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的越國君主婚禮大典。猶如一場荒誕劇。
這樁婚姻完全是荒唐的,從結婚原因到結婚儀式,無一不透露出荒誕、混亂和瘋狂,這甚至讓蘇虹想起自己看過的一齣尤耐斯庫的戲劇:兩個一心一意只想快完事的新人,過一打喪失理智、被某種有關家國前途的幻覺給完全操控的越國貴族王親,以及一大堆各懷鬼胎、只顧著盤算自己未來的臣子們……
從頭到尾都不需要蘇虹操心。從穿戴什麼、怎麼步入大殿,到如何行禮,如何最終確認自己王后之位。全都有貴族禮儀教師指導和引領。
這一次,君王依舊要娶一個「從深山老林裡找來的母猴子」,然而越國朝堂內外,卻沒有再出上一次那麼猛烈的反對之聲。
因為蘇虹曾在伐吳戰爭中起了決定性因素。
沒有比越國今後的前途更重要的事情了。
雖然有引導的教習,有服侍的侍女,一整天的典禮熬下來,蘇虹還是覺得十分疲憊。那是農曆八月了,褥熱還沒褪盡,穿著厚厚的禮服折騰一天,的確很耗費精力。
太陽下去了,儀式終於結束。
雖然不合規矩,蘇虹還是卸下了豐麗沉重的裝扮,把自己恢復到了平日的狀態。她毫不忌憚這麼做會的罪王族裡守舊的女人們,儘管她知道她們都在不遠處,用古怪疏遠的目光盯著自己。
反正她也不打算在這宮廷裡培養什麼自己的勢力。
進房間時,蘇虹看見勾踐獨自坐在炭爐前,爐子上,烤著的鮮魚正滋滋冒煙。
勾踐正拿鹽粒往烤魚身上灑。
他瞥了一眼蘇虹,道:「坐吧。」
蘇虹沒有客氣,就勢在炭爐旁跪坐了下來。
一時間,沒人出聲,勾踐用工具小心翼翼翻撥著烤魚,使之兩面逐漸焦黃,又往上均勻地灑著粗鹽粒。
靜靜的房間裡,只能聽見魚皮烤焦的噼啪聲,間或鹽粒落進火炭間的「撲」聲。
於是,這就是她和勾踐的「新婚之夜」?蘇虹想,還不錯,總算有烤魚。
她當然不認為勾踐對她有什麼企圖,事實上蘇虹完全能夠感覺得出來。這男人對自己毫無興趣,他們能夠這樣坐著對等的說話,就是勾踐可以給予她的最近相處空間了。
「已經很久沒像這樣吃烤魚了。」勾踐突然說,「上一次,還在十年前。」
他將一條魚拈起來,放在蘇虹面前,然後用尖利的刀刃,剖開魚腹。一縷白氣從裡面冒出來,魚肉噴香撲鼻。
蘇虹嚥了口口水,她用筷子夾起魚,咬了一口。
肉質細嫩,非常好吃。
「大王有好手藝。」她笑道,「魚都能烤得這麼棒。」
「嗯,這是練出來的。」勾踐頭也不抬地說,「之前在吳國給夫差做馬伕,什麼都幹,烤魚也烤過的。」
蘇虹被這話嚇了一跳,等她再看勾踐的神色,卻看不出什麼來。
「做盡了我這一輩子都沒做過的事情,那三年。」勾踐停了一下,「為人奴僕,低到泥地裡去。只為了保命。」
蘇虹默默聽著,她知道之前勾踐戰敗,只剩五千殘敗軍隊,到了吃山草,喝腐水的窘迫地步,最後是夫差同意了求和,勾踐才留得一命。
「夫人,您見過夫差吧?」勾踐問。
蘇虹略遲疑,點點頭:「見過一面。」
「感覺如何?」
被這麼一問,蘇虹卻不知該怎麼回答他了。
她想了半天,才說:「猛一眼看上去,像個大孩子。」
勾踐一笑:「嗯,就像一個孩童的魂魄,無端停留在了一個大人的身上。」
蘇虹的眼前,不由浮現出夫差那張毫無戾氣、平和寧靜的臉。
「之前在戰場,他披盔戴甲,臉上還有血跡,所以無法看清。後來進了吳宮,親眼看見他,才感覺驚詫。」
「驚詫?」
勾踐點點頭:「他看什麼,都像小孩子看東西一樣——見過小孩子看東西的表情麼?」
「見過。」蘇虹想起自己的女兒瑄瑄,她笑起來,「好奇,什麼都是新鮮的,百看不厭。」
「就是那個樣子。」勾踐放下手裡剖魚的刀,沉思片刻,道,「就好像他面前永遠上演著一齣大戲,每一個人都好玩,每一件事情都有趣。」
