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一章 八月之光

蘇虹只得沉默。

「夷光已經變了。」勾踐突然,輕聲說,「她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懵懂的小姑娘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含著一絲對往昔的懷念。

於是蘇虹終於明白,那所謂的「夷光是我的一部分」是什麼意思。

那種純粹的東西,勾踐他在自己的身上已經尋找不到了,他已經全然喪失了那種東西,夷光對他而言。正是舊日自我消逝前的最後一絲投影。而如今,勾踐已經全然放開了過去,他因為某些頓悟,徹底放下了當年對夷光的嫉恨,也由此,連那份愛情都一併消失了。

西施依然住在越宮裡,蘇虹親自挑了人去服侍她,但是蘇虹不太敢經常去看她,每次去的時候,也是冷著一張臉,只等著侍女們都退下了,才敢湊近和西施說話。

當然,她也能看見守在院外的幾名侍衛,那是文種派來的人,他命他們日夜監控房間裡的西施。這讓蘇虹覺得簡直是荒唐可笑,越宮內本來就有值守,文種根本用不著再多加這一道鎖,明明是一個身懷六甲。行動遲緩的婦人,他卻好像把她當成了三頭六臂的蜘蛛俠。

況且,西施本身也完全沒有掙扎逃命的企圖。

西施已經得知蘇虹成了越王后的事情,因為宮內那段時間都在準備典禮,侍女們也並未對她隱瞞。

「越王后可不是什麼好差事。」她這樣笑眯眯地對蘇虹說。

蘇虹一愣,才和她說了真相。她說自己和勾踐根本就是在做一臺戲。西施聽了,良久無語。

「現在控制權總算到我手上了。」蘇虹低聲說,「目前就是要把計劃想得周全,得把你救出去。」

「多謝你了,蘇姑娘,」西施嘆了口氣,「我原本指望能面見爹孃,卻沒想到最後是被你所救。」

「誰救都是一樣。總不能見著你被殺死。」

西施聽了,好久,才說:「其實我想,真要是死了,那也沒什麼。夫差和我作伴十年,他突然不見了。我再怎麼想得通,也還是覺得寂寞孤冷。」

蘇虹默默握著她粗糙溫熱的手。一時沒有出聲。

「生死的事情,我總想不太明白。」她慢慢說,「我記得,母親去世之後,父親像是變了個人……」

「想起來了?你父親的臉孔?」

西施搖搖頭:「沒有,只是感覺有些甦醒而已,他那時候,給我的感覺可真蒼老啊,他活得太久太久了,蘇姑娘,你能想出來,一個人活得太久之後,那種無能為力的老邁嗎?」

我是想不出來這些的,蘇虹在內心黯淡地自語,她和方無應這些人。甚至可能因為各種奇怪的原因突然死掉,但是他們卻怎麼都無法衰老。

「至少你得先把孩子生下來。」蘇虹握緊她的手,「放心,我來幫你!」

那天下午,她在西施的房間裡,細細把自己和方無應所想的計劃告訴了西施,她告訴西施,這個計劃是有點危險,但是它有逃生的機會,而且她和方無應會盡最大的可能性來救她,再怎麼說,也比她一日一日留在越宮裡要安全得多。

「再呆下去,我擔心文種會提前下手。」蘇虹說,「只要想辦法逃出這裡,往後的日子怎麼都好只是那以後,我們夫婦就幫不了你了。」

西施慢慢點點頭:「我知道。能夠遇見你們,我就已經很走運了。」

蘇虹想了想,又問:「夷光姑娘。你想過逃出去以後,怎麼辦了麼?」

西施茫然抬起眼睛,望了望虛空:「……不知道,也許就去太湖邊吧。夫差總說,走遍天下,仍然覺的太湖畔是最好的地方。我想,就我和孩子兩個人,找一處安身之所應該不難的。」

蘇虹思索片刻,又道:「細軟之物。我叫外子再想辦法……」

西施笑起來,她搖搖頭:「不需要的。吃野果,飲露水,也能活下來。我以前就是那麼活下來的。」

哦,范蠡提過,她原本就是從深山叢林裡走出來的。蘇虹想起來了。既如此,她倒是的確不用太擔心西施的謀生能力。

於是次日,蘇虹告訴文種,她已經想好怎麼辦了。

「將之沉湖。」蘇虹頓地說,「這是最好的辦法。」

文種瞪大眼睛!他原本已經準備著蘇虹提出的方案太心慈手軟,然後由他來加以反駁——卻沒想到。蘇虹會提出如此毒辣的法子!

