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梨花

謝景旋即笑了:「只你一人進來?你怎麼進來的?」袁寶林沒有武功,還懷著孕,她一個人能平安無事進來?簡直笑話!

袁寶林藏不住了,跪下道:「臣妾不敢隱瞞陛下,臣妾是找了容大人幫忙,轉道託付了幾位陛下的暗衛,由他們護送進來的。現今二位暗衛,扮作內侍守在外面,掙出時間讓臣妾和陛下相會。」

謝景先道:「你起來,跪著對孩子不好。」待袁寶林站起身,謝景才問:「是哪兩位暗衛,姓氏名誰?」他四筋挑了,武功廢了,但是眼睛卻是好的,尤其是這幾天適應了黑暗,能清晰瞧見袁寶林的臉色很差,似乎在騙她。

袁寶林認識的暗衛不多,她想了想,挑出兩個不常跟在謝景身邊的暗衛說。

謝景沉默,袁寶林緊張,她不知道自己蒙對了沒有。

半響,謝景表情放緩,道:「嗯,他倆現在何處?」

「陛下,臣妾方才稟報了,他倆守在門外啊!」

謝景「哦」了一聲,他沒從袁寶林口中探出漏洞。那兩名暗衛沒有參與宮變,昨日不在殿上,一直在宮外行動,他們僥倖存活,回宮來救謝景,也是可能的。

謝景問:「其他人呢?」

袁寶林怯道:「其他人、其他人都不肯聽臣妾的,還是容大人多番費心,才求得二位大人護送臣妾進來。」

謝景問:「哪位容大人?」朝中有好幾位姓容的。

「是容桐大人。」袁寶林不知怎麼,一直呼容桐名字,心就跳了一下。她有些慌亂,明明沒做什麼,卻感覺自己做錯了事。袁寶林掏出三把鑰匙,意圖開鎖:「陛下稍候,臣妾這就救你出來。」

謝景睹見袁寶林只有三把鑰匙,心中嘆氣,對她道:「初晴,你以後要牢記朕的話,不要同那容桐過密來往,他是易宇那邊的人。」

躲在牆後的容桐,心底徹涼——皇帝這話一齣,他便清楚之前袁寶林那些話只是誆詐,為了穩住容桐,為她辦事。

牢內,自昨日被容桐救回家去的袁寶林不知世事,不由問道:「易宇是誰?」

「便是周巒。」如今的謝景,已無法察覺隔牆有耳,強調道:「容桐此人,絕對不可信任。你同他來往,只可虛不可實,不過他腦子不大好,倒是可以一用。」

牆後的容桐聽見這番話,冰涼涼的心裡泛了一聲冷笑。

牢內,袁寶林直面謝景,既不信、不安,又心虛。她嚇個半死,心道:還好容大人在甬道上守著,沒有跟進來。不然聽見了,此刻,她真不知道是該信陛下,還是該去安慰容桐。

謝景關切道:「初晴,你臉色不好,要多注意休息。如今不比往日,朕無力為你安排御醫,只能辛苦你自己……多多保重,保好胎兒。」

袁寶林聽著聽著,流下淚來。她似想到了什麼,拼命給謝景開鎖,謝景卻道:「這些鑰匙你從何得來?」

「我偷的。」

謝景失笑:「傻子,你估計只偷了一個人的,這些鑰匙一共十八把,須全得了,才能開啟。」

「那怎樣才能湊齊十八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謝景收起笑意:「初晴,你走近些。」待袁初晴走近了,謝景便詳細告訴她,去何處取一令符,兼用何暗語,便可調動暗衛。

謝景囑咐道:「你先將他們聚集。朕可能會被這些逆賊押著,去城中街上晃一圈,到時候,讓他們劫囚。千萬記住,不可衝動行事,劫囚之前務必佈置妥當,做到萬無一失。」

袁寶林心跳厲害,有點失了主意,不知所措地答應下來。待她離開水牢,容桐早已退至甬道上,等她。

袁寶林以為容桐一直等在這裡,忐忑喚了聲「容大人」。

容桐仍是舊時表情,一臉肅然,竟反問道:「娘娘,怎麼沒帶陛下出來?」容桐說著,就往水牢的方向走,袁寶林趕緊攔住他:「容大人,你知不知道,鑰匙一共有十八把?」

「竟有此事?」容桐故作詫異色,他欣賞著袁寶林信以為真的表情,心底……竟隱隱有了得意和開心。

原來面不露真色,玩弄他人,是一件這麼有趣味的事。

袁寶林雖然機靈,但終究是相信容桐,便將鑰匙的事,還有謝景想召集暗衛做最後一搏的事,全向容桐講了。

容桐跪表忠心:「娘娘放心,臣定鼎力相助,早日聚齊暗衛,救出陛下!」

……

容桐回到家中,安置好袁寶林後,將此事同容父說了。

容父毫不猶豫,仍勸容桐放下這些事,離京。

容桐不肯。

容父喝得醉,打了好幾個酒嗝,問道:「琴父,你看出其中蹊蹺了麼?」

容桐迅速,平靜地回答:「鑰匙是一川故意給我的,天牢也是他故意放我進去的,但是謝景的言語不假。」

容父大驚:「你都知道,還要留在京城?!」他仔細打量眼前的兒子,覺得兒子變了,心底不禁泛起絲絲涼意。

容桐勾唇一笑:「正因如此,孩兒才想留在京城。」波濤迭起,分外精彩,京中越來越有趣了,他為何不留下來?

容桐又道:「阿爹放心,您若留在京城,孩兒會照顧好你的。」

容父沉吟掙扎,最終護犢佔了上風,決定依從容桐的心意。仍有點不放心,容父問道:「琴父,既然留下來,那現今的陛下,袁娘娘,這兩頭不著的,你打算怎麼應付呢?」

容桐道:「現今這世道……我自然只能在一川,袁娘娘這兩邊都示弱,都裝糊塗。另外再更攪得混些,我打算去找漢王。」接著,容桐將心中計劃詳細說給父親聽。

……

這會,容桐和父親同來,父子倆隱去私下談話,只將夜探天牢的事同謝致說了。

謝致聽完,緩緩發問:「這事該找當今陛下,你來找我做什麼?」謝致與容桐稱不上熟,還有幾分不對眼。為何容桐不去找周巒,反而來找他?

