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梨花

容桐不會武功,又不機警。常樂武藝卓絕,訓練有素,常樂怎麼會將容桐跟丟呢?除非有人在暗中幫助容桐,今日,在宮裡有這能力的……謝致想著想著,就望向周巒。

周巒雙腳往後一跳,不打自招地問:「你瞧我做什麼?」的確是周巒命人引開了常樂,助容桐離去。

謝致的表情十分嚴肅,對周巒道:「我答應了人,要保書呆子安全。」必須言而有信。

周巒伸了個懶腰,「別緊張,難不成你覺得我會殺琴父?怎麼可能,我下得去手嗎?」周巒雙臂上舉,本來是伸懶腰的,可伸著伸著,右臂就搭上了謝致肩頭。

周巒搖晃謝致的肩膀:「殿下,我要送你一份大禮。」

謝致扭頭,「什麼大禮?」他腦袋幾乎湊近了周巒的腦袋,周巒用力將謝致的腦袋拔開,告訴他現在還不能說。

謝致哼了一句:「神神秘秘。」

方才皇帝在殿外中箭,繼而跪地被擒。殿內亂作一團,不少大臣試圖逃跑,容桐猶豫片刻,也決心逃跑。便拔腿欲追上去。他還未來得及追上,前面的大臣們就已被周巒禁衛攔下。禁衛們的氣焰並不囂張,說話均溫聲細氣,邀請諸位大臣回去參加祭祀。

大臣們沉默了會,皆轉了身,不得不重返殿中。

容桐落在後面,瞧見情況不妙,立即躲在青石臺上的一隻朱柱後。過會,禁衛們和大臣們都從臺下經過,卻沒有人心生懷疑。容桐自以為沒人發現,過會,他躡手躡腳從柱子後面踱出來,左右張望,空無一人。

容桐的膽子頓粗,放心朝前走了。但以往他在宮中走路,接有內侍在前面接引,而且走來走去也就只那幾條道:宮門至金殿,金殿至御書房,御書房至宮門。

其它的路容桐根本就沒走過,更談不上熟悉,不一會兒,他就迷路了。

容桐一個人走著,今日宮內的路面沒人打掃,路上竟然有了小石子。他用腳尖踢石子,心裡迴響禁衛同朝臣們的對話,勸朝臣們回去參加祭祀……祭祀,誰主持?周巒麼?他竟然是小皇帝易宇,金枝玉葉,龍章貴胄……他容桐只是普通一株桐樹,以前竟讓周巒喊他「大哥」。

再想起當時自己勸周巒,讓周巒效忠皇帝的那些話……現在想來,全無勸頭!

他們徹底就是兩撥人。

又想到今日殿上,皇帝的所作所為,容桐的心情徹底陰下來,無比沉鬱。

「救……救、命。」很細微的女子聲音,似乎帶著哭,亦帶著怯,使她本來就很好聽的鶯語添了幾分柔弱,更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容桐回頭看,現今身在的地方亂石嶙峋,頗有奇意,可惜皆有人工雕鑿,少了幾分自然。方圓百來丈,偌大的地方,全是這種亂石,還有半畝池塘,可惜天寒地凍的,池塘連著池畔的水榭一齊被冰封。

不知身處何地。

亦未瞧見發聲的人。

容桐咳了兩聲,繼續揹著手往前走。

「救、救……命。」女子的聲音又發出來。

容桐細聽女子的聲音:她的聲音若有若無,如絲縈繞,該不會是女鬼吧?是女鬼又怎樣?他又不是沒見過!

他忽然念起心中唯一一位「女鬼」,百感交集。

容桐佇立少頃,循聲尋去,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碎且輕的響聲,就像多毛小狗在地上掃尾巴的聲音。容桐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身旁不遠處,有一隻小雀,也在雪地裡走,它每跳一步,地上就多個四隻指頭的爪印,一路蜿蜒。

容桐心情稍好,嘴角泛起了淺笑。

「救……命……」

容桐再次聽見女子的求救聲,他快步向聲音發出的地方走去——原來是一座假石,後頭爛漫開著大片梅花。

他彎腰,撥枝,入梅花叢中,見著一名白衣女子蹲在地上,雙手抱膝,淚痕半乾,恍若梅花仙。

女子瞧見來人,忽然改蹲做跪,輕聲求道:「容大人,救救奴家!救救陛下!」她一動作,衣上沾染的淡梅清香全都朝著容桐飄散來,他聞在鼻中,怔然恍惚。再回過神來,吃驚於這名女子竟認識他。仔細觀察她的穿著打扮,衣裳雖是一色純白,上頭卻繡了一色隱紋,素雅不失精美,她絕非宮人。

容桐趕緊扶起女子:「娘娘快請起來,如此舉動,折煞小臣!」

女子一連串說了許多話,因為心急,講得毫無章法:「蔡姐姐已經被害,他們還要害臣妾的孩子。陛下的血脈不可以被他們除去啊……大人救救臣妾!」女子抹淚,說著又要下跪,容桐連忙將她扶住了,問道:「娘娘,你別哭,慢慢講,是怎麼一回事?」

這女子便是身懷六甲的袁寶林。之前,她從皇帝口中套出蔡修儀也懷了身孕,出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心態,袁寶林收買了幾位蔡修儀的貼身內侍、宮人。今早,袁寶林照例待在自己的寢殿,忽有蔡修儀的內侍來通風報信,說有早朝過後,有一批陌生內侍悄潛進菡萏殿,二話不說逼迫蔡修儀墜了胎。

袁寶林立刻讓貼身侍女穿上寶林妝,躺在帳中,謊稱抱恙。她自己則悄潛出殿,本欲去尋皇帝,卻聽聞宮中隱私,驚嚇之下,就躲在了假石後。這會神魂稍安,試探著喊了一下「救命」。

袁寶林之前伴著皇帝,曾遙遙見過容桐兩面,記下了他的模樣。

袁寶林凝視著容桐,又滴下淚來。容桐瞧著她,只覺這位皇帝的妃嬪,是和常蕙心完全不一樣的女人,常蕙心是看得他心快痴了,這位是哭得他心快化了。容桐再次問道:「娘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依據隻言片語,猜道了一二:「是有人要害……龍嗣?」

袁寶林隱去事情的前半截,只道蔡修儀與她姊妹情深,捨命派人提醒她。後半截照講,道出有人想要除盡皇帝龍嗣。

容桐聽完皺起眉頭:「是何人要除去龍子嗣?」

「臣妾不知!」袁寶林懇求道:「容大人救救我,救救陛下!」

容桐沉吟良久,眉頭仍皺,問道:「朝中官吏以百計,娘娘何故獨託於我?」

袁寶林官門出身,又做過宮人,很會察言觀色,頃刻答道:「陛下經常向臣妾提起容大人,陛下對大人頗為信任和看重……」她捕捉到容桐眸色驟黯,還帶著厲色,猜測片刻,立馬補充道:「如若陛下今日在殿上做了讓容大人難過的事,那也是……那也是陛下混淆視聽的苦肉計!」袁寶林是瞎蒙的,卻正好撞在容桐心頭上:「陛下最信任的便是大人您,陛下甚至曾對臣妾提及,若是百年之後……託孤重任必將委於容大人!」

