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九十八章 破城

但是范蠡卻不肯再解釋了,他只微微行禮道:「方義士已經回來了,他在前廳等候您。」

知道從這個鬼傢伙嘴裡再挖不出東西來了,蘇虹瞪了他一眼,轉身去往前廳。

如范蠡所言,方無應正大咧咧坐在前廳,他擦拭著手中的劍,身上的鎧甲還未脫下,上面有星星點點幹了的血跡,見妻子進來,他微微揚了一下手:「喲!」

蘇虹走到他面前,仔細弄看他:「還好麼?」

「嗯。」他低下頭,繼續擦拭劍刃。

蘇虹挨著他,慢慢坐下來:「我沒看見西施的父母。」

「是麼。」方無應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夫差不是自殺。」

蘇虹渾身微微一震!

《呂氏春秋知化篇》記載,「夫差將死,曰:‘死者如有知也,吾何面以見子胥於地下!’,乃為幕以蒙面而死。」這是說夫差懊悔當初沒有聽伍子胥的勸阻,以至最終亡國,所以拿一塊布矇住臉孔自盡。

「根本不是呂不韋說的那麼回事,什麼‘吾老矣,不能事君王’之類的,至少我沒看見,那些恐怕是越國中宣部的作品。」方無應低聲說,「他一直沒有投降,身邊的人全都戰死了,面前只剩下黑壓壓一大片越國人,他是拼殺到死的。像一個真勇士。死的時候,沒有蒙臉。表情也完全沒有懊悔。」

這麼說,方無應是親見到夫差戰死了……

「他那樣子,讓我驚奇。」方無應盯著手中兵刃,突然沉沉笑了一下,「知道麼?蘇虹,在那種狀況下,他完全只是一頭困獸了,可我看不到他絲毫的恐懼和驚怒,直到死亡那一刻,他都鎮定無比。」

「啊?!」

「嗯,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那時候,環顧四周,只說了一句:‘可以了。’就放下了刀。」方無應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然後,三個越國士兵就衝上去,殺了他。」

蘇虹覺得胸口乾乾的,好像有什麼升上來,卡在那兒,令她無比難受。

「那感覺真奇怪呢,蘇虹,他明明是垂手受戮,他明明該又憤怒又絕望,再加上驚恐不甘什麼的……可他本該有的那些情緒,一概沒有,夫差那張臉看起來,安詳得像個嬰孩,目光充滿憐憫。」方無應說到這兒。神情更加困惑,「他怎麼能夠做到這樣呢?那感覺就好像……對了。就好像不肯喝末藥的神之子。」

這是除了蘇虹,不會再有人能夠理解的比喻。

蘇虹坐在他身旁,她怔怔望著門外來去的越國士兵,在那兒,年輕士兵們正疲倦地列隊、整理兵器、相互間低聲開著玩笑——那種感覺,竟讓蘇虹想起一群被抽乾了空氣的扁扁的稻草人。

「勾踐叫我把西施帶回來,他說他有事情要問她。」蘇虹低聲說,「文種並不知此事,恐怕,也不太願見到這種事。」

「這對君臣之間早有罅隙。」方無應淡淡道,「之前還有個夫差在彌縫這劈隙,如今連這粘合劑都沒有了。」

實在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蘇虹站起身來:「我去看看西施。」

蘇虹進去西施房間時,正有兩名侍女將清洗的溫水送進來。西施摘下了面紗,正在擦拭臉上和髻上的塵土。

她看起來,比那晚蘇虹所記得的樣子,又蒼老了幾分。疤痕仍然在。再加上懷孕導致身體浮腫,西施的那張臉看起來,比前次更讓人不忍目睹……

一陣酸楚衝上蘇虹心頭!

然而她努力壓抑住那情緒,只強裝出笑臉來:「夷光姑娘。」

西施抬頭一見是她,遂放下了手中的布巾。

「蘇姑娘,這次……多謝你了。」她低聲道。

「我沒做什麼。」蘇虹搖搖頭,「下令保護你性命的是勾踐,我只是奉命行事。」

聽見「勾踐」二字,西施怔了一下,旋即垂下眼簾。

這真是個叫人煩惱的狀況,蘇虹不由焦慮地想,此刻無論談到什麼話題,都是不妥。

「夷光姑娘,事已至此,你也別太傷心了……」蘇虹言不由衷地安慰著,她幾乎有點痛恨自己想不出更好的說辭。

她在這兒絮叨著,西施的目光卻出現了茫然,好像並未把蘇虹的話聽進去。

「我想起……」她忽然,輕聲說。

蘇虹停住,靜靜看她。

「想起媽媽臨死前,和我說的話。」西施停了停,像是在思索似的。過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她說,死,不是像我想的那樣。」

蘇虹驚得都忘了呼吸!

