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發力,左手扣住容桐一腕,猛地一拽,將他臂膀甩開。常蕙心再如法炮製,甩開容桐的另外那隻臂膀,令她的右手抽出來。
容桐整個人向後倒了半步。
「常蕙心。」容桐再喚,掏出袖中匕首,雙手舉著,直指向她。
容桐藏了一隻匕首。
他本來擔心暗衛抓捕時會誤傷,是準備保護常蕙心的,哪想到會舉起來對準她。
世事難料,容桐自己先紅了眼眶。情義在,忠義也在,情與忠難以取捨,以忠義為先。
容桐雙手顫抖,匕首指著常蕙心,他的嘴唇幾番嚅動,卻說不出來話。
常蕙心起先震驚,不敢相信容桐舉匕首對準她。是她的眼睛花了麼?
她的眼睛沒有看錯,的確是昔日友人,舉匕相向。
常蕙心確認般問道:「你要殺我?」
容桐道:「我不是要殺你,我是要為陛下,為這天下除去奸佞之人。」還是要殺她。
常蕙心嗤笑了一聲。她突然覺得,去年春天,客棧的軒窗,窗子後面像白雲一樣安靜用功的青年……這些景物,統統離她好遠了。
常蕙心橫下心來,反問容桐:「你口口聲聲知君感君忠君,要除奸佞之人。那請問,去歲此時,帝陵玄宮內,是哪位雞鳴狗盜之徒?!」
容桐錯愕,他一心念著曾微和、常蕙心、謝致的逆行,倒忘了自己也曾做過大逆不道之事——盜竊帝陵。
更兼常蕙心眼神兇狠,步步逼近,容桐不由得後退三步,抖著手道:「你別過來!」
一瞬間情況反轉,倒好像她要殺他。
常蕙心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彈,就將容桐的匕首彈開了,掉在地上。容桐膝蓋一屈,差點跌坐在地上,還好他反應過來,晃了幾步,站穩了。
容父剛巧在這個時候到家,酒還沒醒,舌頭捋不直:「這、這是怎麼、麼了?」
常蕙心快步走過來,回頭瞥了一眼容桐,交待容父道:「你跟他說。」她趕時間去找謝致呢!
常蕙心跨出門去,不再回頭。
容父望著站在不遠處的容桐,張大嘴巴,無聲地問了一個字:啊?
車廂內,謝濟抱著曾微和,馬車顛簸,她一路喊痛、喊疼,不肯多說話。謝濟哭得稀里嘩啦,不像個男孩子……負責看守的兩名暗衛都看不下去了,各自別過頭。
馬車在宮門前停住,暗衛們上前要押解曾微和,謝濟不讓,牢牢抱她在懷:「本王會把她帶進去。」
暗衛們不敢押解謝濟,怕傷了他,只好圍繞在謝濟四周,任由謝濟抱著曾微和,經過宮門,跑進宮去。
謝濟越跑心越虛,這一條甬道他走了無數回,最從未像這次一樣恐懼,怕長長的甬道走不到頭。謝濟的淚滴下來,打在曾微和臉上,曾微和笑道:「你別跑這麼快,氣喘吁吁的……輕功真差。」
謝濟一喜:她曾微和終於肯說一句完整的話。
謝濟表達喜悅的方式仍是哭,「對不起,我以後好好練功。」以前他總是偷懶,該練武的時候不練武,跑出去尋皇叔一處打獵。
曾微和道:「怕是沒有以後了……」
「怎麼可能沒有。」謝濟辨道。他正抱著曾微和回東宮,等下一放她在床上,就會有太醫來給她醫治。
曾微和惋惜道:「我還沒來得及收個徒弟,一身武藝要失傳了……」
謝濟哽咽著聲音:「這個時候你還武痴。」
曾微和卻強行要教謝濟:「我教你吧。」
謝濟淚眼朦朧,瞅見曾微和一雙薄唇沒有半點血色,他哽著喉嚨道:「好,你教我,都依你。」
曾微和開始絮絮叨叨地說:「義父傳我掌法……」她從招式說到心法,異常繁複,謝濟哪裡聽得進去,道:「微和,你說了這麼多,我記不住。」
曾微和似乎沒有聽到謝濟的話,仍在繼續講:「半生以來,我憑著三套掌法,肆意任行。但最厲害的,卻是那套不常使的劍法……」曾微和從劍法第一招開始講,講到最後一招,她似無意提高了聲音,不再虛弱:「這劍法最後一招,我從來沒有使過。它是下下之策,卻能助你反敗成為平局。」
謝濟吸著鼻子問:「怎麼個平局?」他抬眼看著前方,東宮已經快到了。
「遇著了比你強勁千倍萬倍的對手,你毫無勝算,只能先拔劍自捅,似欲尋死。待敵人走過來細瞧時,你趁其放鬆警惕,迅速出手……」曾微和聲音變弱,將這劍法最後一招的招式,心法,只說給謝濟一人聽。她的聲音似蚊若蠅的細,卻都綿綿癢癢,進了謝濟心裡。
曾微和忽然唏噓:「不管是用掌還是用劍,來來去去都是瀟灑張揚,坦蕩快意,卻沒想到這最後一招,陰險狠毒,傷人又傷己。」損了一世清名。
謝濟沒把曾微和的話聽到點子上去,他哭道:「哪個說你陰險狠毒了,你別這樣詆譭自己,我聽著難過……」
曾微和卻不再理會謝濟,大事已成一半,她閉上眼睛,養傷,也養精蓄銳,等待接下來那場大戰。牢牢閉起雙眼的曾微和,忽然就憶起昔年舊事,往日的畫面在黑暗中徐徐浮現。那是曾微和的大婚之夜,周郎仲晦,世間無雙,她千辛萬苦,終於博得他的喜愛,嫁他為妻。喜堂上,主婚的謝景表哥唸完「夫妻對拜」,她跋扈氣盛,本著一顆炫耀和喜悅之心,自掀了蓋頭,以新娘妝容示人。
逾矩無禮的舉動,賓客皆驚,連坐在父母位上的太后和小皇帝,面上也露出訝異上。只有她的周郎,懂她、愛她、尊重她,凝視著她,脈脈含笑。
在相公周仲晦的支援下,曾微和再無猶豫,一口氣道:「今日我與周郎結為夫妻,以後便同死共生,生死追隨。他去哪我便去哪,他下地獄我便下地獄。」
是誰立馬插嘴,說今日大喜,動不動提死,多不吉利。這個插嘴的人是誰,曾微和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周郎大笑,伸出雙臂,溫柔握住她的雙手。新郎新娘跪在地上,執手相看,默然不理會周遭人語。
……
曾微和迷迷糊糊憶起舊事,閉著的眼皮顫動,滾落出幾滴清淚。謝濟抱她到床上,見她落淚,心痛地為她拭去。
地龍全部燒了起來,殿內並不覺冷。皇帝坐在龍椅上,看似發呆,實則在細思一些事情。
方才,他就在這金殿上,接見了班師回京的謝致和周巒。
謝致不遵聖意,擅自調兵,按律當斬。周巒亦不遵聖意,擅自調兵,按律也該斬。
但是謝致斬不得,周巒亦斬不得!