經歷過的變故太多,容桐雖然心思流轉大動,卻仍對袁寶林的話半信半疑。他思忖了下,輕聲邀道:「娘娘,且隨臣來。」

「大人可是有法子,能帶臣妾去見陛下?」一直是默默流淚的袁寶林突然哭了出來:「哪怕只是一面……求求容大人了!」

容桐沒辦法聽袁寶林的哭聲,她一哭,他就沒力氣了。容桐無奈,「娘娘,您別哭。」

容桐聲音虛弱:「娘娘且須忍耐,只怕最近這些日子,娘娘都無法見到陛下。臣不知陛下被羈押在宮中何處,但為了娘娘安全,娘娘必須速出宮去!」

袁寶林仍是低泣,容桐只好恐嚇她,「娘娘再哭,就要被梅林外頭的人聽見了。」

這一句話,令袁寶林驟然止啼。

容桐盯著她看了幾眼,囑咐道:「娘娘且隨臣出去,務必跟緊在臣身後,一旦發生任何情況,見機行事。」

「明白了。」袁寶林本來嗓子就細,一應諾一低頭,更顯乖巧。

容桐又多看了她一眼。

容桐正色引路,躡著手腳從梅林出去。因擔心梅枝會刮傷袁寶林,每經過兩枝捱得近的梅樹,容桐都要將它們的枝幹撥開。容桐護花,只為她是天子親眷,亦是行動艱難的孕婦……所以一路行來,他的神色都十分自然。

袁寶林緊緊跟在容桐後面,睜大了一雙小鹿眼睛,瞧著他的後面,不知不覺眨了又眨。

容桐帶著袁寶林出宮,不下十次碰見守衛,幾番躲藏。容桐一顆心,劇烈跳起又劇烈落下,兩側腋下和手心都是汗。到最後,逃至宮外時,容桐腋下和掌心的汗全乾了。他聽見身後的袁寶林輕輕呼了一口氣,不由得回頭衝她笑道:「還好,有驚無險。」他自以為無人跟蹤。

袁寶林眨了眨眼睛,仰著一張微紅的小臉望著容桐,嘴角彎起來,像個橫著的小月亮。

容桐笑出了聲,覺得袁寶林像個妹妹。

袁寶林又眨了眨眼,可以發現她睫毛很長。袁寶林問容桐:「大人,我們暫避何處?

容桐想了想,答道:「微臣家中。」

這宮外也有梅林,此時此刻,兩人就立在梅林中。可惜這裡的梅花苞多,綻放得少。偶有幾隻,還被雪層層壓住,不似梅花,到似梨花。

袁寶林望著「梨花」出神,忽然自言自語:「這花要是晚上被月亮照著,就更好看了。」

容桐聽著,心想:夜晚漆黑,縱算月亮照了,無論是雪是花,均也沒白天明亮啊!

但眼前這位是娘娘,非議不得。再說,因為有話直說,他遭得罪已經夠多啦!容桐應道:「可能吧!」

那廂,容桐在周巒的監視下離開皇宮;這廂,周巒和謝致已著手祭祀。

寢殿內,內侍們從翻出一套嶄新的龍袍,伺候周巒穿上。這套龍袍是按照謝景的尺寸裁剪的,周巒穿在身上,其實顯得略大,有些空蕩。可眾內侍皆叫好,贊陛下龍體偉岸,龍袍再稱身不過了。

周巒一笑而過。

重新復位的小皇帝,著帝冕龍袍,整裝一新,步出殿外。

謝致候在門外,聽見一簇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雙臂還保持著交叉抱在胸前的姿勢。謝致眼前一亮:看來周巒這個人,是衣服穿得越華麗,越顯英俊。他往日錦衣裘服,風姿高雅,已十分好看。這會著了龍袍,更好看了,飛揚的風姿沉澱下去,自然散發出帝王威嚴。

依著謝致的性子,他本該讚一句,稱讚周巒的英俊快要趕上他。但今日此刻,不知道怎麼了,謝致的話竟哽在喉嚨裡,發不出聲。又好似喉嚨裡卡了一根魚刺,令他的身體隱隱刺痛。謝致在不知不覺中放下雙臂,朝著周巒,微微鞠了一躬。

周巒將謝致的反應看在眼裡,卻不多言,衝謝致笑道:「殿下,祭祀要開始了,與我同去吧。」

謝致「嗯」了一聲,他垂著眸,無人看得清他眼中深色,亦無人能窺他心中情緒。

周巒大致能夠猜到。

祭祀,極為鄭重,在金殿前舉行。

內侍已將殿外曠地上的積雪全部清楚。臺階和道路兩側,依禮擺置好祭祀要用的器皿。兩扇鍍金的銅製殿門大敞,如若遠眺,可以窺見殿內煥然一新,龍椅、玉階、地面無一不鋥亮。只有龍柱上那一個缺口和被半截斬斷的金龍,能讓人稍稍憶起,一個時辰前這裡曾發生腥風血雨,赤紅滿目,殘肢遍地,皇朝的尊位換了人坐。

百官立在空地上,百官前頭,是一路直上的臺階,因為剛剛經歷了宮變,為防反覆,每一級臺階的左右兩側,均屹立了兩位著重鎧的禁衛,站姿勃勃。他們的右手均握著一杆長槍,槍桿筆直,槍頭直衝藍天。百官從下往上仰望,頓覺氣勢恢宏,士兵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的精氣神,又感染了百官,令百官一掃疲態。

而在這臺階的盡頭,佇著年輕的皇帝周巒,他俯視百官,背後是他重新奪回的金鑾殿——它依舊金光燦燦,甚至比以前更漂亮。

周巒不讓內侍傳旨,卻讓眾禁衛將開始祭祀的命令一級一級沿著臺階傳下去,猶如士兵在軍營中報數由遠及近,聽在百官耳中,分層次地越來越高亢嘹亮。

當皇帝的旨意傳至最後一級,到達曠地,洪亮的聲音令諸官心頭大震,肩一顫,膝一屈,情不自禁跪下來。

百官伏地,接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人聲輕,百人聲強,形成轟鳴,徹響雲霄。

周巒站在最高處,看見這壯觀景象,心潮起伏。他喉頭哽咽:這一招是周仲晦教導他的。周仲晦說,數年或是數十年後,周巒復位,謝景朝的那些臣子不一定真心服他。周巒著龍袍帝冕在文武百官前第一次露面,一定要記得,設在殿前,不用內侍,讓最剛毅計程車兵逐級傳令。這樣,才能當庭立威,將百官懾服。

當年,周仲晦還曾再三叮囑周巒:還朝復位初期,人心仍慌,肯定會有不少臣子心底持著觀望的態度,不會為周巒的王朝賣出全力。這時候,周巒切不可埋怨、憤恨、甚至猜忌,因此明裡暗裡處置這些臣子這樣只令帝王和臣子間的關係愈來愈疏,朝臣由「不悅」變成「不服」,最後君臣二心,溝壑難彌,朝臣造反,王朝崩裂。

周仲晦告誡周巒,身為君王,首先要做到的是容人。其次要以誠相待,用人不疑。有些朝臣不服你不要緊,只要你真心且公正地對待他們,總有一天,他們會死心塌地效忠你。君臣團結一心,王朝蒸蒸日上。

當時周巒聽完這番語重心長的話,隨即問周仲晦:「師傅,你已經這麼通透,為什麼不乾脆來坐朕這個位置?」

周仲晦只輕輕道了四個字:「臣無異心。」

這會,周巒放眼下望,他視力極佳,瞧見底下有些官員的臉上,果然出現了周仲晦預料到的觀望表情。周巒心頭感慨,暗暗告誡自己,以後一定要隨時隨刻記住師傅的教誨,治理好這片江山。

周巒的下巴緩緩揚起,睜大了一雙星目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清澈淨朗,卻望不見周仲晦的英靈。

誰也不知道,剛剛復位的皇帝,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紅了眼眶。

周巒吸了吸鼻子,望見謝致單膝跪著,也在拜他。周巒忙令禁衛傳旨——陛下請漢王速上臺來!

