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叮囑道:「不要只殺他一人,看看他有沒有什麼親人,最好是父母高堂,當著他的面殺了。」
暗衛們心驚,卻不敢問緣由。
皇帝輕輕道:「事前事後,都留些蛛絲馬跡。要讓他知道,是漢王府的人做下這件事。」
周巒和容桐一起回去,勾肩搭背,往日容桐也尷尬,卻不似今日這般總是縮肩膀,顯出生疏。周巒套了容桐幾次話,容桐皆不鬆開,末了到了容府周府前,容桐突然問:「一川,你不是說困得不行,要回去補覺嗎?怎麼又上街去了,還遇著了陛下?」
周巒笑道:「困得不行,上下眼皮睜不開,迷路了。沒回家,反倒碰巧遇著陛下了!」
容桐旋即道:「莫再騙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兒。」以前周巒說這些話,容桐還當他是生性爛漫,喜歡開玩笑。最近這些天,知道了不少真相,自己又思量醒悟了一些事情,越來越覺得……周巒也把他當傻子。
容桐心裡數分羞惱,卻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抬頭平視周巒,誠懇道:「一川,我始終記得你我結拜做兄弟,我也一直將你當做親弟弟看待。」
周巒的表情僵了下,須臾笑開,輕聲道:「我知道。」
容桐勸道:「一川,既然你仍認我這個大哥,我就把話講破。我們與許國夫人,常蕙心那些人不同,前朝皇帝與陛下間的恩怨,功過,不由得我們評說。你我同科中舉,皆是陛下一手提拔入仕,新朝天子新朝臣,無論如何,都當忠於我們的君王。我勸你,切莫再鬼迷心竅,參與那些事了。」
周巒額頭狠突了幾下,少頃,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放心吧,琴父!我的大哥,我聽你的。」
容桐這才放心同周巒道別,各自進府。周巒入府後,關緊大門,徑直走到香樟樹下,蹲下拈起一把土,又扒了扒——果然,容桐翻過土了,底下埋著些什麼,他肯定看到了。
周巒躍上牆頭,俯視觀察容府,見無人盯梢,方才急轉至後院,縱身出府。
周巒不去其它的地方,急匆匆趕去漢王府。他也不走正門側門,直接就翻了漢王府西面的牆。周巒雙腳剛一落地,就被兩名漢王府暗中潛藏的守衛用鋼刀架住:「大膽毛賊,竟敢擅闖漢王府!」
周巒袖子一揮,掌風將鋼刀扇開,道:「速讓你們漢王過來!要不然你們全府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謝致此時仍在同常蕙心看雪。過去十年,謝致覺得日子過得異常慢,天天都如年煎熬,但今天不知道怎地,常蕙心靠在謝致肩頭,並排依偎著,謝致忽然就希望日子過得慢些,再慢些,甚至希望它停駐。
守衛來報,說有人擅闖了府邸,還不報姓名。
謝致問道:「他長什麼樣子?」
守衛將周巒面貌一描述,謝致聽完,先對常蕙心說了句「聽起來週一川遠不及孤的英俊」,這才對守衛道:「嗯,放了他,這幾日孤的府邸,讓他闖。」
謝致說完,便要邁步去見周巒,常蕙心在他身旁問道:「需要我一起去嗎?」
謝致身子定了會,牽起手,帶她前行。走到一半謝致說:「本來想摟著你一起去的,但是那樣我們太蜜裡調油了,週一川好像一直都沒主,擔心他看見了暴躁。」他說得體貼,但常蕙心微微抬了頭,瞧得分明,謝致臉上滿滿掛著的都是得意。那抿著的,齒間微咬的唇,明明就是在偷笑!
這小子,恨不得把幸福宣告給全天下,炫耀!