兩個人打了勝仗回來,威名普天皆知,皇帝這個時候處置他們,必然會招來非議,有汙聖名。
皇帝只好明降實升,象徵性地罰了下謝致和周巒。同時,皇帝還向謝致和周巒套話,詢問住在狄庭那幾日,兩人的日常生活。
皇帝是單獨詢問的,先問了謝致,謝致退下後,又問了周巒。謝週二人口供一致,大多數事情均如實向皇帝稟報,卻隱去狄王獻出協議一事,隻字不提。
謝致和周巒退下去,皇帝斟酌良久,認為謝致和周巒是真不知道皇帝同狄人簽過協議。皇帝轉念再一想,謝致周巒兩個嫩頭青小夥子,僅僅憑著一腔熱血,驅報國,可能還真沒有什麼複雜心思。
皇帝放下半顆心來。
皇帝這才詢問關於太子的事,得知太子和許國夫人已押解回宮。許國夫人肚中胎兒不保,正在東宮寢殿臥床靜養,太子在旁照顧。皇帝擰起眉頭,問暗衛道:「怎麼沒把兩人分開?」怎麼還讓謝濟和那女人粘在一起?!
暗衛跪下道:「陛下恕罪,臣等盡了全力,然後太子殿下始終不肯同許國夫人分開。縱算是御醫來為許國夫人醫治,太子殿下仍不肯避開血汙,緊緊挽著許國夫人的手,不肯分離。」
皇帝聽聞慪氣,道:「孽子!朕去瞧瞧。」
……
東宮殿外圍著一層禁衛,將殿內二人看得牢牢。
皇帝踏入東宮寢殿,一眼就瞧見長子謝濟,雙膝跪地,身子趴在床上。不用說,床上躺著曾微和。
堂堂太子,這副卑微姿態,皇帝不由得生氣,心想:這孩子辛辛苦苦栽培了十數年,到頭來,成了不得不廢的廢物!
皇帝慍聲喚道:「濟大郎。」
謝濟轉過頭來,眼睛凹陷,一張臉比床上的曾微和還白。謝濟久缺睡眠,這會腦子反應慢,連該給皇帝請安這種最基本的禮數也忘了,就呆愣愣瞧著皇帝。
皇帝惱斥:「瞧瞧你如今成什麼樣子!」
「噓。」謝濟將食指放在唇上,輕聲對皇帝道:「父皇小聲,微和她正在休息。」句句聲聲,皆為曾微和著想。
皇帝立定,細細一聽,「休憩」中曾微和氣息井然有序……皇帝心中厭惡極了。他面上卻不得不壓抑著,不顯露出來。皇帝命令謝濟道:「你先站起來。」跪什麼跪,曾微和又不是他的父母親。
謝濟依命站起,手卻仍牽著曾微和的手,一隻膀子扯著。
皇帝瞧著心煩,緩緩道:「昔年,周大人以身殉國,朕感其忠義,賜封微和表妹為許國夫人。如今表妹抱恙在身,形容憔悴,朕瞧著表姐,不由得憶起舊事,周大人是朕摯友,過往彷彿還在眼前,朕心頭大慟。」
謝濟不喜歡別人提起曾微和的前任丈夫,禁不住制止皇帝:「父皇,別說了……」
皇帝卻道:「濟大郎,姑母病重,你床前伺奉,孝心可嘉。」
一句話講得謝濟低了頭,面紅耳赤。
曾微和慢慢睜開雙眼,輕聲道:「陛下。」曾微和掙扎著要起身,謝濟哪肯讓她坐起來,忙按住她,道:「你好好休息,別起來,對身子不好。」
曾微和推開謝濟,徐徐道:「陛下方才這麼一提,到讓我記起來,周郎是死在誰手上了。」
謝濟聽她喊「周郎」,心中一醋。轉念又擔心,周仲晦是被偽軍的萬箭射死的,曾微和一個弱女子,憶起往事會不會後怕?謝濟抱住曾微和,感覺到她的身子在發顫,謝濟不由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呵護道:「微和莫怕。」謝濟轉頭,央求皇帝:「父皇,你別嚇微和了!」
皇帝心頭一跳:曾微和知道真相了?她知道了幾分?又告知謝濟幾分?