勾踐說起夫差,竟然語調裡沒有什麼怨毒,這讓蘇虹多少覺得有些詫異。
「就連我,他都要盯著瞧,不是那種蔑視敗將的不屑,是那種‘原來你就是那個勾踐’的意思。」勾踐停了停,「起初,這讓我十分不舒服。」
「不是……不是沒有蔑視的意思麼?」蘇虹小心地問。
「那甚至都不如蔑視。」勾踐看了一眼蘇虹,「您懂麼?夫人,好像那麼大的事情,打敗一個國家的國君,將之俘虜來做奴隸,好像這一切他根本就不在乎——如果他是以這麼不在乎的心態打贏這場仗的,那麼我這個戰敗的國君,又算什麼?」
「……」
「不過後來,我才慢慢現,夫差不是對我一個人這樣。」勾踐慢慢嚼著魚肉,停了一會兒,又說,「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
蘇虹輕輕嘆了口氣
「我見過他和伍子胥吵架。」勾踐說到這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文種懇求他饒了我的性命,伍子胥不同意,於是夫差就說:‘殺他幹嗎?這人明明挺有意思的,非要一刀完結他,那多沒意思啊。’夫人,您看出來了麼?」
蘇虹點點頭:「夫差的標準,在於‘有沒有意思’。」
「嗯。不管怎樣,我算是芶活下來,從此在吳宮裡過起忙忙碌碌的卑賤的馬伕生活。」勾踐哼了一聲,「我知道,自己這條命時刻掛在伍子胥的嘴邊,所以只能竭力偽裝,做出一副膽戰心驚、忠心耿耿的樣子。」
靜默。
蘇虹沒聽勾踐談起過去,今夜不知怎麼的,這人似乎放下了一些防備。
「說來也怪,人真的可以欺騙自己,我想做出那種樣子來,我就真的能夠做出來。吳國上下,沒有不被我的假象給欺騙的,後來就連伍子胥都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因為他實在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證明我有復仇之心。甚至有那些小官吏、後宮的寺人,還故意跑來羞辱我,因為他們覺得我已經真心臣服吳國了,所以趁機作踐一下沒關係。」
蘇虹聽著,覺得心裡有些苦澀。她低聲說:「大王,人都想活著。」
勾踐點點頭:「但是夫差卻不滿意了。起初他還成天盯著我瞧,我做什麼事情他都覺得好奇,後來他就不瞧我了,他說我‘沒意思了’,說我是……假的。」
「假的?」
「他說我總是在裝,像套了一張皮。他說這太沒意思了。」勾踐彎腰,拿起旁邊的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示意蘇虹:「夫人,要一杯麼?」
蘇虹點頭:「多謝大王。」
給蘇虹斟滿了酒,勾踐放下酒壺,他呆了半晌,才道:「我能騙過包括伍子胥那老狐狸在內的所有人,連妻子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在夜裡偷偷哭泣,在我枕邊說她想尋死,我甚至安慰她說,吳王寬宏大量饒我們夫妻不死,我們應該感恩盡力服侍才對,怎麼能尋死呢?」
蘇虹心裡更覺得酸楚,她知道,勾踐在說那個做了越王后沒多久就死掉的女子。
「所有的人,都被我瞞騙過去了,可我竟然瞞不過那最重要的一個。」勾踐笑了笑,「我竟然瞞不過夫差,他看出來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蘇虹捧著酒杯,她愕然了一會兒,才道:「既然他看出大王有不臣之心,那他怎麼會放過大王您呢?」
