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六八章 給秦始皇做手術

「屋子裡太熱,我想如果能有散熱器……」扶蘇撓撓頭,「但是沒有材料,這個……這個框架雖然結構很簡陋,不過如果有小型水泵……呃,我也就是假想一下自我安慰。」

「也就是說,你這三天,並未按照我的要求進行反省?」

扶蘇垂下眼光,旋即又抬起來:「我沒有錯!我沒有像李斯說的那樣打算顛覆大秦!」

「嗯,可你明知道我們能夠脫離……」嬴政突然頓住了,他竟死活想不起那個名詞。

「離線宇宙。」扶蘇提醒他父親。

嬴政點點頭:「你明知我們可以脫離此時,將大秦的基業光復至後世萬年,可你卻將閘口關閉,將這天下關在一個罐子裡,扶蘇,就是這樣,你還要來指責丞相與趙高將作亂天下,誰會信?」

扶蘇緊咬著牙,他的鼻翼張得大大的!

「您會信!我覺得,爹您該信我!」他突然說,「我說了我不是不帶您走!可在那之前我們必須……」

「必須約法三章?」嬴政哼了一聲,輕蔑地看了看兒子,「不能攻城略地、陳兵天下,不能殘殺異己、不能再沿用如今的秦朝律法……扶蘇,你還是大秦的太子麼?」

「可是必須這樣!」扶蘇也激動起來,「您總不能和地球六十億人口對抗!」

「六十億又如何?難敵我大秦虎賁三軍!」嬴政冷笑道,「當初想我大秦,也不過是西北小國,你以為螞蟻就啃不動骨頭麼?」

「可咱們要面對的不是當年的敵人!」扶蘇急得有點要口吃,「咱們不能像當年那麼幹,爹呀,咱那樣是會失敗的!」

「那就一點點來好了。」嬴政毫不在意地說,「我死之後,還有你。你死之後,還有你的孩子,只要還有一個大秦的兵卒沒死,大秦必將統一這天下。」

他這話說得無比平靜,其中卻蘊含著無比驚人的壓迫力!

扶蘇一時沒有說話,良久,他蠕動了一下嘴唇:「……好萊塢電影裡。毀滅世界的反派都會在倒數七分四十三秒之前完蛋。」

「什麼?」

扶蘇疲憊地搖搖頭:「沒什麼。我不喜歡那些,爹爹,孩兒不喜歡殺人,也不想拿刀拿槍逼得天下低頭,我覺得,一定會有別的辦法……」

嬴政冷冷看著他:「可惜,這由不得你喜歡不喜歡,否則,你就不要做大秦的太子。」

扶蘇沉默很久,才說:「不行。」

嬴政哼了一聲。

「我不貪戀這太子的位置,如果您身邊,有比我更能幹,更仁慈更聰明的孩子,我就把這太子之位讓給他——」

「我知道你指的是誰。為什麼那麼多兄弟,你偏偏就盯住亥兒不放?胡亥難道真就比你差麼?」嬴政冷冷道。

「您叫一個人格嚴重缺損者當大秦的太子?!」扶蘇叫起來,「哪怕他是神經官能症我也有把握治好他!可是治療人格缺損得花多少功夫您知道麼?五年都不一定看得見療效!」

「總而言之,你覺得你這個弟弟有病?」

「對!」扶蘇非常肯定地說,「您把大秦交給他,只會毀了這天下!我早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樣了……」

「你總是說,你知道後世。那為何不能給我證明一下?」嬴政突然說。

扶蘇鎮定了一下,這才平靜地說:「除了您,我不打算帶任何人離開這兒。如果您能放棄這兒,我現在就帶您走……」

「你叫我放棄大秦?放棄這天下千萬兵馬?」嬴政眼神怪怪地望著兒子。

「……比起天下,我希望您能更愉快的生活!」扶蘇堅決地說,「爹爹,這是我花費了幾十年時間,才想明白的事兒。」

嬴政盯著兒子,他忽然說:「其實你心裡裝的,並不是我。」

扶蘇一怔!