皇帝心中戒備大增,卻不便明著問,便命四周宮人、內侍、禁衛統統退下。接著,皇帝對謝濟道:「濟大郎,你先出去。朕有話,要同許國夫人單獨講。」
謝濟不遵令,仍抓著曾微和的手,不願離去。
皇帝心中薄生惱怒。
曾微和旋起笑意,溫聲勸了謝濟幾句,謝濟言聽計從,出殿去了。曾微和轉頭,朝著皇帝綻放出一個無奈又得意的笑容。
皇帝心中的惱怒陡然就漲了一倍。
皇帝壓抑著自己惱怒,對曾微和道:「微和表妹,不要裝病了。你坐起來,朕要好生同你談談。」曾微和卻陡然躍起,徒手直襲向皇帝,皇帝身上也沒兵器,只得空手來接。兩人你來我往打了三、四掌,曾微和唇碰巧擦過皇帝耳側,她這才輕起朱唇:「謝景,我與你無話可說。」
皇帝眉頭蹙起,須臾間,他理清頭緒,恍然大悟:「歹毒婦人!」謝濟候在殿外,隨時都有可能破門而入。曾微和卻故意挑釁皇帝,皇帝如果出招傷了曾微和,父子必定翻臉,皇帝若不傷曾微和,曾微和便要取皇帝性命。
曾微和武功比謝景遜些,她身上還有重傷,按理打不過皇帝謝景。然而曾微和抱著必死之心,拼出十二分全力,皇帝一時竟處下風,忙於招架。他又不願讓殿外的謝濟衝進來,所以不喚禁衛,只一個人應付,唾道:「婦人著實歹毒。」
「跟你學的。」曾微和言語不讓半分。
皇帝道:「當初就不該留你。」
曾微和道:「是你自己想留個仁厚名唄!」
皇帝雙手左右上下,將曾微和招招逼人,毫不留情的掌風盡數接住。皇帝冷哼一聲,「你從不肯讓半分,這就是為何打小朕就厭惡你。」皇帝忽然想起,某年某月,曾微和非要同常蕙心比劍,將常蕙心擊成重傷。他心疼不已,奪過常蕙心的劍,替她教訓曾微和。
皇帝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哀痛,雙掌陡然加力,直擊曾微和。曾微和卻冷笑一聲,攤開雙臂,不守只攻。皇帝一掌擊在曾微和左肩上,他自己腰腹上也捱了曾微和一掌。皇帝再起手,翻掌,猛擊,直打在曾微和胸口,清晰聽得曾微和骨骼碎裂的聲音。
曾微和含笑後倒,雙袖故意往後齊甩,帶倒一對宮燈。宮燈撞地,金架與地面接觸,發出震顫響聲。殿外的謝濟聽到,心驚不已,不顧禁衛們阻攔,強行推開殿門。
謝濟一隻腳踏在門外,一隻腳還在門外,親眼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被父皇擊中,她本就單薄的身子像一片紙,又好像一隻折翼的蝴蝶,後仰墜地。曾微和聽見門響和腳步聲,側首望過來。她眼中的無助之色,揉碎了謝濟的心。
謝濟大喊一聲「微和」,跑過去抱住曾微和。她躺在他懷裡,身子是從來沒有過的柔軟。謝濟拼命搖她:「微和、微和!」沒有回應,謝濟伸指在曾微和鼻下一探,她已經沒了氣息。
謝濟朝皇帝大吼一聲:「父皇!」
他的父皇,殺了他的女人。
謝濟的兩隻眼睛很快紅起來,赤色如血,他跪在地上,以一種仰視的姿態盯著皇帝。
皇帝伸手撫了一下腹部,這個曾微和的掌風真是陰毒,肌理表面看起來沒什麼,骨肉卻是鑽心刺骨的疼。皇帝忍著疼,故作淡定對謝濟道:「濟大郎,你先起來,這事複雜,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謝濟盯著皇帝,不出聲。他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最不開心的事,就是別人都有爹,只有他沒有。十歲以前,父皇還不是父皇,他每年只來看他一、兩次,父皇不來的時候,家裡的親戚總嘲笑他們母子倆,母后總是抱著他哭。父皇來的時候,母后哭得更厲害。
「父親」這個詞,總是伴隨著眼淚的。
謝濟落下來淚,忽然又想到,自己和曾微和東躲西藏的日子裡,連母后也不再聯絡他了。
他被父皇母后拋棄了。
謝濟這麼一想,萬年俱灰,他目光環掃四周,覺得這金燦燦的太子東宮也沒什麼意思,日後換了天子金殿,也一樣了無生趣。
謝濟卻低下頭,抓起曾微和的手,反覆摩挲,心想:這世上真心牽掛他的,也就只曾微和一個。
皇帝不知謝濟心頭所想,以為自己兒子還在傷心曾微和,便勸道:「不過就是一個女人,將來你會遇到千萬個比她好的。」
宮中不能帶兵器,幾個跟進來的御前禁衛,是唯幾個佩了劍的。殿外投進來的陽光照在劍鞘上,反出亮眼的光。謝濟心念一動,猛地撲過去,攥住劍柄,抽出一把劍來。
「保護陛下!」禁衛們紛紛圍住皇帝。
皇帝吃驚,亦起了戒備之心,喊道:「濟大郎。」皇帝又道:「勿傷太子!」
皇帝這麼一喊,四名本來打算上前擒拿謝濟的禁衛,全都遲疑了腳步。
謝濟雙手握住劍柄,朝天舉著劍,腳步晃來晃去。皇帝以為謝濟要做謀逆之舉,斥道:「孽子,你打算做什麼!」哪知話音未落,就見謝濟忽然將劍倒置,劍鋒朝下,徑直戳入自己肚腸。
皇帝心中咯噔一下,好似什麼東西碎了。忽然記起謝濟是他第一個兒子,要不是因為這個兒子,皇帝后來也不會走到殺妻另娶那一步。最初那幾年,為了保護這個兒子不暴露,他藏著掩著,千辛萬苦。他在會稽,見不到謝濟,亦不能認這個兒子,所有的思念和珍惜,全都埋在心裡,掖在懷裡,哽在喉嚨裡。
皇帝真情流露,禁不住跑向前去。皇帝一來,原本要上前攙扶謝濟的禁衛齊齊退開,給皇帝讓出一條道路。皇帝在謝濟背後蹲下,關切道:「濟大郎,你有沒有事?來人,速宣御——」
一個「醫」字還未出口,本來插在謝濟肚上的那把劍,竟刺入皇帝右肋。
皇帝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一來,謝濟這招是怎麼出的?手法快如鬼魅,連皇帝這樣的高手也未能看清。二來,他的兒子親手殺了他?
皇帝身子不敢動,怕扯動刺入骨肉內的劍鋒,再添劃傷。皇帝只能轉動眼珠,下瞟自己的傷口:還好,是右肋,沒有傷及心臟。
謝濟吞吐道:「父、父皇。」謝濟好像嚇到了,又好像清醒了。
皇帝一手捂住肋上傷口,湧出的血透過指縫,涓涓往外滲。另一隻手則毫不猶豫起掌,先擊在謝濟左胸,繼而上抬,抓住謝濟天靈蓋往下按,冷漠道:「留你何用!」
皇帝聽見清脆一聲,愣住,滯住動作。他茫然注視著眼前的一切,還伸指在謝濟鼻下探了探,許久才明白過來:下手重了,他把自己兒子殺了。
諫官會怎麼參他?史官會怎麼寫他?
還得找個理由替自己開脫。
許久,皇帝發出兩聲笑,不知道是在笑什麼。聽在暗衛們耳中,均覺得格外瘮人。
外頭有內侍跑過來,與守在殿外的暗衛耳語,似乎是有什麼事情要稟報。暗衛躊躇半響,上前向皇帝跪奏道:「陛下,皇后娘娘似是正往東宮趕來。」
皇帝捂著傷站直,道:「宣御醫。」先給自己治傷。皇帝又道:「將殿內清理乾淨。」
「那皇后娘娘那邊呢?」
皇帝道:「倘若她來了,就讓她進來。」該來的總是會來,皇帝並不逃避。只是他不明白,一直以來,日子都過得順利祥和,怎麼各種壞事彷彿事先商量好的,突然接踵而至?
