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桐微感疑惑,喚了一聲「陛下」。皇帝旋即反應過來,扶起容桐,笑道:「這世上哪有什麼長生不老的事,朕也就聽著蹊蹺,好奇,隨口一問罷了。」
皇帝斂起笑意,望向容桐,眯著雙眼裡隱露精光:「依容卿所見,朕當如何懲治謝遂志,週一川一眾亂黨?」
容桐將袍子一掀,又跪了下去:「臣以為,陛下當按兵不動,先對漢王殿下、周巒等人寬厚以待。亦重賞兩人手下的軍隊,把他們養著,但不讓他們再出徵打仗。待過幾年,亂黨放鬆戒備,溺於榮華,無還收之力,陛下可將亂黨一網打盡。」
皇帝其實只有五分信容桐的忠心。之前派暗衛假冒謝致的手下,去刺殺容桐,只不過是萬事錯綜無頭緒,想激了容桐,用最快的方式得知真相。這會兒容桐的話差不多套完了,皇帝玩味一笑,「容愛卿所言極是。」皇帝又道:「容愛卿忠心為國,事成之後……容愛卿想要什麼賞賜,儘管說來!」
皇帝是客套一說,容桐卻旋即磕頭:「微臣斗膽,求事成之後能親手手刃漢王!」
「呵——」皇帝笑出聲來。皇帝明知故問,疑惑道:「容愛卿怎地同謝遂志結了仇,還恨得這麼深?怎麼,不願要別的賞賜,反要向朕討一把呢?」
容桐打算將謝致派人去容府行刺,還栽贓給皇帝的事如實稟報。他抬起頭,本來是要注視皇帝的,哪知目光投得低了點,正巧從皇帝的肩膀上方越過去,望見後面一把龍椅。
龍椅不算近,也不算遠,金燦燦在容桐眼裡閃光。有一種恍惚感,第一次在他心底萌生。容桐一張嘴,道:「微臣與漢王並無私仇,但念著國家大義,天下安穩,漢王謀逆,理應誅殺。」容桐彎腰,單膝跪下:「微臣絕無私心,忠心陛下。陛下乃仁義之君,臣不忍陛下因為誅殺漢王,被某些世人誤認為手足相殘,有汙聖名,臣甘心情願為陛下捉刀!」
皇帝似乎十分感動,不住地點頭,嘆道:「愛卿一心為朕啊……朕今日從愛卿口裡,知曉了許多背地裡的心事,心灰意冷。還好有容愛卿,是一心一意為朕效力的。」
容桐再表決心:「臣永忠於陛下。」
皇帝笑著,體恤了容桐一番,並且叮囑他今後照常上朝,與周巒等人來往,不要露出破綻。容桐低頭牢記,退出殿外,皇帝卻驟然變了神色,臉上陰雲密佈——方才,容桐未將行刺之事講出,皇帝原本五分對容桐的信任,立刻降至一分。
微薄脆弱,只有一分。皇帝輕輕勾起右邊嘴角,食指屈了屈,不屑地將這一分信任彈碎。再動動指尖,將碎渣掃去。
屈指之間,皇帝已經拿定主意:容桐建議先按兵不動,綢繆幾年,這建議一定是陷阱。幾年之後謝致周巒已長成大樹,根扎得牢,如何還撼得動?容桐的建議萬萬不可採納。
轉念間,皇帝又想到已經被殺得乾乾淨淨的蘇家……皇帝嘆了口氣:以前,他特別喜歡,且善於做養犬遊戲。花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去圈養身邊有威脅的野狼,將它們養成牙不鋒利的狗,然後再等待數年,等到這些狗蟄伏不了,撲咬過來,才將它們斬殺。
可是現在他似乎心態老了,疲了,不想再一耗幾十年。
剷除異己猶若出招,為快不破。明日是臘月二十九,小除夕,宮中將有祭祀,要別歲焚天香,文武百官,莫敢缺席——經常不來上朝的漢王,明兒也必須來。
皇帝決定趁明早謝致、周巒上朝之時,將二人殿上誅殺。
先斬了,再向天下昭告他們的罪狀。
可能是這決定讓皇帝心中產生了興奮,久久難抑,他額頭一角,一直突突地跳。皇帝伸手按住了額頭,過會,額頭是不跳了,頭卻開始痛起來。他目光往遠眺,殿門已關,卻有數扇金框嵌著的窗子,十分明亮,能望見殿外的空地上,有七、八名內侍在掃雪。皇帝緩緩踱至窗前,自行拔了插栓,開啟窗子,外頭的風寒冷吹進來。
皇帝深吸長吐了幾口氣,覺得這麼一透氣,頭痛好多了。他笑起來,揚頭點頭之間,瞥見窗楹上居然停著一隻小蟲子。這麼冷的天,它竟沒凍死。
笑著笑著,有了閒心,皇帝忽才來問自己:今早,只依據看向他右手的那一眼,就斷定她是常蕙心。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子,是常常過分懷疑得,任何事情都要再三試探,琢磨,才肯確認。
那一剎,怎麼就那麼相信那一眼?直到現在,依然肯定,確信不疑。
是潛在心底的那一丁點默契麼?
