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箭白羽

這一次,他和她攀至頂點都比前夜那幾回要快,極樂時也更緊張。極樂後,神清氣爽,均感覺大戰前,隱隱鼓譟在心裡的那份緊張感得到了放鬆。

室內的琉璃燈仍然亮著,窗戶那一塊四方的天空卻已經放白。

……

謝致穿好衣裳,取出一柄並不常用的寶劍。這把劍長且薄,厚度跟宣紙差不多。他小心翼翼將劍貼身佩戴,外面罩上朝服。入宮例行檢查的內侍裡有謝致的人,待會只會對他隨便搜一搜,就算是摸著了利劍,也不會聲張。

皇帝許久沒有朝佛了,黃昏時分,他安排妥當明晨事宜,選擇去了佛堂。

皇帝手捏著菩提串珠,在佛前的蒲團上跪下。串珠發出縷縷檀香,卻依然不能讓皇帝靜心凝神,他心裡仍想著明早的事,腦海裡一恍惚,就晃出謝致和周巒雙雙伏誅的場面。對了,還有容桐,也必須擒下——之前皇帝追問容桐為何仇恨謝致,容桐瞞著「漢王」派人行刺的事不報,足見其異心。

還有常蕙心,她肯定不敢來宮裡,到時候必在城內作亂。皇帝在常蕙心親手製作的暖硯裡沾墨,親自畫了她的畫像,三筆兩筆,就能勾勒出她的神態。紙上的佳人有了活氣,一笑一顰,宛若就在身邊。

皇帝命人生擒常蕙心,不要殺了。至於為什麼要留她活口,皇帝自己也說不清楚,更不願多想。

皇帝想起,下命令的時候,暗衛多問了一句,問陛下「萬一這位姑娘立刻就咬舌自盡了怎麼辦」?

皇帝笑道:「她不會尋死的。」常蕙心好不容易活回來,定然惜命,怎麼會死呢?這麼一想,皇帝覺得自己還是很瞭解常蕙心的,彼此之間有一種不宣的默契。

默契,又是這默契,皇帝突然覺得厭煩,繼而惱怒,繼而難過……今天早上,皇帝亦是因為這份情緒,盯著殿外的禿枝,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就這樣吧!皇帝不願再多想下去,閉起雙眼,一顆一顆數起佛珠。為了制止自己心中的胡思亂想,還有那麼一絲絲緊張,皇帝宣召了幾位高僧進宮,同他對坐講道。

高僧說,生生滅滅的苦,朝來暮去的苦,悲辛無限的苦,都需要出了紅塵才能解脫。皇帝聽聞,旋即就笑了,說紅塵有多亂,沒法同高僧們說,也沒法得解脫。

不知宮內有哪些內侍和宮人是謝致、周巒的細作,未免引起細作心疑,通風報信。皇帝並未在佛堂久待,到了酉時,他就離開了。熊公公躬身上前,詢問皇帝今夜去何宮歇息。

皇帝沉吟,其實他心裡有點想去探望袁寶林、蔡修儀。這兩位最得他疼愛,最重要的是,二美肚中均懷有龍嗣。但皇帝卻強抑住心中願望,不宣召袁寶林、蔡修儀——因為明早的事,皇帝也沒有十足把握,所以唯有低調,不引人注意,他的血脈才能夠平安延續。如今,這皇位屬於他,將來,這皇位屬於他聽話的兒子,子子孫孫,都是他謝景的後代來坐這寶座,輪不到謝致,更輪不到周巒!

皇帝有條不紊道:「朕先去看看深二郎,然後去賢妃那吧!」

熊公公應了諾,下去準備。不久後,皇帝來到謝深殿中。

謝深年紀小,對宮中變故,母親和兄長的離世俱不知情。有陣子沒見著皇帝了,謝深一瞧見皇帝駕臨,兩隻眼睛立馬就酸了,凝著淚花:「兒臣參見父皇。」

因為蘇妍妍和謝濟的緣故,皇帝亦對謝深起了嫌隙,將來不可能,也覺不打算立他做太子。所以這會父子見面,謝深一廂情願激動,皇帝心中卻懨懨的。他勉力裝出溫和笑意,攤開雙臂:「來,深二郎,到父皇懷裡來。」

謝深像只小鹿,又似只小狗,倏地撲入皇帝懷中。皇帝陡然感到懷中一沉,不由自主就陰了臉色,他抿了下唇,重綻放笑容,抱起他並不願抱起的謝深。

謝深問道:「父皇,為何最近母后,還有太子哥哥,他們都不來看兒臣?」

皇帝摸了摸謝深的後腦勺,笑道:「他們忙,而且,只有父皇最關心寶貝深二郎啊!」

謝深聽了感動,將小腦袋牢牢倚在父親肩頭。

……

皇帝在冀王謝深所居的殿內逗留了很長時間,旁人均親眼見著,皇帝留戀不願娶,可見其對二皇子頗為疼愛。幾近子時,皇帝才回到寢宮,宣召賢妃侍寢。歡愉之後,皇帝並未讓賢妃留宿,獨自就寢,熟睡數個時辰。門外內侍提醒,皇帝旋即起來,由著內侍宮人們伺候洗漱,著衣,準備上朝。