容桐垂頭:「在下、在下偷了一川的鑰匙,沒、沒臉面去找他……在下來找您,是因為想起殿下您與一川熟稔,在下將功補過後,您能不能幫在下去說情?」他演得逼真,既羞愧又怯懦,談吐間還有一兩分結巴。謝致和常蕙心瞧著,均有些信了。

謝致正欲啟唇,聽見容桐道:「我當時真是一念之差,畢竟袁娘娘身懷六甲……」

「她有身孕?!」謝致突然激動。

容桐面露詫色:「殿下難道不知道?」容桐似乎不懂得隱瞞:「宮中,袁娘娘,還有蔡修儀娘娘均懷裡身孕。正因為蔡娘娘被害墮胎,她派人去給袁娘娘報信,袁娘娘才得以逃脫,保住了腹中胎兒的性命。」

謝致面色陰鬱,道:「知道了。」又道:「容桐,你說的事,以後再議。現在你趕緊回去,看看那位袁寶林,有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容桐心裡一突,才驚覺自己算漏了這一點。容桐謝過謝致,攜父往家中趕,很快,袁寶林滑胎的訊息就傳回到漢王府裡。

常蕙心一直陪在謝致身邊,聽到這個訊息,再見謝致愁眉不展,她不由得半蹲在謝致面前,伸指舒緩他的眉頭,勸道:「這事已沒有補救機會,你只能寬心。今日還是你生日呢,想著開心的事情。」

謝致雙手扶著圈椅,緩緩道:「陛下欺我。」宮變之前,謝致曾問過周巒,宮中可有受孕的嬪妃,周巒一口咬定沒有,私底下卻揹著謝致下狠手。

謝致嘆道:「事到如今,我只能裝糊塗了。」假裝自己從來就不知道宮裡還有二位妃子懷孕。

謝致伸手,握住常蕙心的手,他的指尖梭動,在她手背上反覆摩挲。

常蕙心不禁問道:「怎麼了?」

謝致搖了搖頭。

「三吳,你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半響,謝致道:「讓我再想想。」

常蕙心也不催促,任由謝致繼續摩挲她的手指,過了許久,他輕輕道:「阿蕙,過了這個年,我們就向陛下奏請,辭爵離京吧……好不好?」

常蕙心應了一個「好」字,謝致會心一笑,低頭在她額上映上一吻。唇粘著粘著,她的額頭上漸漸就起了一片小緋紅,似他用唇雕的一朵花。

這花太好看,以致於謝致移開了唇,仍移不開目。他盯了常蕙心良久,悠悠道:「說來,今天我還沒開葷呢。」常蕙心被他盯紅了臉頰,謝致瞧著這紅撲撲的,幾分嬌羞,又幾分別有風致。他神魂一恍,心頭的陰雲驟去,突然有了好心情。謝致明明知道常蕙心是為什麼紅臉,卻故意說:「瞧這臉給吹的凍的,來,我給你暖暖。」說著伸掌觸她的臉,最近幾天他熟稔了,指一掐就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常蕙心不給謝致捏,她環顧左右。謝致的這處宅子,她也是第一次來,頗感陌生,並不習慣在這裡親熱,「這地方……不太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門都關了,這宅子也是我的。」謝致抱怨道:「再說了,今天是我生日,我還沒開葷呢……」

「開開開,讓你開個夠!」

宮中,周巒正一面批著奏摺,一面聽屬下彙報。新朝剛穩,政事繁多,他的心思多在摺子上,屬下稟報的話,周巒一開始沒聽進去:「你剛剛說什麼,再講一遍?」

屬下卻以為周巒是震怒,不由得低頭道:「陛下恕罪,是臣沒有盡力,臣以為只需放任容桐作為便好,哪知他去找了漢王。」

這回周巒聽清了,先發一聲:「啊?」繼而又自言自語呢喃:「怎麼這樣,他估計全知了,還趕著送他大禮呢……」周巒的動作停頓片刻,伸臂去取了一張嶄新的御紙,揮毫走墨,嘴上囑咐那下屬:「漢王既然已經知道了,也沒辦法緘他的口。朕這裡只能裝作不知,你們且繼續盯住容琴父,漢王那裡,只要他不是做什麼逆天的舉動,都不用管。」

去歲至,今夕來,正月初一。從前謝景擬定的年號「元嘉」被廢除,周巒復位,年號重新還成「光熙」。

按著時間推算,今年是光熙十四年。

十幾年前,上林三官裡以前有十隻模著「光熙錢」的銅爐,這十幾年來,朝堂幾番震盪,十個銅爐全給毀了。總管的官員只好尋到資歷最老的工匠,讓工匠憑著記憶,重新繪圖,鑄造了十隻新的銅爐。

時隔十數年,「光熙錢」重新從爐子裡鑄出,交易流通,百姓們重新用起了「光熙錢」——曾經,小皇帝「死」後,「光熙錢」成了不值錢的爛幣,被百姓們甩進箱子的最底層,或是拿給家中的孩童去玩。又因為光熙錢用料少,銅錢輕薄,久而久之,孩童之間流行起「拍光熙錢」的遊戲:你若拍動光熙錢翻面,這一枚「光熙錢」便歸你所有。力氣大的或是技巧好的孩童,一天能贏上近十吊光熙錢。

如今光熙前重新有了價值,誰還捨得讓孩子們去糟蹋?

於是街上便有幼童唱:「十爐毀了十爐立,皇帝去了皇帝還,手上光熙錢仍在,只是不敢拿掌拍。」

因著過年,大人們都不會輕易發脾氣,新皇帝政風也開放,不禁這些言論。於是一時間,這童謠唱得滿大街都是,時時入耳,走哪都能聽到。

容桐在容府聽著這童謠,一邊穩住袁寶林,著手接管暗衛,一邊對周巒、謝致裝糊塗。

有人將童謠的內容報至宮裡,周巒聽了,付之一笑。他假裝不知情,反倒趁著新春佳節,下了一道旨意,給漢王賜婚。剛巧新提拔的戶部尚書姓常,周巒便給常蕙心安了一個新身份:常尚書的嫡女,常蕙娘。

既合適,又與謝景無關,免叫謝致難堪。至於常蕙心的年齡,周巒打算任由謝致去定,他喜歡她是幾歲,便是幾歲吧!

聖旨在熱熱鬧鬧的炮竹聲中傳至漢王府門口,謝致和常蕙心在府中,聽聞內侍傳旨,已至門前,均是一凜。

兩人不知周巒準備了這麼一齣,謝致和常蕙心均想得有些多了。常蕙心問謝致:「三吳,要不要帶劍?」

謝致沉吟:「我們都暗中配一把。」以備不測,倘若周巒翻臉,他和她好以最快的速度殺出京城。

哪知兩人到了門前,內侍宣旨,聖旨的內容卻是給兩人賜婚。

這是常蕙心第二次聽見聖旨賜婚了,上次她這麼半跪著,聽見謝景賜婚容桐和蘇虞溪,那時她心裡滿滿都是恨,恨的是擬旨那人,同時又對容桐有幾分擔心。

今時今刻,常蕙心聽聞聖旨賜婚,心頭一突,繼而漫無邊際的喜悅瀰漫起來。她的感受與上次是完全不一樣的,這次才覺身在其中,深切感受到被賜婚的是她自己,皇帝許她與心愛的人有名分的長相廝守。

門口一熱鬧,孩童們又跑過來了,孩子們穿得都多,大冬天的,孩子們被強制戴了護手,拍起掌來就像擊在棉花上,沒得什麼聲音。但是童謠依然清脆,聲聲入耳:「十爐毀了十爐立,皇帝去了皇帝還,手上光熙錢仍在,只是不敢拿掌拍。」