「你心裡裝著的,也不是大秦,而是那個後世。」嬴政繼續說,「為了你那個‘後世’,那個所謂的‘地球’,就連你的親生父親,你都可以不要。」

扶蘇的臉色有些黯淡,不知是想不出解釋的方法,還是被戳中正心,他沒有說話。

「你要你父親放棄這個帝國,去後世當一個平凡的老人?」嬴政皺著眉頭看著他,「你在為難你的父親。扶蘇,或許,我叫你接替這個帝位,也是在為難你?」

「爹……」

父子倆的對談,一時間陷入難堪的泥淖中。

「我從未責怪過你的異想天開。扶蘇,我一貫強調內獨視聽,唯獨對你卻不同,這並非是源於你母親臨終前的懇求。」

扶蘇垂,啞聲道:「孩兒知道。」

「我是你父親,扶蘇,可在那之前,我也是大秦的主人。」他的目光掃視著兒子的臉,「作為父親,我可以無限制容忍你,可是扶蘇。作為大秦的主人,我如何能毫無限制地容忍你?一旦我縱容了你,往後,我又何以折衝百官廷臣與天下黎民?」

扶蘇的臉色有些缺血,他的眼睛裡泛起溼意。

「自古長幼有序,太子之位,本來除你之外,無人能坐,但若你坐不了,我也會為這天下另擇人選。」

這是嬴政第一次在扶蘇面前,明明白白提出更換儲君的意思!

扶蘇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他本來低垂的頭,忽然抬起來了:「那也沒關係!儲君我可以不當,只要您答應,我照樣能帶您離開!」

嬴政死死盯著兒子!

「是的您沒說錯,大秦怎樣,這天下怎樣,其實我並不太放在心上。我只想讓您過另一種日子,不用因為一個絃音不準而殺人,也不用因為奏牘裡有一個錯字就削人手腳。您不再殺人,誰也不會再恨您,您也不用擔心刺客……」

「哼哼!就算天下人全都恨寡人入骨,那又如何?」嬴政突然冷冷道,「為君王的,又有幾個不遭人恨?」

「可是那不好!一點都不好!」扶蘇叫起來,「為什麼就不能平和過日子呢?爹爹,外面真的很好。大家都很好,在那邊大家都很喜歡我的!他們肯定也會喜歡您,您過的日子也會比如今舒心得多,我敢保證您過去之後一定會同意我……」

扶蘇的話沒有說完,他就停住了。因為他看見了父親的眼睛。

那是一種冰冷的,抗拒的目光。

「看來我沒說錯。」嬴政忽然輕聲開口,「你果然,不適合當這個儲君。」

扶蘇再也無法把剩下的話說出來了!

沒有再看兒子一眼,嬴政轉過身,走到門口。

「明日廷上,我將把廢儲的決定宣告天下。」他的聲音再度恢復尋常,「至於你今後的處境,扶蘇,今晚你得好好想一想。」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有等來任何聲音。

嬴政抿緊嘴唇,大步走出了屋子。

屋門立即關閉,室內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扶蘇挨著牆,他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軟,不由得慢慢坐在了地上。

他聽得懂他父親的意思,廢儲已經是既定的事情了,但廢了自己的儲君之位並不意味著一切就結束了不予追究了。他完全清楚,最近那群朝臣逼迫得很緊,大公子鬧成這樣,君上卻絲毫不做處理,這完全違背了幾十年來嬴政的行事風格,如果換作旁人,腦袋早就被砍了百八十次了,而自己,正因為是大公子,是儲君,才一直平安活了下來,並且從沒受過任何責罰。

可是明日,自己就不是儲君了。

一個不是儲君的普通人,再把以前的差錯全都糾起來,還能保住這條命麼?

扶蘇睜大眼睛,瞪著黑洞洞的黑夜。

次日清晨。

廷上如平日一樣,先由幾名朝臣稟奏了今日的要事後,嬴政揮了揮手,叫人把扶蘇帶來。

不多時,長公子扶蘇被兩名侍衛帶進了內廷。

他的臉色青白,兩頰深陷,他望著嬴政的神情也顯得迷惘無助。

自從昨夜嬴政告訴了他廢儲的決定之後,扶蘇就陷入了深刻的迷惘中。他弄不懂他這一趟進入離線宇宙,到底是為什麼,難道只是為了給他父親做闌尾手術?

父親不肯跟隨他離開,更不肯按照他的要求「約法三章」,按照嬴政的希望,他應該帶著整個大秦帝國一同過去,再度佔領後世,殺光反抗他的人。

而那是扶蘇怎麼都無法答應的。

看著長公子被帶進大殿來,朝臣們的表情,都顯得那麼古怪!