皇帝著了龍袍,又帶上帝冕,如簾琉珠在他眼前垂下。皇帝卻依然目光清晰,取了枕邊的詔書,揣入袍中。

這是一道罪己詔,皇帝打算先擒拿謝致、周巒、容桐,即可斬殺。然後便向文武百官丟擲罪己詔,表態最近宮內、朝中發生的一系列變故,均是自己管治和教導無妨。

自己搶在諫官前面認錯,叫諫官無從下口,天下悠悠眾口,亦是張了也不能言。

儀仗在前,皇帝步伐穩健,向金殿走去。一步一步,距離鑾殿越來越近,皇帝的心潮就越來越澎湃,他許久都沒有這樣激動過了——上一次這麼激動,偽帝逼宮,他隻身護在前朝小皇帝身前,一路殺出宮去,血濺滿身卻愈戰愈勇。而後擁著小皇帝一齊上馬,策馬崢嶸……那時候的豪氣和興奮又重新回來了!皇帝欣喜萬分,覺得自己重新找回了年輕時的勃勃壯志,亦充滿了新生的力量。

整座禁宮中最巍峨的宮殿就在眼前,皇帝上下打量這隻有他一人能坐,其他人都只能站著或跪著的鑾殿……這宮殿熟悉又陌生,是如此高聳,令皇帝豁然開朗,覺得之前那一兩分時愈時犯的難過簡直愚蠢。江山萬頃最重要,兒女私情不應存!

他又想起昔年同狄人私結同謀時候,謀害小皇帝的時……每做一件並不光明的事時,自己心底勸自己的話:成大事者,又不是成好人者。倘若要做個好人,就不要貪享這天下!

皇帝邁著豪邁大步,踏入殿內。待他在龍椅上坐定,身後的內侍總管熊公公尖著嗓子喊:「陛下上朝,宣百官覲見——」聲音一層一層,由內侍們接替著向殿外擴散,直傳遍整座禁宮。文武朝臣魚貫而入,依等級列隊,面朝皇帝下跪:「吾皇萬歲萬萬歲————」

按例應當不關的兩扇殿門,被十餘名內侍推著迅速關緊,殿內陡然黑暗,百官皆悸。帷帳後、寶座後卻陡然湧出近百潛伏良久的刀斧手,連伺候的內侍宮人,也陡然抹臉,各拔刀劍。皇帝毫不猶豫從龍椅上站起,宣佈道:「謝致周巒容桐,謀逆速誅!」

變故來得太突然,最初一瞬,文武百官都傻傻站著,謝致和周巒似要啟聲,就聽見容桐搶先叫道:「陛下,微臣冤枉!」容桐第一個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冤屈至極。他對皇帝忠心耿耿,何時生過謀逆之心?再則,他曾皇帝揭發了謝致和周巒,為何皇帝要將他同那明明道不同的兩人混淆一夥?!自己對皇帝的唯二不敬,也就是試圖盜皇陵;昨日覺得龍椅好看,多看了幾眼,生出那麼一絲比輕煙還輕的念頭,想去椅子上試著坐那麼一須臾。

容桐直叫道:「陛下,冤枉啊,微臣何曾謀逆?!」

皇帝瞥了容桐一眼,那目光分明是:朕管你冤不冤枉,寧可錯殺,不可漏殺!

刀斧手舉著九環刀,徑直向容桐砍去,容桐本能抱頭,卻有一刀一劍,雙雙替他隔開九環刀。

容桐回頭一看,見是周巒和謝致一齊救了他。容桐喉頭哽咽,最終選擇默不作聲。

周巒對容桐道:「琴父,退到我和殿□後。」容桐聞聲邁步,周巒和謝致背對著背,將容桐夾在中間。謝致持七尺薄劍,周巒手持雙刀,應付四面攻上來的刀斧手。

皇帝居於殿上最高處,眯著眼睛往下望,心中恨道:謝致周巒果然有謀逆之心,竟私攜兵器進殿。

更兼二男皆身形修長,皇帝從上往下俯視,分外覺得兩人昂藏,愈發地恨。

「陛下,臣等無辜!」時候,大多數朝臣已反應過來。武將到都還好,靜觀其變。數名文官,上有老下有小的,最是惜命,俱皆驚慌,擔憂皇帝要將他們一併拿下。他們一面東躲西躥,一面申明:「陛下,臣等與逆賊毫無聯絡,陛下明察,陛下饒命!」