從宮中趕來的內侍臉上掛不住,終決定側過身去,對著孩子們喝斥了一聲:「咄!」

因為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許過了,漢王不用跪。所以這會接旨,謝致也是佇立的。他輕聲喚道:「常樂。」

「屬下在。」

謝致瞄著那群孩童,吩咐道:「去把他們都遣走。」

常樂依命去遣那些孩童,光揮動雙臂可趕不走,得發他們一人一根糖葫蘆,就乖乖走了。這邊,內侍衝謝致笑道:「殿下,接旨吧。」

謝致卻道:「這旨,臣接,卻又不能接。」常蕙心替謝致捏了把汗,差點直接從地上站起來。

宣旨的內侍也懵了,光憑藉觀察謝致那張無甚表情的臉,根本猜測不出謝致的心思。內侍惴惴道:「殿下,您這是要……」

「孤要娶她,卻不是要娶常蕙娘。」謝致面對眾人,朗聲道:「孤要娶的女人不改名姓,喚作常蕙心。她是會稽人氏,年歲卅四,與常尚書家沒有任何關係。」謝致身子一斜,拉起常蕙心,與她牽手並立,道:「孤要娶的,就只有這一位常蕙心。不要她改名,不要她換姓,不要她換做別人。」謝致彷彿被人戳中了心底隱秘的疼痛,越說越激動:「我初心不變,要娶她,要堂堂正正娶,要光明正大的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非要改名字?!」他嗓音嘹亮鏗鏘,直將內侍嚇得連連後退步,解釋說這些都是皇帝的旨意,皇帝也是為了謝致好。

謝致這才意思到剛才過於激動了,緩和了語氣:「公公不必擔憂,這些事與公公無關。臣記著陛下的好,至於這聖旨的,公公可以先給我,我親自進宮向陛下說一說。」

「多謝殿下。」內侍鬆了口氣,將聖旨對摺,雙手捧給謝致:「還望殿下多擔待。」

謝致道:「公公放心。」伸手將聖旨收了,又命下屬給內侍打賞,送內侍歸去。謝致自己則轉身回府,他牽著常蕙心轉了半圈,卻發現轉不動——常蕙心呆呆佇在原地,雙腳彷彿生了根。

「回去啦。」謝致隨口道,他伸掌在常蕙心面前搖搖,笑問:「發什麼楞呢,一個太監的背影值得你這麼看?」手掌右擺,謝致的視線裡露出她的右眼,眼眶中盈著一半的淚痕,還有一半掛在眉梢。謝致一下子就慌了,好似下樓踩空臺階,心頭髮虛,不知道她在難過什麼。他柔聲問:「怎麼了?」話一齣口,謝致就自己反應過來,只怕是他剛才那番話,又把常蕙心感動了。他心底就小小的浮起驕傲意,還有小小的歡喜。

果然,常蕙心說:「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挺讓人感動的。」她又道:「我一時心裡酸暖,不知道該怎麼去回應你。」

「不知該怎麼回應我?」謝致教她:「那你喚一聲‘謝郎’來聽聽?」

謝致入宮,將心中思慮向皇帝周巒奏明皇帝。周巒聽後,沉吟片刻,頷首表示頭道聖旨裡,的確有需要再商榷的地方。正月初三,周巒重新下了一道聖旨,封常蕙心做一品吳國夫人,將她許配給謝致。

此時,謝景的斑斑劣跡已在宮裡宮外傳得沸沸揚揚,許多人已從不同渠道得知常蕙心是謝景前妻。這道聖旨一齣,難免有非議的,平日裡謝景上朝,或者出行,總有那麼一兩道怪怪的,玩味目光投向他。承受著這目光,謝致心裡反倒舒服了,通體暢快,他就是要娶常蕙心。

謝致再次入宮謝恩:「臣屢次讓陛下費心。陛下的恩情,臣感激不盡。」

原本坐在圈椅上的周巒站起來,「小事小事,三吳啊……」最近,周巒聽見常蕙心喚謝致「三吳」,詢問後,得知這是謝致小名,周巒竟也跟著喚起來,「三吳啊,具體日子你倆定了沒有?」

「亦早不亦遲,再則我們也不早了,定在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麼早?」周巒脫口而出,繼而改口道:「也不算早,還在年裡,新婚逢節,喜上加喜,十分適合。」

謝致卻另起話題:「臣聽聞,陛下打算從初八開始,將他遊街示眾,連續七日,直至十四?」

周巒直言不諱:「是,我心裡是這麼打算的,遊街七日,正月十四,遊街完。正月十五你要成親,不宜斬首,就推遲一天,到正月十六,年也過完了,城門口將謝景斬首。不過這事還得同你商量下,你沒得異議,我才會命人擬旨。」

只須臾沉默,謝致便道:「臣無異議。」

周巒喜道:「那太好了,斬完謝景,前塵舊事徹底了結,你與蕙娘也喜結姻緣。」周巒自個兒在那樂,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發現謝致始終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巒心裡有些緊張:「三吳,你……還有什麼想法麼?」

謝致竟掀袍跪下:「臣有一事,懇求陛下應允。」

周巒整顆心猛地往下沉,他心中已自猜著了八分,既覺得黑暗難過,又覺得可笑心涼。周巒面上保持著笑,卻攙扶謝致:「朕說過,殿下你永遠不需要跪的。」周巒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掩著心中淒涼,明知故問道:「是什麼事呢?」

這一刻,謝致心中竟生愧意,不敢直面周巒。他低下頭去:「正月十六,嘉節已過,臣夫妻二人,想回江南看一看。」

周巒的語氣越來越溫和:「那你們幾時回來呢?」

謝致心中越來越不忍,剎那間竟有動搖,心想不如善意地欺騙周巒,騙他說三五載便歸。謝致牙一咬,答道:「暫時歸期未定。」

許久聽不見人說話,殿內周巒和謝致的呼吸均是愈來愈弱,最後微弱遊絲。

周巒緩緩退後,最後退到桌子後面,圈椅前面,方才啟唇笑道:「你們要偶爾回來看我。」沒了在甬道里說討厭話的蕙娘,沒了攬著肩膀任他哭的三吳,他,周巒,天下之君,一個人守在京城裡,會很寂寞的。

周巒覺得自己有點腿發軟,站不住,他悄悄扶住了圈椅,不讓謝致發現。心裡其實還有許多囑咐的,送別的,捨不得想挽留的話想說,可是一個字也不能說。

因為他是皇帝。

這氣氛太令人難受,謝致覺得再憋下去,自己的眼眶也要溼了。他猛然抬頭,直視周巒雙眼,承諾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會攜妻,時常回來看你的!」

「哐當」數聲,竟是周巒踢開的圈椅,繞過御桌,走過來展臂一把抱住了謝致。

謝致一楞,身子僵了下,繼而豪邁大笑,亦展臂擁住周巒。

良久,謝致聽見周巒輕輕在他耳畔道:「好兄弟。」

正月初八,謝景被遊街的第一天。

百姓們起初還有些怕,仍忌憚著謝景曾做過皇帝,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不知是誰扔出第一個石子,擲起第一道浪,百姓們紛紛嚐鮮,石子、菜葉、雞蛋……紛紛向謝景投擲去。