「這一點,我起初也並不明白。」勾踐慢慢地說,「之前他說我是假的,那一刻,我的渾身驚出冷汗,衣衫都被打溼了。我想這下完了。早晚夫差得殺了我。」
「……可他沒有。」
「嗯,他沒有。」勾踐搖搖頭。「原因很簡單,他覺得殺了我就不好玩了。」
「……」
「他甚至跑來問我,覺得我的妻子‘有沒有意思’。他說;‘勾踐。我覺得她真沒意思,你幹嗎要娶這麼個沒意思的女人?’那時候的越王后,是我父親指定的,本來我也並不多麼喜歡她,父王看中了她的家族,所以娶也就娶了,可從來就沒人問過我,覺得這樁婚事有無意思。」
蘇虹苦笑。
「他既不想殺我,又覺得我‘沒意思了’,也就不再盯著我瞧。」勾踐說,「夫差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這讓我輕鬆了許多。我日日做著馬伕做的事情,小心謹慎地注意言行,又暗自開始聯絡文種范蠡,籌劃歸國的辦法。」
「文種上大夫去找的伯嚭,對吧?」
勾踐點點頭:「他找到了伯嚭,用財貨賄賂他,讓他去和夫差說好話。起初我覺得這辦法行不通,我一點都不認為夫差能被伯嚭說通,但是文種說,什麼辦法都得試試,而且伯嚭是最能突破的一個缺口。」
蘇虹默默聽著。
「但是最後出來的結果是,夫差同意放我回越國。」勾踐怔了怔,又道,「所以,我從來就沒能琢磨透夫差這個人。」
「至少您能回來,不管是因為什麼……」
「嗯,訊息出來的時候,我高興的狂,我還以為自己得死在吳國。萬沒想到能有逃出生天的一日。」勾踐說,「那段時間我正喜不自禁,沒想到某天晚上,有傳令說,夫差叫我去見他。」
蘇虹有點緊張地望著勾踐!
「我聽見傳令,頓時嚇得臉青,心想這都沒剩幾天了,難道夫差出爾反爾、又不肯放我走了麼?」勾踐慢慢吃著魚,過了一會兒,才說。「等我進了寢宮,就看見,喏,也是這麼大一個炭爐。」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夫差就坐在炭爐前,爐子上也擺著烤魚,就像現在這樣。」
勾踐停了停,又說:「起初,我以為夫差是叫我給他剔魚骨,就慌忙去找刀具,誰知夫差說不用我忙,他是叫我來吃魚的。」
蘇虹聽入了迷,她放下手中的魚,望著勾踐。
「我第一反應是,難道魚肉裡有毒?他想毒死我?!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不是,因為他自己也在吃魚,並且很明顯是隨意拿取。」勾踐說,「我這才現,他是真的要我和他一塊兒吃烤魚。」
蘇虹默默嘆了口氣,夫差本來就是那麼簡單的人。
「我老老實實坐下來,最開始那條魚,我吃得食不下咽,根本嘗不出滋味,人滿心都是恐懼時,再鮮美的食物也如同嚼蠟。」勾踐呆了呆,才道,「夫差看出我的恐懼了。他說我不是在吃魚,而是在糟蹋天物,他說這樣吧,我給你說個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
勾踐點點頭:「他說,勾踐,你知道麼?我今天早上又去耍了伯嚭的。我把他叫來,然後和他說,我想出一個好主意,要修築水壩,不過國庫暫時缺錢,所以伯嚭大夫,請你把以前寡人賞賜給你的那些珠寶還回來,用以貢獻國家吧。」
「……」
「然後他說,伯嚭一聽,當庭大哭!夫差說到這兒,哈哈大笑。他說,他總是這麼逗伯嚭玩兒,三五不時就把他叫來,要麼說是要他還回已賜的珍寶,要麼說是要把他新蓋的豪舍推平做訓練場……反正每次只要這麼一嚇唬,伯嚭就會嚎啕大哭。眼淚鼻涕掛滿臉,那樣子,活像被奪走了嘴裡**的嬰孩。」
蘇虹又囧又笑,她完全能想象出來。夫差嚇唬伯嚭時的那種場面。