就好像誰扯斷了線,原本穿著的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
皇后急匆匆往東宮趕,每走一步,她的心都要上下跳兩下。上跳,是擔心兒子謝濟的安危,下沉,是在想她怎麼這樣傻。
傻到乖乖住在中宮裡,竟不知道,被枕邊人矇蔽了實情。
已經十二月二十七了,皇后還念著,這都入年了,怎麼蘇家都沒有人來看看她?皇后賞賜禮物給蘇家,派出去的內侍回報,皆道禮物收到了,但蘇家的人卻沒有回應。皇后詢問皇帝,皇帝告訴她,蘇鍾還在永州造反,蘇錚叛逃去北狄,蘇釗則正在帶兵征討他的兩位同族兄弟。
皇后竟信以為真,甚至生了兩、三分過意不去——因為這愧意,數月來,但凡皇帝臨幸中宮,皇后都使出全力伺候。
直到今天早上,幾位年輕宮人坐在臺階上,爭論是漢王英俊還是周將軍溫柔,皇后才從她們的隻言片語中,聽出徵狄破虜的不是蘇釗,而是謝致和周巒。
蘇釗哪裡去了?皇帝何故瞞她?
皇后是個該聰明時糊塗的人,到了這個時候,才醒悟:皇帝之前的承諾有假,他還是拿蘇釗問了罪,蘇家諸人十有八、九已下獄。
皇后又是個該糊塗時卻聰明的人,揹著皇帝去查了天牢。一查之下,皇后心頭猶如炭炙火燒,燎成了一片荒蕪:蘇家的人全被斬了!
皇后覺得很難受,就好像鯁了一塊長且銳利的刺在胸腔內。皇后不顧皇帝尚在金殿問政,亦不顧宮人內侍阻攔,就急切切往金殿衝,她非要把這根「刺」吐出來,當著謝景的面問一問:十年夫妻,他怎能欺瞞無情至此?!
皇后走到一半,得知訊息,皇帝已經離開金殿,去了東宮——因為太子和許國夫人被抓回來了。
皇后的心陡然就懸了起來,差點呼吸不穩,當場暈厥。皇后把手搭在兩側宮人的手上,穩住心神,自言自語:「快,本宮要速去見濟大郎。」越走越慌,竟然還絆了一跤。
冥冥之中似有預感,皇后本來是走的大道,該往正門進的,她卻心底忽沉,本能地轉了方向,改經小道,去往右邊偏殿的側門。一幫子中宮的宮人跟著改掉,嘩啦全調轉方向。
八個暗衛抬著兩樣東西要出門,正巧被皇后堵在門前。
皇后喝道:「站住!」又詢問:「你們抬的是什麼東西?」
暗衛們皆垂眼不答,齊齊單膝跪下,殿內若死水沉寂。
皇后便自己觀察:兩樣東西皆用錦緞裹得嚴嚴實實,形狀修長,看輪廓……像是屍體。她眼皮一跳,身子前傾,差點再栽一跤。
身旁的內侍眼疾手快,扶住皇后:「娘娘仔細腳下。」
皇后吸了許多口氣,終於鼓足勇氣,命道:「你們把這錦緞除去,本宮要瞧瞧,裹的是什麼東西?」
暗衛們仍垂著眼,彷彿全是聾子,不前行,卻也不遵從皇后的命令。
皇后躁起來,囔道:「你們都是石雕木刻的嘛!」她上前提了距離最近的暗衛一腳,正踢在他膝上。
暗衛任踢任踹,亦不吭一聲。
皇后自己上前,兩手去扒錦緞,就好似襁褓中扒開嬰兒的臉,錦緞中露出曾微和的面龐來。
許國夫人死去已久,嘴角旋起,似哭似笑,分外詭異。
皇后瞧見這是具曾微和的屍體,僵硬轉頭,望向另外一具,心絕望了一半。從前,她未婚先孕,隨夫君造反,當皇后,除去後宮對手……都志得意滿,從來不慌的。這會卻突然沒了勇氣,不敢去扒另外一具裹著的錦緞。
皇后吞嚥了四五口,輕聲命令身後內侍:「你替本宮,去把那邊那具的臉扒開。」尾音幾近遊絲,內侍沒聽清,猜測一番,方才去扒另外那一具。
錦緞左右扒開,很快露出謝濟的面容來。
「啊呀!」內侍不可控地尖叫出來,皇后身後的宮人內侍立刻跪了一地。
八名暗衛一直是跪著的,此刻殿內只有皇后一人獨佇,睜著眼,微抬著下巴,淚流滿面。
哭了一會,皇后悄無聲息地走近謝濟,見他頭上有傷,血已凝固,皇后明瞭了大半。
皇后不發一言,轉身離去,身後跪著的宮人內侍沒有得到允許,皆不敢起來。皇后一人若鬼似魅,飄進寢殿。
宮人端著金盆溫水,正在伺候皇帝洗手。皇帝聽見聲響,轉頭瞄見皇后,他似乎並不慌張,也不急切,雙手在御巾上擦拭乾淨,才走過來,對皇后道:「梓潼,你來了。」
尋常言語,帶兩三分關切。
皇后流著淚笑道:「好父皇,好父親!」
皇帝靜靜地注視著皇后,心裡浮起幾絲惆悵:今時今日,他和蘇妍妍,夫妻也算是做到頭了。
亦或者說,自斬蘇釗那一刻起,兩人就夫妻緣盡了。
皇帝安慰皇后:「濟大郎不孝,我們還有深二郎。」心裡想的卻是袁寶林和蔡修儀俱有孕,他不愁無後。
「陛下,臣妾和你做了十年夫妻……你怎麼這樣狠心無情?看在我們十年夫妻的份上,陛下竟對臣妾的家人下得去手?陛下曾經許諾過臣妾的那些話呢?」皇后接連二三的質問,卻覺得怎麼問,都不能抒發胸中憋著的那口氣:「陛下,十年夫妻啊,你欺我、瞞我、騙我至此!」
皇后昂首:「十年夫妻,陛下,你可曾真心待過我?」
皇帝心裡想著,他對她自然有真心。
但皇后的語氣太過於硬,皇帝聽著聽著就煩躁起來,再轉念一想,就因為同蘇妍妍做了夫妻,才有了孽子謝濟!皇帝不由出口道:「夠了,十年夫妻又如何?!朕同常蕙心也做過十年夫妻,還不是殺了她!」
此話一齣,皇帝張著的唇合不上,自己也吃驚,怎麼就說了出來?
