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賀常團長,第三混成團以秋風掃落葉之勢,一舉攻佔敵智利將軍區首府,為此戰以來我軍第一大功。請問,方便接受個專訪嗎?」1704年10月10日,聖地亞哥城外馬普丘河邊,來自《真理報》的隨軍記者正在對第三混成團團長常邦進行採訪。
常邦這個人,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但精神頭非常好。早年在遼東的歷練給他的履歷增添了厚厚一筆,調回洛陽府的陸軍大學任職一年後,很快便升任第三混成團團長,接替了退休的老傢伙們,雖然他在很多少壯派軍官眼裡同樣是個「老傢伙」。
常邦在遼東任職時,作風粗獷,雷厲風行。不過在軍校當了一年教師後,居然變得文縐縐了起來,此刻只聽他滿面笑容地對記者回道:「程記者,我要更正一下。我軍主力才剛剛突破西班牙軍隊的防線,第九步兵營正在向城市內部挺進,西班牙人雖然兵敗如山倒,但城市大部分割槽域還控制在他們手中。」
「當然,聖地亞哥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說到最後,常邦又補了這句,體現了他內心之中的喜悅和驕傲。
可不麼?聖地亞哥是東岸人攻佔的第一座西屬美洲大城市,這份榮耀,屬於第三混成團全體,當然也屬於他常邦,日後必然會有很積極的影響。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了原計劃10月8日進攻亞松森的第十二混成團,因為該團幾乎全是新兵,技術兵器也未全數配備到位,加上西班牙人在亞松森近郊佈置了重兵。根據信使從山那邊得到的電報訊息,該團肯定無法準時發起進攻了,這份頭功自然只能由他常某人獨享了,真是快哉!
「常團長,聽說本土會為攻佔的第一座西班牙大城市舉辦遊行燈會。燈會上不但會放焰火慶祝,還會在全國多個城市升起氣球,表彰達成這一殊榮的部隊。這是否意味著,貴部已經是我國第一等的主力軍團?」程記者問到。
聽到這裡常邦原本志暈乎乎的腦袋頓時清醒了。看著面前笑眯眯的《真理報》記者,心裡卻在吐槽這幫文人筆桿子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第一等主力軍團」這種帽子能隨便戴嗎?若是他常某人毫不推辭地承認了,可想而知日後要面對多少白眼和排擠。別的不談,第一混成團的那幫混小子還不鬧翻天了?
「程記者,不要這麼說嘛。各部都有自己的絕活,哪有什麼高下之分。你們這些人啊……」說到這裡,常邦笑著指了指《真理報》的記者,道:「這樣吧,今天的採訪先到這裡。後天,後天在西班牙人的將軍府內,我們再做一次正式的訪談。現在,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這個時候,常邦換了一副嚴肅的面容,用略顯沉重的語氣說道:「從瓦爾帕萊索到聖地亞哥,天氣不好,一路悽風苦雨,再加上連續作戰,官兵們多有傷亡。一會我還要去祭奠一下陣亡將士的遺骨,下午會在野戰醫院和傷兵們待在一起,晚上還得過問糧秣補給,看看士兵們的衣食冷暖。大夥從南智利一路奮戰,很不容易的。秋冬季節天氣又不好,作為他們的主官,我不能不關心一下。後天吧,後天肯定有時間。知道,知道,程記者不用多說了,我知道這是軍部安排下來的政治任務,專訪我不會推的,就後天吧,再見!」
說罷,常邦翻身跨上了自己的戰馬,在團部警衛排的簇擁下,一路視察各部防區。所到之處,士兵們紛紛歡呼不已,就連正坐在旁邊吃午飯的各縣民兵們都舉著飯盆大叫起來。此情此景,讓常某人沉醉不已,大丈夫當如是也!