起先民眾們是默然投擲,漸漸的,就有了叫好聲。再後來,又添了對謝景的叫罵聲,對謝景的謾罵,起先罵的是他證據確鑿的劣行,例如竊國賣國,殺妻殺子……到後來就什麼都罵了,子虛烏有的罪狀,只要大家都想得出來,就會加上謝景身上。

百姓們越罵越憤怒,寒冬的街道上彷彿烤著炙火,湧著熱流。雖然從細處說,謝景的所作所為並不曾傷到這些百姓,百姓們卻突然像痛恨滅門仇人般痛恨起謝景,發自內心的聲討他。怒與憤恨愈燃,百姓們咬牙切齒,若不是有禁衛維持秩序,百姓們定會一擁而上,將謝景生生焚死,或是千刀萬剮。

某家酒樓內,還是去年那間廂房,那扇窗戶。謝致舉著水晶鏡,只對著窗外望了一眼,就將水晶鏡放下。他的眸色晦暗不明,幽然道:「一場狂歡。」謝致將水晶鏡放到一邊。

常蕙心聞聲將水晶鏡撿起,舉在目前看。兩側街邊圍繞的百姓多,道路擁擠,謝景的囚車走得很慢,所以常蕙心通過水晶鏡遠眺時,仍能清清楚楚瞧見謝景:謝景十分消瘦,兩頰深凹進去,老得都辨不出年齡。他蓬頭垢面,陰暗的水牢裡待多了,導致謝景此時一直眯著眼睛,不敢直面陽光。因為常時間被繡鐵桎梏著,他的手腕和脖頸處均成紫紅色,肌膚甚至開始出現腐壞,想了他的膝蓋和腳踝應該也一樣慘不忍睹。

大冬天的,百姓們手頭囤積最多的就是大白菜,「啪」的一顆大白菜朝謝景臉上砸去,正中下頷,瞧見他嘴裡滲出了血,估計是牙齒被打掉了。謝景竟然嘴角帶血,顫聲笑了出來。常蕙心瞧著謝景的面部表情,彷彿能聽見他的笑聲,令人發毛。

百姓卻是不怕的,他們沉浸在對謝景的聲討聲中,常蕙心將水晶鏡往下移,發現一個小男孩,最多不過五歲,站都站得搖搖晃晃,竟也伸著十指向上,指著謝景面門痛斥。孩童小小年紀,受氣氛感召,神色頗為凜然,儼然化作為道義。

常蕙心忽然想起來,她上一次通過水晶鏡遠眺謝景,亦是謝景上一次遊街,還在去年春天。那時候,謝景身為皇帝,攜皇后京郊祭祀,後頭跟著長大成人的太子,江山穩固同時子孫萬代。明君功德,萬人謳歌。誰知區區只一年光景,就牆倒眾人推,真的是「階下囚,俎上肉」。

再回首,謝景那萬般風光,已成虛無縹緲。

常蕙心輕輕嘆息了一聲。謝致聽到這聲嘆息聲,出聲道:「我曾同你說過,當年我在桌裡發現你沉睡如屍,一時哭泣失神,還是大哥站在身後拍了我的肩膀,我才轉過頭來。大哥說你不是睡了,是死了,我當即打了大哥一拳。大哥不還手,說是床笫間失手殺了你,他也頗為難過。」

常蕙心點頭。這事她與謝致初逢時,他便向她講了。只是那時常蕙心對謝致處處防備,便沒有相信這是真事。

謝致道:「這事,其實我只講了前半截。那時剛與你重逢,我一點私心,生怕你去找大哥,就沒將後半截講出來。」如今,謝致可以放心大膽說了:「我哭到不行,不理大哥在身後呼喚,直接就往馬廄衝。我騎上那匹唯一上了鞍的馬,衝出家門。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騎術也不佳,就一個勁往前衝,不久後,我就聽見後面有大哥在喊我,一聲聲喚著‘三吳你回來’,我回頭望,發現大哥騎著家裡沒上鞍的馬,一直在後頭追我。我失了神,手上的韁繩沒拽住,立刻從馬上跌下來,失卻控制的馬就要在踩我。大哥在後頭焦急喊著,聲音都變了,我的心都發顫了。大哥飛過來,將我壓在身下,替我擋了馬踩那一下。不,不是一下,是連著好幾下,能聽見大哥右臂骨頭碎掉的聲音。我雖然仍恨著他,卻忍不住了問他是不是胳膊脫臼了?大哥說脫臼不是這樣的,又說他沒事,又說抱我回家。」謝致講到這裡,聲音哽咽,常蕙心以為去他哭了,抬眼瞧時,卻發現謝致眼睛乾乾的,沒有一滴眼淚。

長長一段舊事,回憶到最後,他卻倉促收尾,道:「然後,大哥就單臂抱我上馬,我們騎著一匹馬回家了。」

常蕙心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謝景的囚車早就走過了這條街,透過廂房的窗戶,能聽見熱鬧的街道逐漸歸於寂靜。常蕙心攥著水晶鏡:「我把這水晶鏡收起來吧。」

「好。」謝致只說了一個好字。

臨到兩人要離開廂房了,謝致突然轉身,回頭望向在咫尺的常蕙心。常蕙心問他怎麼了,謝致卻輕輕淡淡地說沒什麼。走了兩三步,邁出房門下樓,他突然又說:「沒什麼好後悔的。」他做過的事,從不後悔。

常蕙心在謝致身後建議:「三吳,我們十五成親,十六日寅時就動身離京,早點走,可好?」

謝致點了點頭。

……

這廂,謝景的囚車環城打轉,軲轆軲轆碾過容府所在的街道。容桐隱在人群中,睜著一雙大眼,目睹謝景的慘狀。

容桐負手立著,心想:謝景真慘,被這麼遊街。容桐又想起來,自己也曾遊過一次街,但那和謝景可是大相徑庭,他穿著官服戴著高帽,高中榜眼,馬踏春風。

容桐旋起嘴角,綻放了一個稍微帶著愉悅的笑。他轉過身去,伴著陣陣咒罵謝景,討伐謝景的嘈雜聲音,容桐遠離人群,推開了自己家中的大門。

容桐一踏進府內,就立刻關緊了大門。

袁寶林前些日子流了孩子,身子變弱,一直調養都調養不過來——其實是容父不上心,根本就沒給她開什麼好方子。

袁寶林要不是這會下不了床,早出門去救謝景了。

袁寶林一見容桐進屋,急忙問道:「容大人,陛下怎樣,他還好麼?有沒有受苦?我隱約聽到府外有人在咒罵陛下。」袁寶林側身,情急之下差點從床上跌下來。

容桐扶住她,不急不緩道:「陛下很好,屋外並無人咒罵陛下,娘娘是思慮過多,聽得恍惚了。」容桐拍了拍袁寶林的手背:「娘娘好好養著身子吧!陛下暫時還不知道娘娘傷了身子呢!」