謝致牽著常蕙心往西走,周巒往東趕,兩撥人很快就碰面了。周巒瞧見謝致和常蕙心兩人手牽著手,目光停在兩人手上須臾,移開目光,正色道:「殿下,我有事要同你說。」周巒暗自嘆了口氣,一把拽住謝致手臂,將他拉走,「這事要單獨和你說。」
常蕙心和謝致鬆了口,周巒將謝致拉到一旁,附耳問他:「昨夜我們談及容琴父,你說這人留不得,後來,你有沒有私下派人去殺他?」
謝致道:「派了。」
周巒不由跺腳:「殿下誤我!容琴父忠於謝景,執迷不悟,莫說是我,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他!」
謝致道:「你還不如十頭牛?」
周巒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嗆住。事態緊急,只得向謝致交底:「方才我送謝景回宮,宮門口撞見了容琴父。琴父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應該是想向謝景稟報什麼,卻發現我在謝景身邊,不便開口。」
謝致皺眉:「書呆子要告密?」
「應該是。」周巒喘了口氣:「先前,我聽常姑娘講,琴父的父親與常姑娘頗有淵源,知道許多舊事……我猜測,昨現今琴父應該也知道那些舊事了。他現在躊躇猶豫,顧念著和我,和常姑娘的感情,正糾結要不要去告密。殿下,你現在萬萬不可派人去殺琴父,你一殺他,等同於將琴父推向謝景,一念深恨,琴父必會向謝景和盤托出!」
謝致垂眸,輕道:「昨夜我派人去刺殺容書呆,是擔心他向皇兄告密,使皇兄知道阿蕙還活在這世上。但是今早皇兄來我府裡,已經親自撞見阿蕙了,再殺容書呆也沒有意義……後來我重新佈置,將先前派去暗殺的人喚回來,饒他性命。」
周巒鬆了口氣,責備謝致道:「還好你沒下手……那你之前怎麼還唬我說真動手了!」
謝致淡淡道:「是你沒問清楚。」
周巒轉念一想:他問謝致私下有沒有派人去殺容桐,謝致回答「派了」……怎麼想都是謝致在如實作答,是周巒自己沒問清楚!
周巒哭笑不得,想起謝致先前的一些話,便問道:「殿下,既然謝景已經撞見了常姑娘,你怎麼還讓他跑出漢王府去了呢?」
常蕙心之前站在遠去,見周巒和謝致聊得火熱,特別是周巒,又是跺腳又是捋胸。常蕙心放心不下,走近前,剛好聽見最後一句。再一瞧,謝致聞言再次不語,目望往向遠方……常蕙心默默過去抓謝致的手,指尖與指尖剛一觸碰,謝致就將常蕙心的手攥緊,捏住。
常蕙心的左手任由謝致捏著,他比她高出許多,須抬頭仰望。常蕙心瞧著謝致臉龐,心底流波,竟無一絲一毫責備謝致的意思:他不肯對謝景下手,她不怨。他放跑謝景,她不惱。也許,正因為他是和謝景不一樣的男子,有情有義,才會救她回來,給她續命。而她,正因為這份情義,才會愛上他,重新有了希望。
周巒是人精,他瞧著謝致和常蕙心,很快就猜中兩人心裡在想什麼,是怎樣一份感情……周巒笑了一聲,半是羨慕,半是感嘆。這份感情,他的父皇母后從來沒有,只在師傅師孃身上見過,可惜美好的時光很短暫,只有一兩年,隨著師傅的枉死,若流星閃逝。
周巒上身稍微後仰,朗聲道:「殿下,蕙娘,我們一起過個好年吧!」
「怎麼說?」
周巒前邁一步,傾身笑道:「殿下,明日上朝,我倆一道金殿擒皇?」周巒自顧自笑開去,抬手指了指謝致,「今早,其實我一直派人守在你府外頭,本來想著,你放跑了謝景,我可不能放跑,一定要將他捉住,殺了。但是跟他一起走了一段路,我忽然覺著,不能就這麼便宜地殺了謝景,要叫他身敗名裂,醜行昭告天下!」周巒又道:「殿下,你常說,逼宮只有五成把握。剛好,我獨自逼宮也只有五成把握,我們兩個真正齊心協力,加起來不就剛好有十成了麼?」
謝致淡淡道:「你該好好看看《九章算術》了。」周巒算術做得不對,莫誆他!