「這……」他遲疑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勾踐。

「大庭廣眾之下,將為國盡忠的女子當場斬殺,鬨傳出去未免有損國君聲譽。」蘇虹淡淡地說,「就命人將她推進太湖,悄無聲息地結果掉,再對外宣稱:國君本來感念夷光姑娘一心為國,又念及吳國已無後嗣,所以一直命人好好照顧,卻沒想到夷光姑娘突然小產,母子意外去世——這樣,豈不既解決了禍根。又維護了國君的聲譽?」

「可是……」

勾踐在旁卻開口道:「此事可行。上大夫若不放心,監督的軍士可由上大夫親派。」

話既然說到這個地步,文種也實在沒有什麼好挑剔的了。他躬身一行禮:「是,臣謹遵君上之命。」

於是那兩日,越宮內紛傳新王后要除掉西施,畢竟那女人之前也差點做了王后,這讓新王后深感不安,又因為大王竟然命她把西施好好送回來,然後又跑去和那女人密談。這些也讓王后怒,覺得西施美色禍國。迷惑了吳王,現如今回來了。又要照老樣子迷惑越王。

秘密行刑那日,是個溫暖異常的八月,一直服侍著西施的兩名侍女。目瞪口呆望著兩個如狼似虎的武士,大力推門闖,二話不說、就將西施用繩子捆綁起來,拽了出去。

而身為王后的蘇虹,只在一旁冷冷看著。

兩名侍女嚇得面如土色,卻一聲都不敢出。等武士們離去,她們才惴惴不安地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之間院內停了一輛車,車身用布罩得嚴嚴實實的,武士將西施塞進車內,然後駕起車轅,一陣塵煙後。馬車就不見了蹤跡……

「回不來了麼?夷光姑娘。」一名侍女輕聲說。

「看樣子,回不來了。」另一個也輕聲說,然後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淚。

到了太湖畔,車停下來,武士們從車內拽出西施,將她一直拖拽到湖水邊上。

她的頭蓬亂,臉色有些青,她已經有六七個月的身孕了,被那兩個武士推搡著,她重重跌,那粗硬的麻繩綁在她的手上,甚至深深勒進了手腕的皮膚裡……

然後,蘇虹從後面一輛車裡下來,她一直走到西施面前,然後彎下腰。像是檢查似的,仔細審視了一下西施手腕上的繩索。

「鬆不開麼?」她忽然揚起臉,看了一眼那武士。

對方一愣,慌忙道:「鬆不開。王后請放心,除非用刀割,這種結自己是掙扎不開的。」

另一個武士在旁聽著,悄悄咧了一下嘴。

他沒想到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生怕面前之人淹不死。

然後,只見蘇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然後轉過臉來。

「推下去吧。」她淡淡地說,背對著湖面,新王后的那張俏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兩個武士得令,慌忙上前,抓過西施,將她往湖裡一推,「噗通」一聲,西施就跌入了湖水裡!

起初,湖面還能看見西施使勁掙扎扳動出的浪花,過了一會兒,浪花就不見了,湖面再度恢復了平靜。

「回宮。」蘇虹淡淡地說。

兩名武士不敢再看,慌忙轉身奔到車前。

這一趟使命就算完成,倆人莫名鬆了口氣,如此一來,他們就能順利向文種上大夫報告了。

黯淡的斜陽,映著蘇虹那張緘默的臉,淡淡的光芒反射進她深邃的雙眸。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車馬一行剛到越王宮之外,蘇虹從車裡下來,就看見范蠡一身出行打扮,牽著一匹馬,從宮裡出來。

「哦,王后回來了。」范蠡笑了笑,牽住馬匹。

見他這樣,蘇虹不禁詫異,她慌忙迎上去問:「範大夫,你這是要去哪兒?」

「啟稟王后,下官要回去了。」

「回去?範大夫,你這是要回哪兒?」

「下官已經辭官,所以,也已經不是上大夫了。」范蠡笑眯眯地說。「大王已經準了我離去的懇求。」

蘇虹心裡一動!

