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也隱約做了猜測,雖然千古之下有種種推論,但是最熟悉他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些見都沒見過他的史學家。」梁毅聳聳肩,「事實證明,我的推斷沒有錯,之前我爸也有過腹部疼痛的症狀,但一直都在用草藥抑制,結果不過是慢性轉了急性。其實一開始我就想把他拖來現代做檢查,弄個假身份也不難。可惜苦於找不到機會,他總是這忙那忙的,我就只有任憑他拖著這病。」
「難道您當時就給他做了手術?!」方無應太驚訝了!
「不然能怎麼辦?」梁毅白了他一眼,「還好我之前做了充分準備。雖然器具不齊全,從現代社會帶過去的藥物也不多,萬幸,闌尾炎手術不是心臟搭橋。」
「……」
「不過當時,唔,也差點出了兵亂。」梁毅用手撐著下巴,沉思道。「若不是趁著我爸神智還算清醒。叫他匆忙擬了詔,我這個拿著怪針、怪刀捅自己老爸肚子的兒子,也保不齊得被重兵押解起來。」
「那……李斯呢?」小武疑惑地問,「他難道袖手旁觀?」
「嗯,所以我先叫我爸擬旨。暫時把那些人給軟禁起來。」梁毅搖搖頭,「我無旨擅闖行宮,本來是罪不可赦的。當時我爸竟忘了把我抓起來,也可能他那時候真的疼糊塗了——急性闌尾炎可是很疼很疼的!」
黑線從每個人頭上冒出來。
「也許到了關鍵時刻,他還是更信任自己的兒子吧?理智一旦崩潰。潛意識就會佔上風。」梁毅忽然苦笑了一下,「當然,後來等身體痊癒,他那強大的‘理智’就又冒出來了。」
方無應想了想,問:「所長,你爸知道你與現代社會的關係麼?」
「唔,我不能肯定他不知道。」梁毅用手指搔了搔下巴,「雖然我從來沒和他說過我有這種能力。也沒提過所謂的‘後世’,但是咸陽宮裡偶爾找不著我,我爸都不怎麼著急。他總說,再等兩天我就回來了。至於這個‘回來’做何解——唉。我爸那脾氣,誰都怕他彈手指頭,所以也沒人敢細問他。」
據說嬴政口齒方面有點問題,是以經常用手勢表達含義,彈彈手指。那就是要殺人的意思。
「……這麼說來,你們的父子關係和史書上所描繪的,其實有很大差距?」小武不禁問,「我一直以為所長您很懼怕您父親,史書上都說,你們父子間有很深的溝通障礙。」
「表面上看,他們也沒怎麼說錯。」梁毅沉思片刻,「人家都覺的。我和我家老頭的話似乎不太多。」
所有人為這可怕的稱謂,默默淌了一滴汗!
「每次他見著我,就問我在忙什麼。我就給他瞎掰,說在研究南極冰蓋融化情況啦植物進化度增快三倍啦因為大家都想有效搶奪生存資源啦地球快滅亡啦之類的……」
「你和他說這個?!」
「他雖然不太明白,但我會用很好懂的話來解釋。」梁毅笑得十分開心,「而且看起來他也不在意我說的內容,似乎‘我在和爸爸說話’這個行為,對他更有價值。唔,也許他唯獨在我這兒是不設防的,人再如何提防別人,也總得有個歇腳的地方,以前是我媽那兒,後來我媽去世,他歇腳的地方就換成我這兒了。」
帝王的人性總是十分收斂的。方無應突然想,越是出色的帝王,人性就越會被緊緊約束起來,對於秦始皇而言,也許和兒子扶蘇的交談,就是這閘門開啟時,洩露出的一絲人性光芒……
「不過有的時候他也會怒。」梁毅做了個愁眉苦臉的表情,「比如我和他說,不要總是殺人啦。殺人有害身心健康,容易導致血管壁狹窄以及動脈粥樣硬化……」
方無應只覺得腦門要爆青筋!