皇帝緩緩凝固了笑容,往窗外望,天空中又開始飄雪,如玉似霜,紛紛揚揚裹住了他的河山。不一會兒,本來直著降的雪改作斜著飄,那是風改變了雪的方向。可是風在哪呢?沒有往皇帝心裡吹,他感受不到風的蹤跡。
殿外空曠,竟連一株樹也沒有植,皇帝的目光投得再遠些,再偏些,才好不容易找到一株老樹,它的葉子都凋了,內侍們在光禿禿的樹幹上紮了些紗花,裝飾點綴。皇帝挑了一支細長的枝幹,他的目光順著枝幹,從這一端慢慢移向那一端,越看,臉越繃,越難過。
雖然上了藥,也服過藥了,但身上仍陣痛不斷,容父被疼醒了。睜開眼,他第一反應就是去尋容桐,見容桐並不在房內,不由得心下一沉。容父強撐著身子,艱難挪步,在容府裡裡外外找了一遍,沒見著容桐,他出去了。
容父睜著眼,立定片刻,沒有搖頭也沒有嘆息。他瞧著院前梧桐,心想給兒子起的名字好,桐木只棲神鳥鳳凰,也難怪他會去找當今、眼前的鳳凰。
容父喉頭上下滾動,容桐的名字,是在兒子出生時起的。那時他尚未離家報效朝廷,倘若是他躲避謝景追殺,從安州逃回來,再給容桐取名,一定不會取這樣的名字。
容父盡全力邁著最大、最快的步子,打算去漢王府。他剛一齣門,就遭了襲擊——那兩名刺客就沒走遠,始終在容府附近盯梢。
他們放容桐出門,待到容父要出門時,卻要擊殺容父。一樣的刺客,卻不再對容父手下留情。
容父沒有武功,純粹是憑藉著機靈躲閃,沒幾個回合,就招架不住了。他也不畏懼,天要他亡,他也沒有辦法,乾脆攤開雙臂,大笑著等死。容父嘖了下嘴巴,唯一遺憾:死前未痛飲一番。
卻有一昂藏身影從側面閃過,攬住容父腰間,將他帶得飛起來。來者出招太快,身形如影,容父看不清來人,但臉貼著來者暖和的狐裘,依據衣著,很快猜到救他命的,是正巧回家的鄰居周巒。
周巒的武藝時好時壞,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誰也測不出來。反正周巒三下兩下,就奪了一名刺客的劍,接著屈起手臂,用手肘重重撞擊那名刺客,將他撞向另外一名刺客。兩名刺客跌在一處,控制不住要後倒。不待兩人倒下,周巒便鬆開容父,飛身上前,毫不猶豫一劍穿過兩人肚腸。
刺完了,他眨眨眼,似穿了個肉串。
殺完了周巒自顧自笑了:「他還是動手了……我們要一起出手咯。」
容父瞧著周巒這副模樣,不由得心生遲疑,不敢上前。片刻後,他鎮定下來,方才上前向周巒道謝,感謝他救命之恩。周巒卻彎下腰拖兩名刺客的屍體,口中道:「伯父若是方便,幫小侄洗洗地上的血跡吧。」周巒一手拽住一名刺客衣領,往周府裡拽,又對容父道:「伯父幫忙開一下門,小侄手上沒空。」容父稍怔,上前開門,周巒環顧四周後,麻利地將屍體拖進府裡,一直拖到樟樹底下。當著容父的面,他就毫無顧忌地挖土,累累白骨露出來,周巒抬頭,望著詫異的容父,嘆道:「唉,又要多埋兩個人。」總讓他收屍。
周巒將屍身翻面,讓刺客的臉朝向土裡,刺客腰間的令牌很快顯露出來。周巒蹲下身,將令牌取出來看,上頭漆著「漢」字——這令牌周巒熟悉,漢王府的侍衛人手一塊。周巒雙肩一顫,立即回頭望向容父,果然,容父正專注盯著周巒手裡的令牌。
周巒立刻解釋道:「伯父,這令牌是偽造的。漢王殿下答應過我,不會刺殺伯父您,還有琴父。」
