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攻城戰爭,蘇虹對此更多的認識是來自電影和小說,雖然上過一次唐朝戰場,但是她對古代戰爭的感性認識,卻來自《投名狀》、《墨攻》之類的效果大片。
然而當再次身處冷兵器的戰場中。蘇虹仍然回憶起了上一次的兵荒馬亂:戰馬嘶鳴、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鮮血、瀕死的吶喊……
此刻,這一切近在咫尺,甚至她也不得不提起劍,加入戰鬥的行列。
越人的攻勢十分迅猛,這使得吳國的防衛看起來如破碎的蘆蓆,它被大力不斷擰絞,間或出幾聲慘烈的悲鳴,那是奮起抵抗的吳國士兵臨死的恕吼。幾日時間,閶門、胥門、盤門和相門逐個被破,姑蘇陷落。
姑蘇臺。
昔日美好優雅的建築,如今卻已成了一個大屠殺場,這是吳國的最後一座堡壘,留下的吳人仍然不肯投降,越人無法都像那晚蘇虹那樣,從邊緣攀援上高臺,於是他們用雲梯向上攀爬,吳國守軍則一律持刀亂砍,再用繩索套住雲梯,用槍往外挑,最後挑都不挑,直接往下澆熱油放火燒……
吳人和勾踐一樣,徹底瘋狂了。為了保住這座高聳入雲的孤臺。
進攻,不停地進攻,蘇虹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喪生於這場拼殺中。但她不能停,她不能躲在後面不一劍、由著自己培養的越國劍士衝進姑蘇臺,最後殺死西施。
激戰一直持續到日暮時分,一層層的進攻,防守的吳人越來越少,蘇虹的心也跟著懸起來,她一面渴望快點結束這場血肉廝殺,一面又害怕親眼目睹到最可怕的結局:到得高臺頂端,只能看見西施冰冷的屍體……
最好的結果是西施已經被她的父母守約救走,只要姑蘇臺上沒人,那麼這個結果就可以料到了。
想到這兒,蘇虹更加快了步伐。兩旁的越國劍士不斷用兵刃替她闢開前進道路,蘇虹顧不得身邊血肉橫飛,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快到頂上去!
這是一種奇怪的、簡直沒來由的焦慮,蘇虹甚至自己都弄不懂自己。幹什麼要對一個陌生的女子如此上心,就因為她也是現代人?
就好像,有一個什麼牢牢抓著她,命她不可撒手此事,那並不是因為所裡要求,要她把一切弄明白。儘管梁毅讓蘇虹攜帶攝影器材,到時候一定要將西施父母的資料弄到手。但她卻不僅僅是為了完成工作任務。
蘇虹怎麼都想不明白那是什麼,她只由著它操控自己去做這件事。
就這麼片空白地奔上最高處,還未踏上那級臺階,蘇虹已然聽見了高處銅鈴聲大作!
有人已經上去了!
蘇虹一陣心慌!她用劍尖抵住木階,身形飛似的翻過闌干,衝進長廊!
就在不到十米的地方,她看見,西施依然一身白衣跪坐,她的身旁,立著一個虯髯大漢,對方手中,正持著一柄利斧!
「靈將軍!……」
蘇虹失聲大叫,拿著利斧要傷西施的,不是別人,正是越國大司馬靈姑浮!
被她這麼一叫,靈姑浮一愣。手中斧子頓了頓。
「靈將軍意欲何為?!」蘇虹厲聲道。
靈姑浮一見是她,神色這才定了下來。
「文種上大夫有令,見吳國後即斬殺之。」他冷冷道,「方夫人竟不知此事麼?」
蘇虹只覺得血脈賁張,一股冰冷冷的怒氣自她心底油然而生!
她一提劍:「靈將軍不可如此!夷光姑娘是越國功臣,為何要斬殺她?!」
「她早已是吳國王后了。」靈姑浮瞥了一眼西施,「並且已有身孕……」
任誰都看得出來,西施已經懷孕了。
那些跟在蘇虹身後的越國劍士。也紛紛聚攏到了蘇虹身後,他們收起手中劍,一時有些摸不清頭腦。
自己的教習師和大司馬之間。看起來有了分歧,這是怎麼回事?!