「所長!你到底從哪個宇宙得出這麼荒謬的結論?!誰說殺人容易導致血管壁狹窄和動脈粥樣硬化?!」
「咦?可是我給我爸每年做的身體檢查就充分證明這一點呀?我爸又不是現代社會那些魚肉餐餐,他的血管狀況改變,決不是食物和汙染造成的。」梁毅極為無辜地望著方無應,「從他四十歲開始,我就一直在給他做體檢!所以這是有科學依據的!」
這算哪門子的科學依據?!
所有人都努力忍耐著想掀桌的衝動,在心裡默默唸叨:不要和秦朝來的科學家一般見識!
「結果呢,我就把我爸惹怒了,他非說是那群儒生給我造成了不良影響,所以我爸就把他們抓了一些然後埋掉了,還把他們的書也燒了。其實也沒燒多少,就弄了一個院落大小的竹簡山,主要是想以示警告——後人還說我爸把書都燒了,嘖嘖,就我爸那辦事效率,真要下狠心燒光,一本都留存不下來……總之。這就是那場焚書坑儒。唔,那他既然不愛聽勸,我也就不提了。」
凌涓略略遲疑,才開口道:「可是老師,你這樣,你爸就不擔心往後你繼位的事兒?」
「當然,他當然擔心。」梁毅抓抓頭,「可是他有什麼能夠挑剔的呢?騎馬打仗,兵書策略,農桑種植。國計民生……樣樣我都做得好。又沒出過差錯,他還能說什麼?」
「可是……」
「我知道,你覺得我和他不一樣。也許不合他心意。」梁毅擺擺手。「我爸是天生工作狂,嚴重缺乏安全感,總覺得抓個大的才能活下去,這也是我奶奶趙姬的錯,其實,我爸在別人跟前不喜歡說話,在他那些寵姬面前也不怎麼出聲,唯獨和我有話說。」
一時間,大家都有點沉默。
「太難得了,」小武沉思道,「我記得,太史公說始皇帝是‘豺聲’,真是那樣麼?」
「嗯,聲音不好聽。再者,我爸的舌尖有過受損,說話不是很清楚。以前自我壓抑太嚴重了,因為太史公說他是‘豺聲’,所以好多人就覺得這是心狠手辣的徵兆,真冤枉!他那是自己活活把喉部肌肉擠壓成病理狀態的結果,我爸早年身處的環境很嚴苛,人質公子嘛,周圍壓力逼著一個還沒展出自控能力的幼童不說話甚至不出聲,這得多悽慘呀!唉,我爸真可憐,後來我給他做過心理疏導,但是似乎不太奏效。當然,很可能是我自己這方面的問題也沒解決好,就我們嬴家來說。父系家族樹簡直是問題重重,所以按照海靈格家庭系統理論……」
「打住打住!」方無應趕緊做了個手勢,「心理學就免了——所長,回到正題上來。」
「ok,反正這些話,就只有單獨剩下我們倆的時候我才給他說。」梁毅笑了,「外人在旁,我肯定不會那麼放肆。所以除了他,沒人知道我說過這些。」
凌涓愣了一下,也笑道:「我很好奇,您父親究竟是怎麼看您的。」
「兒子是個神奇的孩子,多少和其他人有所不同——我想這個事實。我爸也是努力了很多年才接受的。」
之前他認為,這是上蒼賜予他的禮物,後來他才覺,這其實是上蒼扔給他的一個麻煩。唉,如果不是我天生就能在各個時空亂跑,也許結果反而會不一樣。
大家暫時都陷入到沉默中。
「可他雖然信任我,卻還是抗不過趙高他們。」梁毅的表情,多多少少有點失望,「我早就和他說趙高此人心腸歹毒、頭腦白痴,李斯則見利起意、思維冷酷,都不是可靠之人,可他非要說那是我的問題,說我恨不得把他的人都掃蕩乾淨,然後全換成書呆子腐儒,真要那樣,他覺得就沒人替他好好上班了了幾次之後,我爸不耐煩了,就把我打去河套修長城。」
「那這次你突然回來救了他。他該徹底信任你了吧?」
梁毅了一會兒呆,慢慢搖了搖頭。
「等他傷口癒合得差不多了。那幾個就全都跑來他病榻前哭訴,說長公子對他們無禮,無緣無故就把他們軟禁了這麼多天,連我弟弟胡亥都跑來和我爸說,說哥哥給他的親信安了莫須有的罪名……」梁毅停了一會兒,又說,「其實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也並沒有錯,我爸病倒的時候,他們只是在謀劃,還沒有采取行動,從法律上看,我也並不能指責他們想謀害我爸。」