容桐這麼一提醒,袁寶林就怯了,心虛謝景要是知道她沒了孩子,還會不會繼續寵愛她。

袁寶林問容桐:「容大人,暗衛那邊有訊息麼?」

「有。」

「那為何不在今日將陛下救出來?」袁寶林心想,救出來,免得謝景要遭遊街的罪。

容桐神色肅然,全然不似在撒謊:「如今暗衛不齊,不可急於求成,娘娘請一定放心,臣定會在斬首前,將陛下救出來的。」

袁寶林點頭,也只能這樣了,就是謝景要多受些苦了。

容桐點頭,轉身回房,房內桌上擺著一罈酒,是容桐前些日子從父親那順來的。最近,容桐天天都喝酒,一開始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嘗試。說來奇怪,還是從前的酒,從前的味道,他卻覺得不嗆了,反倒喝出滋味來。

最近越喝越多,今日連喝了三杯。容桐心想:人都說「憑酒長精神」,有時,這話還是有道理的。

容桐飲完酒,出門尋來暗衛,讓他們涉法進宮,想方設法向天牢內的謝景傳遞訊息,以袁寶林的名義讓謝景知道,始終有一批人在努力救他,不會讓他被周巒斬首。

之後數天,容桐著手管理暗衛,明明已經召集了所有人手,明明知道這批不到百人的暗衛是謝景最後的希望,卻一直按兵不動。

容桐一直敷衍、拖延,堅稱還未到出手救謝景的最佳時機。暗衛中,不少人心有異議,但礙於袁寶林已將謝景囑咐的令符取出,交給容桐,見令如見人,暗衛們不得不遵從容桐的命令。

一直拖到正月十五,謝景七天遊街,完完整整游完——遊街到最後,百姓們都倦了,沒什麼興趣了。馬拉著囚車過街,兩側攤販和街上行人均視若無睹,覺得就好似餓了要吃飯,日頭落山了要就寢一樣,沒什麼特別之處。

唯一惦記著謝景,仍堅持不懈想要將他救出來的,也只有那一小撮暗衛和袁寶林了。

至於謝景,遊街七日,自是難堪至極,但九千九百九十九念已成灰,卻仍有一念明亮:袁寶林和暗衛們已經在佈置的,十六日斬首前,暗衛會將他救下。

而後,英雄豪傑不懼受辱,待他重整河山,再登尊極。

到時候叫周巒謝致比他今日更慘!

正月十五,漢王的婚事舉辦得別具一格。一大清早,漢王就娶了漢王妃過門,說早娶早好,早一刻喚娘子,多一刻歡喜。

然後宴席辦了一上午,又有朝官建議:「殿下,您的府邸該擴建啦!」

謝致笑著告訴諸人,他已向皇帝奏請辭爵,明日清晨就動身離京。

那朝官笑容僵住,連「啊」了幾聲。朝官又遠望向今日主婚,做父母位的皇帝周巒,見周巒目光溫和,嘴角噙著煦光一般的小。

一時間,席上眾人,各種心思,有想著漢王不必再巴結的;有深究其中利害關係的,偷瞟皇帝的;也有真欣賞謝致為人,捨不得他離開的……到後來,席間就少了喜氣氣氛,到晌午時分,就筵席散,人也散了。

謝致倒是不以為意,若非皇帝賜婚,他連這套形式都不會走,就他和常蕙心兩人,拜過天地,夫妻對拜,就算成了。謝致覺得,娶常蕙心過門,重要的只在「過門」二字,不在於儀式。當年謝景娶常蕙心,天地父母夫妻,每一個頭都磕得響,多少賓客祝福,信誓旦旦……到後來呢?

謝致覺得,只要他以後一直對常蕙心好,就夠了。

所以筵席散了,賓客走了,謝致不僅不覺得寂寥,沒面子,不熱鬧,他反倒覺得府邸清淨,正好留他和常蕙心獨處,膩在一塊。

到晚上,府裡膩夠了,謝致問常蕙心:「想不想出去走走?」正月十五,城裡堆起鰲山,晚上有燈會,流光溢彩。

常蕙心道:「那我們一起出去瞧瞧!」

……

謝致和常蕙心,兩人有說有笑,相攜走在街上。他倆皆穿著普通,尋常百姓又不大認識兩人,所以常蕙心和謝致能自由自在賞燈,滿帝都的燈山,映著月色,恍若仙境。眷侶相攜,邊走邊看,如遊仙境中。

常蕙心抬頭望月亮,皎皎銀盤,她心想月宮中的嫦娥縱然是神仙,卻哪有今日的她來得幸福美滿。格外珍惜,常蕙心不由得將謝致的胳膊拽得緊緊。

謝致勾唇輕笑,低頭捏了捏常蕙心的臉頰,發現她的目光突然盯向前方。謝致尋著常蕙心的目光望去,見迎面立著容桐。

容桐反剪著雙手放到背後,穿一身紫衣,他竟還在外頭裹了狐裘,錦衣華貴,好不風流。往容桐的方向吹起一陣微風,他便隨著風勾起嘴角,看似隨意,卻能令人隱隱不安。

謝致蹙眉,初十的時候容桐來找過他一趟,仍是懇求謝致與他合作,謝致拒絕了,容桐便沒有再來。這會見容桐,謝致覺得容桐與從前不一樣了。

謝致剛想邁步,詢問容桐是有何事。容桐已經主動走過來,對謝致道:「殿下,在下有幾句話,欲單獨同王妃娘娘講。」

謝致道:「不允。」

容桐只當耳邊風,偏頭瞧向常蕙心,前邁一步。一下子,他與她的距離貼得這樣近,幾乎粘上去,謝致在一旁看得身子微微發顫。常蕙心卻敏捷後退一步,始終與容桐保持距離。

容桐抽了抽唇角,道:「蕙娘,那廂講話。」

常蕙心站著不動,顯然是從了謝致的心,不與容桐私聊。容桐便搖搖頭,冷笑一聲,直接面對面瞧著常蕙心,道:「幸福美滿,百年好合。」他是來祝賀她大婚的。

常蕙心一怔,顯然未預料到。她先是錯愕,嚅了嚅唇,終是道了句「多謝」,連謝致也向容桐道了一聲謝。

容桐的右臂從身後繞出來,「薄禮一封。」他說著,遞給常蕙心一樣禮物。

是一支竹竿挑著一隻兔子燈,似乎是依著七夕放燈的那隻扎的,但此兔子比彼兔子小了一倍,而且燈內沒燃蠟燭,昏昏暗暗的,乍看像是一隻黑兔子——也正因為這花燈未燃,個子又小,所以之前容桐將它藏在身後,常蕙心和謝致竟均未發現。