諸官不知何事,心頭一緊。莫說諸官,就是謝致自己,也是心上驟縮,彷彿誰在體內捏了只拳頭。

謝致面無表情,不緊不慢拾級而上,登至殿前高臺,站在周巒面前。片刻後,謝致屈背彎腰,欲緩緩再跪,周巒卻上前一步,攙扶住他。無需禁衛傳令,周巒自運起內力,朗聲告訴眾官:「此番撥亂反正,漢王至始至終與朕齊心,不懼危險,不顧自身安危,亦是他親手生擒住逆賊。功勞甚高,從今往後,漢王見天子,無需下跪!」

周巒補充道:「亦賜免死鐵券一封。」永遠不會有除去謝致之心。

周巒這一舉動,出自好心,卻猶如抬著架子將謝致舉高,謝致雙腳立地懸空,以後再抬起落下,都全由周巒操控。

謝致不得不彎腰,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臣——謝主隆恩。微臣願誓死效忠,粉身碎骨,此生不悔。」

皇帝周巒豪邁大笑,扶住了漢王謝致。

謝景被栓在水牢裡,層層桎梏,無法脫身。他親眼瞧見謝致、常蕙心、周巒三人一同遠去,不久後,卻又聽見一人的步伐由遠及近,重新回來。

這腳步謝景已聽過千遍萬遍,爛熟於心。他閉起雙眼,思忖為何是常蕙心一人獨自歸來。

少頃,謝景拿定主意,決定靜觀其變,看常蕙心先做什麼舉動,先說什麼話,他再靈活應對。

哪知常蕙心進來,一言不發。正巧監牢的柵欄外有一張桌子,數把椅子,她就撿了一張來坐。期間口渴,常蕙心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謝景本來不渴的,瞧見常蕙心喝水,那纖細白皙的脖頸因此而起伏,謝景忽然也感到渴。再想想,忽然發現哽在喉嚨裡的那些話全變成了刺,令嗓子喉嚨一齊乾澀難受,不由得咳了一聲。

謝景面上一訕,覺得自己先出了聲,等同於露怯——與常蕙心單獨交鋒第一回,他就敗了。

謝景氣惱,鼻息自然而然加重,卻努力自抑住,不想再發出聲音。

監牢內外靜悄悄,偶爾有水耗子鳧水的聲音,聽著森森然,愈發的壓抑。

謝景感覺得到,水耗子鑽進他的褲管,正順著他的小腿肚往上爬,令他的心頭起了陣陣刺癢,好似指甲尖划著粗糙石板,撓心的恐懼和難受。

閉著雙眼的謝景,兩睫微微顫動,他索性調勻自己的呼吸,參起禪來。心中默唸佛法,忘卻此刻身處何處。

可惜,能忘了物,卻忘不了我,謝景心中雜念太多,始終無法入定。正巧水耗子的動作大了,擊起波浪又帶起陰風,吹得謝景的鐵鏈哐當的響……他心中嘆息一聲,睜開眼來。

謝景瞧見,常蕙心仍背對著他,仍是偶爾喝茶——她好像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似乎這處天地只有她自己,根本就沒有謝景這個人。

謝景起先還好,後來,觀察常蕙心的時間長了,謝景覺得這種被忽視的滋味非常難受。

牢中沒有日晷,亦無鐘漏,謝景全憑自己的經驗來推算時間:已經過了近一個時辰了,常蕙心始終不發一言,她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水耗子早躥進地洞,遁得無蹤無影,謝景卻覺得心底躥起了一隻小耗子,在他胸腔內上下跳動,躁得慌。終於,他忍不住,啟了唇,對著常蕙心的背影,輕輕喚了聲:「蕙娘。」

許是聲音太輕,亦或者是牢裡的積水聲音太大,淹沒了謝景的聲音,常蕙心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轉過身來。

良久,謝景又喚了一聲「蕙娘」,這次他的聲音比上次要稍微提高些。

常蕙心不做任何回應。

再喚下去謝景也沒面子,他便不再稱呼她,思忖片刻,直接起了個話題:「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聲音溫柔,屢次哽咽,是個聾子也能聽出其中的「愧疚」和「深情」。

常蕙心仍然不理謝景。

謝景目光一沉,盯著常蕙心的後背,眸現兇光。他閉眼又睜眼,眼簾幾番起合,終於平復了惱羞,讓自己平靜下來。

「蕙……娘,你為什麼……仍不願同我講話?」謝景問道,是因為她仍恨著他那杯毒藥麼?

謝景話音落地,須臾,常蕙心不急、不慢,轉過身來。謝景見她轉身,眸光一喜。

常蕙心卻對著謝景,表情和言語皆平淡道:「我為剁肉刀,你為砧上肉。我為看監衛,你為階下囚,我為什麼要同你說話?」他有什麼資格同她攀談?!

謝景一怔,起先錯愕,繼而笑出聲來。他是真心發笑的,心裡沒有一丁點生氣。謝景笑道:「蕙娘,你還恨著我!」所以她故意說氣話,刺激他,羞辱他!

謝景陡生趣味。

常蕙心看了謝景兩眼,透過他的眼睛,看穿他心裡在得意什麼。常蕙心哭笑不得,最終轉為冷嗤了一聲。她搖著頭,送了謝景四個字:「自作多情。」不等謝景開口,她已啟唇再給他一擊:「我回來,只因時局未穩,擔心你若得逞逃獄,會給三吳帶來麻煩,昨日清晨,你在漢王府裡也看到了,難道你還認為我對你有情?」她對謝景早就沒有情意了,不愛不恨,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不能令她產生任何情緒。所以她方才一直在做自己的事,完全無視了謝景的存在。

謝景抿著唇,看似不驚、不乍、不惱、不怒、不怨、不恨,十分溫和。實則兩排皓齒在唇下緊咬,十分不悅:昨日,他在漢王府撞見常蕙心和謝致的好事,就好似一扇本來糊得精美的紙窗,終於被人捅破了一個洞。而後諸般變故,尊卑在僅僅十四個時辰裡更迭,就好似這張破了一個洞的窗戶紙,連線被一拳接一拳的捅,一張紙幾近稀巴爛,紙片猶如斷更,墜墜粘在窗框上,風吹垂首,七零八落。