容父不置可否,周巒有兩三分焦急,進一步解釋:「這一定是陛下使的離間計,伯父切莫上當。還有,琴父現在何處?他有沒有見到這塊令牌?千萬不要衝動之下,去宮中向謝景交底,那樣正中謝景下懷,將至小侄,還有漢王殿下於火上烤,琴父自己也有危險。」
容父仍瞅著地面,道:「不知道我兒是否瞧著這令牌。」
「唉,琴父!」周巒搖頭嘆氣,冷不防瞥見容父一雙冷冰冰的眸子,周巒心中一慌,以為容父根本就不相信他:「伯父,小侄說的都是掏心窩的話,伯父千萬要信我。當今天子,絕不可信!」
容父道:「我自有主張,你帶我去漢王府。」
周巒一愣,瞧著容父的眼眸仍是冰冷的,不辨其意。周巒心一橫,引路道:「伯父速隨小侄來。」
到了漢王府門口,守衛見是周巒登門,立即開門。周巒和容父跨入門來,守衛正欲去通報,容父卻伸臂把守衛一攔,道:「勞煩小哥通報,就說有一位姓洪的故人,要見,常、蕙、心。」
末了的名字念得一字一頓,周巒不安,掛著笑試探問:「伯父,此處是漢王府,哪裡會有……對了,你說的是誰?」
始終不苟言笑的容父終現了笑容:「她不在這,又能去哪呢。」瞧著周巒臉上的笑容就要掛不住,容父勸他:「別緊張,我自有分寸。」
常蕙心很快趕來,容父左右瞟了一眼,見只常蕙心一人,便問:「漢王殿下呢?」
常蕙心相邀道:「洪大夫,裡邊請。你若想見殿下,我這就差人去請。」
容父點了下頭,與常蕙心一同往堂內走。周巒聳了聳肩,朝常蕙心飛了個眼神,便悠悠轉身,自行離去。兩路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周巒的身影消失不見,容父才低聲問身側的常蕙心:「這位周大人,究竟是何人?」
常蕙心眯了眯眼,並不介面。
容父擺頭,緩緩道:「方才,家裡闖進了刺客,要取我和琴父的性命。但他們劍劍都刺不精準,反倒與我們交談起來,刺客聲稱,他們是受了陛下差遣,可兩人腰間均掛著漢王府的令牌。」容父一邊走,一邊問:「夫人,您說,這刺客究竟是陛下派來的呢,還是受殿下差遣?」
常蕙心正欲作答,卻聽見在她和容父身後,響起一個清朗的男聲:「孤若要行刺你,定命人一把刀割了你的脖子。殺便殺了,何必同這等小角色廢話。」
容父嗤地一笑,立定了身軀,又轉過身來,面對著謝致道:「那看來,要殺我爺倆的,不是殿下您了。」常蕙心聞言亦轉身望向謝致,瞧見謝致的目光也正投在她臉上。兩人沉凝對視,常蕙心分明瞧見,謝致眼中的悲痛和唏噓。
他難過的是:皇兄最終還是動手了。
容父出聲:「我家琴父糊塗,這會兒可能已經跑進宮裡去,向殺人兇手表忠心了!」
常蕙心聽了,內心掙扎,謝致卻冷冷出言:「哦,這麼說,洪大夫急急趕來孤的府裡,是要央求孤放過容桐麼?」謝致旋即拂袖,「倘若他已向皇兄稟明一切,孤不可能饒過他!」
容父搖頭:「一個‘求’字用得多難聽,在下這裡有一樣東西,想來殿下和夫人皆會感興趣。」容父慢慢浮起笑容,似乎胸中已有了十足的把握:「在下不才,想用這樣東西,交換犬子的性命。」
謝致和常蕙心互瞄一眼,均覺得奇怪:指證謝景謀殺常蕙心的供詞,容父早就擬好,交給了常蕙心。一共三十多份,目前由常蕙心保管,謝致也見過。容父那……還能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算了,進堂裡去,聽他說了便知!