皇帝沒料到朝臣裡還有這麼怕死的,他連忙穩住局勢:「眾愛卿務須驚慌,朝廷只捉拿謀逆三賊。」皇帝目光清冷,向眾刀斧手強調道:「爾等只擒三逆賊,休得誤傷無辜!」

刀斧手們齊聲應道:「臣等明白。」皇帝聽聞,剛鬆了口氣,突然有近半刀斧手驟地調轉方向,徑直朝殿上殺來,將皇帝團團圍住。

皇帝大驚,邊後退邊喊道:「護駕!」

身後的熊公公亦尖著嗓子喊:「來人,保護陛下!」話音剛落,就被刀斧手砍翻。

謝致在殿下,效仿皇帝呼道:「爾等只擒謝景,休得誤傷無辜!」

「護駕!」皇帝再喊一聲護駕,狠狠拂袖,眸光兇惡向謝致看去:「你們這是逼宮!」

卻見謝致也正目光沉沉,望著皇帝:「臣弟不敢逼宮,是皇兄要無故誅殺臣弟在先。」

謝致周遭本有三、四十名刀斧手圍攻,皇帝一呼護駕,刀斧手頃刻間去了大半,他得以空出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份已略微發黃的羊皮捲來。謝致將右手高抬,指尖一鬆,卷軸垂直展開,他冷聲問殿上皇帝:「皇兄,這份密議,你可還記得?」

這是皇帝當年與狄王暗中簽訂的協議,如何不記得。皇帝心中暗歎,這密議竟然到了謝致手中,真是自家咽喉為別人扼住。皇帝便想去奪,奈何他和謝致中間隔了大批的刀斧手,根本過去不得。

皇帝便當著文武百官否認道:「什麼密議,你又拿在栽贓朕?朕完全不認得!」聲音清亮,否認得乾脆鏗鏘。

謝致臉上無笑,運氣內力,聲如洪鐘,令殿內殿外均聽得道:「好,既然皇兄不敢承認,我便替皇兄將這密議昭告天下。」謝致清晰敘述道:「當年,皇兄你有心與偽帝爭天下,卻沒有那個兵力,貪慾驅使,竟做出向狄人借兵的舉動!皇兄命蘇錚悄赴狄庭,與狄人簽下密議,事成之後割讓北地三州給狄人。狄人貪利,出兵同皇兄兩面夾擊偽帝。不久後,皇兄入京登頂,狄人應約息兵,卻遲遲等不兌現的三州,反倒聽到普天下傳起的皇兄英明神武,只在陣前一亮相,就嚇退了狄兵!」謝致一面出劍,劍花如雪,一面朗聲繼續道:「狄人心中憋屈,才再起刀兵。皇兄只好硬著頭皮命蘇錚領兵北上,名為禦敵,實則暗中將割讓的三州加至三州半。錯上加錯的是,皇兄未防醜事洩露,竟命人暗中刺殺蘇錚!更甚至,誅殺蘇家滿門!謝景,你為著一己私慾,至天下社稷於不顧,至黎民百姓於水火,你不配做我的兄長,更不配做這天下之尊!」

皇帝怒叱:「荒謬!朕何曾有過私心私慾,想要貪天下?」他自以為握著八成勝券,未帶兵器上朝,這赤手空拳應付時不時要衝上來的刀斧手,忙得不可開交。卻仍能一心二用,一面想著逮住機會奪一把利器,一面替自己辯解:「當年小陛下與仲晦兄俱為偽帝殺害,朕悲痛心絞,為給他們報仇,才殺進京中擒拿偽帝。何來進京是為了登頂一說?」皇帝本來還想狡辯,他何曾派人去暗殺蘇錚?但轉念一想,當時受他委託去暗殺的正是周巒,皇帝心中一痛,一口氣嗆在鼻尖,差點噴出來。

皇帝兩掌生風,目光卻向周巒投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皇帝以為周巒不敢說話的,哪知周巒竟旋即開口:「謝景,你口口聲聲要為陛下和周大人報仇,那敢問,當年是誰命蘇家軍穿上偽軍的盔甲,四面八方,向陛下和周大人射去萬支毒箭?」

皇帝心悸,曾以為曾微和是知曉這秘密的最後一人,隨著她的離世,這個秘密已永遠被掩藏。周巒是從何處知曉?此刻被公然囔出來,皇帝不由惱羞:「住嘴!」皇帝似解釋般喝道:「周巒,你年紀輕輕,根本不知曉當年事,莫要憑一己想象造謠!還有,公然直呼天子姓名,乃是死罪!」頃刻的功夫,皇帝已猜測了兩種答案:一則,是蘇錚逃竄前,將這舊事告訴了謝致周巒。二則,聽周巒的語氣,對周仲晦恭恭敬敬,他又姓「周」,莫不是周仲晦的手下?不可能,年紀差太遠了……

「謝景,你無須再亂猜了!」周巒高聲道,謝景被他道破心事,臉皮立刻刷白,卻聽見周巒接下來的話,更令他膽戰心驚。

「朕便是險些被你亂箭射死的‘小陛下’。」

謝景雙肩不由得一抖,龍袍底下的肌膚,細細密密起了許多小疙瘩。難道真是天要亡他,不僅常蕙心復生了,小皇帝易宇也復生了?