范蠡終於要走了,他在留下了那兩句著名的「飛鳥散,良弓藏,狡兔盡,走狗烹」之後,單獨辭別越王,離開了越國。這是歷史上人盡皆知的一段故事。

想到此,蘇虹不禁默默嘆了口氣。

「那麼,範大夫,你想去何處呢?」她輕聲問,「接下來,又打算幹什麼呢?」

「唔,這個嘛……」范蠡摸摸鬍子。笑了笑,「我打算去太湖畔找個人。」

「找誰?」

「就找夫人您今天推下湖去的那個人。」

蘇虹不禁駭然!

「我打算去找她,盡我所能。」范蠡說,「慢慢找,總能找到的。」

「可是……」蘇虹靠近他,以免旁邊人聽見,她又竭力從嗓子裡逼迫出聲音,「您打算去哪兒找啊?太湖畔那麼大,她或許避世不肯再見人呢。」

「哎呀,反正我留下也沒意思了,在這兒賺錢也賺夠了。」范蠡又笑了笑,「各方面的門路疏通也都做好了,往後的日子也不用愁的。」

蘇虹勉強抑制住驚訝,才又努力笑了笑:「那……找到了她,範大夫。您又打算怎麼辦?」

「那還用說?當然是一塊兒過日子啦。」他笑嘻嘻地說,那表情就好像個天經地義的事情,「男人和女人在一塊兒還能幹什麼?」

蘇虹都要眩暈了!

「可您打算……打算去哪兒找她呢?」她又繼續問。

「這個嘛。」范蠡抬頭看看天。「我不曉得。」

「……」

「大致就在太湖畔尋找,應該沒問題的。」范蠡想了想,又說,「大不了,一塊一塊地方贖買,反正賺錢對於我而言,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把地都買到我手裡,這樣她去哪兒都逃不掉啦!」

蘇虹苦笑,她嘆了口氣,也不再做出勸阻的意思:「可是範大夫,她有孩子,而且臉也毀了……這樣一個女人,值得你這麼費心思滿世界找她麼?」

范蠡看了蘇虹一眼:「那些我不在乎。十年前看見她時,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這下,她可真沒的說了!

「說來,我還是要感謝夫人呢。」范蠡說著,竟朝蘇虹深深行了個大禮。

這下把蘇虹弄糊塗了,她趕緊還禮道:「哪裡,明明該是我說謝謝。您搭救外子的事情,我都還沒道謝……」

「哪裡,那是我應該做的,因為夫人您也救了一條人命嘛!」

「救命?」

「您救了我未來妻子的性命呀!」他笑嘻嘻地說,「如此一來,我又豈能不謝?」

范蠡這個厚臉皮的!蘇虹沒想到。這傢伙大言不慚到這個地步!

「本來我該對夫人感恩戴德,不過眼下,我要趕緊去找我的妻子了。咱們就此別過,他日有緣再會吧。」

然後,那傢伙就牽過馬來,施施然揚長而去。

這鬼東西,真還以為自己篤定能得到夷光呢!蘇虹又好氣又好笑,但是此刻,這並不是她關心的重點。

稀裡糊塗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蘇虹走進庭院。還沒到廊簷下,她就感覺手臂輕微震動,一道光閃了過去!

蘇虹一陣狂喜!