常蕙心和謝致再對視一眼,謝致便移開目光。他抬臂朝向正堂門口,對容父做了個有請的手勢,容父也不謙讓,大大咧咧就往堂內走。
漢王府會客的廳堂還是修得很講究的,正中架著條案,條案上放置瓷瓶,背後掛著該掛的字畫。莊重氣派,嚴格遵照禮制,不似漢王往常我行我素的作風。
容父將這正堂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微笑。
侍從退下,關緊了房門,謝致便道:「請。」容父還以一禮,賓主皆坐在各自該坐的位置上,謝致垂足端坐太師椅,身不斜,腳不翹,肅然著一張臉道:「洪大夫攥著的那樣東西,現今可以拿出來了。孤迫切想要瞧一瞧。」
容父卻左右而言其它:「現今朝廷裡的人,在下幾乎全不認識。算起來,已經整整十一年未同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打交道啦。上一回,在下結交權貴還是在安州,不對,那會還稱作雍州。那時候我認識夫人……」容父看了常蕙心一眼,繼續道:「……還有陛下,那時候的陛下朝氣勃勃,智勇雙全,雖然家國動盪,陛下仕途卻一路走得順利,直至天下聞名。他年少成名,待人卻和善,沒有一丁點架子,既慷慨又豪邁。我當時十分看好陛下,雖然擔任著御醫,私底下卻早已投入陛下帳下。當時出名的,炙手可熱的,都是陛下那一輩的人。漢王殿下那時候……能稱得上‘毛頭小夥’麼?」
謝致幽幽答道:「孤是晚生後輩,那時候連‘毛頭小夥’的年紀也未達到。」他說的是實話,本來想直說自己當時是「乳臭未乾」,但轉念一想,自己的女人還在旁邊聽著,這四個字可千萬不能說出來。
謝致的臉,繃得有些酸。
容父笑道:「那就是在下用詞不當吧,殿下恕罪。總之殿下那時完全不惹人注意,沒想到一晃十年過去,陛下老去,殿下擁有了朝氣勃勃。在下聽聞,殿下前不久大破狄人,長驅王庭,時至今日,‘年少成名’這四個字,要轉到殿下頭上了……」
謝致終於煩了,打斷問:「你究竟要說什麼?」謝致喜歡言簡意賅,不喜歡廢話。他垂眸道:「新人催著舊人老,這道理誰不知。再過十年,也會有年輕一輩來代替孤。」容父嘰嘰咕咕這麼道理,謝致不想聽,他想知道的,是容父手裡究竟握著什麼東西?但容父隻字未提。
容父一笑:「在下人老了,難免說話喜好鋪墊。其實就是想說,在下未曾同殿下您打過交往,並不瞭解您的心性。但是對於陛下……在下卻是再瞭解不過啦!」他了解謝景,陰陽兩面,心深難測,下手狠辣。所以在見刺客身上的漢王府令牌,其實無需周巒解釋,容父就已清楚此事與漢王無關,主謀是謝景無一。至於謝景為什麼要殺他,卻故意放過容桐,其原因,容父也差不多全猜著了。
容父想到這,目光悠悠瞟到常蕙心身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常蕙心,那還是謝景引薦,說自家夫人暈倒了,大夫務必救她。容父為常蕙心診治完,上了藥。常蕙心仍在昏迷,容父悄悄將謝景拉至門外,告訴他,常蕙心的身子暫時無礙,但是前月流產加長途奔波,以後要想懷上就難了。
謝景八尺男兒,突然就溼了眼眶。他捂著臉,倚在門口上說「我對不住她」的場景,容父永遠都忘不了。
正因為這場景,容父覺得謝景重情重義,才下決心投靠他。
可是後來……謝景連常蕙心都下狠手殺了,容父才突然意識到謝景的恐怖。容父覺著,謝景以後要是再淚水漣漣,也只會讓人覺得是在潤溼磨刀石了。
「洪大夫,孤需要提醒你,孤耐心不佳……」謝致斜了身子,向容父投以銳利的目光。容父方才絮絮叨叨,這會又呆愣出神,讓謝致不得不懷疑,這位有醫德沒品德的大夫,是不是在玩弄他們。
容父旋即回過神來,微微躬身,報以歉意:「殿下稍安勿躁。」容父道:「在下和夫人斷了十年聯絡。十年之前,在下一直在幫夫人做一件事。」
常蕙心心一緊,謝致聞聲瞟見她臉色忽白,忙伸過臂去,握住常蕙心的手。接著,謝致轉過頭來,狠狠盯著容父,目光寒冽。
容父大笑:「殿下不必緊張,在下做的是一件好事。對夫人,乃至殿下有益的事。」
謝致旋即追問:「什麼事?」
容父不言,一直沒出聲的常蕙心卻啟了唇,她的聲音在顫抖:「能好的方子……你研究出來了?」
「是。」容父點頭道。常蕙心流產後,一直懷不上孩子,謝景命容父為她調理身子,可是吃了數年的藥,嘗試了許多方子,均不見效。直到謝景下毒的那天,容父都還在給她寫方子,囑咐婢女煎熬呢。
容父鏗鏘道:「夫人放心,這次的方子,在下若無十足把握,也不敢用來交換犬子性命。夫人照這方子吃,不出半年,就能奏效。」
謝致聽著常蕙心和容父對話,他猜著了些,卻不能確認,問道:「什麼意思?」
容父抬眼望向謝致,這話頭既然提起來了,就不怕漢王這個「後夫」尷尬。容父噼裡啪啦,將常蕙心現今身子是個什麼情況,怎麼害的病,全同謝致講清。
謝致聽完,只說了一句話:「這個交易不虧,孤應下了。」說完,謝致不再注視容父,轉頭望向常蕙心。他良久凝望著她,臉上雖然沒有太多的表情,但是心裡全是柔軟。容書生是外人,雖然殺不殺他,是有點重要,在謝致心中他的性命根本比不上常蕙心。所以不用猶豫,謝致當即就能做決定。
謝致什麼也不說,就一直望著常蕙心,本就柔軟的心變得更柔,心裡想著:他和她還有三十九年要在在一起呢,不生幾個小孩,怎麼說得過去。
最重要的,是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渴望和迫切。
事情既然已經定下來了,謝致就不再同容父廢話。容父辭別離府,走的時候,再次追問常蕙心:周巒究竟是誰?