謝景叫囔道:「休要冒充侮辱小陛下!小陛下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你這逆賊!」

周巒本是持著雙刀殺敵,聽這話立即將左刀掛在腰間,只持右刀砍殺,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如,緩緩舉國頭頂。皇帝第一眼沒看清它是什麼,正巧有刀斧手又湧了上來,皇帝便先應付眼前,憑藉掌力徒手擊斃了一名刀斧手,剛把刀斧手的利劍奪過來,忽聽周巒言語:「諸位,謝景竊國六年,從來用的都是自制玉璽。你們可曾見他用過這枚國璽?」

皇帝聞言,肉跳心驚,立刻向周巒手上瞟去,被這麼一提醒,皇帝仔細一看,周巒手上舉的正是失蹤六年的傳國國璽。一名效忠皇帝的刀斧手向周巒殺過去,周巒反手一砍,刀斧手的脖頸被砍斷,血迎面濺過來,猶如赤紅蔓藤纏住周巒手臂,連國璽上也濺了半邊鮮紅。皇帝恍覺這赤血濺進自己眼睛裡,皇帝身子一顫,防護不及,被另一隻刀斧手砍了一刀。

皇帝起刀就把那名刀斧手斬了,再去檢查傷口,刀口入得不深,但是正巧砍在腹間,先前謝濟給他的傷,曾微和給他的傷,一起發作起來。

周巒已經一邊殺,一邊將國璽舉給殿內文武百官看,讓他們瞧得清清楚楚。朝臣裡沒有聾子,也沒有瞎子,諸官心中暗想:的確,無論是皇帝批閱返還的奏章,還是聖旨,未見蓋過國璽。據說,流傳數百年的國璽在戰亂中遺失了,於是皇帝命人制了新璽。卻原來……

朝臣中膽子大一點的,護著腦袋,慢慢抬起眼皮,眺向皇帝。

皇帝身上匯聚了百餘道目光,頓覺燥熱,亦感難堪,剛準備開口斥責周巒私造假璽,卻聽見周巒搶先道:「當日周大人為朕找來替身,代替朕殉國。謝景曾在那替身身上反覆搜尋數十遍,只為尋這傳國璽。」周巒咄咄又道:「謝景,你早覬覦皇位,朕的母后在時,你便不顧臣子身份,勾誘皇太后,以色謀權!」

這一句話最戳皇帝痛處,欲辯不能辯,總不能告知天下,是前朝皇太后先強了他!皇帝忍著傷痛,喘了口氣,望向文武百官:「周巒一己之言!朕相信你們都是能辯是非的,聽得出來,他在胡編亂造!詆誹天子!」

之前,因為科舉舞弊案,朝中老臣去了六分之五。再後來,肅清蘇門子弟,老臣又去了許多……層層篩下來,只剩六名朝臣曾經歷過兩朝,資歷最老。今年春天,皇帝將這六名朝臣分置六部,引導通過科舉選拔上來的新官。這會皇帝希冀六臣出來說話,用他們的威望,壓制住周巒一句比一句更心驚的話。

皇帝凝神,見這六名朝臣對上了天子的目光,均點了點頭,邁步出列。

突然,六位老臣齊齊向周巒跪下,不顧自身安危,向周巒行叩首禮:「臣等入仕謝景偽朝,忍辱負重,六年來只為等到陛下復位這一刻,撥亂反正,日月重昭!」

周巒道:「諸位快請起,諸位忠心,朕不甚感激。」

皇帝倏然明白,這六名舊臣,從一開始就是效忠周巒的。六人和周仲晦一夥,可恨周仲晦,在世的時候就壓著他,奪佔京城第一公子的名號。周仲晦都死了那麼久了,還陰魂不散,佈下數年長局。

周巒叱道:「謝景,暗勾狄人為女幹,以國家土地換蠻夷兵力,賣國求榮,此罪一也。你身在臣位,不盡忠侍主,反倒勾誘太后,弒君篡位,不忠不孝,此罪二也。」

謝致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你竊國稱帝后,不還持正道,再次賣國。因你一人,引出北地烽煙,亂了社稷,害苦黎民,此罪三也。以上三條,你不僅不認罪,還隱瞞粉飾,顛倒黑白,鼓吹起自己的功德,此罪三也。」