「你媽媽她……她已經死了?!」

如果西施的母親已經死了,那麼說什麼來救她之類的話,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了!

西施凝神又想了片刻,才搖搖頭:「具體情景還是沒想起來,我只記得媽媽說過的話。」

「你肯定是你媽媽說的麼?」

「嗯。」西施輕輕點點頭:「我記得我就守在她的床前,她說的句子,我漸漸都想起來了。」

「她說什麼?」

西施沒有立即回答蘇虹的問題。卻忽然問:「蘇姑娘,收音機這個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收音機?

蘇虹點點頭:「知道啊,就是可以……可以聽音樂,聽故事的一種家用電器。」

「嗯,你這麼一說,我似乎也有點印象了……」西施嘆了口氣,「大概在那邊我不太常用,所以印象不是太深。」

「現在是沒多少人用收音機了。」蘇虹苦笑,「我上大學的時候,倒是挺喜歡聽那玩意兒。點歌節目什麼的。」

西施點頭:「我媽當時說,死亡,就像把收音機拿走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蘇虹糊塗了。

「之前因為有收音機,所以能夠接到訊號,能夠聽見唱歌和說笑。」西施說,「但是收音機一拿走,就聽不見了——可是房間裡,仍然有訊號的。」

蘇虹一愣!

「**,就只是一種條件。」她轉過臉來,望著蘇虹,「它讓訊號顯形,但是我們卻不能說,因為沒有收音機,訊號也不存在了。」

蘇虹突然想,這孩子是不是瘋了?

「而且她還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一個字都沒記錯。」

「什麼?」

「一個次元的死亡,是另一個次元的誕生。」西施慢慢地,頓地說,「所以我們在這個宇宙死亡了。又焉知我們不是在另一個宇宙裡還活著呢?」

蘇虹憐憫地望著西施,她完全無法接受這些說法,在蘇虹看來,西施是因為連續遭受親人死亡的打擊。所以才臆想出這些奇怪言論來安慰自己。

「所以,我突然想到了夫差。」西施說到這兒,她停了許久,然後,竟噗嗤笑起來。

「夷光姑娘?!」

「我覺得自己都聽見他的聲音了。」她用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目不轉睛注視著虛空,「喏。他也在笑,還是像個小孩子似的,他說:夷光,**徹底著涼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蘇虹無比悽然地望著西施。

她根本不能理解這些,甚至疑心西施是不是瘋了,也許是夫差的死亡對她而言,根本就無法承受,尤其是。她還親眼看見了夫差的頭顱……

這時候,卻見門外進來一名侍女。她走到蘇虹身邊,俯身低聲道:「夫人,大王來了。」

蘇虹慌忙起身,不多時,門簾一掀,勾踐走進屋內。

看見有人進來,西施的目光轉向對方,當她看見進來的是勾踐時,那張未曾蒙著面紗的臉,也露出一片驚訝的神色!

比她的神色更加詭異的是勾踐。自他進屋來,那目光就直直盯著西施。那樣子,就好像看見了一個萬年未遇的怪物!

蘇虹在愣怔幾秒之後,陡然醒悟過來!

在勾踐的記憶裡,尚且存著十年前西施的模樣,那時候她一定是個千嬌百媚的年輕女孩子……

然而眼前這女子早就喪失了青春的美麗,她的臉上佈滿刀痕,頭枯黃,四肢浮腫,臃腫的身形昭示著另一個讓他無法承受的事實:她懷著敵人的孩子……

房間的空氣,像是凝成了冰!

最先開口的是西施,她沒有起身施禮,甚至都沒有動一下。

「好久不見了。」她安詳地說。

隔了許久,蘇虹才聽見勾踐那沙啞刺耳的聲音:「……是,真是很久了。」

覺察到自己在這兒顯得礙事了。蘇虹不敢多留,她行了個禮,匆忙退下了。

從那房間出來,關上門之前。蘇虹又回望了房間裡的那兩個人,勾踐仍舊釘在原地,西施仰著臉,目光純粹,毫無羞愧和懼意。

蘇虹嘆了口氣,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