容桐笑道:「接著吧,就一隻花燈,你也要猶豫麼?」他言語中含著淡淡的譏笑,將兔子燈的挑杆硬塞進常蕙心手中。

常蕙心倘若不接,兔子燈就要直接掉地上了,她便接了,低頭先瞧的兔子燈,而後才抬頭看容桐,可是容桐已經轉身了,只瞧見他身後花燈璀璨,掛在枝上,滿枝開花。

容桐轉身遠行,大步流星,遠離常蕙心和謝致,瞧著身後二人,他才覺得心裡稍微舒暢了些。那一隻兔子燈是昨夜他趕工熬夜,親手扎的,以前沒扎過,做得既粗糙又幹癟,不成樣子。

不知怎地,就是想扎,將兔子燈還給她心中的姑娘。不管她是常蕙心,還是蘇虞溪,或者僅僅是相攜上京的友善慧娘……今時今日,他都將那一隻心裡的燈還給她。

還了一切,不再糾結這些燈花蝶戀花。

容桐仰起面目,不想讓自己掉淚。

那邊,容桐在一步一步往家裡趕;這邊,常蕙心提著兔子燈,和謝致杵在路當中。謝致狠狠盯著兔子燈,總覺得這隻黑兔子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但轉念一想,也沒什麼,反正明日一大早他和常蕙心就要離京了。

一念看開,謝致大度道:「把這燈點起來吧,我們提著,繼續逛。」常蕙心點頭,去街邊小攤上買了蠟燭,正要放入燈內,卻覺著不對勁。她手在燈內左掏右掏,掏出一張紙箋。

箋色素白,上頭寫著一行字,是容桐的筆跡:明日卯時,京郊近西門處一見。

謝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比黑夜還黑黢黢。他僵著臉,一丁點也笑不出來。

幾乎是在同時,就在街旁邊的酒樓裡,微服私訪的皇帝周巒,卻笑得異常開心。

周巒出來是考察民情的,結果發現許多酒樓裡都有說書的,他就坐下來聽。而且聽了一家書還嫌不過癮,又聽一家……沿街一家一家,挨著聽過了。一直聽到這會,天黑了,燈會開了,街上的人也多起來,跟隨周巒出宮的禁衛擔心陛下安危,又想著明日還有早朝,還要斬首謝景,不容出現差錯……禁衛們皆捏了一把汗,不由勸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您看是不是該回家了?」

周巒津津有味,兩眼和雙耳只專注在臺上書裡,笑道:「別急,再多聽一會。」周巒今夜很開心,正月初一至初三,周巒下了命令,給屬下三天時候,擬出數個抨擊謝景話本,佈置安排。等到初四各座酒樓過了年重新開張,這關於謝景的書,就漫天漫地在酒樓茶肆裡說了出來:他身為臣子,卻弒君篡位竊國;他身為漢人,卻向狄人賣國割地;他弒殺髮妻,另攀高枝,卻因心中私慾,再次殺妻,殺子……

這書講得好,說得精彩,引人入勝,猶如柴堆添油,待到謝景七日遊街時,那一把黎民之火才燃得旺。

因果迴圈,因為怒火燃得旺,來聽書的人增多,場次一添再添。

之前,周巒在前面四、五家聽了,講到討伐謝景,讓善惡有報,讓正重壓邪,讓國家撥亂反正……多稱讚歌頌的是小皇帝周巒的忍辱負重,英明神武,當然也有讚揚漢王謝致大義滅親,堅持正道的。

都是周巒交待了那些會寫話本的,讓他們這樣寫的,但那些執筆的似乎忘了一人,周巒連聽了數個本子,都沒聽到他最想聽到的。

「說那周仲晦,二十年前,京中一絕。絕對第一公子,他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這周仲晦周大人,當日忠心護主,未免逆賊謝景起疑心,竟捨生赴死。蒼天有眼,亂箭之下,周大人英靈不滅,留下遺計,後來十年,當今陛下便是靠著這遺計,終懲謝景,重歸主位!這周大人……」

周巒聽見說書人終於講到他想聽的了,不由得豎起耳朵,旁邊的禁衛只不過傾了傾身子,周巒就連忙道:「別吵別吵!」

周巒專心致志聽說書人宣講周仲晦是如何如何計謀無雙,德行英偉。周巒又仔細觀察前後左右的反應,見前後左右皆對周仲晦流露出讚許、歆慕、敬仰之色,周巒不由得心花怒放。

書聽到最後,說書人醒木一敲,有好些看客站起來,鼓掌叫好,又高喊道「周大人千古流芳」。周巒也唰地一下站起身,喜滋滋隨著看客著拍掌,禁衛擔憂,在身後提醒道:「公子……」

周巒巴掌拍得響亮,口中笑道:「心滿意足,可以去做另外一件事了。」

「公子當心!」禁衛們心都懸了起來,周巒因為太過高興,抬腳的時未曾注意,靴子竟被椅底的橫木絆到,差點跌跤。

周巒自己一點也不在乎,被禁衛們扶著站穩了身子,連喘了幾口氣,道:「等會你們都藏在後面,不要現出來,我要回舊家一趟。」周巒說的舊家是城中周府,時已十五,他必須去會一會容桐。

周巒立在府中,腳往前邁,又改作後退,很踱了幾番,躊躇猶豫——近十來天,周巒不斷接到手下密報:由容桐統領的暗衛,流竄城中,似有異動。

起先,周巒聽到這種訊息,均付之一笑。他一點也不慌,打算安安穩穩坐定,讓容桐自己上鉤。可是謝景一連七日遊街,容桐均未出手,周巒便有些不安穩了,忽然發現自己算不準容桐了。

明日便是斬首之日,周巒仍不能確定容桐心思,便決定親自來找他談一談。

周巒沉目,一躍而起,翻入容府。

夜已深,周巒以為容桐已經睡了,哪知房中尋不見……周巒一路尋來,左看看右看看,猛地發現前院桐樹下立著黑黢黢的背影。

周巒稍驚,仔細看,方才確認是容桐。周巒心裡不由得幾許彆扭:以前都是他做出出格的舉動,容桐在一旁擔驚受怕,幾時見過容桐來嚇他?

周巒躊躇再三,在想該稱呼容桐「琴父」,還是親密喊一聲「大哥」,容桐已轉身先道:「陛下。」容桐說著,單膝跪下。

尊稱已稱了,跪已跪了,周巒還能怎樣,只能用乾癟癟地嗓音應道:「平身。」周巒打算著,待容桐起身後,再徐徐同他講。

哪知容桐不起身,道:「臣未向陛下稟明,私自聚攏前朝餘孽,望陛下恕臣斗膽。」

最關鍵的話,開門見山就被挑明瞭,周巒嗆在原處,沒得話講。良久,他問:「琴父,你這話何意?」

「陛下真龍,理當江山穩坐。謝景竊國,謀害陛下,死不足惜。只是如今初定,尚有逆賊餘黨不死心,他手下暗衛,也應一網打盡,免令國家再生動盪。臣聽聞陛下已下旨,十六日午時將斬首逆賊謝景。臣便施巧技令袁寶林交出令牌,聚集謝景餘黨。他們以為明日午時要營救謝景,將齊聚西門,到時候陛下可派人將他們一概捕獲。」容桐說著,從袖囊內掏出一冊卷著的書,奉給周巒:「這是逆賊名錄,請陛下過目。」

周巒隨意翻了翻,見裡頭名字,樣貌俱描述得詳細。容桐心向著他,明明是好事,周巒心裡卻不是滋味,覺得容桐的忠心表得太突然。周巒問道:「你……為何要助朕的?」

「臣倘若說‘陛下真龍之君,臣不助陛下助誰’,這話是不是太假?」容桐笑道:「陛下難道忘了金殿上謝景高呼的那句話嗎?」

周巒搖頭,不曾忘。容桐說的每一句話都合情合理,周巒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他來容府,是揣著一顆與容桐談判的心的,結果容桐卻是表忠心?