周巒再道:「蘇家助你倒行逆施,對你不可謂不忠心。你卻因一己疑心,容不得人,逼得蘇鍾造反,再起動亂,永州人民疾苦,此罪四也。」

謝致道:「你枉殺諸臣,致使國家喪失棟樑,妻兒喪失家主,此乃罪五。」

周巒和謝致聲皆洪亮,交替數落,皇帝聽得越來越心悸。他想回譏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卻發現自己幾乎喘不過氣,空張了雙唇,回譏不得。

周謝二人仍不罷休,列完五條於國罪狀,又例數於家罪狀:「皇后蘇氏,乃是爾妻;太子謝濟,乃是爾子;許國夫人曾微和,是爾的表姐。這三人卻皆因知曉你的罪行,被弒殺滅口。謝景,你殺妻,罪五!殺子,罪六!殺親,罪七!」

謝致道:「蘇氏之前,你娶會稽常氏,卻因貪慕榮華,嫌棄髮妻,將她殺死。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除去妻子,此乃罪八!」

皇帝笑道:「曉得是哪個背兄竊嫂,還來反咬一口,做下醜惡罪狀!」說完才意識到文武百官皆在場,自己失態。

周巒拿刀直指皇帝:「謝景,你倒行逆施,目中無君,心中無人倫親情,將親弟逼至造反,此乃罪九!罪惡滔滔,卻全無悔改之意,此乃罪十!天日昭昭,十罪盡揭,你已眾叛親離,你左右看看,可還有相信你,支援你的人?」

皇帝不本想遂了周巒的意,卻忍不住放眼四望:大臣們幾乎全蜷縮在角落,各自保命,殿內只有刀斧手互相殘殺,你砍向我,我一躲,你鋒利的大刀砍在金柱上,砍出一個缺口,將九丈盤旋的金龍當中斬斷,頓時失卻威嚴。香爐倒,琳琅碎,冷光與鮮血交映,地上血流成灘。鮮血偶爾流散開去,露出地面原本的金色,好似血海中的粼粼波光。明明不斷聽見刀兵相接的聲音、骨肉被斬斷的聲音,卻覺異常寂靜,皇帝觀察了下,忠於自己刀斧手,已經被殺得只剩下不到十人。這十人已無暇刺殺謝致、周巒,只護在皇帝周圍,同皇帝一道對付忠於謝週二人的刀斧手。

照這情況看來,再相持一段時間,扛不住的必是皇帝一方……

那六名老臣忽然帶頭呼道:「逆賊謝景,竊國賣國,臣等求請誅殺!」雖然其他的官員仍不敢開口,但這六聲湊集起來,在鑾殿內迴盪,已足夠洪亮。

皇帝吸了口氣,終於決定放下顧忌,向殿外禁軍求救。皇帝呵斥周巒謝致:「豎子猖狂!」正準備命人開啟大門,卻聽周巒高喊道:「勿傷諸位無辜的愛卿,速速開啟殿門,讓他們出去!」

皇帝心疑,恐門外已盡是周巒謝致的埋伏,不由得改變主意:「嚴防死守,不得開門!」

有一些躲在角落裡的朝臣早已冷汗淋淋,又不聰明,未想到殿外興許也不安全,他們只覺得跑去去就保命……於是幾名朝臣上前,一齊把門推開,殿外陽光立刻投射進來,在這一刻覺得無比明亮。

亂了,全亂了!

事到如今,皇帝只好用重賞激出猛士:「來人!當殿助朕斬殺謝致者,官升三等!」

「謝景禍國殃民,倒行逆施。爾等要辨清忠奸,擒住謝景者,不論出身,封異姓王!」

皇帝背一勾下巴一低,差點跌了一跤。他感覺觀察殿內朝臣,因為皇帝疑心重,甚少放出兵權,朝臣大多數都是文官,哪裡敢上來擒拿。武將數人,大多是跟著謝致、周巒一起出徵過的。再不濟,也是同謝週二位練過兵的……皇帝這才意識到,自蘇家滅門後,再無武將助他!

皇帝心中突然重響起周巒剛才的質問:天日昭昭,十罪盡揭,你已眾叛親離,你左右看看,可還有相信你,支援你的人?