周巒泛笑,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謝致卻突然問了另外一個問題:「週一川,你說,我不殺容桐,我皇兄會派人冒充我,去殺容桐嗎?」
常蕙心插嘴道:「很有這個可能。」依著謝景的性子,哪一次不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謝致緩緩低頭,道:「倘若皇兄這次沒有栽贓陷害我,週一川你提議的事,你自己去做,我不會助你。如果皇兄真派人冒充我,去殺容桐,那……」謝致慢慢抬腳,靴尖在地上一筆一劃畫開:「那皇兄便是真的無可救藥,我不會再顧及情義,明日同你一道,金殿擒皇。」
「皇」字話音剛落,雪地上赫然被謝致畫了一個「殺」字,凜冽白雪,乾淨如玉,卻沒有來得好似熱血,刺目激人。
容桐與周巒分別,自回容府。
那日,謝濟和曾微和被抓走後,容父將許多事情的真相告知容桐。
天子不是完人,他曾經親手毒殺髮妻,另擇高枝。而天子的髮妻,竟是常蕙心。
常蕙心屬蛇,卻不是二十二歲,而是三十四歲。容桐覺得天崩地裂,他居然喜歡上大自己十歲的女人。
容桐不解,詢問父親,「那為何蕙娘看起來比我還年輕?」改不了口,仍自然而然稱她「蕙」娘。
容父搖頭:「不知道呢,為父也奇怪。先前,我見著她,只當是鬼,鬼魂自然容顏不老,為父便沒有深究。後來,為父探了她的呼吸,溫熱且均勻,肌膚也不是涼的,她不是鬼,就是個活人!真是奇了怪了,怎麼死而復生的,還能容顏常駐……算了,別想這些了,這些都是姓謝的,姓常的該想的事情。琴父,你趕快收拾行李,同我回安州去,與京中一切,痛快做個了斷!今後,只當做了一場夢!」
容桐不肯,告知父親,他認了周巒做義弟,這京中還有他要守護之人。
「再則。」容桐振振道:「孩兒是朝廷命官,若要離京回鄉,須先向陛下請辭。」
「你向謝……皇帝請辭,我們爺倆還走得掉嗎?」容父直搖頭,不知自己怎麼教出這樣一個兒子,可能是讓他讀了太多的正經書,以致迂腐至極。
容桐不依,說無論怎樣也要在府中再住一晚,等隔壁周巒回來,交待數句。
是夜,周婆子已被抓走,其餘的僕人也被容桐辭退,府裡只留下容桐父子,孤零零突然連院中那兩株桐樹,也沒了生氣。
容桐伺候父親入睡,他自己卻睡不著,披衣起夜,途徑當初與常蕙心同住的婚房。門外的燈熄著,門內也不會再有人等他,無論是不戴面具的常蕙心,還是戴著面具做蘇虞溪,她都不在了。
這一刻,容桐想哭,他用雙手捂住臉,剋制自己的悲慟。
容桐從後院踱到前院,坐在樹下,他伸手撫在旁邊的土上,又從下至上仰望,漆黑的夜裡,桐樹的葉子和枝幹皆看不清,但他知道頭頂的桐樹有兩株,枝和葉相互交錯,當初,他懷了不敢道破的心思,買下這座院子。是懷了小小的期望著,願這兩株桐樹一株是自己,一株是常蕙心,相互扶持著,樹長人恩愛,待到桐花全開的時候,他和她同坐樹下,向她求婚。
好像現今這願望已經變得越來越遠,遙不可及。
容桐心思沉悶,站起來邁步向前,跨出前院,步到門外。他「咦」了一聲,怎麼周府仍是黑的,這麼晚了,周巒還未歸來?
容桐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他的雙手竟不可控地去推開,在周巒未歸的情況下,貿然進入周巒的府邸。
一進去就聞見樟樹散發的氣味,在這個冬天飄著冷香。容桐漾開笑容,覺得這世間真奇妙:他偏愛桐樹,周巒卻喜歡栽植樟樹,兩個人性子完全不同,喜好也不一樣,卻成了最好的兄弟。
容桐步至橡樹下,細聞葉香,嘴角本是掛著笑的,忽然臉上一僵,神情驟凜。他蹲下身,瘋了似的扒起土來。
容桐挖得很深,半腐的白骨逐漸露出來,有兩隻頭顱,可見土底下埋了兩具屍骸。兩具屍骸的骨架皆小,應該都是年輕女人。他瞬間明白了:這底下埋著的,應該是蘇虞溪和丫鬟春榮。周巒不是善類,他本就同許國夫人、常蕙心一夥。十有八九,新婚夜他們合力謀殺了蘇虞溪,將她的屍體悄悄運進隔壁掩埋,讓常蕙心代替她成親。而丫鬟春榮,不是突然回了老家,而是知曉了他們的秘密,被殘忍殺害。
容桐悽悽一笑:自己真傻,當初還擔心許國夫人牽連了周巒,這會兒想明白了,許國夫人就是專程來周府避難的。
容桐在地上蹲了許久,卻不覺腿麻。他神情一晃,再一想:自己手上抓了屍骨,竟然不感到害怕。容桐猛地站起身,仰天長嘯。他笑得特別開心,兩側嘴角揚得極高,全世間都欺騙他,背叛他,這幽幽黑夜將永遠持續,黎明不會再來。
容桐一夜未眠,天亮的時候下了雪,他帶著疲態,在寒冷中上朝。本來打算向皇帝稟明真相的,誰知皇帝居然病了,第一次罷了朝。百官已散去,容桐卻仍不甘心,在宮門外踟躕,親眼瞅見皇帝和周巒同歸。
容桐心下一沉,暗道陛下危險!卻又礙著周巒在側,語塞無話。他許久未見周巒了,一時見著,兄弟情義忽然就唸起來,胸膛內塞得滿滿……所以,待到皇帝問話的時候,容桐改變主意,哪怕隻言片語,也未向皇帝透露。
容桐和周巒一道回府,路上囑咐了幾句,見周巒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把他的忠告聽進去。回到家,關上門,父親也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容桐直嘆這世上知我者無,無人謂我心憂,不知我者眾,均謂我何求?