「現在後勤補給物資充足嗎?」視察完一遍陣地後,常邦用望遠鏡觀察了一下戰況,發現在防線被突破後,西班牙軍隊再無鬥志,出現了成批投降的現象。而他們的投降,也解放了第七、第八兩個步兵營,他們在炮兵的配合下,開始向城內挺進,看起來十分順利。因此,他很快就離開了前線,轉而到後方詢問後勤參謀部隊補給的事情。
「團座,西班牙人壓根就沒什麼基礎設施,道路本來就不行,還被他們派人破壞了。軍用車輛沒法走,只能靠馬騾運輸,但一時半會又到哪裡去籌措這些大牲口。」後勤參謀的嘴角已經起了泡,可見這幾天被前線主官們催得急,精神壓力很大。
「你也不用太過於自責。一萬多人的物資補給,確實很難做。沿途的西班牙老百姓又逃散一空,人煙稀少的,就地補給確實很困難。」常邦聞言寬慰道:「說實話,我們以前的大兵團調動都在國內,鐵路、公路、運河都很暢通,當然很輕鬆。現在一下子搞到智利這邊,有些措手不及是很正常的。經驗教訓,都是慢慢積累起來的嘛。咱們國家第一次打這麼大規模的戰爭,有問題暴露很正常。但我也要提醒你們,暴露問題不要緊,但問題暴露了必需要排除萬難,儘快解決,不得拖拉。」
「團座,待攻下聖地亞哥後,是否可授權職部用武力征發該城居民充當軍夫,為我軍運送物資或修補道路?」後勤參謀又問道。
「可以!」沉默了半晌後,常邦最終說道:「如果出現了什麼問題,責任由我來承擔,你只管把後勤供應問題解決好。咱們國家打仗,物資消耗甚大,是西班牙人的好多倍。而且不光咱們團,那麼多民兵部隊的後勤供應也是你來負責,章參謀,這項工作可不輕鬆,你要上點心。」
「職部明白!」後勤參謀立正答道。
……
夜,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亮。
看看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再抬頭看看天空,一樣黑得發沉。科雷亞將軍重重地嘆了口氣,聖地亞哥這座先輩創立的榮耀城市,終究還是免不了陷落的悲劇命運。雖然在東岸人於瓦爾帕萊索登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有了這個覺悟了,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依舊感受到了不可抑制的哀傷。
盛開鮮花的山谷,長滿金色麥穗和向日葵的莊園,水草豐美的牲畜牧養地,成片成片的果園,就這樣要和它們說再見了。從今往後,這片沃壤將再不歸西班牙所有,只能屈服在異國軍隊的鐵蹄下,對於一個老派忠誠的貴族來說,這是何等的哀傷!
平心而論,科雷亞將軍幹得還不錯。上任時間不算很長,但精心打造了相對穩固的國防工事,嚴格整訓了城防部隊,同時對聖地亞哥的可疑分子進行了一番強有力的搜捕。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東岸人付出了更多的代價才走到眼前這一步。
但終究還是實力懸殊啊!對方的精銳野戰部隊訓練有素,打起仗來也很勇敢,白天炮火猛烈,夜晚刺刀衝殺,直打得他的城防部隊招架不住,一敗再敗。這個時候,科雷亞將軍簡直要罵人了,之前誰他媽說東岸士兵生活條件優越,是少爺兵的?尼瑪真打起來,從伊比利亞半島貧寒子弟中挑選整訓的聖地亞哥城防部隊反倒更像少爺兵。
訓練比不過人家,武器比不過人家,戰術比不過人家,就連戰鬥意志也不如人家。聖地亞哥能堅持幾天才陷落,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對此,科雷亞將軍只能搖頭苦笑。戰場是最公平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任你再怎麼能說都沒用。
「將軍,該走了。」忠心耿耿的部下牽了馬匹,輕聲催促道。
科雷亞最後看了一眼被夜幕籠罩的聖地亞哥。那裡還有他計程車兵在進行最後的抵抗,夜空中時不時閃耀出一縷縷火紅色的光芒,以及隨之而來的隆隆炮聲。
他推開了部下遞過來的韁繩,靜靜地往前走。衛兵們沉默地跟在身後,沒人說話,連一絲咳嗽聲都沒有,安靜地就像是在通過敵人的封鎖線。科雷亞每走幾步,就要引頸回望,那裡是他生活、工作、戰鬥了足足三年的地方。如今就要走了,一聲招呼都不打,狼狽不堪地離開,拋下近千名不知情的城防官兵。每每想到此處,老將軍幾乎要流下眼淚來。如果——僅僅是如果——今後西班牙王國還有機會收復失地,重奪聖地亞哥,科雷亞覺得自己也是沒有勇氣再回到這裡的。他是一個逃兵,一個屈從於懦弱內心的逃兵,他無法面對曾經戰死在城內外的西班牙官兵們,永遠不能。
別了,聖地亞哥!別了,榮耀之城!這是我的傷心地,同時也是西班牙的傷心地!只希望新的西班牙可以浴火重生,奮力自強,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還有機會回到這裡吧。
1704年10月10日深夜,智利將軍科雷亞在數百名騎兵及官佐的護衛下,匆匆離開了這座南方重鎮。而在他離開後五個小時,隨著最後一波抵抗者放下武器投降,聖地亞哥,徹底落入了東岸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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