,非常耽誤事。所以,待稍稍驅離對方後,奎瓦斯上尉就不管了,急吼吼地要去其他地方滅火,結果才走到這一片小樹林邊,就遭到了一頓劈頭蓋臉的襲擊。
聽聲響,敵方的子彈應該是從南邊較遠的地方打過來的,而且並不是遠距離漫無目的的浪射,這讓奎瓦斯上尉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來。他曾經通過秘密渠道搞到過一條東岸正規野戰部隊裝備的步槍,對其射程和精準度非常吃驚,他現在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確定,南邊的這支是敵非友的部隊裝備了這種步槍。
問題嚴重了!
手下的菲律賓土兵剛剛鏖戰了三個多小時,精神甫一鬆懈下來,驟然遭到突襲,一下子有點懵,被打倒了不少人。奎瓦斯上尉大吼著讓他們安靜,但接連兩顆子彈打在身側,一下子讓他閉緊了嘴巴,死命臥倒在地上。
士兵們還在大呼小叫,附近火光熊熊,給黑暗裡的突襲者提供了天然的標靶。一個接一個人踉蹌倒下,士兵們充滿恐懼,朝子彈飛來的方向互相射擊發洩情緒,但槍聲和火焰只能招來更猛烈的回擊。
奎瓦斯上尉知道不能再繼續這麼下去了。他狠狠地踹了幾名士兵的屁股,讓他們去通知其他軍官,互相掩護交替撤退。但就在這個時候,一連串的爆炸聲傳來,他抬頭一看,上帝,敵人竟然已經摸了過來!那是擲彈兵吧?我知道的,那就是擲彈兵!跟在擲彈兵身後的是誰?那端著明晃晃刺刀的是步兵吧?奎瓦斯上尉不敢繼續磨蹭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大吼著要求撤退。這個時候也別管會不會暴露自己了,能犧牲部分人逃走其他就非常不錯了,再拖延下去,這兩百來號人得全部撂在這裡。
奎瓦斯上尉在關鍵時刻爆發了強大的能力,他就像一個長跑健將一般,挺著微微發福的肚腩,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黑暗中逃竄。士兵們跟在他身後,鬼哭狼嚎,互相推搡,為了逃命的機會不顧一切——這個時候你不需要跑得比東岸人快,比自己的戰友們快就行了,大家都很明白這個道理!
混亂的潰逃產生了可怕的傷亡。本來已經打算退去的臺灣陸戰營的擲彈兵們,看到有便宜可撿,紛紛摸出身上最後一個炸彈,點燃後朝敵軍人叢中扔去。「轟!轟!」一連串的爆響,金屬風暴瞬間就撂倒了數十名西班牙士兵,其情其景慘不忍睹。
奎瓦斯上尉沒跑多遠,便被一顆不知道哪裡飛來的流彈擊中背部。他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隨後只覺渾身的力氣彷彿都在從那個彈孔中向外流逝。他明白,自己是走不了了。只是真的很窩囊啊,今晚這仗敗得莫名其妙,稀裡糊塗,讓他有些死不瞑目……
……
吉田正貴雙手執刀,拼盡全力砍下一名土兵的頭顱後,踉踉蹌蹌地坐倒在地。地上全是水坑,還有無頭屍體,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實在太累了!剛才與最後一名敵人廝殺時,他就已經感覺到了雙手有些顫抖,以至於差點沒拿下那個身手非常靈活的敵人。今晚這一連串高強度的戰鬥,確實是他生平僅見,精工細作的武士刀都捲刃了,無論是體力還是精力,都消耗巨大,必須好好休整一下。
敢死隊的老兄弟們圍了上來,吉田正貴一邊大口喘氣,一邊部署著接下來的作戰計劃:「立刻動員華埠義勇隊利用現成的設施建立工事。西班牙人可能已經得知了這邊的訊息,沒準會派人過來進攻。我們沒有炮,這是最大的劣勢,因此必須靠工事來彌補。」
「若是敵人不來呢?」有人問道。其實,就他們本人的立場而言,西班牙人不來似乎更好,畢竟有戰鬥就會有傷亡,從昨天白天到現在,敢死隊已經犧牲了不少弟兄了,大夥心裡都有些感傷。
「這正是我要說的。你們趕快去點火,注意了,別燒著倉庫裡的貴重物資。火光燃起後,西班牙人總該會來救援吧?除非,他們壓根不在乎這些物資被毀,或者實在抽不出機動兵力了。那麼我們也就不必客氣,稍稍休息一會,直接朝城區縱深發展,主動去找他們麻煩。」吉田正貴的想法很顯然與其他人不一樣,他所思所想完全是為了大局著想,根本沒有考慮自身可能遇到的危險。富貴險中博,這個時候再瞻前顧後,那還不如就待在大阪給商人當狗,何苦千辛萬苦到南洋來呢?
吉田正貴的話讓眾人有些羞愧。他們很快散去,各種佈置去了。而吉田正貴在緩過一口氣來後,也艱難地站起身,拄著武士刀,遙望著遠方被火光映紅了的天空。那是多麼美麗的一副景象呀,就像富士山下那隨風落地的櫻花,充滿著一種破碎、毀滅的美感。
憲兵少尉走了過來,給吉田正貴遞了一支菸。吉田受寵若驚地接了過來,給兩人都點上後,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感覺好多了。
「西班牙人可能不會來了。」憲兵少尉也看著遠處天邊的火光,說道:「根據我們的情報,西班牙人在菲律賓群島的可戰之兵總共不超過六千人,其中大部分部署在甲米地軍營。昨日白天的戰鬥,甲米地軍營被攻佔,一千多人被打死打散大部分,只有少數人逃回了馬尼拉。這些人與城裡原本的守軍匯合後,即便加上臨時動員的民兵、壯丁,西班牙人的總兵力也不過就兩千餘人罷了。這點人,要保護將軍府、議會、主要倉儲區、關鍵交通要道,其實能抽出來的機動兵力不過數百人罷了。所以,你懂的……」
吉田正貴沒憲兵的人那麼詳盡的情報,聽聞後一驚,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他們敢死隊主力在這邊可沒什麼立功的機會啊。臺灣陸戰營的獵兵、敢死隊幾個小分隊在四處搞事,西班牙人處處滅火,還真有極大可能沒法關注到這邊,這可如何是好?
「吉田隊長,不要過於憂心了。」憲兵少尉輕鬆地吐出一個菸圈,笑著說道:「其實,今晚貴部立下的功勳已經不少了。那邊的火光和爆炸聲,有不少都得記在貴部頭上吧?再加上這邊的倉庫,我看過,布匹、藥材、糧食和工具還真不少,是個不小的功勞,雖然還要和義勇隊分一分,但也不錯了。」
「所以,放寬心吧。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主力部隊很快就要趕到了。最遲明天白天,馬尼拉城一定會被我們攻克。」憲兵少尉最後自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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