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個父親

「立案了嗎?」

「廢話,不然哪來的案卷。不過像這種案子,一般都是當事人自己選擇消失。尤其呂雪的母親重病,父親只是個清潔工,家庭壓力很大……」季風見多了悲歡離合,人性善惡,不難猜想當地警方的想法。

只是,如果屍骨就是呂雪,顯然另有隱情:「我儘快趕過去,還有事嗎?」

簡靜說:「她父母的資料能不能發給我?」

「不行。」季風無情拒絕,「我們不能外洩個人資料。」

「就看一眼。」

「沒商量。」

「我是在幫警方查案,又不是私事。」簡靜據理力爭。

季風:「規定就是規定。」

她:「真不行?」

「你要她父母資料幹什麼?」季風反問。

簡靜反問:「你覺得,七點前某個人潛入書店,藏起屍骨,又避過所有攝像頭全身而退,這個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季風實事求是,「大部分的罪犯都是普通人,大部分的警察也都是普通人。」

簡靜同意這個說法——哪怕她內心深處仍然存有一絲怪異——因而道:「我傾向於那個電話只是障眼法,放屍骨的人就在之前的九個人之中。可是每個人進門的樣子都被拍到了,誰都沒有攜帶大物件。」

「噢,你覺得屍骨一直都在店裡。」季風起了興趣,「繼續說。」

「金烏的員工相約七點鐘到,來得越晚,行動越麻煩,屍體暴露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所以越後來的,嫌疑越低。策劃、文案、運營三個人幾乎是緊接著到的,不管是誰,都有不小的機率無法單獨行動。」

簡靜一面說,一面整理思路:「時間最充裕的是經理和清潔工。雖然經理有可能說謊,實際沒有那個電話,但警察可以查通話記錄,很快就會被識破。」

「我明白了。」季風完全瞭解了她的思路,「呂雪的父親叫呂衛國。」

電話彼端陡然靜默。

簡靜站在衛生間門口,仰頭看著展示牌,上面寫著「保潔員蔣紅」和「保潔員呂衛國」兩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配有一張單人照片。

「今天的清潔工就是呂衛國。」她輕輕說,「我去找他談談。」

呂衛國在打掃衛生。

看到她來尋,他蒼老木訥的臉上沒有過多表情,平平淡淡地說:「小姑娘,你有事嗎?」

「是你把呂雪的遺體放到讀書廳的吧。」簡靜開門見山,「你是呂雪的父親,對嗎?」

呂衛國沉默。

她道:「你希望用這樣的方式找出兇手?」

這下呂衛國終於開口,口音濃重:「我什麼都不懂,沒文化,警察也不相信,沒辦法。」

「叔叔,我可以幫你。」時間緊迫,簡靜沒功夫也沒必要安慰他,直接道,「你從哪裡找到的呂雪?」

正如她所料,呂衛國不需要安慰,要的是復仇:「花壇裡。」

「三樓的空中花園?」簡靜驚了。

黝黑消瘦的老人緩緩點頭:「那天下雨,狗老衝著叫,我心裡就有點在意,你可能不信,可我一直曉得,我女兒就在這裡。」

在他眼裡,自己的女兒是天底下最孝順的孩子。

家裡窮,孩子她媽有病,僅靠自己微薄的工資,根本無法支撐一個家庭。女兒打小就聰明能幹,出去打工後,每個月都能往家裡寄兩千塊錢。

「爸,領導很看好我,我馬上就漲工資了。」

「爸,我又升職了,下個月給你們匯三千,給我媽買點好吃的。」

「爸,我坐辦公室了,每天吹空調,你放心。」

每天晚上,孩子都會給家裡打電話,問問家裡的一日三餐,叮囑她媽每天按時吃藥,風雨無阻。

直到去年的4月15號,家裡再也沒有接到她一個電話。

他知道,女兒肯定出事了,馬上去派出所報了警。

然而,無論他怎麼說女兒很孝順,絕對不會因為家裡負擔重就撇下他們老兩口不管,警察都說沒法找,孩子已經成年了,能去任何一個地方。

他不信。

孩子媽死後,他賣掉家裡的東西,一路找到了女兒工作的地方。這裡的人說她辭職走了,他不信,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指引著他,告訴他,孩子沒有走遠,就在這裡。

他沒文化,也不懂怎麼找人,就用最笨的法子,用腳走遍每一個角落。

足足一年,他最早來上班,最晚下班,幹活認認真真,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踏遍了這棟樓的每一處。

終於,蒼天憐憫,一個月前的雨季,三樓來了個客人,帶了只小狗。狗在露臺上跑來跑去,路過花壇的時候,突然衝著那裡叫。

他當時正在清理狗的尿跡,聽見叫聲,心裡一個咯噔——什麼地方都找過了,只有花壇裡沒有,他的女兒會不會……在那裡?

晚上下班,他留到最後,偷偷摸摸上了三樓,用手扒拉花壇。

花壇的土有半米高,他挖半天,找到一隻手骨。

發黃的手骨躺在他皸裂的手心裡,好像女兒掙脫了墳墓,再度拉住了父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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