「我在旁邊聽著,哭笑不得又不敢插嘴。」勾踐笑了一下,「然後夫差說,勾踐,你知道麼,其實人人的嘴裡,都有這個捨不得放開的**。你以為伍子胥沒有麼?你以為你沒有麼?」
勾踐說到這兒,眼睛朝虛空裡瞧了瞧,才道:「他說這話,讓我膽寒。我一聲也不敢吭。夫差說,他覺的這事兒挺怪,為什麼人除了衣食居所,還一定要某些特殊的東西才能活呢?他在朝堂之上,日日瞧著下面的這群人,反覆瞧了十多年,就瞧見每個人都像叼著**的嬰孩,他甚至完全知道怎麼動這些人的機關:**一拔就哭,**一塞進去就笑。可是這樣一來,多麼可悲。」
蘇虹無語半晌,才說:「夫差這人,想得太多了。」
勾踐點點頭:「少有做君王的會觀察這種事情,更不會有人覺得這很可悲,但是夫差卻這麼說,他直接和我說,勾踐,人要是都這麼活著,豈不可悲?就好像自己不歸自己管了,而是由別的什麼給操控著。由那個把控著**的手來操控。」
勾踐說著,凝視著炭爐上的烤魚:「然後夫差就說,勾踐,此刻,‘回越國去’這件事,就是你嘴裡的**,對麼?」
「……」
「他說,如果我不答應放你回去。你在心裡,會不會哭得比伯嚭還慘?」勾踐說,「他這麼一說,我根本不敢吱聲,他說的一點沒錯,其實如果當晚他下令囚禁我,再也不准我回越國,我恐怕真的當場能哭出聲來。」
蘇虹忽然,覺得有一絲悽然。
「然後他就問我:勾踐,你真的就那麼愛越國麼?」
談話到這兒,忽然,停了好一會兒,就彷彿空氣中,蘇虹都能感覺到夫差的那種存在。
那種充滿疑惑,想探尋個究竟的存在氣息。
「……我惶恐萬分地說,那是因為越國是小人的家鄉,每個人都懷念家鄉故土,小人是越人,當然會去愛越國。結果我這麼一說,夫差就繼續追問,那你究竟愛越國的什麼?」
勾踐慢慢翻著烤魚,他像是思索著邊說:「我當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搜腸刮肚半晌,我才說。我喜歡越國的山脈、河川,我從小就在那兒長大,沒法不去依戀它,我還喜歡會稽城,喜歡那裡的人,我說我喜歡熱鬧,愛看著人群走來走去……」
勾踐停了會兒,又說:「當時我說的全都是真心話。我本來是不該這麼回答的,按照文種的指點,我應該說,自己一點都不懷念故土,自己喜歡的是吳宮,因為吳王對自己很好,這麼說才符合一個馬奴的身份。然而很奇怪,夫人,在夫差面前我竟不想說謊話,我覺得就算惹他怒了,下令殺了我,我也要說實話。」
蘇虹完全同意勾踐的說法,她見過夫差,她能體會到那種感覺,在夫差那樣一個人面前,被那雙純淨的眼睛盯著問,人沒法違背內心說假話。
「我這麼一說,夫差就說,那既然你喜歡的是越國的山脈,你就該去做個樵夫才對,日日在青翠山間行走,與山林為伴,這不就夠了?如果你喜歡的是越國的河川,你就該去做個漁夫,時時遊歷於清澈流水裡。與溪流為伴,這不也夠了?如果你喜歡的是會稽,喜歡人群走來走去。你就該做個商販,集市上和人商討買賣,人群在你身邊走來走去,這不也夠了麼?」
勾踐放下手裡的魚刀,仰起臉。半晌才道:「夫差說了這麼一大通之後,怪得很,我也跟著迷糊了,覺得……好像的確是這麼一回事,如果我愛的只是越國的這些東西,我完全用不著非得做一個國君。為什麼我越努力折騰,我所愛的,就離我越遠?」
蘇虹皺眉不語,她覺得這裡面有些什麼不太對,但她一時又想不出哪裡不對。
「結果夫差就說,勾踐,所以你為什麼非要做國君呢?你如果喜歡那些,可以去做樵夫或漁夫呀?如果早早選擇做樵夫,或許你現在都不會呆在這兒了。我當時,回答不出他的問題,好半天才說,那是因為,小人的父親是國君,小人才做了國君。」勾踐說,「誰知我這麼一答。夫差就問,父親是國君,你也必須是國君,就是說,父親是什麼樣。你也必須是什麼樣?父親叫你成為什麼樣,你就該成什麼樣?那麼你究竟是你自己,還是你父親的一部分?是他的一隻手還是他的一條腿?」