她快步進了房間,又命侍衛們在門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關上房門,確定四下無人偷聽,蘇虹這才開啟通訊器。

「蘇虹?」是方無應的聲音。

「是我!怎麼樣?」

「沒事了。」方無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人救上來了,灌了幾口水,吐出來就好了,就是身上有點冷。」

「謝天謝地!」蘇虹舒了口氣。

「嗯,應該沒問題,我試了試了脈搏,也做了基本的檢查,她的身體沒有危險。」方無應說著,笑道,「要和她說話麼?」

然後,蘇虹就聽見那邊傳來西施嘶啞的聲音:「蘇姑娘?」

蘇虹笑嘆道:「謝天謝地你沒事。剛剛我還在想,我那一刀怕是砍得還不夠深,繩索太粗你無法掙扎開。」

「嗯,剛下水的時候,一時沒弄斷。」西施低聲說,「後來就斷開了。我只在水裡泡了一會兒。」

「那就好。」蘇虹說完,又突然笑起來,「對了,范蠡那傢伙辭官了。」

「啊?」

「嗯,他說他要去太湖畔找你,不找到不罷休。夷光姑娘,你要小心這個鬼東西哦。」

她聽見西施出一聲苦笑。

「行了,蘇虹,暫時不要讓她說太多的話。」方無應說,「她剛剛上岸,身體還很虛。」

「好。」蘇虹說,「我這邊已經沒問題了,衝兒,你還需要多久?」

「差不多半個時辰吧。」

「嗯,我先給雷鈞資訊。」蘇虹說,「我這邊先收拾一下,到時候我們一塊兒回去。」

「好的。」

關掉通訊器,方無應抬起頭來,這才現,西施正呆愣愣望著自己。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那是一種萬分驚愕、震撼無比、又如大夢初醒般的詭異神情!

方無應嚇了一跳!

「怎麼了?」他趕緊問,「夷光姑娘,你怎麼了?」

被他這麼一問,西施微微晃了一下身體,慢慢低下頭:「……不,我……沒什麼,就是剛才,聽見你們說話……」

方無應怔了怔,這才想起來。剛才自己和蘇虹通訊,最後那幾句說的是鮮卑語。

大概只懂普通話的西施,從來沒聽過那種語言,因此有點驚訝。

他笑了笑:「哦,那個啊,是我的家鄉話,很少有人知道的。」

他的話沒說完,卻見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西施佈滿刀痕的臉頰滑落。她在無聲無息的哭!

「夷光姑娘……」方無應有點無措了。

西施啜泣著,拿手背擦了擦溼漉漉的臉,又努力擠出笑容:「沒什麼,我只是……只是想起我的爹孃。」

方無應沉默了幾秒,終於說:「要不然,你和我們一塊兒回去吧。」

「回去?」

「回你來的地方。」

方無應說,「回去之後,再慢慢找你的父母,這方面我可以幫你點忙……」

西施怔怔看著他,半晌,她忽然輕聲問:「聽蘇姑娘說,你們也有一個女兒,是麼?」

方無應「呃」了一下,才微笑道:「是啊,還不到三歲,小不點兒一個。」

「原來,還不到三歲……」西施的表情怔怔的,她好像又陷入到什麼迷夢裡去了。

「夷光姑娘?」

於是,方無應就看見她輕輕搖頭:「不了,我就留在這兒吧。」

「可是……」

「這才是我該待著的地方。」她說罷,又微微一笑。

那時節,他們藏在太湖畔一處深密的蘆葦叢裡。這是方無應找到的安全地帶,這兒人跡罕至,打漁的都不會過來,而且土地比較乾燥,躲在這兒沒人能覺。

他甚至燃起了一堆篝火取暖。

這時西施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火烤得差不多了,原本一直滴水的頭:也已經變得半乾不溼,雖然她散亂的際裡,還夾雜著細碎的水草葉片,但是整個人看起來,已比剛剛被撈出來那時好很多了。

方無應從懷裡拿出用現代防水材料包裹的衣物,還有一些食物,他將這些交給西施。

「這是一身乾淨的換洗衣物,還有一些吃的。都是高脂肪高熱量的食物,拿它抵三五天是沒問題的。」方無應又說,「這兒還有一點錢……」

西施默默收起了這些,她低聲說:「謝謝。」

望著她憔悴的臉,方無應覺的有些不忍,他輕聲問:「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先找個地方安身。」她低聲說,「好在這一帶我都熟悉,之前我……我和夫差就來過的。」