而現在,常蕙心直接講穿昨日之事,便是將這些碎紙全都從窗框上拔起,這一扇窗徹底無了阻擋和防護,風來風往,冰寒徹骨。

明明當年是謝景親自殺妻再娶,他卻覺得,到這會,此時此刻,他和常蕙心的夫妻情分,才是真真正正斷了個乾淨。

謝景竟有片刻的心涼。

謝景突然很想見謝致,又有一大番話想同常蕙心講——但轉念卻覺得都沒必要,沒必要見,也沒必要講。謝景對常蕙心道:「你不要後悔。」

「她要後悔什麼?」響亮的男聲響起,周巒人未至,聲音已搶著傳過來。他三步並做兩步趕過來,站在常蕙心身邊,嗆謝景道:「後悔沒同你一起泡在水牢裡爛掉麼?」

周巒才忙完祭祀,未換身上的龍袍,謝景一眼就瞧見了。謝景心中默默地說了句「沐猴而冠」。

常蕙心問周巒:「你怎麼來了?」

「過來瞧瞧。」周巒笑道,說著,他朝常蕙心擠了擠眼,接著,目光往天牢入口的方向眺:「不放心的那位在外面,彆彆扭扭,不肯進來。」他說的便是謝致了,常蕙心一聽,忙道:「我出去瞧瞧。」她同周巒告辭,離開天牢,去找門外的謝致。

轉眼,換了周巒接替常蕙心,站在柵欄前,獨自面對謝景。

謝景笑了一聲,是真正笑出了聲。

周巒亦勾起嘴角,道:「你既然都笑了,定是猜著朕來意為何。」

謝景表情漠然,不置可否——周巒這一句裡自稱了「朕」,謝景可不願應答。

周巒上前一步,道:「謝景,朕離開前,你出言侮辱母后,是為大不敬。祭祀為重,朕當時匆匆離開,還未來得及向你問責。」之前,周巒離去時看似無意,面上掛笑,暗中卻將謝景那句「你就跟那樊燕春一樣,是下三濫青樓妓館裡的貨色」聽進心裡。方才祭祀的時候,他幾番想起,如骨鯁在喉。是以祭祀完畢,立刻折返天牢。

「呵——」謝景又發輕笑,斜眼看著周巒:「你將朕的話聽進去了。」

周巒道:「那是自然,你的每一句話,每一條惡狀,朕都會替天下人牢牢記下,讓你數倍償還!」

「不是這樣吧,易小兒,你只是想問朕,為何要用到‘青樓妓館下三濫’這七個字。」謝景笑道:「來、來、來,朕來告訴你。」柵欄內外,兩個男人都自稱是「朕」。

周巒後退一步,似乎並不好奇:「呵,你要栽贓誣陷母后,自然盡撿惡毒的詞來說,也不管是不是憑空捏造。謝景,你一貫如此,血口噴人只為逞口舌之快,是個人,都不會將你這狗舌狗語放在心上。」

謝景道:「你上不上心,與朕無關。朕只講朕親身經歷的,確實發生過的事情。」謝景話音頓住。

在從前,太后的所作所為,是謝景隱匿在心底最深處的恥辱秘密,他曾發誓不對任何人提起。可是自從蘇妍妍將此事道破,再到逼宮落敗,成為階下囚,他好像變得越來越不在乎羞恥……謝景的脖子被固定著,他只能將眼珠往下轉,瞧著底下渾濁的水,再將眼眸挑上,天頂上汙濁一片,全是黑黴。在謝景的腦海裡,忽然四面想起常蕙心的話:我為剁肉刀,你為砧上肉。我為看監衛,你為階下囚。

我為剁肉刀,你為砧上肉。我為看監衛,你為階下囚。

這兩句話一直在謝景腦海裡重複響起,漸漸地,他發現自己竟然也能接受這兩句話了。

謝景將當年太后如何對他下藥,如何用鐵鏈將他綁在床上,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逐一回憶出來,言語流利,他甚至能回憶出許多細節,比方說:太后反著手腕,掌心向上,是用的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他還記得,她小指上帶了個純金的甲套,鑲著碧玉和藍寶。

謝景發現自己波瀾不驚,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他說:「那日回家,我自覺不能面對妻子,與她同床共枕,幾次習慣要伸手抱她,卻又不敢,覺得自己會弄髒她。就在這時候,宮裡內侍送來的太后的賞賜,不提封賞願意,只道太后對我非常滿意。賞賜很豐厚,蕙娘便問我,是做了什麼事,讓太后如此高興?是我又除了奸臣,還是匡正返京有望?究竟是解了內憂還是安了外患?我無言以對,幾近崩潰。」謝景淡淡地對周巒說:「不過後來就好了,後來你母后召我,我是召之即來。再後來,她不召我,我也常常去找她,畢竟我們也算一對偷情鴛鴦嘛。」謝景講完,掃了周巒一眼,發現他不似自己這般,能做到心中平靜。牢中昏幽,卻仍能看見周巒雙頰緊繃,嘴唇泛白。

謝景對著周巒冷笑:「你不信麼?」謝景道:「那我再舉幾例。」便舉了幾個小例子,比方說小皇帝跌了一跤,膝蓋磕出血來。皇帝哭啼,太后趕來陪伴小皇帝的,但是中途聽說謝景進宮,便匆匆就丟下小皇帝,私會情郎去了。

周巒聽著,心中暗自將時間、地點、起因和結果一比對,發現均對得上,全部吻合。他心中難過,嘴上卻淡散道:「空穴來風,你這麼費盡心思詆譭母后,不過就是想讓朕難堪罷了。」

「是啊,你的難堪可是夠多了!」謝景嘆氣,似在同情周巒:「朕記得最清楚的一回,就是樊春燕又拋下了發燒的你,大半夜的,跑來鑽朕的被窩。朕問她,怎麼對自己兒子這麼不上心?你極力維護,最最可親的母后對朕說,她當初是為了後位,才會給身上有味兒的七十老頭子生兒子,只有扶了你做皇帝,她才能當太后……所以她才不得不教導你,帶著你,要不是為了那個位置,她真心不想看到你,一見著就記起老頭子,立刻犯嘔吐噁心。」謝景的嘴角越翹越高,覺得自己不痛快,別人也不高興,兩廂刺痛,這感覺真是爽,「然後,你母后使勁往朕懷裡鑽,她身上滑溜溜的……她求著朕,說討厭姓‘易’的孩子,乞求給朕生個孩子,姓‘謝’。朕說那不成,孩兒出來,小陛下多了個弟弟,要豈不是要喊朕‘阿爹’。你母后說,只要我給她,讓你喊我‘父皇’都成!哈哈,那一晚朕便生了惡趣,非要你母后喊著討厭你,要殺了你,朕才給她。她喊得越大聲,朕就給得越多。嘖嘖,一晚的滋味,頗為銷魂……」