皇帝眼中酸出淚來,咬牙道:「好、好。」他已下定決心,就算只剩下自己,也要以一戰百,手刃這殿內所有人。

皇帝渾身熱血奔流,狂笑道:「你們都來!」一言出,一劍亦出,皇帝的身子躍起,在空中旋轉,劍鋒亦旋轉。他運氣十成功力,一劍劃過,猶如流星,竟將身邊刀斧手無論忠女幹,全部見血封喉。

沒有一名刀斧手活下來。

「還有何人不從朕?!」皇帝提著劍嘶喊道。

卻不知道,這樣一番衝動動作,應證了皇帝亂殺無辜,朝臣們愈發不敢從他。他們方才都聽到了十大罪狀,要是從了皇帝,以後宮變平定了,皇帝算起舊賬來……

眾臣覺得還是效忠周巒、謝致為好,為表忠心,對皇帝發出一片噓聲。更有大膽者,斥罵了幾句。

「好、好。」皇帝笑著直叫好,通紅著眼睛,要持劍再刺,周巒和謝致卻已躍上殿來。皇帝左右招架,亦左望一眼再右望一眼,看看他的好弟弟,再瞧瞧他提拔看好的親信——竟未認出是他的舊主!

皇帝冷哼了一聲:「呵,兩個打一人,你們也奈何不了朕!」

周巒手上不曾鬆懈半分,口中道:「若是你身上無傷,我倆自然不是你的對手。」言下之意,他知道皇帝身上有傷。

被人戳穿,皇帝忽然覺得傷處是真的疼,痛道難忍。他的劍招在不知不覺中放緩,應付得愈來愈吃力,索性不管周巒,提劍在謝致小腿肚上砍下去,謝致躲閃不及,被砍得鮮血淋漓,身子後仰。

周巒忙道:「殿下當心!」

趁著謝致周巒齊齊放緩攻擊,皇帝縱身躍起,腳尖踩著龍椅負手,從周巒頭上躍過去。他腳不沾地,若蜻蜓點水,向殿外逃去。

眼看就要奔到殿門口,皇帝忽然害怕起殿外會不會埋伏了弓箭手,打了退堂鼓。奈何回頭一望,謝致和周巒都追了過來,皇帝只得硬著頭皮出殿。他故意放慢腳步,引周巒和謝致與他交戰,三人平行出殿,身形繚亂,叫弓箭手就算埋伏了,也會擔心誤傷,不敢放箭。

皇帝輕功甚好,漸漸的,謝致落在了後面,只有周巒同皇帝獨佔。皇帝笑譏周巒:「上次朕就提過,你腳法好得很。」說著,他在剎那間低頭,冷光藍光連閃,竟向周巒射出連環暗器。

周巒只得左躲右閃,怒道:「謝景老賊,好生狡猾狠毒!」做了君王,還不信人,居然隨身備著淬了毒藥的暗器。

皇帝充沛的聲音裡夾雜著譏笑,告訴手忙腳亂的周巒:「人不管在處於什麼位置,都不可掉以輕心,隨時備好救命已招。小崽子,這一招算朕教你!」皇帝說著,就要去刺周巒,眼看就要刺中,忽覺身後冷風涼涼,似有箭來,皇帝趕緊低頭避開,一隻羽箭從他頭頂擦過。緊接著第二支就來了,皇帝輕笑一聲,以為這第二支箭也是要射胸口的,欲再次避開,哪知箭頭不直往下栽,正巧射中皇帝右膝背後的脛骨。他控制不住身體,前傾倒地,雙膝齊齊撞在地上。雪地未掃,遇灰成為濁泥。皇帝好似在沆瀣汙泥中下跪,好不狼狽。

這時謝致也趕到了,與周巒一左一右,擒住皇帝。皇帝十分地不甘心,回頭向後望去,要瞧瞧是哪個歹毒的射了他一箭。結果望見金鑾殿頂,黃瓦明亮。簷角四翹,瑞獸猙獰,中間橫樑上立著常蕙心,她一手握弓,一手張弦,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冷冷不含一絲情緒望著他。