常蕙心守口如瓶,沒有告之真相。
容父走了不久,周巒就從牆外翻進來的。他身法快,好像鬼魅閃進來。
謝致嗆他:「鬼鬼祟祟的,你幹嘛不走正門?」
周巒覺得自己有苦難言:「我這不是謹慎小心嗎?」周巒說完,起手拽住謝致的袖子,直接將他拉進偏堂。常蕙心也跟了進去。
一進堂內,謝致就將周巒的手從袖口撥開,漢王還抖了抖袖子,又用指尖彈了下,似在彈去灰漬。
周巒假意惱了:「嗨?!」難不成嫌他髒?他好歹也是皇帝啊,一雙金手……周巒小時候隨太后訪民,事後,許多百姓都將被周巒摸過的袍子拱起來。
謝致皺眉道:「之前鬼鬼祟祟的,現在又火急火燎的。」
周巒拍掌道:「能不急嗎?謝景痛下殺手了,殿下答應我的事,這回可不能食言了。」
謝致緩慢道:「不會食言。」漢王輕易不許諾,既然許諾了,其言必行,其行必果。謝致問周巒:「明日之事,你應該已經著手安排了許久了吧,同我說下,你做了哪些佈置?」謝致說著,連袍子都不掀,直接席地而坐,洗耳恭聽。
周巒低頭,瞅了謝致半響,笑道:「殿下太過乾脆了啊……莫不是還在顧念兄弟情義,答應得勉強?」
謝致搖頭:「沒有勉強一說。」
周巒道:「怎麼說,也是謝景栽贓謀害殿下在先,毀去兄情弟義的是他。殿下並無過錯,所作所為,乃是撥亂匡正!」
謝致的手心對著地面,拍了拍,「我要殺他,那就是要殺他。殺便殺了,自己覺著對就行。功過都是別人議論,對我來說,不傷一根毫毛。」謝致長長出了口氣:「週一川,剛才那一番作嘔的話你要是說得再多些,我倆就做不成朋友了。」
周巒釋懷一笑,言簡意賅,將宮內宮外,城內城外,乃至全天下的佈置,盡同謝致講了,沒有隱瞞。謝致認真思忖,時不時給周巒提些建議,常蕙心偶爾也插嘴,也向周巒提意見。周巒聽了,不慌表態,先仔細分析一番,再同謝致和常蕙心討論,若是覺得正確,才會吩咐人安排下去。
務必要做到事事縝密,確保明日金殿上不會失手。
聊著聊著,謝致突然問:「一川,最近我皇兄的妃嬪,有沒有懷著身孕的?」謝景對謝致太過提防,以至於後宮之事,謝致完全探聽不到真相。
周巒曾經是宮中的正主,如今仍有不少老宮人,老內侍是他的眼線。袁寶林和蔡修儀均有身孕的事,周巒是知道的,但他知道知道謝致能對謝景出手,卻會對謝景的兒子們下不去手,做不到斬草除根。周巒直接隱瞞不報:「我的人查過了,沒有。目前謝景只有一子。」
周巒讓謝致寬心:「殿下放心,我會留冀王一命。將他貶做庶民,遠遠地放出去,永遠不得回京。」留著謝深,周巒可是一點也不怕呢。謝深怎麼報仇,為他父皇向周巒、謝致報仇?可是他的父皇還殺了她的母后和大哥呢!母后和母家的仇報不報?