「你住口!」周巒終是剋制不住,手指謝景面門,喝了出來。

謝景笑問:「怎麼,生氣了?之前殿外讓你殺你不殺,說要將朕遊街,這會惱羞成怒了,要改變主意了?」謝景嘴角抽搐,他其實心裡還是有點怕的:怕周巒少年氣盛,一衝動真在這裡把他殺了。

所以謝景故意反譏他。

周巒似乎中招,搖頭道:「君王金口,說出的話句句如鼎承諾,朕既然說了要將你遊街,就不會在這裡殺裡。倘若朕言而無信,句句反悔,句句戲言,那豈不成了你這樣的反覆小人?」周巒將雙臂背在背後,昂首挺胸對謝景道:「母后是怎麼樣的人,朕最清楚不過,豈會受你挑撥,信你胡謅。」

謝景眨眼:「你清楚就好。」

周巒道:「朕只是未想到,謝景,你出生名門,飽讀詩書,還曾竊過天下之尊。怎麼全無教養,什麼樣的話都說得出來?!」

謝景道:「朕只是如實轉述,更沒教養的是你母后,所以朕才說,她類‘青樓妓館下三濫’……」

「朕勸你不要再口吐這些粗鄙之言!」周巒打斷道。

謝景掙了掙腕上的束縛,奈何手上無力,鐵栓牢固,根本掙不動,他甚至都沒弄出一丁點響聲。謝景注視周巒,道:「朕長著一張嘴,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你若不服,大可進牢來割去朕的舌頭。」

周巒不禁前邁一步:「你——」

謝景提醒道:「怎麼,忘了這十八把鎖分了三份?你要想割朕的舌頭,還得先找謝遂志和常蕙心討鑰匙!」這番話是一箭雙鵰,既嗆了周巒,又挑撥了周巒同其他二人的關係。

周巒亦注視謝景,可惜道:「昔年你竊國時,玩的把戲尚還有點意思。這會兒,你惡毒詞句,手段低劣,已淪落成罵街潑婦般。」

謝景道:「你母后與朕相處時日太多,朕還有許多事可以回憶。」

周巒卻搖頭道:「謝景,勸你省省力氣吧!你就是胡編亂造,想破了腦袋,編出許多故事來,也只能自己說給自己聽。也沒人會聽見,沒人會在意。」周巒攤開雙臂,聳了聳肩膀,輕鬆笑道:「連朕都不上心,你說,你就算把這些事全說過去,又有誰在乎聽?」周巒說完,轉身離去,他的步子並不急躁,亦不遲滯,就按著平常步速,逐漸遠離。謝景竟真還在背後講述,於是又有好幾件事傳進周巒耳朵裡。

周巒幾乎快將天牢的甬道走完,才聽不見謝景言語。周巒放眼瞧了瞧,再往前數丈,拐個彎,就會瞧見大門。那裡是出口處,由數名周巒的親信看守。周巒停下腳步,立在原地,竟似傻了一般,眸中全是空洞。

他身前身後,均是漫長且幽暗的甬道,無比寂寥。

良久,周巒突然身子一軟,靠在道壁上。他仰著頭,睜大了眼睛,向頭頂上望去。頂上明明沒有什麼好看的,明明是醜陋的生著苔的,既滲水又掉汙還結著蜘蛛網的天頂,可是為什麼他看著看著,就哭了出來。

此時此刻,周巒眨了下眼,表情像一個剛有了視力的嬰孩,想努力將這世間看清楚。嬰孩的第一眼一般都會看見自己母親……周巒唇泛苦笑,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其實他心裡一直清楚。

所以謝景一說,周巒就知道,那每一件過往,均沒有造假。

周巒一個人靠著牆壁,默哭了許久,再一抬頭,發現常蕙心站在不遠處,清清冷冷瞧著他。

周巒吸吸鼻子,他知道自己這會是怎樣一副醜樣,眼睛通紅,頰上鼻下唇上全是眼淚,既幼稚又難堪……這會抹眼淚也來不及了,周巒乾脆不擦眼淚,直接噙起帶淚的嘴角,衝常蕙心笑道:「你怎麼又進來了?」

常蕙心道:「外頭那位擔心你掉進去了,讓我進來瞧瞧。」她方才出去,和謝致幾句攀談,便發現謝致和周巒重返天牢,並非謝致放心不下。相反的,是周巒想重返天牢,扯上謝致做藉口。這麼一對證,常蕙心和謝致互看一眼,均覺周巒蹊蹺。兩人便沒有立刻離去,而是在牢外等候周巒,久等不至,謝致對常蕙心道:「你進去看看情況,我擔心他掉進去了。」

聽說謝致擔心「他掉進去了」,周巒翹起嘴角,尋思著也要開幾句有關謝致的玩笑,禮尚往來。卻發現因為方才心情悲鬱至底,這會有意放鬆,重歸歡樂,心卻仍是沉沉的,仍高興不起來。

不僅高興不起來,周巒還當著常蕙心的面,又掉了幾滴淚。太狼狽又太尷尬了,他同常蕙心又不是很熟,周巒忙背過身去,掩飾尷尬。

良久,甬道內聽不見人聲,只有周巒和常蕙心的呼吸聲。漸漸的,周巒發現自己的呼吸聲比常蕙心的呼吸聲重,他趕緊調節自己的吐納……卻不知怎地,吐納竟不能控制,越來越粗重。

突然,周巒聽見背後的常蕙心勸他:「謝麗光最擅長用言語擾亂人的心智,如果他說了什麼,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周巒覺得鼻子酸,眼眶也酸。

常蕙心又道:「我剛剛回京城那段日子,屢屢得知舊事,每多弄清一件事,就多痛苦一分。後來我明白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耿耿於懷只會讓自己更難過,不如向前看,以後還有真心人陪伴在身邊。」她聲音溫柔,好似一位姐姐,周巒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

他對著常蕙心,眼淚一下子就簌簌躥下來。周巒的眼淚滴著,唇角卻不是哭而是笑,甚至張啟雙唇,隱隱露出皓齒,笑出聲來。這一刻,周巒心裡沒有一絲負擔,心道眼前的女人說話真是討厭,引得他既難過又開心。

周巒咧嘴,告訴常蕙心:「你說話真令人討厭。」

「討厭她做什麼,要討厭就討厭我。」謝致不知幾時也進了甬道。

周巒問:「你不是說不進來的嗎?」

謝致道:「是不打算進來。」他不欲面對謝景,這會也不準備往前走。

周巒便嗆聲:「那你現今怎麼進來了?」

「你哭得太大聲。」

周巒:「……」

謝致腳下移步,突然伸臂將周巒一攬,緩緩道:「要哭就哭個痛快。」周巒嘴角抽搐,眉毛跳動,終是剋制不住,伏在謝致肩上嚎嚎大哭。

哭完,周巒一抹眼淚,道:「好多了。」他面露愧色,輕聲對謝致說:「對不起,我第一次從涼州重回來的時候,騙了你。」又對常蕙心道:「之前一路進京,我也騙了你,對不起。」