法律?從現代法律還是從秦朝律法?方無應很想問這麼一句,他十分懷疑梁毅依然在用現代人的眼光處理古代事,這恐怕正是問題的結症
「我爸當時也沒說啥,既沒有按照他們的要求,下令嚴厲懲罰我,也沒有按照我的要求,將他們逐出內廷。他們依然官復原職,一切都好像沒生過那樣,唯一改變的是。我爸並沒有死在沙丘。」
「那之後呢?」
「之後我爸叫我回河套去,我不幹,我騙他說他的問題很嚴重,我得留下來,我還得觀察術後恢復情況呢。」梁毅說到這兒,他翻翻眼睛。看著那些傢伙,「幹嗎?幹嗎都這麼看著我?」
眾人紛紛收回目光。
「怎麼了?」梁毅有點不滿。「我說錯什麼了麼?」
小武吭哧半天,才說:「……闌尾炎術後,無感染七天就拆線出院。所長,你敢騙你老爸,不,應該說你敢騙你這千古一帝的老爸,你太本事了。」
「千古一帝怎麼了?」梁毅哼了一聲,「他是我爸,就算宇宙一帝他也是我爸!」
「好吧……你也就留在沙丘了?」
「不,跟著他巡遊,然後回了咸陽。」梁毅說,「也就是說,在歷史上我爸本該過世的時間裡,我爸帶著我,活蹦亂跳回了老家。」
「……真夠彪悍赫,可然後呢?」
「然後……」
梁毅說到這兒,忽然沒繼續往下說了,所有的人都靜下來,等著他往後敘述。
「然後,我就告訴了他我的計劃,我把本應生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家老頭,我和他說,我可不是無緣無故擅離職守跑去沙丘的,因為我知道會生什麼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帝國兩代就玩完。」
四下,一陣沉默。
「我爸起初,一點都不信,他根本就不相信他的帝國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灰飛煙滅。」梁毅疲倦地搖搖頭,他的臉色有點糟糕,「我和他說,他死了之後,南方守軍立即堵塞了南北之間所有通道,為了自保,軍隊嚴禁北上作戰,而北方駐守長城的軍隊,因為我和蒙恬的突然死亡也喪失了行動力,過於僵化的軍政制度,導致了唯一的後果:剩下的兵力,鉅鹿一役就覆滅了……」
「你和你爸說了項羽?!」方無應大驚,「天哪,你爸爸會把全國姓項的都抓來殺掉的!」
「沒,沒和他說。」梁毅搖搖頭。「他是問我來著,我不想和他說。我覺得為時尚早,還是先不讓他知道對方的存在為妙。」
「那你爸聽了這些怎麼說?」
「他根本不相信,他的無敵軍隊忠誠於他數十年,忠誠於嬴氏家族數百年,怎麼可能說翻臉就翻臉?再說項羽又不是得了矩陣的墮落金剛。秦軍五百年沒有衰竭的戰鬥意志。一夜之間土崩瓦解,這種事誰會信?還是那句話,沒有生的,我沒證據。」
事情成了這樣,誰也想不出辦法來了。
方無應想了很久,慢慢說:「他若不信你說的這些,那麼,他也會懷疑你說的其它事情。」
「也許你比我還了解我爸,衝兒,正如你所言,時間一長,我爸越來越不信我了,在他面前,我甚至都不敢再提殺掉趙高的事兒了。」
有輕微的嘆息,從人群裡響起。
「之前騙他說要檢查術後痊癒情況,等到他的身體完全康復,我也沒借口繼續留在咸陽了,再呆下去。老頭就真會懷疑我有不臣之心了。」梁毅疲倦的搖搖頭,「事情弄成這樣,我還能說什麼?」
「於是……您就回了河套?」
「沒有。」梁毅露出一絲苦笑。「因為……啊,因為時間到了。」
大家全都一愣!
「什麼?」簡柔輕聲問,「什麼時間到了?」
「離線宇宙的設定時間到了。」梁毅打了個響指,「一切又都回到了……嗯,回到了一年前。」
所有人,做聲不得!
