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馬尼拉(一)

「松浦君,你從那邊摸進去,動作小心點。這五十人交給你來帶,拜託了。」昏暗的灌木叢裡,吉田正貴鄭重其事地朝一名心腹手下吩咐道。

松浦是跟著他從南九州出來的老人,之前一直在大阪討生活,日子過得艱難無比。這次來到東岸後,他被任命為了敢死隊的一名小隊長,帶著二十多人的樣子。今晚夜襲摸營,主要目標是製造混亂,拖延敵人的準備,給主力部隊爭取時間。因此,吉田正貴將部隊分成四股,其中一半(150人)由他親自帶領,負責前往馬尼拉華人聚居區,聯絡當地的華人力量一起搞事。另外三股,每股50人,由三名他信得過的心腹帶領,從各個角落突入城內,尋找目標發動攻擊。

沒辦法,東岸人沒有足夠的情報,當地的華人得不到上層信任,只能提供一些大概的地點,比如某倉庫在哪等等。但問題在於,就連他們也不是很確定那些倉庫裡是否還有物資,當地的守兵多少就更是無從得知了。

「哈依!」松浦小隊長應了一聲,隨後又有些糾結猶豫地問道:「若是……若是……」

「怎麼,松浦君?你不是積極要求殺敵立功麼?害怕了?」吉田正貴有些詫異地問道,同時眼神也有些不對起來。刀頭舔血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懦夫,雖然他們自己也會猶豫,也會軟弱,也會害怕,但絕對不能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否則你就是一面破鼓,是要被萬人重錘的。

「不,我想說的是——」松浦左右看了看,然後湊近了低聲道:「那些京都來的傢伙不可靠。平時就桀驁不馴,萬一他們不聽招呼,耽誤了大東岸的霸業……」

日本的浪人,一般都聚集在三個地方,大阪、京都和江戶。江戶那邊管理嚴一些,浪人們多多少少得收斂一下,除了某些心懷叵測人士策劃的行動外——比如當年的由比正雪事件——大部分浪人都比較老實。也正因為如此,一些性子比較野,不太受拘束的浪人就跑到京都和大阪聚集,這兩地比較富裕,商人多,工作機會多,管束也少,因此受到了絕大多數浪人的青睞。

吉田正貴和那幫小兄弟是南九州人,之前一直在大阪廝混,但敢死隊還有不少人以前是在京都討生活的,也不是九州人士,雙方之間隱隱有些別苗頭的意思。松浦沒有吉田的本事,因此擔心鎮不住那幫跟他不是一條心的人。

吉田正貴不待松浦說完,就把右手在空中使勁一劈,狠聲說道:「那就不必客氣,採取斷然措施!松浦君,我是相信你的,所以才選中了你,你手頭有二十來個老兄弟,想辦法讓那些不安分分子老老實實聽從你的指揮。松浦君,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

「哈依!」得到了上級的授意,松浦頓時也不再猶豫,立刻說道:「跟我們一起來的都是滿懷決死之志的勇士,有他們在,我確實有信心控制局面。吉田君,請放心吧,我一定會順利潛入西班牙人的糧儲區,將他們的後方攪得天翻地覆的。」

「很好,那就趕快行動吧,時間不多了,主力部隊正在往這邊開進。」吉田正貴說道。城南那一片,之前就已經傳出一陣槍聲了,甚至隱隱火光四見。吉田知道,那是騎著腳踏車先期趕到的臺灣陸戰營的獵兵隊伍,他們已經與西班牙人交火了,或者說被他們發現了。

對於這些傢伙,老實說吉田正貴沒什麼好感,牛逼轟轟的,看不起人。雖然他很顯然不敢把這種情緒表露出來,但依舊無法讓他對他們高看一眼。吉田正貴一直驕傲地覺得,他們日本武士的短兵格鬥能力比這些獵人強,那些人根本沒接受過多少這方面的正規訓練。他們在單兵廝殺時,要麼遠端用步槍射擊——好吧,槍法倒是賊精準——要麼是用弓箭射擊,這個也很準,但面對面格鬥時,他們就拿著短矛甚至匕首,不斷移動腳步,仔細尋找著對手的破綻,這是標準的在與野獸搏鬥時鍛煉出來的本能,屬於野路子,登不上大雅之堂。

今天,就是他們日本武士大放異彩的時候了!夜襲摸營,製造混亂,他固然很不喜歡,但沒辦法,現在的任務就是這個,不容拒絕。

在送走了松浦率領的那個小隊後,吉田正貴沒有逗留,帶著最能打的一百五十人,在兩位華人嚮導的帶領下,直趨華埠,很快就與他們管事的接上了頭。馬尼拉的華人大概有兩萬餘人,居住在多個華埠內,這個是最大的,大概住了五千多人,分為陳、李、王三個大宗族。難得兩個嚮導既能講閩南話,也懂日語,在他們的居中聯絡下,很快華埠義勇隊被召集了起來,站到了吉田正貴身前。