這麼順從的容桐,讓周巒感到分外陌生,遠不如從前囉嗦、嘮叨、固執到讓人生氣的容桐來得親切。

周巒思忖再三,問道:「琴父啊,你有什麼要求麼?」

「臣有二願。」

周巒一聽,鬆了口氣,覺得容桐終於沒有那麼怪了。

「一願還做京兆尹,二願,臣想向陛下求一把御賜寶劍。」

周巒脫口:「寶劍?」

容桐抬起頭,直面周巒:「明日午時,臣求請手刃謝景。」

周巒一下子就懵懵的了,他發現自己精明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繞不明白容桐在想什麼。

茫然之下,周巒道:「我這趟出來,身上沒有帶著劍。」他解下腰間寶刀遞給容桐:「刀倒是有一把,賜給你吧。」

容桐立刻接了刀。他動作太快,周巒又遲疑了,覺得自己下決定是不是太快了?

少頃,周巒反應過來,心裡暗叫苦了謝致。

送走周巒,容桐覺得挺可笑的:原來,就算是周巒這樣精明的人,只需多費幾分心思,也能將他唬住。

容桐臉上的笑僵下來,想起上京路上的小弟週一川……其實,他狠不下心同周巒做對。

正因為明白自己這份心思,又因為成王敗寇,局勢已定,所以容桐私聚暗衛,根本就沒打算營救謝景,他只是想將周巒、常蕙心,還有謝致全捉弄一番,讓他們也嚐嚐擔驚受怕,不確定,被欺騙,惴惴不安,糾結掙扎的滋味。

今夜,送走了周巒,容桐心頭的不甘心,已有大半變作甘心情願。還有一小半不甘心,那是留給謝致的……說實話,謝致挺討厭的,明早要好好玩他一玩。

玩完了,就好好生生的當官,不知道周巒的朝廷,有沒有他容桐的無限天空呢?

容桐慢悠悠往臥房的方向走,長廊上,他負著手,低著頭,每踱一步,就笑一聲……忽然,發現眼前停著一雙繡鞋。容桐一點也不意外,抬頭直視袁寶林:「娘娘。」

袁寶林憤懣道:「你還好意思叫我娘娘?!」她無意起夜,撞見容桐密會周巒,雖不知周巒是誰,但偷聽了半截對話,袁寶林已醍醐清明,直斥容桐:「你背叛陛下,欺我做出錯事!陛下待你不薄,你怎麼好意思?!」

容桐道:「陛下哪裡待我不薄,他時時刻刻要殺我。」

袁寶林痛斥:「君要臣死,理所當然。容大人,若要講起了,本宮的祖父,還曾因科舉舞弊被斬首,陛下親擬的旨意,本宮族中男子流放,女子充婢。可是,本宮從來沒有因此恨過陛下,更沒想過要因為這,去謀害陛下。」

容桐悠悠道:「我以前也是娘娘這般想法。」現在想法不一樣了。

袁寶林再無言可對,冷不丁瞥見容桐腰間佩刀,伸手一指:「用你的刀殺了本宮!」

容桐搖頭,他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人,不習慣,以後也不會。

容桐緩緩繞過袁寶林,走遠了。獨留袁寶林佇在原地,心中又愧又苦,愧疚自己還曾因為容桐,生出那麼零星幾點對不住謝景的心思;苦的是自己受人欺騙,害了自己夫君。袁寶林再轉念一想,孩子也沒有了。

是夜,袁寶林在房中上吊。

翌日清晨,容桐發現的時候,她已是死屍。容桐將她放置在地上,自己則面無表情轉身,去尋了一家棺材鋪,託人斂屍。容桐想了想,對棺材鋪的那些人道:「也不用做七,尋一處開的好梅花樹,將她葬了吧。」

「這會子年都過完了,晚梅都凋得七七八八了。」

容桐思忖,道:「那就找一處梨花樹吧。」容桐心裡想起初見袁寶林的景象,不由感嘆。從前,他忠心侍君,一心一意維護謝景,替謝景賣命,自以為行百善,結果卻是百惡。到昨日,他自以為做了一惡,但結果是大善。到今天早晨,他已分辨不出孰善孰惡。

容桐將安葬袁寶林的事宜交給旁人,自己則向京郊東門趕去。他看了看天色,朦朦亮,才至寅卯之間。

常蕙心和謝致一人一騎,馳騁在城中道上,常蕙心抬頭望,眺見這條街走到底便是東城門——她和謝致馬上就要出城了。

遠離京城,遠離是是非非。

常蕙心不由笑出了聲。

謝致聞聲轉頭,瞟了常蕙心一眼,他心中有幾許心思,還在幽幽地想,不由得出口:「阿蕙,你說……陛下說要送我們的大禮,究竟是什麼?」時至今日,謝致身已要離京了,周巒那一句猶如禪語的許諾,卻仍是參不透。

常蕙心揚鞭打馬,馳得飛快,笑道:「不就是許了我們大婚嗎?」

謝致的表情依然嚴肅,應道:「應該是吧。」

馬跑得快,兩人才對話幾句,就已至城門下。城門口有守軍,常蕙心和謝致不得不下馬,接受盤查,忽聽見後面有人喊:「蕙娘,等一步!」

常蕙心還未回頭,便已辨出是容桐的聲音,不禁心驚。昨日她從花燈中翻出「明日卯時,京郊近西門處一見」,旋即與謝致商議,兩人一致認為,當斷則斷,不可再與容桐見面。兩人趕在卯時前,自東門出城。

哪知容桐竟來了東門,兔子一下子變得太過聰明。

謝致擋在常蕙心面前,「什麼事?」

容桐的目光越過謝致,眺向常蕙心。他笑著解下腰間佩刀,「蕙娘,送你一把刀。」容桐補充道:「昨夜元宵匆忙,未來得及將刀帶在身上。」

這刀鞘鑲金,上面雕著盤龍,很明顯,這是周巒的刀。

常蕙心和謝致神色俱凜,異口同聲問道:「這刀你從何處得來?」

容桐笑答:「自然是陛下賞賜給的。」他又添道:「不是賞賜給我,應該賞賜給你,蕙娘,吳國夫人。」

謝致心一沉,無比煩躁。

容桐笑若春山,言語和煦:「蕙娘,陛下賜你此刀,午時西門,執斬犯人。」人人都猜到謝致早早出京,是為了避開謝景行刑,不忍睹見。容桐亦猜到,偏要為常蕙心求一把御賜寶刀,讓常蕙心去斬謝景。容桐盤算著,因著這事,謝致和常蕙心間必生疙瘩……怎麼也要膈應夫妻倆一回。