「唔……」
「當時我也不知是哪裡不太對。竟然衝口而出,我說,大王,你是吳王,不也是因為你父親是吳王麼?難道你一生下來,就喜歡這讓**冰涼的吳國王宮麼?」
勾踐說到這兒,笑起來:「我的話說出來,才覺得說錯了,我嚇得渾身打哆嗦!想要跪下求饒,誰知我這麼一說,夫差竟然拍手大嘆,他說。是呀!從這一點上來說,勾踐,我們真是難兄難弟,**著涼的難兄難弟。」
蘇虹忍不住笑,這又是什麼說法!
「我覺得夫差這些話,說得我半懂不懂,我想,這人怎麼每天盡思考這些個?他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呀!虧他是怎麼打敗我的……」勾踐說到這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過了十年的如今,我才明白,正是因為他看什麼都比旁人更究竟徹底,當年他才會那麼容易打敗我。」
蘇虹想了想,才說:「可是大王,如今敗兵的是夫差呀。」
勾踐點點頭:「是的,如今敗了的是他,不過關鍵卻在於,他完全清楚這結果,哪怕十年之前,他就已經非常清楚了。」
蘇虹有些愕然,她一時沒能懂勾踐的意思。
「就在我愣、覺得眼前這人搞不好是個傻蛋的時候,我就看見,夫差拿起我們倆吃剩下的魚骨頭,擺在炭架子上,然後他說,勾踐,你知道麼?你想強國滅吳,有很多種辦法的。」
蘇虹大氣都不敢出!
「我被夫差的話給驚呆了!可他像是完全不管我驚訝成什麼樣,只把那雪白的魚骨,依次在炭架上排好,他拿起一根,說,先要做的。是尊天地,敬鬼神,使越國上下統一一心。然後他又拿起第二根魚骨,說,然後要做的是,儘量以財貨賄賂吳王身邊的重臣,使之不再對越國有警惕之心……」
蘇虹驚訝得要跳起來了!
「他當時這麼說的?!」蘇虹愕然打斷勾踐的話,「他怎麼能說出這些來?!」
「是啊,他怎麼能說出這些來呢?」勾踐一笑,也放下手中那根魚骨,「那晚,他就這麼一根一根的擺魚骨,好像小孩子擺石塊玩耍一樣。他一共擺了十二條,夫人,之前文種獻計九策,夫差比他所想的還要多三條,所以,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麼?」
「……」
「我覺得脖子好像被人給掐死了。氣怎麼都喘不上來,我真想當場去把文種拉來看看,再對著他狂笑。可當時我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一排排慘白的魚骨,覺得像是在盯著自己和群臣的屍骨……」
蘇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甚至比文種考慮得還要周詳,越國近海地域的災害該如何治理。吳國南部的族人又該如何加以挑釁,還有會稽城所處的某個致命缺陷……這些文種沒想到,可是夫差他都想到了。」勾踐彎下腰,盯著那一排魚骨,他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調說,「他在教我怎麼強國破吳,他,一個吳國君主。」
蘇虹的腦子完全混亂了,她花了一番功夫鎮定了自己,才說:「不管怎麼說,他這是在自毀……」
「您還不明白麼?夫人。」勾踐用一種怪怪的眼神盯著蘇虹,「夫差他既然可以想出這麼多計策來強越滅吳,這說明,他同樣可以想出更多的計策來強吳滅越,可這方面他卻沒有和我說。」
蘇虹的腦子,打了個閃!
