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小徐!也為你!」
「可徐仲衡沒有他那麼愛我。」
梁毅咧嘴拿手搓胳膊:「得得!真肉麻!我的牙都酸倒了!」
凌涓噗嗤笑起來。
梁毅就是這樣的人,對男女情愛什麼的,他好像天生就有絕緣層,當年在研究所,多少美麗的女性向他暗送秋波,結果媚眼全都拋給了瞎子瞧,他每天忙進忙出,愣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為此,梁毅的學生們曾經私下以非常認真的態度,研究過一個玩笑:梁毅教授,究竟會如何繁殖他的下一代?
一部分學生投票給有絲分裂,也就是單體無性繁殖。另一部分則認為。梁毅其實是燈塔水母的化身,也即此種奇異的水生物,一旦性成熟之後可以經過變化再倒回未成熟形態,如此往復迴圈……到現在為止,科學還無法解釋這玩意兒究竟是怎麼長生不死返老還童的。
兩方甚至押了不菲的賭金,也就是說,根本就沒人認為他能走上結婚生子的常態道路。
梁毅自己是這樣,他也完全搞不懂別人的愛情,愛情什麼的,對他而言還不如壁虎的交配,至少那還值得研究一下。在他看來,當年凌涓和他的另一個弟子徐仲衡,是挺合適的一對,徐仲衡各方面都很出色,家世人才性格……然而梁毅萬萬沒想到,凌涓竟然放棄了未婚夫,轉而選擇了從唐朝來現代沒多久的史遠征。
「算了算了,這些不說也罷。」梁毅有點沮喪,「當年我用那麼缺德的手段也沒能把你們分開,如今孩子都這麼大了,再過兩年孫子都得出來了,我要再反對,就真是個不識時務的死老頭子了。」
凌涓也苦笑:「老師您看,我也老了,就算這些年顛三倒四過日子。也該折騰夠了。我現在就想叫他陪著我,再加上小鵬……而且,他竟然不嫌棄我這麼衰老,我已經很高興了。」
「他憑什麼嫌棄你?」梁毅不滿的哼了一聲,「當年你可沒嫌棄他啥都不會幹,盡坐在家裡花你的錢、還到處給你惹事呢!剛結婚那年。就光找人你都打過好幾次。再說了,你難道沒年輕過麼?認識他的時候你才二十四歲,前途無量而且漂亮得像朵花,你明明什麼都有。還有大把的追求者,卻嫁給他這個什麼都沒有的人!哼!」
「……可是,這不同。」凌涓低聲說,「我現在比他老這麼多。」
梁毅揉揉眉心,沒說話。
「……其實我還是挺感激您的。當年。」
「感激我幹嗎?」梁毅淡淡地說,「反正我一直沒同意你們結婚。」
「不是為了那……」凌涓頓了頓。她的眉宇間出現一絲猶豫,「我是說,您沒把他拽去為大秦帝國打仗。」
倆人之間的空氣,暫時出現寂靜。
「……這麼說,你都知道了?」梁毅倒是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凌涓點點頭:「白廠長……我是說,白起將軍,來過局裡,他都告訴我們了。」
梁毅不知為何,嘆了口氣,這在他而言,是很罕見的。
「事情很複雜,小涓,出了你的想象。」他的聲音充滿疲倦,「明天我回局裡,叫上其他人,再詳細談。」
凌涓點點頭,她站起身:「您先休息一會兒吧,我去鵬。」
「去吧。」
目送著凌涓離去的身影,梁毅再度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拉開,史遠征從裡面走了出來。他一直走到梁毅旁邊,躊躇良久。
「所長……」
梁毅看也不看他,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幹嗎?夫妻倆輪番來轟炸我?」
史遠征苦笑:「沒打算轟炸您。您幹嗎那麼提防我們?」
梁毅眉毛一挑:「喲,如今連你也會反詰了?」
「沒……」
梁毅抱住手臂,冷冷說:「坐下吧。」
史遠征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所長……」
「幹嗎?」
「謝謝您。」
「說了一晚上謝謝了,我聽煩了。」
史遠征笑起來:「不,我是為很多事情感謝您。」
「別以為我原諒你了。」梁毅氣鼓鼓地說,「看著小涓現在這狀況,我就後悔莫及!」
史遠征點點頭:「我明白。您一直把小涓當閨女看。」
梁毅怔了怔,神色間的疲倦又深了一層:「……現在,她看起來比我還年長了。」
史遠征的心忽然一動!
