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滴答。

從少女的脖頸中浸出的血液,順著紅線滴落在卡厄斯的臉上。

好一會兒,卡厄斯才確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坐在他身上的尤莉穿著那件單薄的白蕾絲睡裙。

窗外月光盈滿少女骨骼纖細的鎖骨。

阿德拉向她的手裡塞了一柄致命的武器,卻沒想到握著利器的並非惡狼,而是一隻懵懂天真的羔羊。

「……腦子裡就裝了這些嗎?」

卡厄斯很輕的笑了一聲,稍縱即逝。

在聽清阿德拉對尤莉所下的命令之時,卡厄斯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最不能深思的,即是人之惡意。

卡厄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尤莉仍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說她單純吧,這惡意也確實挺見不得人的。

……說她邪惡吧,但她能想到的最不可饒恕的事情,竟然就只是這種事情。

尤莉的血液化成的紅線仍然緊緊束縛著他。

在不知道弄斷這些線是否會傷害到尤莉的情況下,卡厄斯沒有輕舉妄動。

但被人用繩子捆住這種經歷,對於毀天滅地的創世神而言,大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坐在卡厄斯身上的尤莉其實不能算是全無意識,因為阿德拉是無法對她做出明確指令的,控制她的只能是她自身的潛意識。

尤莉認真嚴肅地俯視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男人。

如鴉羽一樣漆黑的髮絲。

在月光下映出雪色的冷白皮膚。

偏偏被赤紅的線一層一層緊緊束縛,令這樣不可褻瀆的容貌蒙上了一層曖昧的異色。

面無表情的少女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邪魅狷狂的笑容: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嘛。」

卡厄斯:「……」

卡厄斯:「……這話你最好敢當著我的面再說一次。」

話雖如此,但現在的尤莉確實什麼話都敢當著卡厄斯的面說。

當卡厄斯起身將騎在他身上的尤莉掀翻,兩人姿勢顛倒之時,尤莉的臉上依然掛著不知天高地厚的邪魅笑容:

「這麼主動嗎?哼,那就坐上來,自己動。」

卡厄斯:「……」

他現在真的很想知道,尤莉清醒以後到底還會不會記得這期間發生的事情。

被震撼到的不只是此時的卡厄斯,連同藏在公寓裡的阿德拉,也被這個始料不及的發展震撼全族。

所謂最不可饒恕的惡意——

血族最邪惡的惡意釋放——

就這?

就這????

可以說,在血族漫長的歷史上,他作為血族始祖操控過手底下無數血族,見識過的最菜的弱雞,也會在內心深處潛藏著殺人的惡念。

但像尤莉這樣,沒有殺人念頭只有艹……艹哭別人的想法的人——

血族始祖阿德拉。

平生所見,只有她這麼一個奇葩。

當然,阿德拉並不知道尤莉完完全全就是一個長在紅旗下,沐浴著和平社會光輝長大的普通少女,說過的最血腥的話也不過是宣誓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這種。

她的成長曆程也相當普通,沒經歷過校園暴力,沒遇見過欺騙感情的渣男,和所有人一樣上著普普通通的大學,畢了業幹著普普通通的工作。

煩惱是有的,但是煩惱到需要殺人才能解決的問題,她是真的沒有。

所以他的命令抵達尤莉那小腦袋瓜裡之後,所能勾起的最惡毒的事情,也不過就是——她看過的那些古早霸總語錄。

面無表情的卡厄斯與霸總上腦的尤莉面面相覷。

「看什麼看。」尤莉抬抬下頜,「你惹的火,你自己滅。」

卡厄斯:……

硬了。

拳頭硬了。

被五花大綁的卡厄斯握著那些紅線,紅線的一頭在尤莉身上,另一頭一直延伸到窗外的某個遙遠彼端。

是阿德拉所在的方向。

「阿德拉。」卡厄斯的嗓音森冷,「記得藏好了,等我找到,我就把你,還有幫你的人全殺了。」

阿德拉:「……」

這件事確實是超出了阿德拉的預料。

他原以為,就算這個名叫「莉莉婭」的少女是受神明眷顧的幸運兒,但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少女,神願意垂憐她賜予她一點力量,就如同他對黛西,願意在合適的時機隨手關照一二那樣。

可他著實沒想到,他挑了一個深夜悄然下手,而神就守護在這少女的枕側!