「嗯。」謝致癱著一張臉:「早知道你是個騙子,那隻水晶極目鏡我就不付錢了。」

周巒徹底笑起來,以手掩唇,在謝致耳畔低語數句。他雖然遮掩,但是隔著很近,常蕙心仍聽見了「生辰」,「壽宴」幾個詞。她前後一聯絡,便明白了:如今局勢只是暫穩,仍有暗湧。明日除夕,正好是謝致的生辰,周巒想給謝致辦一場恢宏熱鬧的壽宴,也藉此機會,籠絡大臣,君臣同樂——當然,這也是周巒的主要目的。

給謝致辦壽宴,其實就是個幌子。

謝致挑眉,聲音驟然提高,似乎十分不滿意:「這就是你之前說送我的大禮?!」他咬了唇,輕斥:「我剛才就不該同情你這個騙子!」

周巒連忙擺手,想要澄清他準備的大禮可不是這,大禮與壽宴無關。但周巒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謝致卻已彎腰低頭,改變了語氣:「臣謹遵陛下旨意。」

周巒的話堵在胸口,憋得慌。

除夕,雪後放晴,豔陽天。

時逢佳節,城中家家都熱鬧,但是最熱鬧的,還屬漢王府裡。

復位不久的皇帝,親自主持,為漢王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壽宴。京中的官吏都去了,比日常早朝還到得齊整些。人多坐不下,桌子從堂裡擺到堂外,走廊兩側,後院……連池塘旁邊都擺了兩桌。幾位朝臣喝到微醺,站起身欲去小解,兩腿搖搖晃晃,同桌的官吏趕緊扶他:「唉、唉,當心!」諸人打趣:「別墜到塘子裡去了!」

眾皆鬨笑,引得附近一圈桌子旁坐的大臣們皆朝這邊看,私語打聽,得知了真相。便有謝致身邊的官員,喝得太多,一時口無遮攔衝:「殿下,您的府邸太窄啦!」這位官員笑道:「殿下應該讓陛下給您擴建!」

謝致之前鮮少表情,聽到這裡,終忍不住皺眉,臉布愁雲。少頃,謝致眺眼,偷望向正同幾位大臣談笑飲酒的皇帝周巒。

周巒說今日就像是家宴,大家不妨放開了來喝。起先,諸位朝臣還略有拘謹,這會喝多了,已逐顯散漫……有幾位話多的,與謝致稍微熟一點的大臣向謝致由衷感嘆,如今的新皇帝,昨日祭祀的時候,比他前一位威嚴。今日宴會,新皇帝和善寬厚,諸事有趣,沒想到論起可親,新一位亦比舊一位更加可親!

叫大家怎能不喜歡!

謝致淡淡注視著周巒,抿了抿唇。周巒的目光卻不曾向謝致這邊投來,新皇帝忙著與不同的朝臣閒聊,三言兩語,就能點到點子上去,不失不過。

可見皇帝私下下了多少功夫,卻從不曾放到面上來。

突然有一位著綠衣的大臣從桌邊衝了過來,動作莽撞,帶倒了座下的椅凳。綠衣大臣衝至周巒面前跪下,叩首道:「陛下,微臣死罪!」

周巒面露詫異:「李大人,你何罪之有?」

李大人兩臂一顫,寬大的袍袖裡掉出一隻匕首,叮咚落地。李大人磕頭坦誠道:「小的、小的受謝景逆賊挑唆,還曾妄念……妄念在今日為他奪回、奪回……罪臣見陛下今日處事,平易近人。陛下幾番與罪臣交心,詢問關切罪臣的身體,有無煩惱,又對臣知無不言。陛下對臣的好……令臣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痛悔!罪臣已幡然醒悟,不該助紂,心甘情願受陛下嚴懲!」

卻原來,是心念謝景的舊臣。

周遭的喧譁倏然寂靜,變作鴉雀無聲。許多半醉的人,立刻酒醒了。

眾人頭頂上,冬日的太陽竟也覺得有些烤人。

氣氛壓抑,呼吸不暢。

最先溫和笑出聲的,是皇帝周巒。他前進兩步,親自彎腰撿起地面上的匕首,右臂忽地一揚。眾臣瞧著他的動作,均是心頭一窒,以為皇帝要殺李大人。

周巒卻將匕首高高拋起,劃出一道仿若虹橋的彎,將匕首準確投入池塘。

周巒躬身前傾,親自扶起李大人:「大人只是一時糊塗了!朕任人一貫為賢、為才,不拘束於這些。大人將來為國出力,朕既往不糾。」

李大人自是伏泣。

周遭諸位大臣均低頭,默然不語。

謝致往左右看了看,目光最後膠在右上角的那一桌宴席上。少頃,他將目光緩緩移開。

聽著周巒又安慰了李大人幾句,接著,年輕和善的皇帝舉起酒杯,自罰一杯,竟道「為諸位壓驚」。

大家幾時聽過天子說這樣的話,立覺當今陛下有一股子隨和氣,趕緊站起身來,舉酒謝恩。很快,緊張的氣氛消散,歡聲笑語又重回到漢王府內。

近申時的時候,謝致悄悄溜了出來,他今日穿著灰衣,並不顯眼,是以壽星欲離府,竟無人發現。

謝致不走正門,也不走側門,縱身一躍,就坐在了牆頭。他蹺起一隻腿,正準備往下躍,卻下意識地回頭低望,發現常蕙心正站在府內牆根處,抬頭望他。

謝致問道:「你怎麼也出來了?」

常蕙心一躍而起,反問道:「你說呢?」

這壽宴,已經不是謝致的壽宴。再待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謝致釋然而笑,右臂從常蕙心背後繞過去,攬著她一同躍下,離開漢王府。

除夕之日,百姓們多待聚在各自家中,平日熱鬧擁擠的街道,今日竟鮮少見人。

再加上街道兩側的店鋪均未開門,小商小販也不出來擺攤,整個街道空曠無比。

謝致和常蕙心牽手走到一條街,這條街上竟只有他們兩人。

謝致往左看,往右看:挨家挨戶都掛了紅燈籠,貼了桃符、門神……就是這些裝飾物的功勞吧,空曠的街道竟沒有死氣,不顯得孤寂。

但謝致卻也做不到,似這些燈籠、桃符般紅彤彤喜氣洋洋。

常蕙心突然問:「三吳,方才那李大人,是演的吧?」

「是。」謝致如實告知:「不知你瞧見沒有,右上角那一桌坐著的,裡面有幾位才是真有心的。那幾位應該就是暗衛的頭領。昨日殿上,這些人雖然沒有站出來,但心中始終忠於……」謝致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該怎麼稱呼謝景。最終,謝致選擇用「大哥」這個稱呼。

謝致道:「他們始終效忠我大哥。大哥現今關押在天牢,這幾位同他失去了聯絡,不得不擅自主張,定下今日在我壽宴上行刺,先捉陛下,接著去宮內救出大哥。陛下早知其計,便安排了人來演‘迷途知返’,果然,那些人心有所動,放棄了原來的計劃。」謝致話音在頓,他的語速很慢,每走一步,才說上一兩個字,「我想,那幾位,以後也不會再謀反了。」