誰也沒想到會有廢儲這回事,因為從來就沒有這種先例!

只見嬴政做了個手勢,旁邊的李斯走上前,開始念廢儲詔書:

「……太子扶蘇,地惟長嫡。位居明兩。自冊立以來,妄自尊大。殊無人臣之禮,居行逾制,邪僻是蹈,朕忍之久矣。而永鑑前載。恕其瑕釁,倍加訓誘,故寬以待之。然其納邪說而違朕命,懷異端而疑諸弟,遠正臣,近小人。恩寵雖厚,猜懼愈深,更意謀不軌,叛君之心昭然,今,著廢其太子封號,貶為庶人,永行禁錮。」

唸到這兒,群臣俱色變!

扶蘇只跪,面色青白,卻一動不動!

「扶蘇,你可知罪?」嬴政緩緩開口,「到了如今,你還要提什麼帶朕去後世的瘋話麼?」

扶蘇猛然抬起頭來:「兒臣不知罪。」

殿下譁然!

「……兒臣無謀逆之心,兒臣沒有罪!」扶蘇不屈不撓地揚著頭,大聲說,「只要有一線機會,兒臣就要帶爹爹離開!」

大殿之上,毫無聲息!

嬴政久久凝視著自己的孩子。他的目光裡竟然並無怒氣,相反,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說明的複雜意味。

然後,他緩緩開口:「把扶蘇庶人推出去。」

他伸出手,衝著殿下,把中指和食指彈了一下。

那是要殺人的意思!

滿朝臣子都驚呆了!

嬴政竟然要殺扶蘇!他要殺死剛剛被廢了儲君的長子!

一時間,竟然沒人動。

嬴政一雙冰冷眸子,又看了一眼殿下。

人們這才醒悟過來!

兩個武士衝上殿,如狼似虎抓過扶蘇,不多時,就將他拽出了大殿!

……

辦公室裡,沒有人出聲。

所有的人,全都緊張萬分地望養梁毅!

「……我沒死。」他表情疲倦地說,「不然坐在這兒和你們說話的人,就真的是個鬼了。」

「可是!可是你爸不是已經下令殺你了麼?!」小武緊張地盯著他,「難道他突然又改主意了?」

「他怎麼可能改主意?」梁毅看起來很沮喪,「我長這麼大,沒見過我爸出爾反爾過。」

「可你為什麼沒死?!」

「因為我會逃呀傻子!」梁毅瞪了他一眼,「你真當我是白痴?爸爸要殺我,我就等在那兒給他殺?二十四孝也沒那麼孝的!」

「……也就是說,你在關鍵時刻逃出了離線宇宙?!」

梁毅點點頭:「可是我這麼一突然離開,那個離線宇宙也……」

他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離線宇宙也就崩毀了。」

所有的人,面面相覷。

「我在那裡面,費時五年,用了五次努力,也沒能救出我爸。甚至我都沒能讓他遠離那些歹毒的人。」他嘆了口氣,「到最後,卻落的這麼個結果:我被廢了太子位,甚至差點被殺。」

「所長……」

梁毅低下頭,用手輕輕揉著眉心:「因此,我爸仍然是死在西元前21o年的沙丘。」

簡柔的目光裡,泛著不忍。她輕聲說:「所長,這只是一次嘗試……」

「可是我失敗了,這次嘗試。」梁毅的樣子有點想哭,「他為什麼要那麼大的火?難道是因為被迫切了五次闌尾?我也不想呀!我爸竟然不肯信我了!」

未必是不肯信他,方無應突然想。

按照梁毅的說法,始皇帝自然是不肯跟隨兒子離開他的帝國的,但他未必是有心要殺自己的孩子,對一個隨時可以脫離當下時空的人類而言,別人又能用何種方式在他清醒的狀態下殺死他呢?那根本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或許始皇帝只是想讓孩子離開,他已經找不出更好的辦法了,他既不能放棄帝國去那個什麼後世當平凡老人,也不能將孩子從此禁錮在身邊,眼看著他的生命力結束在自己手中……

最終,他將自由還給了他的孩子,儘管他自己的生命因此,仍然結束在西元前21o年。

這就是始皇帝的決定。

「可我不會就此放棄的!」梁毅用拳頭「咚」地錘了一下桌子,「離線宇宙既然不成功,我就再想別的辦法!哪怕是把他綁架出來,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