方無應點點頭:「那就好。你自己一個人,要多加小心。」

然後,他就看著西施抹抹淚,將東西收拾起來,站起身。

「這就走麼?」他問。

西施點點頭:「趁著天沒黑,去林子裡先躲起來。」

方無應略一遲疑,道:「也好。」

西施突然停下,看看他:「您也要回去了麼?」

「呃,是的。」

「那麼……那麼,方夫人也快回去了吧?」西施又問。

方無應一愣,他想,西施怎麼知道自己姓方?大概是蘇虹告訴她的吧。

「嗯,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都得回去了。」

誰知,他這一說完,就見西施朝著他深深行了大禮!

「多謝你們的救命之恩。」她顫聲道,「若不是……若不是您和夫人,我必死無疑了。」

方無應嘆了口氣:「不用謝的。你在危難中,誰看見了都會伸手。」

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西施這才轉身離去。

還沒走再步,方無應突然喊住她:「……夷光姑娘。」

西施停住,轉頭看他。

「呃……」方無應猶豫片刻,才道,「那你往後,還要去尋找自己的父母麼?」

西施一愣,緩緩搖了搖頭。

「放棄了?」方無應又問。

「不打算找他們了。」西施搖搖頭,「不能一直牽著他們的衣襟不放手,哪怕子裡牽著,那也是不成的。」

「……」

「接下來……接下來就該我自己來生活了。」

她說著,猶自掛著淚水的臉上。卻露出微笑。

目送西施遠去,方無應默默嘆了口氣,他不知為何,有一些悵然。

夏之末節的湖畔,暮色裡,四下悄寂無聲,他獨自站在蘆葦叢邊,直到西施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這才收回目光。

通訊器在震動,他開啟它,對面傳出的是雷鈞的聲音:「方隊長?可以回收了麼?」

「是的,可以了。」

方無應說完,又朝著四周看了一眼。泛著淡藍暮靄的空氣裡,遠遠的。他看見一隻孤鳥從靜靜的太湖湖面飛過去,身影帶起一絲水痕,然後。那隻青色的小鳥就飛快掠過血紅落日,瞬間消失在雲端裡了。

方無應突然覺得,他會永遠記的眼前這一瞥。

……白霧漸漸散去,轉換室玻璃的大致輪廓慢慢出現在面前,方無應睜開眼睛,這才覺蘇虹也在身邊。

玻璃門拉開,外面等候著的是雷鈞、小武和小衛,還有於凱。

一見他們夫妻倆出來,那幾個都鬆了口氣!

「隊長你總算回來了。」於凱說。「隊副說再不回來,我們得去救人了。」

「行了,這下安心了。」雷鈞笑道,「我當你們要留駐春秋當友好大使呢。」

方無應苦笑。

見已經沒事,同事們紛紛出了轉換室,更衣櫃前,就剩下了方無應和蘇虹。

「這一趟,還真是奇妙。」蘇虹突然,輕聲說,「這怕是我最奇特的一次穿越經歷了。」

方無應也深有同感。

那時候,正是下班時分,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車聲,人聲,腳踏車鈴鐺叮鈴鈴……

另一頭,方無應能聽見辦公室裡的打字聲,傳真機嘩啦啦的送紙聲。間或「錚」的一聲,似乎卡住了,小衛在問傳真號碼,小武與雷鈞商量著下週的排班表,於凱則大聲和李建國通電話,報告他們的隊長平安歸來。

一切,都是那麼尋常無奇,如生命裡的每一個時刻。

然而就在這一秒,方無應卻忽然自內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一時分不清,究竟哪邊才是真實……是生命飛揚、充滿血與火的春秋,還是忙忙碌碌、平淡如水的此刻?

……也許,他的莊周蝴蝶夢。此刻才剛剛開始呢。

「走吧,去換衣服。」蘇虹低聲說。

方無應悄悄嘆了口氣,握住了蘇虹伸過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