常蕙心追問:「李大人這出戲,陛下……事先同你商量過的?」昨日謝致和周巒在甬道中私語,常蕙心並未聽到他們講得這麼細。

謝致聲音放低:「嗯,他今早駕臨時,同我打過招呼。」他忽然步伐加快,急走幾步,常蕙心被他牽著,也不得不加快步伐。走著走著,謝致突然偏頭道:「我有點難受。」

「怎麼了?」常蕙心的心立刻揪了起來,情不自禁扶住謝致:「怎麼覺著難受了?是胸悶?是剛才府裡的食物有問題,還是替我續命那事出了差錯?」

謝致一楞,先是伸手撫了常蕙心的手背,開心笑起來。而後才道:「都沒有,陛下沒有下毒,我自己身體也沒有問題。」

常蕙心沉默片刻,問道:「是因為今日的宴會沉悶麼?」

謝致輕撫常蕙心手背,小時候謝致抓常蕙心的手,覺得她的手背又大又寬厚。現今她的手卻又小又細,細細柔柔包裹在他粗糙的掌心。

謝致五指蜷曲,將常蕙心的手抓起來,道:「嗯。」

常蕙心沉默不語。今日,周巒才第二日當皇帝,以後謝致只要留在朝中,這樣鬱悶難受的日子還要長長久久過下去。她不願見謝致鬱鬱寡歡,不由勸道:「今日的壽宴是過得有些讓人胸悶,明年我們好好過。」

謝致道:「我過生日的時候,不想請那麼多人,只想和你一起,就跟平常一樣。」說到這,謝致心有所動,徐徐旋起嘴角,臉上浮現滿足之色:「不過話說回來,你回來後,我過的這個生日,是我心裡最熱鬧的。」往年都太孤寂了,無論是過生日,還是過年,因為始終缺少一個人,再熱鬧都冷清。

常蕙心仍想著周巒當了皇帝的事,恐怕謝致將來日日都要鬱鬱寡歡。她說:「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常蕙心正準備對謝致說,不如我們離京吧!尋個好山好水的地方住下去,就聽見謝致問她:「你說……我們是出了京城,還是住進皇宮?」

「什麼?」常蕙心失聲喊出來。

謝致瞅了她幾眼,嘴角一勾:「後邊那半句,我也就是那麼一說。」有那麼一瞬間,常蕙心彷彿瞧見初次和謝致重逢時,他的神態眸光。當然,也只那麼一瞬,稍縱即逝。

謝致抓著常蕙心的手突然掐緊,低聲道:「有人跟蹤。」

常蕙心旋即回頭,發現就在距離兩個不遠的拐角處,有數寸青色衣角露了出來。常蕙心勾唇一笑,心想這跟蹤的人,藏得真夠低劣的。

常蕙心輕輕在謝致耳邊說:「我們逗逗他。」

謝致眨眨眼睛,和常蕙心同運起輕功,快步急走,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口,迅速轉進去。兩人同瞄向身側房子的屋頂,心有靈犀,在同一時刻縱身躍起,上了房頂。

等了許久,都不見那跟蹤的人追上來,謝致不由得伸臂抱住後腦勺,身子直接往後倒,手枕著瓦片,嘆道:「這人追得真夠慢的,像烏龜爬。」

常蕙心點頭:「是有點慢。」

謝致不屑地哼了一聲,偏過頭去,懶得再觀察底下。常蕙心搖晃他的手臂,嚇他:「唉,別掉以輕心啊!當心那人要麼不出現,等會出現了帶著千軍萬馬。」

謝致輕輕道:「千軍萬馬又如何,我千軍萬馬中取敵帥首級如若無物。」

「又臭屁吧你!」

「毫無誇大,你夫君我是真真正正勇冠三軍!」謝致辯道,心想著當初要是帶著常蕙心出征就好了,他一人一騎,射中主帥,威風八面的場面就能被常蕙心看著。但是轉念一想,不行,軍中太不安全,永遠都不要帶她去。謝致故意把話題帶歪:「怎麼,不信?我勇不勇,你不是最清楚……」他坐起身,帶著笑,臉湊近,啟唇欲往她頰上吹熱氣,突然瞥見拐進巷子裡的人,謝致整張臉陡然垮下來,手上用力,緊緊擁住常蕙心。

謝致的臉繃得特緊。

屋頂下,過道上,站著容桐。

容桐似乎比以往聰明了不少,左右張望不見人,立即就仰頭看,發現了謝致和常蕙心。容桐第一眼,瞥見的是謝致掐在常蕙心腰間的那隻手,容桐的目光從謝致的食指下移到小指……目光彷彿在謝致手上膠住了,心裡想移開,眼睛卻移不開。

還是常蕙心主動從屋頂躍下來,打招呼道:「琴父。」

容桐一下子就想起當初放榜那天,常蕙心從地面上躍起,飛至二樓,坐在窗楹上笑問,「琴父,都考完了,你怎麼還讀得這麼用心呢」?

那時候她從底下往上躍,躍到他身邊,讓他心動。這會兒,她從屋頂往下躍,容桐隨著她的目光低頭,瞧見常蕙心一雙腳尖觸地,心動仍在。

只是心動中添了太多滄桑。

容桐抬起目光,第一反應不是直面常蕙心,而是偏頭避開她的目光。容桐的目光向右,稍稍往上,晴空碧藍,今日是個好天晴。他不禁又想到放榜之日,那天也是個好天氣,白雲藍天……容桐甚至想到,那時候韋俊還活著呢。那是第一次放榜,韋俊還中了榜。

謝致亦從屋頂躍下,袍袖一抖,一陣冷風,吹得容桐後退一步。

謝致毫不猶豫隔在常蕙心和容桐中間。

謝致問容桐:「你怎麼還沒離開京城?洪大夫呢?」昨日,逼宮事成後,謝致曾揹著常蕙心,卻找過容桐的父親,向容父索要藥方。容父卻道,他和容桐還沒離京,不能算作平安,得讓他和容桐先離京。謝致自然不依,說倘若容家父子遠離了京城,誰來給謝致方子?

容父微笑,道:「這個不用擔心。」容父交給謝致一張空無一字的白紙,說這個便是方子。

謝致舉起白紙,對著光線照了又照,仍是白紙,不見字跡。

「現今看不出來的。」容父解釋道:「在下言而有信,殿下大可放心。只是在下謹慎,說實話不大放心殿下,所以特製了這張紙。殿下只須耐心等候七日,七日後,這紙上的方子自會顯現。」容父心想,七日,已足夠他和兒子容桐遠離京師。

見謝致仍抿著唇,臉上無笑,容父再出言道:「殿下真的不必擔心,七日後,只管照著這方子給謝夫人抓藥,調理一兩個月,就能痊癒。」講到這,容父自己心裡感嘆,常蕙心身邊的男人變了,「謝夫人」這個稱呼居然都不用變。

想到這,容父愈發覺得應該拉著容桐,早早離開京城。

再也不要回來。

……

所以這會謝致見了容桐,除了意外,還有些不悅,問道:「你怎麼還沒離京?」

容桐回道:「不打算走。」

謝致皺眉,「不打算走?你父親呢?」

「家父被我說服,暫時亦不會離京。」

謝致提高了嗓音:「你又打算做什麼?!」

容桐並不急著應答,回頭往巷外看,很快,就見著容父步伐匆匆,也拐進這條巷子裡來。容父年紀大了,平日酒又喝得太猛,腳下走快了,嘴上就喘得厲害:「殿下、殿下放心,這次是在下、在下……和犬子一道做的決定。」

