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袖釦屬於弗緹斯的弟弟。
戴婭十分好奇,在弗緹斯的弟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接過白色的信封,問他:「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弗緹斯用手指將額前落下的碎髮朝著腦後擼去,他慢慢地呼了一口氣,在桌前坐了下來,面上的神情好像是在回憶過去的事情。他身旁的窗外,是一截光禿禿的樹幹,掛著兩片隨時可能被寒風捲落的葉片。
「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事情。」他說。
戴婭就像是一朵溫室裡的玫瑰,對這些黑暗之中的事情毫無瞭解。他願意花費周折讓她明白世界的廣闊,卻不希望她瞭解那些太過齷齪的陰暗角落。
「告訴我。」她的腳步一踮,身體便坐到了他的腿上。修長的雙臂熟稔地滑過他的胸膛,環繞住他的肩膀。
現在,弗緹斯面對著的,便是他的女主人那張讓人心甘情願願意認輸的臉,這張面龐寫滿了執著與絕不會輕易罷休的神情。
「如安妮維特所說,先王室四處挑選年輕漂亮的男孩。我的弟弟,斐希亞,也被父母販賣給了想要取悅王室的領主。當時的我以為只要掙夠了錢便可以將弟弟帶回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所有被挑中的男孩都被送去了上都,再也沒回來過。」
弗緹斯說。
沒有人知道,那些被送去上都的男孩命運如何——是生是死,是富貴是貧窮。他們離開各自的家鄉與父母后,就再沒有了音訊,連將他們送去上都的貴族都沒有任何這些男孩的訊息。
「我一直以為斐希亞已經死了。」弗緹斯將手掌環上了她的腰,低聲說:「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是這樣說的。被送去上都的男孩們都死了,因為先王喜歡男孩。」
為了王室的尊嚴,那些男孩的下場可想而知。
「斐希亞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他識字,有理想,想要做個醫生或者文官,以後幫助他人。他有一本話本,講述屠龍騎士的故事,他非常喜愛那個故事,喜愛那個為公民斬除惡龍的勇士。他是我從前唯一的希望,從淤泥中爬出來的我,唯一的願望便是讓他好好活下去。」
他說著,聲音漸趨淡漠。
「但是,他離開了我。後來,我的父親又欠了許多債務,於是父親便想到了我。國王想要的是長相好看的人,我就將自己的臉割破,激怒了前來挑選貨物的官員。後來我離開了阿加特,在流浪的時候遇到了阿芙莉亞。」
「我之所以對辛克萊那麼容忍,就是因為他很像我的弟弟,至少他們都一樣愛讀書,一樣有個天真又純粹的理想。」
簡簡單單的敘述,語氣十分平靜,沒有任何的波瀾,和他一貫的態度相差無幾。但是,那些過去的往事有多麼迴環糾結,卻可以輕而易舉地想象出來。
他說完了這些話,卻發現懷裡女主人的背正輕顫著。
她將面孔趴伏在他的懷裡,這讓他無法看到戴婭的臉。她纖細的手指在他胸膛上亂抓挖著,好似在發洩著什麼。
「怎麼了?戴婭?」
「我……」她的聲音裡有一絲哽咽。
她抬起頭來,莫名其妙的,那雙碧綠的眼中盛滿了霧氣般的淚意。
「我不知道這些,那不是我的錯……」
她說。
「當然不是你的錯。」弗緹斯說著,撫著她披散著背後的長髮。
「我也知道不是我的錯,我對這些一無所知。」她眨了眨掛有淚珠子的眼睫,聲音愈發哽咽:「可是我想哭,我覺得很難過,很痛苦。即使這不是我的錯誤。我想說我的父王不是這樣的人,至少在我面前不是這樣的人,可是你說的又像是真的……」
她的話有些語無倫次,因為哭腔又變得難以聽清,但是弗緹斯還是聽明白了。
現在,他可以確定她的身份了。她是前王室的公主,那位讓國民怨沸滔天的國王珍藏在手心裡的女兒,她曾經的名諱叫做狄安娜。
現在的國王登位時,宣稱自己將前王一家全部殺死。沒想到,戴婭卻被他偷偷藏了起來,送入了神殿之中,成為代替帝國侍奉神明的聖女。
戴婭的眼簾一眨,那細小的淚珠便滾落下來,落在弗緹斯的手心裡,滾燙熾熱。
「那不是你的錯。」他用手背擦掉了她的眼淚:「你會為這件事哭,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我想到我剛見到你那會兒,你是如此的高傲,眼中揉不得任何的沙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