皇帝放眼四周,心想,這些長著耳朵的宮人內侍,皆留不得了。
皇后卻沒想那麼多,一心念的,都是從年少到中年唯一喜歡的那個男人,負了她。皇后哂笑:「陛下這麼說,是要殺了臣妾嗎?」她氣不過,補充道:「就像除去臣妾兒子,兄長那樣。」
殺掉親子,皇帝心中有愧。但他不覺得除去蘇氏兄弟有錯,皇帝糾正道:「莫提你那些兄長,是他們自己不爭氣!」
皇后心冷,扯著嘴角笑道:「是,我的兄長們是不爭氣。」昔年蘇家幾番爭論,數句私語,本該人人爛在肚子裡,不告訴皇帝。這會撕破了臉皮,皇后也不管不顧了,將當年的非議拿到明面上說:「我的兄長們不曉得自立為尊,反倒扶著別人登帝位,帝位到手,就被別人砍去了腦袋!」皇后覺得自己真傻,一心一意搭上全家,輔佐謝景登位,還天真的以為,世上最大的榮耀莫過於夫君和兒子皆是帝王。
皇后轉念又想到,蘇錚出征前對她說的那些話。皇帝這般薄待蘇錚,蘇錚卻還想著幫皇帝掩住當年與狄人密籤的賣國協議,替皇帝抗下黑鍋。皇后不由道:「錚哥直到出征,都始終忠心耿耿為陛下著想,舍自己清名,替陛下擦乾淨黑汙!」
聞此言,皇帝猛然抬頭,直對上皇后雙眸。只一眼,皇帝便看出來,皇后知道他當年同狄人密簽了協議。
她連這事都知道了?是蘇錚告訴她的?她在替蘇錚打抱不平?皇帝忽然又記起佛手釧的事,心頭不是滋味。
不是醋意,就是感覺別人動了自己的東西,這東西還跟著別人跑了,不舒服。
皇帝目光冷卻:「梓潼,你隨深二郎去梧州吧。」
皇后佇在原地,將皇帝這句話過了一遍,明白皇帝的意思是要廢后,將謝深遠封梧州。
梧州地處偏僻西南,多霧障,多蟲蟻,只有流放的罪臣,發配的犯人才會被貶去梧州。
昔日是哪位多情郎君,在她耳畔蜜語:妍妍,朕甚是疼愛深二郎,雖不能立他為太子,但絕對不會薄待他。朕將他封為冀王,讓他永永遠遠留在父母身邊。
皇后笑出淚來。
過會,皇后伸手抹去淚眼,保持著姿容整潔,不失鳳儀,問道:「陛下不打算讓深二郎繼任太子麼?」
皇帝心想:這不是多此一問?蘇妍妍幾時也糊塗至斯!枉他以前還喜歡她的聰明。
皇帝耐著性子答道:「不打算。」
皇后並不知道蔡修儀、袁寶林皆懷了孩子。皇后以為皇帝除了謝濟、謝深外,再無他子,不由譏諷道:「哈哈。陛下您都不擔心自己無後嗎?」皇后昂起下巴,傲慢道:「謝景,早知如此,當年直接讓小皇帝認你做爹啊!」
這句話驟然刺痛了皇帝,他前邁一步,眸露陰沉,逼問道:「蘇妍妍,你什麼意思?」
皇后目睹著皇帝的反應,見他臉色變陰,她心中反倒生起一股痛快開心。
痛快開心過後,皇后又覺得難過。想起從前,第一次偷窺到謝景從太后寢殿內出來,神情慌張虛怯,與兩人之前揹著常蕙心偷情何其相似……也就是從那一天起,皇后明白了,就算除去常蕙心,她也不能將謝景鎖在身後,讓他只屬於她一個人。
皇后冷笑著,高聲回答皇帝:「什麼意思?呵呵,反正你也是他有實無名的後爹啊!」
皇帝的心剎那揪了起來,最隱秘最難堪的舊事,猶如一道經心上劃過的傷疤,癒合了多年,卻仍隱隱作痛。這次這事被蘇妍妍重新掀露,就好似傷口被人殘忍再次撕裂,全是血淋淋。
皇帝漲紅了一張臉,難堪,還是難堪;惱怒,還是惱怒。
謝景喜歡過常蕙心,喜歡過蘇妍妍,卻從來沒有喜歡過前朝太后。
當年的謝景,少年才俊,意氣風發,從會稽努力掙回京城,最初的念想,也不過是近廟堂,能更好的抒展報國之志。
小皇帝年幼,太后攝政,重用謝景,謝景竟懵了眼,沒看出她有旁的心思,以為是聖光厚德,感激不已。謝景勤勤懇懇擔任吏部尚書,罷朝後,太后經常留謝景在宮中議事,他也沒往歪處想,一心想著做中興之臣,力挽狂瀾。
偽帝逼宮造反,謝景第一個站出來,護小皇帝和太后西幸雍州。他那時熱血沸騰,曾有一刻想著,就這麼為國捐軀了,那也是死得其所,能瞑其目。
難以忘記那恥辱的一日,謝景飲了一觚太后賜的御酒,眼皮打顫,昏睡過去。再醒來時,鳳床,紗帳,嫋嫋煙香,謝景發現自己不著絲縷被束縛住四肢。太后則騎跨在上,同樣不著絲縷,凌駕於他……謝景本能地收緊四肢,想要掙脫,卻發現精鋼堅鐵,掙脫不得,只留下一長串金屬碰撞的聲音。
太后欣賞著謝景的徒勞掙扎,待他停歇安靜下來,不質問了,也不罵了。太后便以一種俯視和賞鑑的姿態,挑起謝景的下巴,告訴他:「謝大人,你認真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莫大的羞辱從頭淋到了腳,謝景的世界陡陷黑暗:他辛辛苦苦忠君侍主,努力了這麼多,自以為靠的是才學和謀略……卻原來,能獲得主政婦人青睞,不過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受了此辱,不如自盡。謝景正要咬舌,卻發現酒勁和煙香裡多添了算計,他底下竟不可控的支起,迎合起來……謝景身子動著,頭默默偏向一側,心哀暗道:自古以來的面首,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
皇帝咬牙眯眼,他不想回憶這件羞辱舊事,但是蘇妍妍重提起來,就好似開啟了閘門,那些痛苦又恥辱的畫面,全部如潮湧過來。蘇妍妍她為什麼要提起來?!
這舊事隱秘,皇帝一直以為蘇妍妍不知道。這會蘇妍妍一講,皇帝突然覺得,蘇妍妍一定揹著他,嘲笑他許多年!皇帝腦海中甚至能構想出蘇妍妍和蘇錚男盜女女昌,完事後摟在一起嘲笑皇帝的場面。
皇后不知皇帝心中所想,還前近兩步,逼近皇帝,幾乎與他面對著面,繼續在他心口上捅刀:「謝景,你也就是靠著女人爬到今天,先爬我的床,又爬太后的床,你與那女支子小倌何異?」皇后說完,得意而笑,嘴角高傲一勾,對眼前的男人流露出輕蔑。
又來了,她又是這種笑!他最厭惡她這個表情!