他心中生出委屈來。
也不知容桐在悶在書房裡,自個嘆了多久的氣,忽然聽見前面傳來打鬥聲。容桐大驚:家裡進了賊了?
他急急跑到前面院子裡,瞧見兩個個蒙面漢子,正在圍攻容父一人。容父沒有武藝,還醉了酒,正似跌似滾了躲閃……兩名蒙面刺客皆持劍,招招兇險,都戳在距離容父身體一寸遠的地方。
容桐眼裡只有父親,他完全沒有思考為什麼兩名武功厲害的刺客,要對容父招招留情。容桐撲過去,擋在父親面前,毅然道:「要殺殺我!」
他沒有武功,不能救父親,只有替代父親去死,以全孝道。
刺客兇惡,目若銅鈴,持劍對準容桐。四人兩對,只有咫尺之遙。刺客叫囂道:「臭小子,做什麼美夢呢!主人命我取你全家性命,活口留不得!」另一名刺客也道:「正是,豈有許你討價還價的美事!」
容桐雙臂伸得筆直,若老鷹展翅般護住身後的父親,問道:「你家主人是誰?我從不曾與人結仇怨,你家主人為何如此狠毒,要害我全家性命?」
兩名刺客互相望了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商量,便有一名刺客告訴容桐:「臭小子,我家主人便是當今天子。」另一名刺客附和道:「正是,說出來你也拿陛下沒辦法。」
容桐心中一顫,亦感覺到身後父親的身子也在瑟瑟發抖。因為難以置信,他的四肢僵硬無法動彈:陛下……為何突然要殺他?沒有任何緣由,說不通啊!若是謝致、周巒等人要殺他滅口,還說得通……
容桐發呆,兩名刺客卻不呆,劍往容桐身前送,口中叫道:「且送你上路!」容桐的身子仍然僵滯,只感覺背後有人手扣上他腰間,用力將他往旁邊一推,待容桐反應過來,大叫一聲:「阿爹!」
兩柄寒光凜凜的劍鋒,已經插入容父胸膛。仿若石擲湖中,血花四濺,噴灑在桐樹幹上,綻放成更盛開的赤花。許是樹幹上的血映入眼簾的原因,容桐的雙眸變得通紅通紅,他一頭猛地向其中一名刺客腰間撞去,想要和刺客拼命。也不知哪裡來的犟牛力氣,竟將刺客撞得後退,拉拉扯扯中,刺客腰間的一枚令牌掉下來。
令牌上漆著一個金色的「漢」字,這是漢王府的令牌。
容桐瞪眼,旋即抬頭,卻望見兩名刺客臉上俱顯出驚慌之色,匆匆撿起令牌。許是太過心虛,兩人竟顧不得再殺容桐,縱身翻牆而逃。
容桐呆了會,才想起受傷的父親,倏然轉身,蹲下來檢視容父傷勢。容父的身上全是血,血腥味和尚未散發的酒味混在一起,激得容桐鼻中一酸,流下淚來。
容父許是仍醉著,躺在地上,手捂住傷口,微垂眼皮笑呵呵,「別哭,為父死不了。」
容父吐納了幾口氣,時急時慢,容桐聽著更傷心,將雙手往父親背上放,想打橫抱起父親,口中道:「阿爹,我帶你去找大夫。」
「找什麼大夫,你爹我就是最好的大夫。」容父癱在地上,告訴容桐:「你去我房內,左首櫃中第三層第二個抽屜,雕著玉蘭花的那個盒子,裡頭裝的是止血藥。再到底層第一個抽屜拿紗布,一併取來,為父教你如何上藥。」
容桐把眼淚一擦,吸吸鼻子,飛奔著去取了來。容父教導他上好藥,又道:「琴父,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記牢了。」
容桐點頭:「孩兒銘記。」
容父道:「你去藥鋪,照這個方子抓七副。三七,一錢;仙鶴草,一錢……」竟是教他去抓治傷的藥。
容桐一字字記牢了,方道:「阿爹,孩兒去抓藥,將您一個人留在屋子,孩兒不放心。賊人定會再來襲,阿爹在這裡危險!」