他們的人數超過三百,服飾不一,武器不等,揹著步槍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多數人背插大刀,手持長矛,或者挎著弓箭,肩扛鳥槍之類,鬧鬧鬨鬨,亂七八糟,著實是一群烏合之眾。一位臨時派過來的憲兵少尉站在那裡,正與義勇隊的幾個頭領說話,吉田正貴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行禮。

憲兵軍官態度和善,表示按照軍令,吉田正貴隊長將擔任夜襲指揮官,他們華埠義勇隊會給予配合。吉田點了點頭,知道現在不是謙虛的時候,立刻佈置起了作戰。

半夜十二點,吉田正貴帶著敢死隊主力及華埠義勇隊三百人星夜出發,最終抵達了馬尼拉城東南的一處物資庫外圍。這個物資庫還是華商送來的情報,他們曾經往這裡運輸過糧食、布匹和藥材,規模不小,控制住的話應該能給西班牙人極大震動。但吉田正貴壓根沒打算控制,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物資庫,發現其位於一處小河邊,河面上有一座木橋,橋兩頭都站著大群西班牙士兵。

甲米地港的戰鬥已經被馬尼拉城知曉,這裡緊鄰華埠,西班牙人再傻也知道要提高警惕,因此加強崗哨是必然的。只可惜如今各支小隊滲透進了馬尼拉——很不幸,這座城市沒有城牆——並開始了一系列的襲擊破壞,西班牙人顧頭不顧腚,根本不可能抽調大批人馬前來。所以,拿下這個倉庫並不難,難的是如何藉此製造混亂,吸引西班牙援軍過來,打亂他們的城防部署。

吉田正貴蹙著眉頭思考對策,緊跟著他的兩名武士也神色緊張。而在他們身後,華埠義勇隊的首領們則在呵斥手下們:「安靜,安靜點!讓西班牙人聽到了小心你們的狗頭。」

驀然,城正南方燃起了一道沖天的火柱,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連串劇烈的爆炸聲。吉田正貴心中一凜,他孃的哪路人馬走了狗屎運,炸了敵軍一個火藥庫?他內心焦急,不願再等了,直接站起身來,武士刀往前一指:「殺給給!」

敢死隊的武士們抿著嘴唇,抱著武士刀就往前衝。華埠義勇隊先是一愣,然後紛紛七嘴八舌嚷了起來。一些人不待指揮官吩咐,直接端著步槍射擊了起來。他們自領取到東岸人秘密運輸進來的武器後,還沒真正打過幾槍呢,這會逮著機會,一個個直著腰就在那開火。

「別他媽的亂開槍!天這麼黑,距離這麼遠,你打鳥呢?」義勇隊的軍官氣急敗壞,上前給那些正打得起勁的人一個大腦勺。確實,在這個距離上射擊,精度感人,更何況人都看不大清楚,還打毛打?西班牙人一個沒倒,衝鋒的日本武士倒是被自己人撂倒了幾個,氣得敢死隊的那幫人差點拿刀來砍人。

橋頭的西班牙士兵被華埠義勇隊的槍聲驚動,十幾個人第一時間取下步槍,手忙腳亂地裝藥、裝彈。但太晚了,臨戰時步槍居然還沒做好射擊準備,這就註定了他們的命運了。

「呀!」一名武士高高躍起,匹練般的刀光從天而降,狠狠地劈在毫無防護的西班牙士兵身上。那名長著一副菲律賓面孔的軍人慘叫一聲,身子軟軟地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噴出去足足數米之遠。

敢死隊員們的動作迅猛而無情,十餘名西班牙軍人竟然連一槍都沒來得及放出,就被砍瓜切菜般地殺了個精光。但河對岸的西班牙軍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利用同伴爭取到的時間,裝好彈藥,草草排列成兩行,朝正沿著木橋衝過來的日本武士們射擊。

「噗!噗!」到處是彈丸入肉聲,很多人一聲不吭就倒了下去。吉田正貴一點沒有害怕的情緒,反而愈發瘋狂,武士刀高高上舉,腳下跑得飛快。在他身側,來自南九州的同鄉們飛快地上前,將吉田擋在身後。吉田死了,他們可能就沒什麼好日子過了,但如果吉田還活著,自己死了,那麼家人還能得到照顧,還能有撫卹金拿,還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和醫療。如何選擇,顯而易見了!死,其實就那麼回事,窮可是比死還要可怖的事情啊!

「希內!」在付出了十多人的傷亡代價後,武士們終於衝到了對岸,與西班牙人廝殺了起來。武士刀對刺劍,小鬍子對大鬍子,戰鬥一時間極為血腥激烈。

吉田正貴雙眼赤紅,高舉武士刀大砍大殺。其他人基本也是這個套路,他們以犧牲防禦的代價,換取殺傷力的提升,以傷換傷,以命換命,一時間搞得西班牙人手忙腳亂,死傷慘重。

「去攻擊倉庫!不一定要佔領,但動作要大!」吉田正貴一腳踢開個西班牙軍官的頭顱,朝剛衝過來的幾名華埠義勇隊軍官說道:「帶火油了吧?去放火,動作快點!」

夜,漸漸深了,但馬尼拉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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