勾踐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夫差是如此清醒聰明的一個人,那他完全有可能想出更可怕的計策來對付越國。
「我不知道那個晚上到底是怎麼度過的,我們吃光了所有的魚,又喝光了所有的酒,然後夫差打著哈欠去睡覺,等我回過神來,就只剩下一個人,對著一地雪白的魚骨……」
勾踐說到這兒,沉默了良久。
「在那之後,您就回了越國?」蘇虹小心地問。
勾跨點點頭:「我就沮喪無比的回到了越國。夫差和我說的那些,我誰都不敢說,若告知文種和范蠡,只會讓他們驚慌無措,又何必拉著他們一塊兒感受滅頂之災?」
「……」
「這十年裡,我厲兵秣馬、戰戰兢兢坐臥不安,難道僅僅為了對付一個腦子進水、只知淫樂的蠢蛋?如果我因為自己被一個蠢蛋給欺辱而痛苦,那隻能證明,我也不過是個蠢蛋而已。」勾踐語帶諷刺地說。「可文種還真就這麼想。他根本就不瞭解夫差,不,也許他根本就不想去更深地瞭解任何人,包括我在內。」
談話到此,又陷入到了靜默裡。
他們談論的是過去的事情,談論的是已經死亡的人,那個人明明已經死了,卻彷彿依然在奇異地影響著這個空間,這讓這倆人所處的這空間,不禁有了一種古怪的不安。
蘇虹緘默良久,才道:「然而如今,滅頂的是吳國。」
勾踐點點頭:「我起初,也是這麼想。我看著文種的計策一條條實現,還暗自琢磨,怕是夫差那傢伙,真的是個瘋子也說不定呢。」他瞥了一眼蘇虹,「越國是勝了。吳國是敗了,如今各國都這麼說,然而不久之前,我卻從夷光那兒得知了詳情。」
「什麼詳情?」蘇虹疑惑地問。
「吳國,根本就沒有滅頂。」
蘇虹瞪大了眼睛!
「夫人,您難道沒有覺我們的進攻是如此順利麼?真是快得讓人狂,勢如破竹。」勾踐慢慢地說。「那是因為比預期的抵禦少了,為什麼抵禦少了這麼多?那是因為吳人少了。為什麼吳人的人口數會突然變少?因為他們都躲起來了。」
「躲起來了?!」
「在這十年之內,吳人慢慢搬遷去了一個地方。」
「一個地方?」
勾踐停了停,才說:「……某處。是吳國境內的一片土地,相當大的地方,他們的遷徙活動太緩慢。動靜又太小,以至於我根本就沒覺。」
蘇虹困惑了,「那是什麼地界?」
「那是無論越人怎麼努力,都攻打不進去的禁區,都說那一片自古就有神佑,地形特殊自成一體,險要處又有繁密難入的白茅竹與山川阻擋,但是土質肥沃,因此除了祖居的吳人,沒人敢接近。」勾踐慢慢說,「幾百年來,沒人能夠對那一片下手,楚國、晉國、魯國、還有越國……這一圈的諸侯都眼饞著它。知道那是好地方,但沒有國家有那個實力搶奪它,所以,您懂了麼?夫差是在變戲法,他把吳國整個變沒了,撲!」
勾踐做了個凌空的手勢:「他沒有把百姓的性命全都耗在抵抗越人上。而是讓他們去往更安全的地方。那是他和夷光耗時三年,風塵僕僕,一步步用自己的腳去丈量,最終才確定的好地方,之後,他倆用墾荒的名義暗令百姓搬遷,又在那一片修了水渠、建了必要的防禦……那兒如今已成了天堂樂土。可是為此,不光耗盡了吳國曆年積攢的國庫。也徹底毀了夫差在民間的名聲。百姓們都怨恨他,認為君王純屬無事找事,為了騰開狹窄的姑蘇城。給他自己大興土木尋樂子才這麼折騰庶民,所以他死了反倒好……」
「天哪!」
蘇虹驚得直起了身體!