皇帝忿然怒吼一聲,伸手扼住皇后的脖頸。
蘇妍妍沒想到皇帝會對她動手,本能叫道:「陛下,我們還有深二郎!」
這一叫是自保求饒,但聽在皇帝耳中,卻想:謝濟樣貌像皇帝,還能確定是皇帝的種。謝深長得像他的母親,沒準,不能確定謝深的親爹是誰。
若對一人無情,便習慣性將她處處往壞了想,皇帝不僅沒有鬆手,反倒在虎口上加力。他身上有兩處重傷,他一施力,整具身子皆扯著疼,但注視著皇后猙獰卑微的表情,竟有了快意。
皇帝虎口的力道,一層一層逐步加重起來。
四周的暗衛宮人全嚇壞了,宮人裡有不少是跟隨皇后從中宮來的,主僕之間有感情,全跪下道:「陛下恕罪,求陛下饒過皇后娘娘。」
暗衛中有膽子大的,於心不忍的,上前小聲道:「陛下……」
皇帝道:「都退下,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一句話,說給周圍的暗衛、宮人、內侍們聽,同時也說給蘇妍妍聽。
蘇妍妍直到聽見了這句話,才徹底醒悟過來:謝景不是同她鬥嘴,鬧脾氣,他是真的要殺她。
謝景不會再容忍她了,永遠不會了。
蘇妍妍這才後怕起來,對死亡的恐懼令她瞪大了眼,臉上的表情似求饒:她錯了,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鬆手!她從此做牛做馬,服服帖帖!
皇帝卻死死扼住蘇妍妍的脖頸,並沒有一絲一毫想要鬆手的意思。
窒息在一分一分加劇,猶如慢刀子削皮割肉,遠比一次給個痛快要折磨人。蘇妍妍怕得哭了出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想到的竟是最艱苦的那幾年,未成親便生子,躲躲藏藏,每天的日子都過得見不得光。但是父親和兄長們依舊疼愛蘇妍妍,因為同情和憐愛,父兄們反倒更包容她,關切她。謝景也是一樣,覺著心中有虧,他來看望她的日子雖然少,但每一次來,都是任她罵,任她捶。她哭,謝景就抱住她,哄她。
蘇妍妍腦子裡迴響起一句話,父親說:謝景皇胄,日後必成大器。妍妍,你跟定他沒錯,現在吃一點苦,日後肯定享福。
蘇妍妍此刻才明白,父親說這句話,不是真心的。父親因為疼愛自己的女兒,所以萬事順著她。
蘇妍妍心跳從加快到微弱,意識逐漸昏迷……最終沒了氣息。
皇帝手一鬆,皇后似泥灘在了地上。
皇帝道:「來人,賜鳩酒。」
暗衛們上前,注視著口唇顏面皆呈青紫色的蘇妍妍,皆犯了難。為首的暗衛蹲下來,一探蘇妍妍鼻息,確認她的確是死了。暗衛不由道:「陛下……」廢后已經死了,還怎麼賜毒酒?
皇帝淡淡看了一眼皇后的屍體,收回目光,從容宣道:「蘇氏一門,隨朕征戰多年,原是有功重臣,朕厚待之。然則蘇鍾、蘇釗、蘇錚等人皆存謀逆之心,篡位竊國,逆行終不長久,多已伏誅。廢后蘇氏,懷恨在心,失卻鳳德,夥同許國夫人等人,多番蠱惑太子濟,唆其生不安之意,慫其做弒父弒君之舉。謀逆事敗露,太子、許國夫人畏罪自盡,俱已伏法,廢后蘇氏,賜鳩酒。」皇帝目光左移,望向一直不吭聲的熊公公,繼續道:「昭告天下,全力捉拿逃竄逆臣蘇錚。」皇帝之前聽謝致周巒稟報,蘇錚現在也不在狄庭,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終是隱患,得揪出來,斬草除根才好。
熊公公應了遵旨,忙讓人端來鳩酒,熊公公親自掰開蘇妍妍冰涼的唇,把鳩酒往她嘴裡灌了——做戲要做全套。
緊接著,又將今日目睹真相的宮人、內侍俱清理乾淨了。對皇帝忠心耿耿的暗衛們雖然留下性命,卻皆服食了啞丹,另行安置。
處理這些事情花了數個時辰,待忙完,都已經入夜了。皇帝這才鬆了一口氣,召見了十來位較有威信的臣,刀筆吏也全被召來。皇帝將今日宮中變故告知眾人,言語中每每提到太子,皇帝都潸然淚下。
皇帝眼中明明淌著淚水,卻強自做出鎮定的表情,道:「濟大郎一生下來,朕便對他器重信任,早早立為太子,悉心栽培。」皇帝說到這裡,手掌緩緩覆在腹上,那裡有他被謝濟捅出來的劍傷。皇帝道:「直至今日,濟大郎對著朕舉劍刺來,朕仍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咳、咳……」皇帝一激動,傷口崩裂,滲出血來。
諸臣皆跪道:「陛下保重龍體。」
皇帝終不可自抑地泣起來:「是朕有負天地先祖,對濟大郎疏於管教,才會釀出今日這一慘裂醜事,朕深愧之……」皇帝舉拳捶胸:「一切罪責皆在朕,是朕疏忽,致親兒弒父,太子弒君!朕對不起江山社稷,對不起黎民百姓。」皇帝聲音哽咽,仰起面來,努力剋制著眼淚,「濟大郎將劍刺進朕腹內,那一刻,朕想著,朕這個皇帝做得這般有愧,還不如就讓濟大郎把朕殺了,朕以死謝罪。」
諸臣皆道:「陛下萬萬不可,陛下乃國之根本,切莫因為一謀逆賊子,心生灰念。」又有大臣義憤填膺道:「前太子逆施倒行,按律,按理皆當誅!陛下不值得為這種逆賊悲痛。」
皇帝面露悽惶之色,嘆道:「說什麼不值得,再怎麼說,他也是朕的孩兒。」皇帝手按著心口:「濟大郎就這麼去了,朕覺著……好似被人剜去了心頭肉!還有皇后,朕同她夫妻十年,為想著枕邊人竟生異心。」
諸臣聽皇帝言語,觀皇帝神情,皆生惻隱之心,又對太子廢后等人的行為感到憤怒,便有大臣提議:「陛下,廢后無德,唆使太子造反。臣等懇請陛下廢去安州鹿山後陵,這等禍國妖妃,百年之後,不可與陛下並立!」