阿德拉深知他不可能搶到這個少女成為自己的血奴了,不過拿到了一點這女孩的新鮮血液,倒也不算太虧。

臨逃跑之前,阿德拉似乎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還強行嘲諷:

「連自己的神格都丟失了的神啊,您還是先管好您自己吧。」

阿德拉的語調神秘,暗示著自己已經知道了卡厄斯的秘密。

然而卡厄斯絲毫沒有動搖,平靜地答:

「連神格都沒有的低階生物,當初我就不該造出你。」

對於已經得知卡厄斯創世神身份的阿德拉而言,這句話就差把「我是你爹」的意思懟他臉上了。

最關鍵的是——

他還不能還嘴。

因為卡厄斯真的算是他物理意義上的爹。

阿德拉只能憤然逃走。

他的意識撤離的同時,那些細長的血線粉碎成血霧,飄散回到了尤莉的身體裡面。

卡厄斯也自然脫離了束縛。

「……卡厄斯大人?」

尤莉平躺在床上,立在她床邊的青年身形修長,垂眸看了她兩眼,俯身用手掌碰了碰她的側臉。

青年的睫毛濃密卷長,時常淡漠地半斂,有些游離於世的冷清。

「等找到阿德拉,就殺了他。」

尤莉:……剛剛一時覺得他溫柔的自己一定是被美貌糊眼了。

「阿德拉?」

「不記得了?」卡厄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白天你下頜上的傷口是他讓人做的,他控制了你。」

控制……

尤莉的意識剛剛回籠,還有些恍恍惚惚的懵。

她的視線從卡厄斯的臉上往下挪了挪,被細線勒出的紅痕還殘留在他的脖頸和手腕上,痕跡很淺,但卡厄斯原本就有種白雪公主式唇紅齒白的感覺,這樣的痕跡就顯得格外明顯。

還別說,看上去竟然有一種別樣的刺激!

「……不記得。」

尤莉眨眨眼。

「我剛剛難道不是在睡覺?在我睡覺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嗎?」

少女的神態看上去單純又無辜,讓人全然看不出她幾分鐘前臉上還掛著邪魅狷狂的笑容。

「不記得就算了。」

卡厄斯好像是信了,又好像沒信。

尤莉暗暗鬆了口氣,趕緊扯開話題:「阿德拉控制了我嗎?這太可怕了,那我們一定得提高警惕……」

「梅寧根騎士會負責找到他。」

卡厄斯一邊淡淡地說,一邊掀被上床。

尤莉感覺到自己旁邊的位置往裡微微凹陷。

「但我覺得,我也應該對你提高一點警惕。」

尤莉當場頭皮發麻。

「……為什麼要對我警惕?」尤莉努力地裝成一個無知少女,「我的神術在您看來如此不值一提,有什麼值得警惕的呢?」

卡厄斯微妙地彎了彎唇角,弧度很輕,幾乎讓尤莉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你雖然神術弱小,但膽子卻很大。」

「不記得沒關係,我可以給你複述一遍——」

尤莉覺得自己離當場去世只差一點點,立馬撲上去想要捂住卡厄斯的嘴。

「沒錯,就是這樣。」

毫無抵抗之意的卡厄斯任由尤莉壓在他上方,漲紅了臉的少女顯然並不是像她說的那樣什麼都不記得。

她記得清清楚楚。

「師父別唸了別唸了徒兒知道錯了——」惱羞成怒的少女咬牙切齒,說著卡厄斯有些不太能理解的話,「我都記著呢,不用您複述一遍了謝謝。」

卡厄斯並不喜歡有人凌駕於自己之上的感覺。

作為創造萬物的神明,他習慣了世間一切對他俯首帖耳。

但——

不知為何。

他此時覺得,這種感覺似乎也並不壞。

「如果我一定要說呢?」

從不聽從任何命令的神,眼中倒映著少女那明亮而瀲灩的目光。

「小女孩,你準備讓我怎麼哭?」

在那看似如常的淡漠面容之下,有什麼與以往不同的熾熱火焰,灼灼燃燒著。

尤莉:………………

尤莉:「我哭行嗎?嚶嚶嚶?慘不慘?」

「……」

*

經歷了昨晚的大型社死現場,如果阿德拉能再控制尤莉一次,那麼他一定能欣慰地在尤莉身上找到純粹的殺意。

沒錯,就是針對他的。

可惜阿德拉錯失了機會,卡厄斯晚上睡前琢磨了一會兒,第二天一早就對著尤莉下頜上的那道細小傷口施加了一個神術。

「……這是什麼?」尤莉捂著傷口,有些疑惑。

「一個感知神術而已,還沒有命名。」卡厄斯又隨口說出了不得了的話,「以後我可以通過這個神術感知到你的狀況,避免今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狀況?」尤莉有些警惕,「比如什麼狀況?我痛經你也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