常蕙心勸道:「洪大人不急,慢慢說。」

「還是我來說吧。」容桐搶話道。常蕙心聞聲望向容桐,容桐卻又將頭偏開,始終不與她對上目光。

容桐不急不慢道:「昨夜,我去了一趟天牢。」

聽聞此言,謝致和常蕙心異口同聲問道:「你去天牢做什麼?誰放你進去的?」常蕙心對容桐道:「你怎麼還執迷不悟!」

容桐沉默,過會,用輕得似煙的聲音嘀咕了幾句,謝致和常蕙心都沒聽清。礙著容父在場,謝致不便直接說容桐是「類犬哼哼」。

常蕙心問容桐:「琴父,你究竟在說什麼?」

容桐竟先環顧了一圈,確認無人偷窺,才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個地方細說。」他又道:「蕙娘,你隨我來。」

謝致卻阻攔道:「不行,地方得由我來挑。」

容桐一滯,「也行,但必須安全,不會被別人發現。」他幾時也變得這樣謹慎多心?

謝致冷哼了一聲,心道容桐剛才來的時候,毛毛躁躁跟蹤,要被人發現,就早發現了。謝致道:「你放心。」牽著常蕙心,引著容桐和容父來到一處。

灰牆黑瓦,若不是謝致引來,容桐還以為這一處就是尋常住家的房屋。容桐將這屋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想:看來以後他也有多備幾處這樣的房屋,狡兔三窟,亦好辦事。

「你去天牢做什麼?」謝致前腳剛踏進來,後腳就催問道。

容父賠笑:「殿下莫急。」容父已經坐定,先問道:「有沒有酒?」打算一面喝酒,一面將前因後果與謝致詳講。

容桐卻向父親道:「我來。」

容桐並未入座,他負手佇立,告訴謝致和常蕙心,昨日他在宮中迷路,遇著謝景的妃嬪袁寶林,而後將袁寶林帶出宮。

謝致和常蕙心均疑惑,心道宮中戒備森嚴,一個行動容易露馬腳的容桐,還拖著一個油瓶袁寶林,怎麼不聲不響出宮去的?

容桐接著講述,他將袁寶林帶回容府後,袁寶林一直在苦苦哀求,想要見謝景一面,容桐就去周巒那偷了鑰匙。

常蕙心脫口驚呼:「偷鑰匙?」

容桐聞聲,本能地瞟向常蕙心,卻發現他心中仍不能與她目光相對。容桐僵硬移開目光,耳根有些紅,如實道:「聽聞一川……坐了……尊位。我便尋思,能不能從他那裡,套出些話,幫袁娘娘一把。當時,我並不知道……那人被鎖在天牢,更不知一川身上有天牢的鑰匙,我甚至不知道再怎麼進宮去找他。是一川自己回了一趟周府。」容桐的眸光逐漸深沉,言語也越來越流利:「一川問我,什麼時候從宮裡出來的,他竟不知。一川又問我,是不是還在受驚,殿上的變故嚇到我沒有。後來,一川又說他當了皇帝,心裡頭高興,要我陪著喝酒。我喝得慢,他喝得快,我才抿了一、兩口,他已兩壺半下肚。一川醉了,就胡天胡地的說……」容桐心裡將周巒的話都過了一遍,但是嘴上沒有講出來。周巒口無遮攔,有些話是回憶的以前的事,倘若此刻站在容桐面前的只常蕙心一人,容桐敢講。但是多出個謝致,多出一雙耳朵,容桐就不想多說了。

容桐道:「一川嘴一溜,說出他將那人鎖在天牢裡,總算是痛快報了仇。誰也救不得那人,因為鑰匙只在他手裡。我試圖套話,一川似乎有所察覺,緘口不再透露了。後來,他醉了,泥般躺在地上,我藉口扶他去床上歇息,從他身上摸出了鑰匙,一共六把,我帶著袁娘娘去了天牢。」

謝致和常蕙心聽到這裡,都笑了。

容桐蹙眉,「你們笑什麼?」容桐看向謝致,問道:「殿下難道不擔心我將那人放出來?」

謝致心裡已明白,這些都是周巒故意為之,周巒假裝醉酒,將鑰匙留給容桐,又任容桐在宮中進出,布得一盤大棋,卻不知所求為何?

謝致心裡一點也不擔心,卻故意說反話:「正因為太過擔心你會將大哥放出來,我才緊張得笑出來。」

容桐注視著謝致,「我沒有將那人放出來。」

謝致道:「嗯。」

半響,久不發聲的容父突然高聲感嘆一句:「幸吾兒迷途知返!」

容桐面露愧色,他將袁寶林一帶至家中,容父就斥責了他,痛心容桐還不肯清醒,仍在淌這趟渾水。容父讓容桐直接丟下袁寶林,父子倆動身離京,只顧自己保命去!

容桐卻道,他不是不肯清醒,而是心有一惑未曾弄清——謝景在殿上斥容桐為謀逆反賊,要置他於死地。袁寶林卻說這是謝景的苦肉計,容桐對此半信半疑,他要去天牢確認一番。

容父拗不過容桐,無奈允許了。於是容父在家裡灌醉自己,容桐領著袁寶林,均扮作內侍,趁夜悄悄潛入宮中。

兩人一路行往天牢,途中免不了遇著巡夜的。有一次,容桐和袁寶林躲在柱後,聽見提著燈籠走過的內侍們,正非議著倒臺的謝景,為人陰晴不定,最善變臉,最多猜忌。

內侍走後,袁寶林對容桐道:「陛下不是這樣的。」

容桐道:「微臣知道。」心裡卻對謝景更多了一份猜忌。

兩人潛至天牢前,容桐賭了一把,將周巒的六把鑰匙三三分做兩組,他取出一組鑰匙,假宣旨意。他心裡捏著汗,並不知道守衛們會不會相信他。

哪知守衛竟放行了。

容桐領著袁寶林在甬道里走,他突然多出一份心思,對袁寶林道:「臣在這裡守著,娘娘趕緊去見陛下。」

袁寶林詫異:「容大人不一起去嗎?」

容桐搖頭,「臣守在這裡,恐生變故。」

袁寶林怯怯道:「容大人,鑰、鑰匙……」找容桐要鑰匙,好救謝景出去。

容桐毫不遲疑,立刻給了袁寶林一組三把鑰匙。另外三把,他秘而不宣。

待到袁寶林走遠了,容桐卻悄悄躡著腳步,走近水牢,藏在一堵牆壁後偷聽。

容桐先聽見袁寶林的哭泣,連喚了好幾聲「陛下」,似乎很難過。接著聽見她的尖叫:「陛下,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良久,謝景才用從來沒有過的虛弱回應:「初晴……」他問她:「你怎麼進來的?還有誰同你一起來?」謝景身在牢中,卻能猜到大半牢外事。

袁寶林想起甬道上的容桐,又想起梅林中那一遇。她心念一差,沒有向謝景講實話:「沒有,只臣妾一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