周巒想到這裡一笑,如今小謝深才八、九歲,懵懵懂懂中,內心掙扎少。等他長大了,光上面那幾個問題,就夠謝深糾結一輩子了。
周巒笑,是因為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周巒其實不姓周,也不名巒。巒只是山川,是尋常百姓也能用腳踏的地方。而他真名一個「宇」字,是包地的天,百姓們只能舉頭仰望。
他是前朝末帝,亡了國家的君王,真實姓名是易宇,表字一宇,還是普天下唯一的天。
這名字從他出生起,就沒幾個人敢喊。到後來,國亡遠走,這名字就更沒人叫了。以至於現今,連他自己想起自己的真名,都覺得莫名。此時此刻,如果有人在他背後喊「易宇」,他要楞一楞,才能反應過來。倘若背後那人喊的是「周巒」或者「週一川」,他本能就回頭。
還是稱呼他「周巒」吧。
周巒這輩子的路,都在人生頭七年走完了。那時候,他雖然是皇帝,卻不一定每日都有早朝上,不過坐轎子是一定有的。十六人抬的轎子,跑得比馬還快,從他的國土這一端跑到那一端,可有趣了!樂得周巒自行在轎內做起騎馬的手勢,「駕——」。聽見外面一群人,又是哭又是喊,吵吵囔囔不斷地說「護駕,護駕」,他就咯咯地笑開去。
「啪!」是轎內抱著他的母后,扇了他一巴掌。接著便有兩個英俊的男人幾乎同時掀開帳簾,不是來護駕,也不是來聽小皇帝抱委屈,而是怒瞪怒斥,規勸皇帝。
這兩名男子都是忠臣,也是重臣,反正「忠」與「重」一個讀音,小周巒分不清楚,只知道兩位大人一直在護著他跑,很重要,要厚待。
母后說,謝大人更忠心一些,較之周大人,陛下理應同謝大人更親近些,待其如父。
但是周巒偏不,他的父親只有一位,就是剛喪不久的先帝,謝景他算個什麼東西。
漸漸地,周巒同周仲晦越走越近,小皇帝發自內心將周大人當做老師。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周巒心底卻有幾個疑惑,一直不敢問周仲晦:做皇帝有什麼好的,為什麼成天逃難,東躲西藏?母后好像不是喜歡他,那她為何要扶他做皇帝?還有,母后好像很喜歡謝大人,他幾次瞧見謝大人偷偷摸摸從母后的寢宮裡出來,別以為二更天黑,再穿身黑衣就能不被發現,哼!
隨著周巒年紀增長,這幾個問題的答案,在他腦子裡逐步清晰。可是越清晰越痛苦,越痛苦越糾結,越糾結越不敢自答——還得向周仲晦問一問。
周巒還沒問呢,有一天,周仲晦居然自己先回答了。周仲晦向周巒講了很多,周巒印象最深的是最後一句,「謝景已有異心,臣以為陛下做好安排,陛下無須擔心」。
周巒的關切從嗓子眼飛出來:「那你呢?」
周仲晦坦然無懼,笑答:「臣的性命將交予山川日月,晨風暮土,今後永遠守護著陛下。」
周巒不傻,明白了。他吸了吸鼻子,從龍椅上跳下來,走過去默默抱住周仲晦,喊了聲「師傅」。心裡想著,就任性一次吧……心底叫了聲「阿爹」。
周仲晦起掌,罩著周巒脖頸與肩膀的交接處刀下,周巒還沒來得及喊「大膽師傅,竟敢以下犯上」,就暈了。
再醒來時,人已在涼州,一幫子死士跪在他周圍,磕著頭喊,「周大人已經殉國,陛下千萬振作,暫且蟄伏隱忍。」
周巒覺得這些死士不僅身子硬,腦袋硬,腦子裡也是硬的。讓他振作又讓蟄伏,那他到底是挺胸抬頭啊,還是屈背伏低啊?
周巒還沒發問呢,死士們又道:「謝景逆賊已經竊國,吾等均願追隨陛下,將來重回京師,重振山河。」
周巒心想:哦,他失了帝位。但貌似……必須殺回去?
能不能不殺回去呢?