常蕙心身後的天空,飄著飛雪,滾著烏雲,整個天穹在同一刻明或晦,雲濤地聚散是如此壯闊。

謝致和周巒亦望見常蕙心,謝致未料到常蕙心會出現在宮中,當場怔住。

常蕙心已不再注視謝景,她朝謝致微微頷首,從腰間箭筒裡取出一支響箭,引弓射向著天穹,羽箭梭梭上躥,發出一聲脆響,仿若炮竹。

這是三人事先約定好的訊號,若城裡城外也穩定了,常蕙心就射一支響箭,讓謝致和周巒知曉。

只是沒想到,她會將這一支箭拿到宮裡來射。

皇帝腦子轉得快,旋即猜到這一聲響箭意味著什麼,不由得眸光灰敗,卻仍昂著脖子,身雖跪,頭卻不肯低。

謝致垂臉,用餘光看向皇帝。他眨了下眼,彷彿下了決心,突然舉起劍,對準皇帝劈刺去,欲一劍了結要殺皇帝。皇帝反應過來,扭頭縮脖:「豎子竟敢殺我!」

伴隨著「哐當」一聲,竟是周巒橫刀格擋住謝致的劍。

「還不算殺他的時候!」周巒阻止道,說著麻利四下,挑斷了皇帝的手筋腳筋——不僅廢去了皇帝的武功,而且讓皇帝四肢無力,逃脫不得。

接著,周巒道:「謝景罪惡滔滔,怎麼說也要遊個十百來次街,昭告天下,再讓他死。」

皇帝暗道周巒言行舉止無一不狠毒,心想著不可受辱,不如讓謝致戳他一劍,死得既痛快又有尊嚴,還能在史書裡汙上謝致一筆……皇帝慢慢抬起起頭來,將目光對向謝致,示意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皇帝又轉了念想:留住自家性命,哪怕過得再爛,也是留住了翻盤的機會。終有一日,要重新登上寶座,將謝致周巒踩在腳下。

謝致同皇帝對望,亦逐漸看出皇帝心思。謝致嘴角抽了抽,垂下了手,亦垂下了劍,劍鋒對著地面——他對皇帝那最後一點尊重,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常蕙心此刻已從殿上躍下來,朝三人這邊走來。謝致望見她來,立刻揮袖,他的袖子在風雪中招搖,如若令旗,頃刻間八面湧出無數謝致的親信士兵,團團圍住四人,亦是保護常蕙心。

常蕙心走至近前,周巒衝她笑道:「來了?」他又對謝致邀道:「殿下,我們先將謝景押去天牢。」

謝致點頭,與周巒分列左右,親自押解謝景去大牢,常蕙心跟著他們走,周巒偏頭問常蕙心:「怎麼宮外結束得這麼快?」

常蕙心如實照答:「之前都是蘇家子弟在守京城,前段時間出了事,謝麗光將這些人都撤了。他又多疑,不願再用能人,所以守軍都是些沒有經驗的,我帶著三吳和你的兵一衝進去,守軍都跑光了。我沒料到會這麼容易,還擔心是詐,再三確認了,謝麗光的人是真不堪一擊。」

周巒笑道:「他這是活該。」

常蕙心又道:「事情定下來後,我擔心你們倆,就趕緊宮來。潛在殿頂,正瞧見你們和謝麗光混戰,三個人的影子交雜在一起,我想射又不敢射……得虧謝麗光出了暗器,使得你和他之間拉開距離,我才好射箭。」

周巒介面:「所以你一箭射跪了他!」

常蕙心懊惱搖頭:「我是打算直接射殺他的,可是射技不佳,心頭又急,怕過會你們重混戰在一處,就沒得機會射了。我急忙出箭,風一吹,第一箭歪了,第二箭更急更歪,早早就栽了頭……」

周巒哈哈大笑:「你這是歪打正著啊!」

兩人聊得開心,全然不顧謝景還在旁邊聽著呢,謝景越聽耳根愈漲紅,只覺周巒和常蕙心兩人,在一次又一次用言語扇他臉頰——更可惡的是他四筋齊斷,逃都逃不了,不得不聽。

眼前三人,謝景最恨周巒,不得將周巒咒罵一番。但是卻不能罵,一來不能落了下乘;二來,現在也不是罵周巒的時候……謝景已做好打算,等會到了天牢,就劈頭蓋臉痛罵周巒,最大限度地激怒他。憤怒之下,周巒必定會同謝景對罵,耗在牢中,忘記其它的事情。

呵呵,周巒首日歸位,就忘了小除夕要祭祀,一不敬天二不敬祖宗,叫他這小皇帝失卻民心,不能服眾。

謝景想到這,不由得滿臉溫和,任周巒和常蕙心聊什麼,他均不再氣惱。

四人至天牢,牢裡牢外早全換成周巒的親信,謝致和周巒將皇帝押至最深處的水牢,此牢乃昔年謝景親自命人打造,為了防止那些武藝高強的犯人逃脫,他特地親自繪的建造圖,柵欄橫豎皆焊四十二根精鐵,粗過手臂,密如梳蓖——卻又留有縫隙,令牢外守監,能時刻監視犯人。