勾踐看看她,又低頭夾起了一條烤好的魚,放進她面前的盤子裡。
然後,他慢悠悠地繼續說:「即便如此,那兩個卻全然不在乎。各國以為錢都花在了姑蘇臺上,花在了他與夷光的享樂上,從燕國到楚國。人人都在傳說姑蘇臺有多麼多麼奢華……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勾踐的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神色:「越人還自以為得計,
以為吳國‘中計’,最後等我們攻下姑蘇才覺,那只是一座空城,我用了十年時間做準備,攻打下的只是個表面的‘吳國’。所以,這到底是誰中計了呢?」
「……」
「原本我怎麼都想不通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早就覺得不對勁,我的感覺一點都沒錯,但是我找不出是哪裡不對勁,所以我一定要你把夷光找回來,我要弄清楚,這些,甚至連文種都不會知道了。」
蘇虹收回愕然的目光,默默看著魚骨,她低聲說:「可是夫差死了。」
勾踐點點頭:「是的,他死了。他用昏君的敗亡徹底結束了‘吳國’這個‘沒有意思’的東西,但是卻留下了更多的人命,使得他們不至於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消耗在吳越間的無聊拼殺中,就目前局勢看來,百姓也沒誰真心熱愛他,為他報仇。最後跟隨在他身邊的人數少得可憐,那是真正無論生什麼,都誓死捍衛他的一批俠義之士,但那太少了,絕大多數早早就逃掉了,夫差看著他們逃,他什麼都不做,那些人甚至當著他的面,拿著宮鑰往外逃——他完全可以強迫他們,讓他們為了他或者為神靈祖宗之類的去送死,他完全可以的,但他不肯這麼做。到最後,只有他和夷光守在姑蘇城內,引誘著越**隊傾其全力撲過去,最後志得意滿地停在那裡,自以為大功告成。所以夫人,您能想到麼,當我看見夫差的人頭時。我就已經明白自己上當了。因為他竟然是在笑著的,他的那顆人頭。他的臉,是在笑的。」
蘇虹駭然!
「……我懂他的意思,也許全天下。就只有我能懂。那甚至都不是在嘲笑我。」勾踐抬起頭,望著黢黑的高高屋頂,「他在得意,像小孩子那樣的得意洋洋。因為他總算是逃出來了,他終於成功地從那個讓**著涼的冰冷位置上逃掉了。」
蘇虹竭力使得自己的聲音正常。她顫聲道:「可是如今,天下人都在恥笑他……」
「恥笑?」勾踐冷冷笑起來,「恥笑對他,沒什麼用。夫差只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把百姓趕進了一個安全的匣子,我知道,他是想讓世代兵戈不休的百姓們,至少有那麼一代。放下手裡的刀劍;嘗試不戰而活。吳國滅亡的假相,能夠掩蓋很多東西,平息很多**。
至於百姓怎麼說,後世又怎麼評論。甚至他所做的這一切,功效又能堅持多久不定兩代之後就白費了也有可能……總之,夫差他完全不會放在心上了。」
「……」
「他萬分討厭‘吳王’這個東西,就像我,其實,也同樣討厭透頂‘越王’這個東西,他如今解放了。他徹底毀了這東西,可是我呢?」勾踐忽然微微一笑,「我卻得一直坐在這位置上,不,我所能夠做的,只有去謀求更大、更高的位置,因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這也是眼下這世間所剩給我的,唯一的道路。」
蘇虹默默望著勾踐,她忽然憐憫起面前這個男人來了。
