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九七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這不太對,你知道麼蘇虹,整個事情出了問題。」方無應皺了一下眉頭,「我懷疑有些真相我們並不知曉。」

「你是指……」

「吳國。」方無應乾脆利落地說。「反抗的力量比之前預料的要小很多,這不對,不合情理甚至不合邏輯,懂麼?吳國之前曾經那麼強盛。它不該在短短幾年裡衰敗成這樣……幾乎都沒有人了。人呢?都去哪兒了?現在好像只剩下越國一方在唱獨角戲。這事兒太奇怪了。」

蘇虹默默無語。

「當然我自己坐在那裡面,感覺也不是不荒誕的。」方無應嘆口氣。撓撓頭,「人家全神貫注在那兒佈置復國仇殺的用兵方略,可我怎麼越看那張戰略地圖,越覺得……我這就是帶著幫狂熱份子,從紹興市一路越野拉練到蘇州工業園——你是叫我哭好還是叫我笑好?」

蘇虹苦笑:「你啊,不能跳出來看哪,任何反應過度的事情,一旦跳出來看都會變得滑稽可笑。」

「嗯,是我自己的問題。浸淫於現代戰爭太久,導彈攻擊範圍動輒上千公里,坐直升資料終端比看人更上心。」方無應懶懶揉揉眼眶,「沒法,我不是海豚,腦子就只有一個,一下再把我拉回到兩千年前,我不太換得過來。」

蘇虹點點頭:「現代感很難褪掉。」

「情緒上進不去,又缺乏必要的反應動力,所以免不了產生荒謬感覺。可如果誰要是偏偏在這種時候跳脫出來,又不能像咱們似的、有更高的根基可供攀援,那就只會卡在中間成了個悲劇。」方無應說到這兒身體向後靠過去,他似乎陷入到某種沉思,「……你知道麼蘇虹。我覺得勾踐他已經有此種徵兆了。」

蘇虹覺得,方無應說這番話時的表情,竟然含有了一絲罕見的茫然。

出攻打姑蘇臺的夜晚,蘇虹獨自在燈下擦拭手中的劍。

方無應沒有回來,他一直在越軍高層將領的大營裡,目前他已經成了勾踐可信賴的左膀右臂,按照方無應的話來說,既然參與進來了,就要對得起這份工資、老老實實打這份短工。

明日,就要攻破姑蘇城了。

夜色已經籠罩下來。

夏末的雷雨轟鳴,近夜,雷閃不斷。天空一陣陣掠過青白色的傷痕。風聲變得更加尖利,它瘋狂的掃過荒蕪的大地,席捲著山洪,彷彿打算讓整個世界臣服於它的威嚴之下。

蘇虹坐在桌前,她的眼睛凝視著那盞孤燈,紅色的孤獨的火苗,不斷在她那雙深邃的黑眸子裡跳躍閃爍。

她所訓練的一百名劍士,已經掌握了很高的技巧,這月餘以來,蘇虹像個勤勉的教師,將她自身掌握的悉數教給了他們,蘇虹的努力沒有白費,就連那個一向挑剔的文種。也不斷驚歎著劍士們的進步。

但是蘇虹內心,卻絲毫沒有成就感。

靜靜的夜晚,聽不見什麼聲息,因為一直隨軍前行,勾踐特意命人給這位「南林處*女」闢出上佳之所,又叫多名軍士近前服侍,這一切,都在無言地提高著蘇虹在越軍中的地位。

默默的將手中的劍從鞘裡抽了出來。刃部的寒光反射到蘇虹的眼裡。形成一片奇異的光芒。

她看著手中利刃,然後輕輕在虛空裡一劈,光芒在沉重夜色裡劃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真是好兵刃。」

簾子一掀,有人進來,蘇虹一驚,慌忙抬頭。

「不知大王前來,還請恕罪。」她趕緊起身。

勾踐默默看看她,他輕輕搖頭:「方夫人不用多禮。」

他走進房間,低頭看看蘇虹手裡那柄劍:「是您自己的?」

蘇虹搖頭道:「不,這是文種上大夫所贈,我自己並無兵器。」

勾踐點點頭:「聽聞夫人在南越叢林裡,只用枯枝便可勝人。」

蘇虹苦笑:「枯枝不是利刃。我不想傷人,只想防衛而已。」

勾踐一時,沒有出聲。

「明日就要破吳。」他突然說,「夫人怎麼想?」

蘇虹一怔,她呆了呆,才道:「文種上大夫和范蠡上大夫都殫精竭慮,為此深謀多年,國內積蓄力量已久,明日之事,定能……」

「……夫人,上次寡人命你送去姑蘇臺的藥,你想必,已經得知那是什麼了吧?」

陡然被問起此事,蘇虹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答,良久,她才點點頭。

「可前日我得到密報。」勾踐轉過身,望著她,「據說,吳王后尚有身孕。」

蘇虹渾身一抖!

