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拉先生?」是個女孩子的聲音,她戴著兜帽藏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胡桃色的髮尾,「你睡了嗎?為什麼不點燈呢?」
話音剛落,屋內的燭火次第點燃。
躺在床上的紅眸青年臉上帶著病人一樣的蒼白,他衝進來的人招手。
「我可愛的黛西,過來一點,讓我看看你。」
俊美的青年語調溫柔,彷彿情人呢喃。
黛西臉頰微微發燙。
「我並沒有什麼好看的,倒是您……為什麼臉色看起來還是如此蒼白呢?」
阿德拉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擔憂的少女。
被卡厄斯重傷之後的他一路逃亡至極東學城,他本想進入神術師扎堆的蓋亞學院尋找合適的血奴,然而那該死的伊萊亞斯用自身的力量鑄成保衛學院的防護罩,他沒法靠近。
還好,命運女神眷顧了他,為他送來了一個竟然擁有非常可觀的神眷程度的少女。
她或許是真的心地善良,也或許另有圖謀,總之她將自己收留在了這個隱蔽的公寓之中,每週會來見他一面。
「當然是因為擔憂你的安全。」阿德拉溫柔輕撫少女的面龐,「學院的那些女孩,還在為難你嗎?」
黛西並不回答,只是露出了一個脆弱的笑容。
「真殘忍,要是我能恢復力量,就可以回報你照顧我的恩情了。」
聽到這句話,黛西的睫毛顫了顫。
她知道,眼前這人是危險的血族,是不被光明神殿容許的黑暗生物,而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純潔的光明聖女,她本不該和這樣的人牽扯在一起。
可是……
她還未完全得到洛倫伊大人的心。
只差一步就能到手的公主冠冕被人盜走。
在學院裡,她不僅不如那些出身優越的貴族小姐,甚至連那個叫莉莉婭的卑賤平民,都越過她,搶先獲得了溫妮公主的青睞和教授的偏愛。
甚至,據說她還擁有出類拔萃的神術天賦……
在公主尤莉婭被送往卡塔西斯獻祭那日起,她原以為自己獲得了神明的眷顧,命運即將迎來轉機。
可走了一個尤莉婭,又來了一個莉莉婭!
彷彿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在拖拽著她,一步一步陷入一個未知的深淵。
黛西望著阿德拉,輕聲問:
「可憐的阿德拉大人,要是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就好了。」
燭火一閃。
阿德拉看向黛西的視線幽深了幾分。
好像……這個少女的血液飄散出了一絲腐爛的靈魂味道。
但也只是一瞬,眼前的少女依然擁有濃厚的神眷者氣息,是不可多得的寶貴食物。
阿德拉沒有多想,如每週那樣,貪婪地享受著自己的晚餐,可是越是攝入血液,他的靈魂深處越是渴望著別的什麼味道。
……是那個小騙子的味道。
那個有著陽光一樣砂金髮色的小美人,是真真正正的、神明的寵兒,在她那瓷白的肌膚底下,湧動著無限的神力,只要嘗過一口,就絕對無法戒掉。
忽然,阿德拉彷彿在她的血液中嗅到了什麼。
「……是她。」
黛西的手腕被咬得生疼,獠牙驟然拔出,她疼得蹙眉。
「什麼?」
「你見過一個叫莉莉婭的女孩嗎?」
黛西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從阿德拉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聽、聽過……她也是……我們學院的學生。」
阿德拉猛地掐住她的下頜,深紅的瞳孔如同浸血。
「女孩啊,帶著我的幻影,回到神聖的蓋亞學院,為我指引那名為莉莉婭的少女所在的方向,等到我重獲力量之時,你會得到你應得的回報。」
*
伊萊亞斯校長的辦公室。
尤莉在此處進行最後的檢查。
「血族的特徵已經基本消失,差不多算是完全復原了。」帶著單片眼鏡的校長微微笑著,「看來我們的神明這段時間,非常剋制。」
尤莉覺得校長這個說法很不正確:
「應該誇的是我才對吧,我才是剋制了自己的本能,沒有和那些真正的血族一樣胡亂吸血,這很不容易的好嗎。」
尤其是卡厄斯的血香噴噴的,當尤莉剛剛被轉化成血族之時,卡厄斯在她眼裡就像是絕贊牛油火鍋,她隔著八百米都能聞見那股香味兒。
伊萊亞斯卻只是看著她,笑而不語。
臨走的時候,他又提醒尤莉:
「即便你如今算是痊癒,但作為曾經的血族,血族始祖對你仍然有著一定的影響,要時刻小心。」
說起那位血族始祖,尤莉只能回想起上一次他被卡厄斯揍得頭破血流的樣子,實在是讓她無法真心實意地提高警惕心。
尤莉輕輕闔上校長室的大門,準備回去帶梅露參觀一下蓋亞學院。
誰料剛一齣門,迎面就撞上了一捧玫瑰花。
「嘶——」
鋒利的花刺刺破了尤莉下頜的一塊皮,傷口浸出一絲血。
「對、對不起——!」抱著花的陌生女孩慌忙道歉,「莉莉婭小姐您沒事吧?真對不起,我只是想帶點玫瑰回去裝點我的花圃,沒想到花抱得太多沒注意到您從裡面出來,對不起對不起……」
那傷口不算深,尤莉沒放在心上,隨手施了一個治癒術。
「沒關係。」