「所長,您能給小涓也做那種手術麼?」他小心翼翼地問,「就是把人變年輕的那種……」
「你說什麼!」梁毅厲聲打斷他,「怎麼?嫌棄她是黃臉婆了?!」
「不,不是的。」史遠征趕緊搖頭道,「我自己無所謂,我不在乎那。可是……小涓心裡很在乎。」
梁毅沒說話。
「我一直覺得自己比她老得多。有時候看著她,還是像看小孩子一樣。」史遠征輕聲說,「但是她不知道這,也不能理解。」
梁毅沉默片刻,才說:「我不能給她做那種手術。」
「為什麼?」
「因為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史遠征揚了揚眉毛:「我知道啊。當時我也很痛苦,要不是小涓一直在我身邊照顧我,我也許熬不過去……所以就算反過來,她必須經歷那麼慘的感受,我也會照顧她的。」
「不是那。」梁毅用手揉了揉眉心,「我不是指用藥期間的痛苦。」
「那您說的是什麼?」
「……這是個失敗的試驗。」梁毅愁眉苦臉地看著史遠征,「我已經親眼目睹了失敗的例證——蒙恬死了,鹽販子,我的蒙恬將軍死了。」
史遠征驚恐地望著梁毅!
「我給蒙恬也做過改造,我救活了他,然後如給你改造身體一樣改造了他,確切地說,他才是第一個被實施手術的人,比你,比我,比白起他們都早。是他要求我做這第一例手術的,他叫我就拿他做試驗,他在我身邊那麼多年,我比信任我爸還要信任他。我想拜託他去看守我爸的地下陵宮,他也答應我了,但是時間耗得太久——他死了,鹽販子,他死得非常……非常悽慘。」
梁毅的語調裡,隱藏著無限的恐怖之感!
「怎……怎麼會這樣?!」
「在他死後,我才徹底知道了這種手術的缺陷所在。」梁毅眯縫起眼睛,他的目光盯著暗褐色的牆頂,那土面有個奇怪的水印,「我們的身體就好比銀行……」
「銀行?」
「是的,其實戶頭的儲蓄都是一樣的,對普通人來說,都是存多少取多少,而我們這一類人,卻在透支帳戶。」梁毅轉過臉,望著他,「沒有人能夠永遠年輕,維持這種年輕態,是要耗費細胞能量的,我們的身體比常人的身體負荷更多,這就好比在透支銀行卡,並且還得加上利息——等到某一日,透支到了極點。我們的身體銀行終於拒絕付款了,它就會徹底崩潰。」
「……」
「那是我見過的最痛苦的死法。」梁毅的聲音,有點抖,「我親眼目睹了蒙恬的死,鹽販子,你知道麼?他的屍體慘不忍睹,像見了太陽的吸血鬼。我知道這次他是真的徹底死掉了,無論我做何種努力,也不可能讓他獲得第二次重生。」
史遠征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微微抖!
「我們這群人最終都會是這個結果。」梁毅搖搖頭,「唯一走運的是霍去病,我還沒來得及給他做任何改造。所以,我在救你們的同時,也等殺死你們。」
「可您並不知道會這樣……」
「是的我不知道,直到最近我才看見這種改造的弊端,若不是蒙恬的死揭曉了這一切,我還會沉溺在自以為是裡面……」
史遠征沉默良久,忽然小聲說:「請您不要給小涓做手術,無論她如何懇求您。」
「嗯。」
「還有,關於蒙恬將軍的死,也請您不要告訴她,好麼?」史遠征說。「我不想她終日為此恐慌不安。」
梁毅點點頭。
「不過,如今距離那時刻,應該還有很多很多年。」他做了個不在意的手勢,「而在那之前,我會努力想出解決辦法的,蒙恬的身體組織碎片,我已經帶回來了,他不會白白死掉。」
「帶回來?」史遠征有點疑惑的問,「是從什麼地方回來?」
「大秦。」梁毅簡潔地說,「我是從我爸那兒回來的。」
史遠征還想問點什麼,但是此時天已經亮了,醫院裡來往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我該回局裡去了。」梁毅站起身,「去把他們都嚇一跳!嗯!」
「所長。」史遠征想了半天,還是不安地打斷他,「雷鈞回去了。」
梁毅眨眨眼睛:「我知道。」
「還有蘇虹和白廠長……」
「所以我才回來,雖然回來得有點遲。事情是因我而起,所以必須由我來解決。」梁毅說完,又看看他,「說到這裡,怎麼?傻大個兒。最近感覺似乎不錯?」
史遠征一怔,卻微笑起來:「嗯!我覺得很好,尤其是今天。」
梁毅這才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史遠征。
「——或許我真沒有搞懂過你們。」他搖搖頭,「所有的人都把牌理丟在一邊,害得我也只好跟著你們亂出牌。」
史遠征笑起來。
「可是別以為我會就此誇你!」梁毅又突然有點生氣地說,「就算頭頂多個金圈、背後長出倆翅膀來,你也達不到我的要求!討厭!討厭死了!」
他說完,甚至抬起腳,狠狠踢了一下椅子腿,然後才憤憤離去。
史遠征站在那兒,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