如方無應所言,勾踐已經完全跳脫出來了,他從夫差的那番話開始質疑,又被具有同樣思維的夷光所影響。十年間幾番動搖,到最終,終於明白了命運之弔詭,世態之荒謬。然而如今,他卻不能像夫差那樣結束。於是就只好被這歷史洪流繼續推動著,朝往他並不想去的地方去了……
終章一代傾城逐浪花
於是,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西施的去留。
文種的意見仍然是殺掉她,他認為不能留著這樣一個女人:她的肚子裡是吳王的孩子,再過幾個月。她會生出越國的敵人來。
蘇虹則堅決反對,她對文種說,西施是為了越國的利益才捨棄故土去的吳國,此事,越國上下人盡皆知,此刻大功告成,國君卻把這麼一個「功臣」給殺了,未免給人「過河拆橋」之感,再者,如果為國盡忠都是這種下場,那往後誰還樂意重蹈覆轍?而且文種都管到後宮來了,這簡直是撈過界——女人的事情。本來就該身為王后的蘇虹來管。
蘇虹的語調帶著很明顯的諷刺,她的意思裡還包含著對文種殺方無應一事的強烈怨憤。起初一段時間。蘇虹表現出強烈的不合作,後來經過不斷勸說,才慢慢被軟化,這讓越王宮裡的人都覺得,這女人在斟酌良久之後,還是在為夫報仇與一國之後這兩者的選擇中,選擇了後者。並沒有人對此起疑——反正丈夫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抓著不能改變的事也沒用,再說眼前還有這麼榮耀的誘惑:一國之後。
大家都覺得蘇虹的選擇很正常。雖然沒人喜歡這隻母猴子,但考慮到她的劍術以及地位,也沒人敢當面忤逆她。
但是文種絲毫不肯讓步,雖然與之爭執的是越王后,他說此事關係著國家命脈,別的都好商量,吳王的後代卻是不能留著的。
勾踐對此似乎抱著不偏向任何一方的公正態度,他說他同意文種的意見,西施不可留。然而,蘇虹是一國之後,她掌控著越宮裡的所有女性。夷光目前暫居越宮,她也是女性,所以從這個邏輯上來說,該如何除掉夷光,應該由蘇虹來決定。
他這麼一說,顯然,那兩個全都不滿意。
國君既然如此調停,雖然還是很不情願這結果,文種也只有暫時讓步。
「那麼,王后想要如何處置夷光?」他仍然咄咄逼人,要蘇虹立即交出方案來。
蘇虹沒好氣地瞪了文種一眼:「且容我想想,其實殺人這件事也是要講技巧的,上大夫。」
她的話裡帶刺,文種卻像是全然無感覺,他點頭道:「好,鄙人等待王后做出決定。」
望著文種遠去的背影,勾踐突然說:「他已經開始感覺不對勁了。」
蘇虹看了他一眼。
「昨日,殺了兩名官員。」勾踐繼續說,「雖然證據確鑿,不過多少也讓他有點不舒服了。」
「他覺大王要做什麼了,是麼?」蘇虹有點擔心地問。
勾踐搖搖頭。
「他覺不了。十年來寡人對他一向言聽計從,他怎麼會想到自身去?」勾踐笑了笑,「長久的尊重,使得文種已經產生了某種幻覺:自己和越國的前途是分不開的。他認定我沒有那個能力,他根本就不相信我能夠丟開他,獨自支撐這個國家。這很好,且讓他繼續幻覺下去吧。」
蘇虹緘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大王雖然無意置夷光於死地。可您難道真的不擔心她的孩子將來對越國不利?」
勾踐轉過臉來,看了蘇虹一眼:「你覺得夷光會把孩子養育成那樣?把他培養成時時刻刻想著殺父仇人的復仇鬼?」
蘇虹一愣!
「她不會的。」勾踐興致索然地哼了一聲,「她對那個沒興趣,也知道夫差對那同樣沒興趣。況且吳國已經被夫差折騰得完全沒有效忠他的人了,所以,那孩子甚至都不如文種的一個黨羽來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