「離線宇宙之所以能徹底從原宇宙裡分離出來,就因為它是個很小的宇宙,時間段不能過一年。一旦過,就會重來一次,就好像磁帶自動倒帶一樣。」梁毅看看他們。「也就是說,從外面看,這個離線宇宙能夠有n年曆史,但是你鑽進去看就知道,它只有短短一年的歷史,撐死了也只有一年,翻來覆去就那一年。」
收回驚訝的目光,方無應咳了一聲:「那……你怎麼辦?所長,如果再回去……」
「還能怎麼辦?再來一遍唄。」梁毅聳聳肩,「於是我就又給我爸切了一次闌尾——」
「呃,那麼所長,請問,你總共給你爸切了幾次闌尾?」
梁毅伸出一隻手:「五次。」
「……」
「所以到最後,我都懷疑我可以上街掛牌,專門給人切闌尾了。」
第百六九章鎖在潘多拉盒子裡的秦朝光陰
夜深了,孤燈之下,一箇中年男人獨自坐在案前,孜孜不倦
地批閱著奏牘,他的袍子如夜般黑,熊熊燭光映照在雕刻般的面龐之上,那光芒,讓他的臉部線條更加分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始終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繁星曉月,以及那盞孤燈。
遙遠地方的更聲似乎提醒了他,男人慢慢放下手中的筆,將竹簡推開。
他輕輕拍了一下手掌,一個小內宦匆匆上前,他低垂著頭,等待吩咐。
男人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去看看長公子。」
他的口齒不甚清晰,他的嗓音也是低沉含混,若不仔細聽,或許會有聽錯的可能性。但是那小內宦是絕對不會讓這種錯誤生在自己身上的,他慌忙退出,招呼人準備擎燈引路。
此時已是夜半,一群人屏息前行。沒有誰出絲毫聲音。嬴政的作息並不總是那麼規律,有的時候深夜也會召見朝臣,所以大家也都習慣隨時迎候。
走了半刻,來到一處禁閉之所。門口兩名侍衛向嬴政行禮。
「睡了麼?」他看看那兩名侍衛。
兩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不太肯定地說:「似乎還沒有,剛才聽見板凳跌的聲音,還有……」
他頓了一下:「還聽見笑聲。」
嬴政「哼」了一聲,示意他們把門開啟。
他走進屋內,裡面只燃了一盞燈。他的兒子扶蘇,正趴在東南牆角。好像在找什麼。
儘管有人進來,扶蘇似乎沒有察覺,他那姿態活像緊盯著耗子不放的貓,過分的忠於職守完全忘我。讓他把周遭的一切都忽略掉了。
嬴政無法,他先讓侍衛都退下,又等了一會兒,見兒子還沒反應,終於不耐煩了:「……扶蘇?」
這一聲,驚得扶蘇從地上蹦起來!
「啊!爹爹!」他這才意識到嬴政已經進屋來,「呃,您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都沒聽見……」
嬴政沒理會他,他徑自走到東南角。蹲下看了看:「這兒,有什麼?」
「沒什麼。」扶蘇笑起來,「我現了一條螞蟻線。」
「……」
「呃,他們正在傳訊號:前方有入侵者!全體提高警惕!1o7師準備迎戰!」扶蘇說著,晃了晃手裡的小木棍,「這個就是入侵者,哈哈!」
嬴政繼續無語。
「不過我也有給他們東西吃的。」扶蘇繼續說,「傍晚扔了一點兒小米,一現食物,蟻群社會的資訊傳送度驚人得快,螞蟻腹部的刮器比電報資訊還達呢!」
「所以,你今天就看了一天螞蟻?」
扶蘇眨眨眼,沒說話。
「三天的禁閉,今天是看螞蟻。昨天和前天又幹了什麼?」嬴政繼續問,他的聲音甚至變得更平緩了。
但扶蘇能察覺父親的語氣裡,有要怒的徵兆。
「……做了個模型。」他扔掉手裡的小棒,囁嚅著說,「我把炕幾給拆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亂得一塌糊塗的寢具,和旁邊那個模樣古怪的木質……東西上面,那似乎是個木頭搭建的複雜小塔樓。
「這又是什麼?」嬴政盯著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