皇帝不置可否,默許了眾位大臣的奏請。
半響,皇帝道:「濟大郎年輕,終是受廢后唆使,最後畏罪自盡,其心尚存善念,厚葬了吧。」
諸臣皆贊皇帝仁厚。
……
眾臣散去離宮,殿內只餘下皇帝,和服侍他的宮人內侍,皇帝道:「都退下去吧。」
宮人內侍皆退,獨留下貼身內侍熊公公。皇帝頭不轉,目光不移,道:「你也退下去吧,朕想單獨坐一坐。」熊公公應了諾,退出殿內,守在殿外。
皇帝獨坐殿內,高高的龍椅,俯瞰眾生。周遭燃著亮堂堂不熄的長明燈,皇帝卻覺得內心一片漆黑和空虛。
空虛,無止盡的空虛,似洞越來越大,沒有什麼能填滿這份空虛。
皇帝在龍椅上發呆了許久,腦子不轉,純粹發呆。
良久,皇帝腦子似乎能轉了,第一個念頭,竟是:明日就是臘月二八,再幾天,就要過年了。
皇帝就轉頭向左看,向右看,年年正月皇宴,皇后和太子就坐在他左右兩邊。
這景象不會再有了。
皇帝想站起來,離開這空蕩的金殿。然後坐久了腿麻了,一下子站不起來。皇帝只得藉助龍椅扶手的力量,撐起身來,皇帝突然想:等他老了,誰來扶他?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是皇帝,只需一道命令,就會有萬萬年年臣子來攙扶他,一定是這樣。
腰腹間,謝濟和曾微和刺的傷,皆在作痛。皇帝不得不勾著腰,闌珊步下殿來。皇帝步出殿外,熊公公忙去攙扶,見皇帝一隻手始終按在腹上,熊公公不由關切道:「陛下,要不……再宣御醫來瞧瞧?」
皇帝道:「不用,朕死不了。」就是痛一痛,總會過去。他曾戎馬,受傷無數,到後來還不是都痊癒了。
熊公公問:「陛下……是去御書房,還是回寢殿歇息?」熊公公想建議皇帝回寢殿歇息,但又不敢建議。
皇帝道:「朕去花苑走走。」
熊公公一楞:這臘月天裡,百花凋謝,花苑裡除了光禿禿的樹木和北風,什麼也沒有。
「諾。」熊公公扶著皇帝向花苑走去,又私下吩咐內侍,趕緊多提些熱爐去花苑,等會別把皇帝凍著。
……
花苑中,皇帝已多添了一件裘衣,四周的爐子提供著溫暖,熊公公還硬塞給皇帝一個手爐。
皇帝內力深厚,其實並不懼冷,禁不住笑了:「別這麼大陣仗,你們都要把朕烤化了!」
熊公公忙認錯,皇帝覺得無趣,不再同熊公公說話,自己在亭中坐了下來。這亭子處在花苑的中央最高處,春天的時候,百花盛開,從亭內一眼往下來,景色十分好看。這會大冬天的,又是夜晚,就沒什麼好看的了,蕭蕭山石,氣色黯然。
皇帝注視良久,轉頭對熊公公道:「以後將這些枯樹移去,多植些常青的松柏。」
熊公公應諾,道:「這段時候的花苑是無趣了點,等苑中的寒梅都開了,就好看了。」
皇帝輕笑:「那還得夠等。不知道今年下不下雪,梅花歡喜漫天雪,寒梅要在下雪天才開得好看。」皇帝又道:「取朕的琴來。」皇帝琴棋詩畫無一不精通,只是忙於國事,鮮少做這些閒事。
熊公公取了御琴來,蕉葉似,極難斫。熊公公擺了几案,又將琴擺在几案上,退到一邊。皇帝盤膝而坐,神情莊重,手按上琴。皇帝彈的曲子並不晦澀,聲音沉靜高古,分外悠揚,不類凡塵。皇帝彈著彈著,不知是心引琴聲,還是琴聲引導著心,竟憶起遙遠往事。
昔年在會稽,皇帝剛失卻雙親,心情沉鬱。院中奏琴,聲音越來越哀婉,幽幽咽咽,彈不下去。忽然有女子拔劍而起,身段婀娜,隨琴聲起舞,謝景睹舞奏琴,心中逐漸被柔情浸透,琴聲逐漸由婉轉轉為高曠,沉重痛快,一掃陰霾。
昔日劍氣琴心,今在何方?!
一旁的熊公公越聽越迷惑,為什麼皇帝琴聲愈來愈豔,曲意卻愈來愈哀?
熊公公以為皇帝是在為太子和皇后悲傷,不由得心中默默嘆惜。
皇帝心已入琴,不辨身在何處。一幅幅畫面在皇帝腦海裡溢位,父親閉著眼,安靜地聽他奏琴,父親總是很嚴厲,聽完了曲子喜歡挑錯,很少給他讚許。相反母親就溫柔許多,每次聽琴曲,都要贊吾兒彈得好,有時候母親頭疼不能安神,睡前都要聽他彈一曲,才睡得香。常蕙心是最古靈精怪的,或趴在榻上,或倚靠著牆,隔著半張珠簾,聽他彈琴,她眼神里的慵懶漸變成濃得化不開的痴念。他喜歡她眼神,令他歡喜,有時候忍不住停下彈奏,過去挑翻珠簾,將她掀過來,壓在琴上攏拈抹挑,叮叮咚咚奏另一番樂章……
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這些親人都不在了。
一切都不可挽回的逝去,北風蕭蕭,吹剩下的,是無盡的惆悵和懷念。
琴音迴旋,久久不絕。
……
皇帝終於彈累了,收回雙手,深鎖兩眉:常蕙心的屍首,到如今也沒找到。
皇帝回頭,吩咐熊公公道:「宣袁寶林過來。」
袁寶林很快趕來花苑,整個人裹在一張狐裘裡,弱不禁風。她剛屈膝要給皇帝請安,皇帝卻突然將袁寶林抱住,鋪天蓋地就吻起來。
袁寶林連忙避讓:「陛下……」御醫說過了,頭幾個月不能同房,這事皇帝也是知道的。
皇帝不肯放袁寶林,一邊啄,一邊喘著粗氣道:「別吵。」皇帝又命令:「張口。」
袁寶林遵旨張嘴,皇帝將舌探進去,手上動作。熊公公趕緊安排內侍們拉起一圈黃布,將皇帝和袁寶林遮掩起來。皇帝卻突然鬆手,甩開袁寶林,他動作過大,袁寶林差點跌坐在地上。
皇帝冷冷道:「不用圍了。」
袁寶林怔忪,兼幾分失落和驚慌,泣道:「陛下——」
皇帝不敢同袁寶林對視,他剛才發現兩件糟糕的事。第一件,曾經能從袁寶林身上彌補的空虛,汲取的溫暖,全都不在了。她沒用了!第二件,他剛才動作熱情似火,心亦努力炙熱,底下卻始終綿軟,皇帝沒用了!