她笑了笑,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轉身便走了。
回去以後的尤莉沒有忘記把伊萊亞斯的囑咐告訴卡厄斯,然而如她意料之中的那樣,卡厄斯聽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種不知道在什麼陰溝裡苟延殘喘的人,為什麼需要警惕?」
狂還是大佬狂。
尤莉本來還在想,按照正常的遊戲劇情,女主黛西是會撿到受傷的血族始祖,然後用自己的血挽救垂死的阿德拉,從而展開血族線的攻略路線。
這樣看來,阿德拉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然而看著卡厄斯這穩得一批的神情,尤莉那好不容易升起來的一點警惕性,此刻又被他無限拉低。
……算了,反正天塌下來也有個子高的人頂著呢。
尤莉安心地往卡厄斯的身邊蹭蹭。
「怎麼?」正準備躺下睡覺的卡厄斯瞥了她一眼,「又想求我辦什麼事?」
尤莉無辜眨眼:「沒有啊,我是這麼功利的人嗎?」
「呵。」卡厄斯輕哼一聲,「我還以為,你更喜歡和我的騎士貼在一起。」
老實說。
的確如此。
「這……也不衝突嘛。」
尤莉彷彿一個胸懷寬廣的海王。
「梅露小姐人美心善,抱起來軟綿綿,誰會不喜歡大胸……咳,誰會不喜歡她呢?至於您,雖然我也十分仰慕您,但我知道,神明不容褻瀆,我也是在努力剋制我親近您的想法呀。」
眼前的少女似乎有一種奇異的本事,明明是一戳即破的假話,可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就像是讓人甘之如飴的毒藥。
卡厄斯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
「若按照那些教皇祭司的標準,你已經瀆神無數次……也不差這一兩回。」
他剛準備熄滅房間中的燭火,忽然視線一晃,落在了尤莉的下頜上。
「……傷口是什麼時候弄的?」
尤莉摸了摸那個地方,奇怪地咦了一聲:
「被花不小心刺到的而已……還沒好嗎?我明明用了治癒術啊。」
卡厄斯淡漠的眉頭微微蹙起,剛想要觸控,就見尤莉已經飛快地滑進了被窩裡,喊著好睏好睏快熄燈。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也會累的嗎?」
被窩裡的尤莉躺得舒舒服服,只露出一雙眼:
「累的,畢竟我吃和睡都很認真啊。」
卡厄斯:……
風吹滅頭頂的水晶吊燈。
寬敞的房間歸於夜色。
卡厄斯一向睡得比尤莉要遲,且他睡得很淺,因此晚上有什麼動靜,他幾乎第一時間就清醒了過來。
然後,他就感覺到有什麼異樣發生了。
「……莉莉。」卡厄斯平靜地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少女,「你在做什麼?」
這樣的場面似曾相識。
上一次出現,正是那個阿德拉將尤莉轉化成血族之時。
而現在……
藉著月光,卡厄斯瞥見了尤莉脖頸上那一道淺淺的傷口,此時那道傷口處長出了數條紅色的絲線,彷彿有血液順著那赤紅絲線,一直延伸到窗外。
是阿德拉。
卡厄斯的胸腔中湧動起無名暴戾,那怒火幾乎具現化成切實的力量,在一瞬間順著牽引著尤莉的血線,傳達到了阿德拉的所在。
「……那位創世神,竟然無時無刻都和那小女孩在一起嗎?」
阿德拉驚懼之餘,卻也不敢就此收手。
既然已經被那位神明發現了,還不如冒個險搏一把。
【莉莉婭。】
阿德拉略帶恐懼的聲音通過血液,傳遞到了沉睡中的尤莉的耳畔。
【我……以血族之名,解開束縛世間道德倫理的枷鎖,釋放你的罪與惡。】
這是血族特有的操控人心的力量。
即便尤莉已經脫離血族的狀態,但他仍能通過血脈的連線對她進行一定程度上的控制。
比如他無法對尤莉下達準確的命令,但可以最大限度的釋放她內心的惡意。
【對你眼前這個人,做你能想到的,最可怖、最殘忍、最罪無可恕的事情,去摧毀他,我以血族之名赦免你的一切罪孽。】
卡厄斯的手指落在那細長的血線上,恰好聽到了阿德拉那宛如詛咒的聲音。
……上次就該追上去殺了這傢伙。
就在卡厄斯顧忌尤莉而遲疑的一秒間隙,命令已經傳達到了尤莉的腦中,那些血線彷彿有生命一樣,緊緊地將卡厄斯的手腳束縛。
「尤莉婭——!」
卡厄斯不悅地皺起了眉,但他不知出於什麼考量,沒有第一時間掙脫。
將至高無上的創世神五花大綁。
這是曾經的諸神也未能做到的事情。
而此時的尤莉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駭人的事情,她只是俯身看著被紅線束縛的黑髮青年,指尖拂過他因怒火而緊皺的眉頭。
在遠方監視著這一切的阿德拉心驚肉跳,簡直不敢相信尤莉釋放出的惡念竟然能壓制住創世神。
難不成這個少女竟然是什麼隱藏的強者嗎!?
然後下一秒,他就見少女用她那毫無威懾力的嗓音、自以為惡狠狠地威脅道:
「不許吼我。」
「再吼一次。」
「艹哭你。」
卡厄斯:…………
阿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