「賊人不一定會再來襲。」容父努力調整呼吸,平緩道:「倘若他們真的來襲,我們就賭一把,賭他以為我爺倆會逃難,避去別處,不會傻到還留在家裡。」容父半醉半傷,兩眼睜不開,「就留在家裡吧,你速去抓藥,為父睡一會,也好恢復精氣。」
容桐不同意,「性命安危,豈能做博弈!」
容父閉著眼睛推了容桐一把:「快去!你要是去了晚了,你爹沒喝上藥,才是真有性命危險!」
容桐一聽,立馬往門外奔,去藥鋪抓藥。都是常見藥材,很快配齊,容桐揣著藥包回來,一顆心上躥下跳,總覺得家裡還要出事,放心不下。及至府前,容桐手上還在推門,口中就已經開始喚:「阿爹、阿爹!」
還好,容父仍好好地躺在床上,賊人沒有再來。
容桐鬆了口氣,親自給容父煎藥。他握著扇子扇爐火,只覺這爐火怎麼越來越不燃……容桐心急,臂腕用力,越扇越快,恨不得這藥能一刻煎好。可惜日光不為人操控,仍耗了一個時辰,藥才煎好。容桐服侍父親服藥,這藥裡有幾分催眠的副作用,容父喝了,沉沉睡去,容桐守在床邊。無人交談,他一個人亂想,心思越想越陰沉,到最後,那掉落令牌上的「漢」字,在他心裡無限放大……
容桐的額頭突了幾下,目光陰森,猛地站起來轉身,竟帶起了一陣風。他冒著積雪,趕往宮內。
皇帝已經在殿內恭候多時了,聽聞內侍來報,容兆尹求見。皇帝勾起嘴角,徐徐道:「速宣。」
容桐入內,目不斜視口不多言,旋即跪下:「微臣容桐,參加陛下!」聲音和行動一樣乾脆。
皇帝抬手,允了平身。待容桐直起身來,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前傾了身子,仔細俯看,不久便蹙起眉來。皇帝抬了抬手,示意殿內伺候的內侍全退出去。內侍旋即退下,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皇帝方才關切道:「容愛卿,你這袍子怎麼似沾了血般,臉上也有倦色,發生了何事?可是有什麼冤情,速向朕稟來,朕替你主持公道!」
容桐猛地雙膝跪下,關節撞在玉石地面上,發出轟然響聲。他磕頭道:「臣犯了彌天大罪,直至今日才幡然醒悟,不求陛下饒恕,只願陛下不要再矇在鼓裡。」
皇帝滿目驚詫,似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全不知情:「容愛卿,你這是怎麼了?」皇帝站起身,從金階上踱下來,不疾不徐走到容桐身邊,輕柔拉起他:「來,起來,究竟是有什麼事,慢慢同朕說。」皇帝又道:「雖然朕同你是君臣,但朕批了你卷子,親自拔你上來,看你這一年來的表現,其實心裡一直……都當你是後生晚輩看。」皇帝和善而笑:「你這孩子,能犯什麼錯?朕一直很看好你,不妨提前告訴你,朕心底,一直將你當做將來宰相的人選呢。」
容桐聽聞這話,一鼻兩眼俱酸。他不再做它念,仍執意跪下,將自己如何丟了上京趕考的銀兩,如何隨人去盜皇陵,如何在玄宮中遇著常蕙心,再同常蕙心一路上京,遇見周巒。再到常蕙心替代蘇虞溪,甚至連七夕夜五人同放河燈……知無不言,全向皇帝交底。
皇帝聽完,沉吟須臾,問道:「容愛卿,你知不知道,這常姑娘是因何機緣死而復生?」
容桐搖頭道:「臣不知,怕是什麼法術吧?」
「是何法術?可令人死而復生,還能長生不老?何處可尋會這法術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