他……知道了!

蘇虹一時說不出話,努力良久,她才輕聲說:「是麼……那恐怕是、恐怕是藥效沒起作用……」

勾踐轉過身,靜靜望著她:「夫人是這麼想的麼?」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把人逼近寒冰!

蘇虹只覺得喉嚨幹得要裂開。她不由得要伸手去攀住桌腳,費力笑了一下:「大王,女人的這些事情,麻煩得很哪,只是用藥,不一定能奏效。」

盯著她良久,勾踐緩緩點頭:「是寡人多疑了,夫人冒著生死風險獨自去往姑蘇臺,能活著回來已算萬幸。」

沉默。

「現如今,夫人與尊夫都在越軍大營內。」勾踐又說,「叫你們夫婦拋家棄子,遠離故土,我這個做國君的心中多有不安。」

蘇虹苦澀一笑:「為國盡忠。是我們的本分。」

勾踐點點頭:「所以,明日還有一事,寡人是想求夫人的。」

勾踐竟用了「求」字,這讓蘇虹有點意外:「大王儘管吩咐……」

「明日破吳,夫人率領眾劍士攻進姑蘇臺……」勾踐說到這兒,忽然停了良久。

「大王?」

「夫人,我要你把夷光帶回來。」他盯著蘇虹,壓低聲音,「毫無傷地帶回來!」

蘇虹怔了半晌,才道:「此事只需大王對屬下吩咐一聲……」

「不行。必須瞞著文種上大夫。」勾踐飛,「無人能完成此事,唯有夫人你。」

蘇虹心中一動!

勾踐走到桌前,彎下腰,眼睛凝視蘇虹:「夫人,你要把夷光全身帶回,並且此事不得告知任何人,尤其是文種上大夫!」

勾踐的眼神里,有一種極刺目的冰冷光芒,它像扎人的針一樣令人生寒。

「可是大王……」

「拿著。」他遞給蘇虹一塊金屬。她低頭一看,是一塊銅符。

「若情況緊急,有人非要殺她,夫人,你就出示此符。」

蘇虹點頭,默默收下了那塊符。

「你把她帶回來,寡人……有事情要問她。」勾踐的聲音有點嘶啞。

「是。」蘇虹低頭道。

又看了一會兒蘇虹,勾踐把目光移向閃爍搖曳的燈火:「……有些事,寡人至死都不明瞭,如果不問清楚,哪怕破了吳國,也於我毫無益處。」

勾踐這話說得含混又隱晦,蘇虹也不敢多問。

談話到此似乎該告一段落,勾踐轉身走到門口,又轉回身來。

他緩步走到桌前,低頭看著文種給蘇虹的那柄劍。

「文種上大夫的這把劍雖佳,卻非上等寶劍。」他說完,又從身上解下一柄劍,遞給蘇虹,「寡人這柄劍帶在身邊十數載,今日贈與夫人,望夫人勿要辜負寡人的重託。」

蘇虹以一副驚恐的樣子,小心翼翼把那柄劍收下了。

勾踐走後,蘇虹才重新檢查那柄劍。

那是一柄青銅劍,長度不過釐米,上面用鳥篆銘文刻了八個字,「越王勾踐,自作用劍」,又短又厚的波浪形劍身上,還雕有美麗的花紋。

這就是著名的勾踐劍,蘇虹所感受到的震撼猶如巨瀾!她曾經,在湖北省博物館裡親眼看見過這柄劍。一點沒錯,就是這柄劍,而當日隔在安保玻璃牆壁內的寶刃,如今卻親自送到她的手中,這讓蘇虹一時覺得時空倥傯,不知自己所歸。

然而,勾踐為什麼堅持要讓自己把西施帶回來並且要避開文種?而且他是如此緊張此事成敗,以至不惜將所配寶劍贈給自己,蘇虹的心頭,不由變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