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都,王宮。
年輕的國王屏退侍從,獨身走出了他的寢宮。
他的身影一旦消失在侍從的視野裡,所有恭敬俯身的人便齊齊呼了一口氣。
——他們活下來了。
在從前,在王宮中侍奉王室可是極為優渥顯赫的工作,往往只有世代服侍王族的人才有機會將子女送入王宮之中。而自從這位金髮藍眸的國王登位後,這偌大的王宮便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國王不滿三十歲,擁有一張宛若神賜的面孔。他淡金色的長髮,更像是一捧流瀉的光。他只需要用那雙渺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別人,便能讓他人為他的容貌而沉迷。
他的外貌無可挑剔,但他的個性卻十分令人悚然。
藏匿在那張猶如天神一般的皮囊之下的,是一顆如同惡魔般的靈魂,以鮮血和生命為食,脾氣陰沉難測。無論是神官、侍女還是貴族,只要觸怒了他,便會換來死亡的結局。而他動怒的緣由,從來都是難以明白的,更像是隨著心情的好壞而隨意挑選著處決的物件。
他很享受親自動手殺人的樂趣,卻又不屑於讓鮮血染上自己的手。所以,他時常用光明之神賦予他的力量奪走別人的性命。每當人類的頭顱滾落在地,他就會露出笑意,彷彿從舐血中得到了滿足。
這樣的人,若非擁有光明之神賦予的力量,是絕無可能坐在那張王座上的。
十數年前,他用這份力量殺死了前王與前王的家人;而現在,他可以用這份力量守護他的王權,讓其不為任何人所分奪。
海穆拉推開一扇門,走入了白色的廳室內。這是一間挑高的房間,橄欖形的天井上繪著色澤豔麗的油畫;灰白色的女像柱一一列開,衣褶弧度與各異神情都栩栩如生。比這些富麗堂皇的事物更為吸引眼球的,則是被安置於女像柱最中間的一個花瓶。
說是花瓶,更像是被燒製成女人形的容器,表面色彩細膩豔麗,繪著綻放的山茶花。但在花瓶的頂端,卻突兀地探出一顆頭顱來——那是一顆屬於少年人的頭顱,看年齡他不過十一二歲,此刻正安詳地沉睡著。那張文靜白皙的面孔,能讓凝視他的人漸漸平靜下來。
海穆拉的視線掠過那顆頭顱,落到了花瓶的底端。他知道,在花瓶之中只儲存著少年萎縮變形的軀幹。這少年的四肢都被砍去,只剩下碗大的猙獰疤痕。
少年叫做斐希亞·加爾納,是前王舍恩最為寵愛的嬖童。
海穆拉用手指撩起少年額前散落的黑色長髮,那少年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依舊保持著沉靜的沉睡姿態。這種被砍去四肢、豢養在花瓶中的姿態,是舍恩王最為憐愛的東西。神官會為這些被砍去四肢的男孩賜福,讓他們可以藉助法術繼續在花瓶中生存下去。因為無法運動,他們的軀殼會逐漸萎縮,因為便被套上了精緻的花瓶遮掩耳目。
海穆拉鬆開了少年的烏髮。
就在這時,天井下方泛開了一道紅色的漩渦,在水波的紋路里,彷彿浮現出了一枚通透平滑的鏡子。那鏡面越擴越大,最後變為一人高。幾個人便那樣穿過鏡面,站在了這間裝陳華美的大廳之中。
阿芙莉亞收起羽扇,向他行禮。
「國王陛下,許久未見了。」
聽到阿芙莉亞的聲音,還在暈頭轉向的戴婭立刻回了神。
他們幾個人原本站在通往上都的鄉野小路上,阿芙莉亞卻說她可以開啟直接通往王宮的通道。他們幾人跟著阿芙莉亞穿過了那所謂的「通道」,便站在了這裡。
戴婭一眼就掃到了女像柱上的紋章——統治帝國數百年的舍恩家族將獨有的纏枝雙劍族紋打遍了王宮的每一個角落——這裡,確確實實就是王宮無疑了。
戴婭離開這裡,已經有十一年了。
她對王宮的最後一個印象,便是那染滿豔麗鮮血的階梯,父王被擺放在花瓶上的頭顱,以及苦苦掙扎著、握住了海穆拉腳踝的兄長。
此時此刻,她朝前望去,想要尋找海穆拉的身影,一口形狀詭異的花瓶卻先行闖入了她的視線,讓她小聲地尖叫起來。
那藏身在花瓶裡的男孩並不可怕,他的容貌甚至可以用清秀可愛來形容。但是花瓶上的頭顱,卻讓她回憶起了父親死亡時的場景——那猶如夢魘般的畫面,讓她瞬間僵硬了身體,覺得冷意正從骨髓中慢慢浸出來,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她最不願意回憶起的、最厭惡的一個夜晚。
在那個晚上,她被剝奪了所有的驕傲。
她想要從身旁的男人身上汲取安慰,便朝著弗緹斯靠近。然而,弗緹斯卻沒有對她做出任何反應——這也有些反常。
戴婭抬起頭來,發現弗緹斯正死死地盯著那個花瓶。他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渾身上下都透著嚇人的戾氣,就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撕碎敵人喉嚨的野豹。他咬著壓,浸著刻骨暴戾的聲音被他從牙縫裡一字一字地擠了出來。
「你對他……做了什麼?」
戴婭愣住了。
她花了好久,才明白弗緹斯在說什麼。
「你」是海穆拉,「他」是那個花瓶中的男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