周巒放眼四望,發現跪在他周遭死士們是圍成圈的,一個圈又一個圈,就好像下連著地,上接著天的屏障天。一層又一層,他永遠突破不出去。
於是,就這樣了吧。他漸漸成為一個合格的,一心想復位的亡國之君。
……
周巒想得太久了,發現謝致和常蕙心剛才討論的那一段佈置,他全都沒聽進去。
「咳、咳。」周巒咳了兩聲。
謝致旋即止聲,問周巒:「怎麼了?是不是此處不妥,你有何建議。」
周巒面無愧色道:「那個……方才走神了,之前一刻鐘你們討論的,全都重講一遍吧。」
謝致覺得,如果不是看在周巒是同夥的份上,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
周巒笑嘻嘻,起手給謝致倒了杯茶,捧起來遞給謝致,「來,潤潤喉。舉手之勞,我不辛苦。」
……
直至旁晚,三人才將所有事宜全部安排妥當。抬頭望去,外面的天色將黑不黑,一片昏黃。
謀逆是刺激事,賭博也是刺激事,做一場關乎謀逆的賭博,真是刺激得不能再刺激。事情都商議完了,三人的心卻均在劇烈鼓跳,處於亢奮之中,停不下來。
周巒覺得開心,笑容掛在臉上斂不住,他邀請謝致道:「遂志,我們來下盤棋吧!」這會已經不稱呼殿下了,他和他的友誼親密無間。
謝致淡淡反問:」棋不是明日清晨,在金殿上下麼?」那時每落一個子,都是富貴生死。結局不是贏就是輸,沒有平局,還不能悔棋。
「唉!」周巒緊閉著唇,縮著腮,「你怎麼想太多!我說的是真棋,白子黑子的那種。」
謝致拒絕:「那也不能下,我精力有限,都得留到明天。」
謝致說的是實話。今日經歷的事情的確有些多了,他腦子疲了,送周巒離府後,謝致食了晚飯,回到寢房倒頭就睡。
常蕙心是緊隨著謝致進房的,見他躺臥在錦緞上,上身直挺,下身一雙膝蓋稍稍彎曲。她出雙手,輕揉謝致兩側的太陽穴:「累了麼?」
謝致閉著眼睛道:「睡吧。」
常蕙心靜悄悄躺下,閉目的謝致前伸右臂,將她半邊身子圈了,再無動作。
不一會,聽見謝致均勻的鼾聲。
……
謝致和常蕙心,均是在子醜之間醒來的。不一會兒,謝致就要上朝了,常蕙心不用去宮裡,她的任務在宮外。她放心不下,給謝致準備了一套薄軟的細甲,要求謝致先貼身穿了這甲,再著裡衣,然後再掛護心鏡,最後外面罩上朝服。
謝致道:「不要。」
常蕙心以為謝致是擔心這麼穿太突兀,會被發現,便解釋道:「現今下雪,大家都穿得厚,你這麼穿,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謝致搖頭,舉手在自己腦門上一比劃,接著又在自己脖頸上一比劃:「那他要是砍了我的腦門怎麼辦,砍了我的脖頸怎麼辦?能一招致死的地方太多,細甲護鏡,毫無用處。」他堅持不穿,「我要是真穿了這些,想著有了防護,心裡反倒會鬆懈。倒不如全無防護,時刻緊張,只能以攻代守,全力一搏。」
既然話都這樣說了,常蕙心便沒再勸阻。謝致揣著細甲和護心鏡,轉過身去,準備將它們收進櫃子裡。一排矮櫃,謝致蹲下來,剛開啟櫃門,忽然問道:「這細甲你要不要穿上?待會城中同樣危險。」他可以不做防護,置之死地而後生。但他的女人卻應該防護得越嚴實越好,這樣在不算遙遠的金殿上拼殺,他才能安心。
謝致想到這裡,半蹲半跪著直起上身,去取矮櫃上方牆壁上掛著的寶弓強箭。謝致一手抓著弓柄,一手握著盛滿白羽箭的箭筒,背對著常蕙心道:「我不能帶顯眼的兵器進宮,這一張弓一套箭,今日你揹著吧。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畢竟能再添一道防護。」少頃,沒聽見回應,他喚了一聲:「阿蕙?」
仍未聽見常蕙心應聲,謝致不由得轉過身來,他仍就握著箭,攥著弓,瞧見這樣一副景象:常蕙心坐在窗邊,窗戶開著。外頭的月亮快要落下去,皎皎素白與背後朦朧泛白的天空,地上一望無垠的雪三相呼應,她一隻胳膊搭在窗楹上,另一隻胳膊則自然垂著,皓腕上戴著只白玉鐲子,晶瑩透亮,往底下垂。鐲子穿過常蕙心腕上凸起的那一塊骨頭,幾乎要垂到手背,再往下,是她的五指,纖細修長。