「文種上大夫是要斬草除根?」蘇虹微微冷笑,「靈將軍,你可是要親自斬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她這句話一齣,靈姑浮的神色也微微一動。
誰知就在這時候,西施卻開了口:「蘇姑娘,他要殺我便讓他殺好了。既然我留在這兒,也就不打算活命了。」
西施用的是現代語言,是以除了蘇虹,無人能聽懂。
蘇虹此刻,卻不便表示出與西施有所結識的意思,她只伸手從腰間掏出一塊東西,「噹啷」扔在靈姑浮的面前。
「靈將軍可識得此物?」
靈姑浮定睛一瞧,那是勾踐的兵符!
「大王將此符交給了我。」蘇虹淡淡地說,「大王命我將夷光姑娘全身帶回,他說,他有事情要親自質詢夷光姑娘。」
既然蘇虹都拿出了勾踐所授之符,靈姑浮也不便再強硬下去,他收起利斧,一抱拳:「在下謹尊君上之令。」
危險解除,蘇虹鬆了口氣,她趕緊解下自己身上紅色的外氅,上前裹住西施。
「我先送你回越國,然後再想辦法逃走。」她低聲附在西施耳畔說。
西施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茫然。她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戰事已收,吳國全軍覆滅,從高臺上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焚燬的居民房,死傷兵卒遍的都是……漆黑的煙霧像不散的噩運,籠罩著這個美麗的城市。
蘇虹命人找來一輛車,她原本是和越軍一樣騎馬,此刻也棄馬不騎。與西施同乘於一駕車內。蘇虹還是不太放心,她擔心文種仍然會命人劫殺西施,所以不敢叫西施離開自己片刻。
,西施這才將吳國生的事情一一告訴了蘇虹。
據她所言,越人進攻的頭一天。夫差就得到了訊息。
「他讓我先逃,我不肯。」西施垂下眼簾,「我說我就守在這高臺之內,我哪兒都不該去。他有他該去的地方,我也有我該留下的地方,姑蘇臺不能空無一人。」
蘇虹默不作聲地握住西施的手。
「……他見我堅持,也就不再勸了。」西施說,「臨走時他說,夷光,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殺人了。」
「夫差他……」
西施說到這兒,目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他說這是他能想出的一勞永逸的法子,他要去把這條命還給吳國。還有祖先們,但是除此之外。他就什麼都不肯給了。」
「除此之外的?」蘇虹一時沒能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就是他自己的東西。」西施甚至微微一笑,「不屬於吳國,不屬於越國,甚至不屬於任何人的那些,只屬於他自己。」
然後,這個人下了姑蘇臺,就再也沒有回來。
,西施因為妊娠反應,偶爾會想嘔吐,蘇虹為了車內不那麼悶。就一直把車簾子掀開,讓一些清風進來,幸好此時是七月,有涼風吹拂,人反而感覺舒適。
就這麼車行了兩天,那一日。她們終於回到了會稽。
而就在馬車行駛到接近城門的地方,本來靠著
簾吹風的西施,忽然面色慘白,她扭過身來,將臉埋在了蘇虹懷裡!
蘇虹以為是她哪裡不舒服,她微微探身,目光恰恰落在了會稽都城的城門上。
就在那上面,懸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是夫差的人頭!
蘇虹大駭!
她不由得用手摟緊西施!蘇虹能夠感覺得到,在她臂膀內的女子,渾身正輕輕抖!
蘇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她只的用手臂將西施摟得更緊一些,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的髒頭上。一面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一瞬,蘇虹覺得似乎置身於廣漠的荒野中,沒有空氣,沒有水,也沒有光,她能看見一個女子,孤獨乾枯地立著,還有無數看不見的利刃。漫天遍地朝這女子飛過來,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地凌遲著她……
於這無血的大戮中,唯一能夠保護她的,就只有蘇虹自己了。
迎接蘇虹她們那輛車的是范蠡。他已經得知蘇虹將夷光帶回的訊息了。
「夷光姑娘,你總算回來了。」他平和的嗓音,倒像是早早料到會如此。
西施仍舊蒙著面紗,她看了他一眼,卻沒出聲。
范蠡又命人將西施扶進房間去,好好照料。事情吩咐完畢,他才轉過身來。
「這次方夫人立了大功。」他說。
「我有什麼功勞,殺人的功勞麼?」蘇虹疲倦冷淡地回了他一句。
「不,把夷光姑娘帶回來的功勞。」范蠡說完,又道,「大王對夫人會另眼相待的。」
「嗯,不過文種上大夫恐怕就得恨我入骨了。」蘇虹哼了一聲。
「那……也不會。」范蠡竟微微露出一絲笑意,「文種他日後,還要指靠夫人您呢。」
「什麼?」蘇虹沒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