牢內則是汙水濁濁,足高四尺,能將犯人軀體半沒水中。時有水老鼠躥出,十分嚇人。

前些日子,謝景就是在這裡殺的蘇釗,那時蘇釗唾了他一口,未曾想到,沒過多久日子,就輪到謝景自己來坐。

謝景四望觀察,發現柵欄門上原有的五道鎖,又多了三道,添至十八道。

「這些鎖,我命人將它們全換了新的,為保穩妥,還多添了三道。」周巒指著柵欄門,向謝致和常蕙心介紹,實則說給謝景聽。

一路沒吭聲的謝致終於發話,他的聲音冷且沉:「一川,你我將他銬上去吧。」

周巒點頭,忽然損了謝致一句:「你終於開口了。本來你要是再不說話,我都打算贊你‘惜字如金’了。」

謝致白了周巒一眼,淡淡道:「那從現在開始,我每說一個字,你就給我一錠金?」

周巒一楞,道:「也成……」

謝致用鼻子吸了口氣:「鎖人吧!」

周巒點頭,旋即同謝致一道,將謝景鎖在壁上。脖頸、手腕、手肘、腰間、膝蓋、腳踝、一共十道鎖,牢牢縮緊。謝景被迫伸展軀體,如剝皮老虎般呈列在壁上。

鎖好了,周巒伸手拍了拍牆壁,對謝致和常蕙心道:「嘿嘿,這十道鎖也是新的。」他開始分手中的鑰匙,一共十八把,「十八把鑰匙,我們每人六把,各自保管好。這樣就算一個人那的鑰匙失竊了,謝景也逃不了。」

「易宇小兒,歹毒至此!」謝景突然開始大罵,他想搖晃鐵鏈增加氣勢,卻發現自己設計的壁鎖完美無缺,肢體根本不能動彈。謝景只能罵人:「易宇小兒,當初淫靡驕縱,逆流倒施,被攆下皇位。卻賊心不改,這會還妄想著重新做皇,挑唆朕的皇弟,篡奪朕的皇位。你就跟那樊春燕一樣,是下三濫青樓妓館裡的貨色……」樊春燕是前朝太后的閨名,謝景以為這樣罵,周巒必起疑心,勢必追問。反正現在天牢裡幾個人都是互相知底的,沒有誰比誰高尚,謝景已下定決心,不顧自身羞恥,將當年前朝太后對他做的醜事說出來。

哪知周巒將雙手交叉,道:「打住打住,這會沒功夫聽你罵街……錯,是罵牢!」周巒糾正了自己的口誤,又伸臂攔住謝致的肩頭,對謝景道:「我要同殿下一道,趕去主持祭祀。上敬天地祖宗,下敬黎民社稷。」

謝景又一次被道破了心思,表情僵住,雙唇亦僵住。

「哦,對了。」周巒告訴謝景:「你從來沒資格自稱‘朕’……」周巒指著自己胸脯:「朕、才是皇帝!」

周巒已麻利轉身離去,謝致和常蕙心分別望了謝景一眼,亦轉身離去。三人走得果斷乾脆,均未回頭再看。謝景空望著三人背影,良久,他咬咬牙,哪裡一口勁使重了,銀牙半碎,一口的腥血。

……

謝致、周巒、常蕙心三人走至天牢門口。處在最後的常蕙心滯住腳步,前面二男均察覺到,一齊回過頭來。

常蕙心道:「宮中祭祀,我不方便參與。」

謝致旋即道:「那我將你安置在一處安全處,等我祭完了祀,就來找你。」

常蕙心搖頭:「現今局勢雖定,卻仍隱有暗流,我擔心有些腦子進水的會來劫獄,我還是守在天牢的好。」她見謝致一臉陰雲,便柔聲補充道:「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再說,天牢內外都是周公子的佈置,我不會又危險。」

周巒點頭:「常姑娘說得是。」

謝致沉吟半響,緩緩道:「阿蕙,你不要再呼‘周公子’,現在要稱呼‘陛下’。」

周巒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剛才那些話,是說給牢裡那位聽的!」周巒拉起謝致的手腕:「走啦走啦,殿下,去祭祀了!」見謝致腳下雖然邁步了,卻接連扭頭,瞄常蕙心,周巒忙衝常蕙心招手:「常姑娘,這裡先交給給你,我和殿下馬上回來!」

走得遠了,距離常蕙心遠了,在她聽不到的地方,周巒才湊近謝致耳邊,問道:「怎麼,留她和謝景在一起,你不放心?」

謝致道:「有什麼不放心。她心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我也是她的。」

「嘶——」周巒做了個哆嗦的姿勢,抱怨道:「好冷好肉麻!」

謝致用手肘撞了周巒一下,表示不滿。過會,他問周巒:「待會……你會主持祭祀嗎?可別出什麼紕漏!」

周巒咧嘴:「嘿,小瞧我!我當年威風八面主持祭祀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屁孩呢!」

謝致淡淡道:「我是小屁孩的時候,你是更小的屁孩,就算是主持了祭祀,也是個主持祭祀的更小屁孩!」

兩人正拌著嘴,忽有一謝致的下屬飛奔來報:「報——啟稟殿下。」

謝致見是常樂,便問:「什麼事?說。」

「殿下恕罪,屬下失職,殿下命屬下跟蹤容桐容大人,屬下一時晃眼……就跟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