常蕙心是斜著身子坐的,胯部貼著牆壁,雙腿勾纏。因為剛剛才睡醒起身,她尚未著正裝,只穿了裡衣裡褲,一雙褲管在不經意間捋起,露出一雙小腿猶如兩根玉筍,腳後跟細且薄,彷彿一捏即碎。兩隻小腳一翹一翹,軟若無骨。
因為謝致是靜悄悄佇立,未發出一丁點聲音,所以過了許久,常蕙心才發現謝致在注視她。她轉過頭,不再仰望窗外,而是將目光投到謝致臉上,對他道:「臘月雪天,這個時辰的月亮掛著真好看。」
謝致低低「嗯」了一聲,聽見常蕙心又道:「以後,我一瞧見這樣的月亮,就會想起你。」
謝致聽得心頭大動,覺得這一句尋常感嘆,勝過之前萬千情話,甚至比誓言更令他喜悅歡心。常蕙心一句言語,猶如叮咚流水,緩緩淌過謝致心田,冰涼浸透心肺,令人分外鎮定和舒爽。但有時,亦有一絲絲寒意……謝致心底承認,那是對即將發生,卻無沒有十足把握的謀逆事,產生的畏懼。
良久,謝致勾起嘴角,狹長的眼睛眯起來,應道:「我也一樣。」如果今日能活下去,以後瞧見這樣的月亮,也會想起她。以後,困苦難熬時,孤寂沉靜時,他心上不僅會浮起金龍神廟那一夜,也會想起這一夜——窗外的月亮,天空,雪地,是深淺不一的清冷白色,一齊投射在常蕙心身上,猶如給她著了瀲瀲銀妝。
謝致輕放了弓和箭,走過去,與常蕙心面貼著面。臉再一往前湊,鼻尖抵上鼻尖,唇貼上唇。常蕙心順應他的吻,臂往後伸要去拿酒——前夜,她首次同謝致歡好,他就屢次飲酒,到了早晨起來,還一面摟著她一面痛飲,說美酒入口,美人在懷,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滿意的事情。
謝致瞥見常蕙心的纖手正往酒罈那邊伸,立馬捉住。她的手也軟,被他捏得捲起來。謝致喘著粗氣道:「今早不喝酒了……」且同她清醒地醉一場,醉後清醒地上朝!
謝致說完,鬆開常蕙心的手,改栓住她的腰,直接抱起。常蕙心以為他要將她抱到那一處就寢的錦緞上,哪知謝致將到抱到櫃前,「來,穿細甲。」
常蕙心發燙的臉一涼,楞了會,繼而更燙,哭笑不得。
謝致卻覺得並無不妥,盤膝坐在地上,給常蕙心穿起細甲來。常蕙心卻拒絕道:「我要和你一樣,也不穿這些防護,放手一搏。」謝致不肯,說那哪能一樣,強行要給常蕙心穿。將細甲披在她背後,繫帶圈住脖子,接著強行抬起她的右臂從袖子裡穿過去,接著左臂如法炮製。常蕙心抗拒地扭動身子,謝致突然道:「好了別鬧,穿完我們痛痛快快來一場。」
常蕙心半明白半懷疑:來一場什麼啊?還有,她身穿細甲,怎麼來?
謝致已經順手將常蕙心抱起,抱到他腿上坐定,接著兩隻手在她腰間忙活,逐漸聽見窸窣褪褲的聲音。常蕙心歷來恪守傳統,從未這般來過,不由得面紅耳赤。她起手去解細甲,謝致卻阻攔道:「別脫!」令她上身穿得整整齊齊,著細甲仿若要出征,下面卻褪得不著絲縷,他徑直探刺。
一下貫底,謝致起手解開自己裡衣的繫帶,將滾燙精光的胸脯貼上常蕙心身前的細甲。細甲因她曲致的身段而變得高低不平,他的胸膛在上面摩挲,細甲與肌膚摩擦,很快在胸膛磨出淺紅。這種刺痛感,令謝致越來越緊張,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刺激感,他的血管、肌肉、皮膚,無一不如張緊的弓弦。常蕙心也覺渾身上下繃至極限,禁不住勾住謝致的脖子,主動上下起伏。再到後來,她控制不住,大聲叫了出來。這一聲聲聽在謝致耳中,愈發覺得刺激,每一個毛孔都蒸出熱氣,謝致的反應卻是更加牢的咬緊牙關,抿住唇,不發一聲。常蕙心的起伏起先還磨得謝致絲絲綿綿,後來他就覺得慢了,用手托住她雙臀,引導她坐下站起,坐下站起,雙膝半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