容桐含笑:「蕙娘,本來我想著就在西門,就近給你的,哪知你不守約定,來了東門。」

常蕙心道:「容大人,你只是寫了張條給我,我並未應允,何來約定一說?」

容桐臉皮僵住,謝致更在此時出言:「蕙娘,無須用陛下的刀,用我的即可。」不僅不膈應,反倒親解佩刀,遞給常蕙心,讓她殺。謝致轉頭,衝容桐笑道:「容大人起個大早,不辭辛勞趕來,不就是把我不敢動這刀子麼?」

謝致側首注視常蕙心,道:「大哥殺你一回,你再殺他,一命抵一命。也許別人手刃大哥,我心裡還會不舒服,但獨你殺他,我一點抱怨也沒有。」謝致沉聲道:「你該殺他!」

這話徹底讓容桐怔住,他還來不及細品盤算落空的苦澀,謝致就已再次轉頭,對容桐道:「容大人,要想常住京中,長久風光,就該高明點。大丈夫生天地間,股掌若要翻覆,也該是翻雲覆雨,而不是這等上不了檯面的雕蟲小技!」

常蕙心聽此言語,凝視謝致,此時此刻,她只慶幸自己嫁了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熱血衝上胸膛,常蕙心翻身上馬,謝致睹見,旋即一拍馬臀,「去吧!」

常蕙心人在馬上,風馳電掣,謝致清朗充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在城外等你——」

昨夜,周巒回宮路上,就琢磨明白了:容桐這是借刀要強塞給常蕙心,膈應謝致啊。周巒為了謝致,連夜改擬了一道旨意:明日斬首,時辰地方全改,改為辰時,南門。

早上,監斬官領著禁衛踏入天牢,將謝景提出來,謝景本是閉著眼睛的,待步出天牢,瞧見日頭,謝景情不自禁額頭一突。

這分明不是近午時的太陽,斬首的時間提前了!

謝景心頭立跳,莫非是袁寶林辦事不利,計劃提前洩露了?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卻不敢承認,垂著臉皮,用眼角四處看——從宮中出來,一共走了八條街道,行人攤販如常,均未現拔刀暗衛,無一人來救他。

謝景心中猶如火燒,這些天他受的侮,遭的辱,謾罵毆打萬人唾罵,他全都忍了,為了就是暗衛們來救他,重振河山。

這會,無人挺身而出。

車軲轆每往前轉一圈,距離法場就進一尺,從卯到辰,天上的日頭亦升高一分。因為日輝漸耀,謝景眼前的世界愈來愈明亮,他的心卻愈漸深沉,黯淡。囚車一步一步向法場推進,就彷彿有一隻手,捏著指頭,一下一下掐滅他心中的僅剩的火星和希望。

這種感覺太痛苦了,如果說遊街只是鈍痛,習慣了就好了。此刻希望逐漸破滅,逐漸走向絕望的感覺,簡直是刀刀凌遲,每一刀都是鑽心刺骨蔓延全身的劇痛。

謝景不甘心啊……

他心中,仍存一份僥倖。

監斬官在桌前站起身,宣讀謝景的罪狀,長長的宣判完畢,依舊沒有一名暗衛出現。絕望之下,謝景笑出聲來。

監斬官判道:「斬——」朝刑臺上擲了判籤。劊子手聞聲抽掉謝景後背後押籤,正準備將謝景壓在臺上,忽聽見馬蹄聲愈來愈近,快似鼓點,又如急雨。謝景抬頭望,見一人一騎由遠及近。他原本涼颼颼的後脖頸子逐生暖意:有援兵至,終於有人出現!終於有人來救他!

頃刻間,謝景心中滿塞鼓漲的,都是希望。

一人一馬近前,近前來的竟是常蕙心。

謝景心中漫天席地的絕望。

他還來不及細想,就見常蕙心身從馬背上躍起,同時拔刀出鞘。

「負情忘義之賊謝景,斬此刀下!」她躍在空中,大刀向下一揮,寒光迎輝一閃,人頭落地,血濺沾衣。

落地的人頭連滾了幾番。

常蕙心卻早已轉身,躍下刑臺,她大步流星翻身上馬,不回頭的打馬離去。

南門旁經年植著梨花樹,這會春未至花未開,只枝上零星萌發了綠芽。

常蕙心策馬從南門繞回東門,守衛仍舊要盤查一遍,待她牽馬出城,一眼就瞧見了謝致。東門城郊,地上芳草初生,綠茵斑駁,黃黃翠翠。稀疏的矮草中流淌著一條清澈的溪流,謝致正在一邊等她,一邊掬水清洗駿馬鬃毛。

馬兒趁機將腦袋觸及水面,飲水至飽。

謝致感應到常蕙心靠近,側頭衝她一笑。

光熙十四年的元宵節已經過了,正月十六了,宮中的內侍們紛紛攀著梯子,摘去長廊兩側只有在新年裡才掛的花燈。

監斬官腳步靈巧在這些忙碌的內侍叢中穿梭,一直穿過長廊,趕至御書房,向皇帝周巒稟報監斬情況。

周巒聽完,徐徐含笑,雖然中有曲折,但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周巒道:「你把摺子呈上來,朕給你批一下。」

監斬官聞聲呈上彙報奏摺,周巒執筆去沾硃砂汁,見硯中汁水濃度適中,微寒的天氣下,汁水竟一丁點也未凝固。周巒不由得對這硯臺多看了兩眼,問身後內侍:「這個硯臺有什麼蹊蹺?」

內侍回道:「這是暖硯。」並詳細解釋其中構造。

周巒心想,謝景以往倒是會享受。

周巒一筆批定奏摺,遣退監斬官。他自己則站起身,吩咐道:「朕自己四處走走,你們不要跟著。」

年輕的皇帝自己一個人在宮中兜繞,最後繞到花苑,竟走進假山,敲了敲石壁,山若門開,周巒拾級而下。

底下是周巒父皇當年修建的密牢,曾用來關押拷打進諫的人。這會兒,周巒在這裡押了一批人——那群試圖解救謝景,卻被容桐出賣的暗衛。

暗衛們被捆綁著,束住四肢,但並未遭到拷打,有一道人模樣的男子立在最前面,手執著拂塵,嘴上絮絮叨叨。

周巒問道:「怎麼樣了?」

「回陛下,還未成功。」

周巒道:「不必著急,這些餘黨各個武藝高強,筋骨絕對熬得住。」接著,他再次囑咐道人,「你多試幾次,一天不行一個月,一個月不行一年,總之你務必要用這些逆賊的命給漢王續命,我答應過送他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