這兩件事,都是又難堪又不能啟齒的事情。
皇帝偏著頭,聲音輕細對袁寶林道:「初晴,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如今你身子重要,一定要注意。」皇帝說著這話,目光不知不覺瞟向袁寶林的肚子,他真切感受到:他好像對袁寶林肚子裡的子嗣,也不期待了。
這世界,突然變得無趣。
皇帝在花苑佇了少頃,就動身去探望蔡修儀了。探望完,皇帝又依次去探望了德妃,淑妃……不知道皇帝這是抽了什麼風,可苦了熊公公,一路跟著,差不多將整座皇宮繞了個圈,安排人力物力,累個半死。
整座沉睡的皇宮都被皇帝鬧醒了,折騰了兩個時辰,直至卯時,皇帝才回到自己的寢宮。
熊公公上下眼皮打顫,勉力撐著,勸道:「陛下,您趕緊歇息會吧,不多時就要上朝了。」準備上朝,他還得伺候。
哪知皇帝驟然高聲道:「朕今日不早朝!」
熊公公伸直脖子,呆呆愣住。皇帝勤政,登基數年如一日,哪怕是身上帶著病,發著燒,也要準時早朝。
熊公公還未反應過來,皇帝卻已大笑。皇帝心頭覺得無比痛快,終於放縱一次,不去顧及名聲非議,想不上早朝就不上早朝。
難怪史皆道,明君辛苦,昏君自在。
皇帝覺得通體暢快,自己樂了會。樂過了,卻比之前更空虛。
空洞愈大了,填不了,不知拿什麼填。
皇帝立在寢殿中央,沉思不語。
熊公公上前,躬著背勸道:「陛下就算不早朝,也還是得歇息,修養精神。」
皇帝竟道:「朕不困。」皇帝睡意全無。
熊公公不由得心中叫苦,面上卻不敢表露。皇帝卻猜中了熊公公的心思,道:「算了,你們都退下去吧。今日辛苦了一天,朕會重重賞你們的。」皇帝讓眾人退下,自己坐上龍床。
皇帝有意無意用手捋著明黃錦緞,心裡還在想方才的事情,想著想著,就想到當初,自己率軍攻進宮裡,分外欣喜——昔日進宮為臣,今日進宮卻已翻身為皇,將眾生壓在腳下。那一日,皇帝踏進寢宮,走到龍床邊,情不自禁敲了敲床板,向隨軍進宮的謝致炫耀,「三吳,你過來瞧瞧,這便是龍床,天子睡的地方!以後就世世代代只能我們謝家的人躺!」
小謝致一撇嘴:「哥,這殿門前的池子水不深,都不能鳧水!你讓人多灌點水!」
雞同鴨講。
皇帝想到這,猛地一拍床板:對了,謝致!這世上仍還存一位至親之人!
皇帝坐起身來,快步朝殿門口走去,一步一步邁得極為有力。熊公公趕緊跑過來問:「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腳下不停,徑直朝宮門的方向走,口中道:「備馬,朕要去漢王府。」
熊公公張口就想勸,皇帝想見漢王,大可召漢王進宮,何必大費周章出宮去,大半夜的,既勞師動眾又不安全。但熊公公轉念一想,今日諸多變故,皇帝情緒不對,熊公公萬一勸錯了,豈不小命不保?
熊公公就沒勸,只道:「奴婢這就去安排儀仗,另外宮門都落鎖了……恐怕陛下得等一會。」
「誰讓你去安排儀仗了?朕都說了備馬備馬!不用你們跟著,朕一人一騎,到漢王府去!」皇帝面色不滿,心中卻是喜悅的。此刻,在他心中,他不是皇帝,漢王也不是漢王,兩人只是平凡普通的一對兄弟。哥哥趕去探望弟弟。
謝景感覺得到,久違的溫暖又回來了。
……
兩扇沉重的宮門慢慢張開,星走月中,黑夜下噠噠馬蹄急促響起,皇帝披著斗篷,騎著一匹墨色的駿馬,出宮向漢王府奔去。
天將亮未亮,街上幾乎沒有行人。皇帝策馬在城中的道路上馳騁,灰暗的心情越來越明亮,許久都沒有這樣自在開心。距離漢王府還有一半的距離,天幕竟飄下雪來,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雪,亦是冬天的第一場雪,炫目的白色不斷飄落、擴散。不知道是因為雪花是純白的,還是因為天已泛白,皇帝的視線越來越明亮,他心中的空洞竟奇蹟般開始充填。
皇帝喜悅,激動,執韁策馬,之前黯然的雙眸露出星光:「駕!」馬速再加快些,呼嘯馳向漢王府。
漢王府門口的守衛,有兩個是謝致從軍營裡抽調出來的,北方人,不識得皇帝,只見一中年男子策馬而來,由遠及近。男子氣度不凡,滄桑中掩不住俊朗。
守衛們把皇帝攔下:「漢王府邸,不得亂闖。」
另外兩名守衛卻是認得皇帝的,連忙下拜:「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自顧自往前走,問道:「漢王在府裡嗎?」
「王爺還未醒了。」守衛答道,心想:陛下您可真是來早了,咱們漢王經常睡到日上三竿。
守衛便要去通報,皇帝卻攔住他們,道:「唉,朕微服私來。不必大張旗鼓,切莫驚動漢王。」說著,皇帝笑了,心想小三吳真是貪睡,不如直接進去嚇一嚇三吳,給他一個驚喜?
皇帝此刻追求的,正享受著的,是尋常人家的低調和溫馨。
皇帝叮囑漢王府的下人們不要聲張,尤其是不要吵醒漢王,讓僕人們輕手輕腳領路。
行到一半,肉眼可見不遠處漢王所居的二層小樓,皇帝止住腳步,輕聲命令引路的僕人:「你下去吧。」
僕人不敢不從,佝僂著身子退下,皇帝自己走過去,步子輕又快,心情愉悅。
一切都靜悄悄的,皇帝上到二樓,才聽見絲絲輕淺的聲音——是從謝致寢房緊閉的房門內傳來。
這聲音挺怪的,細細若蚊,不是連貫的字句,皇帝在門前仔細聽,好像是兩個人的笑聲。皇帝眉頭一皺,起手拍門。
砰砰砰!連拍數聲。
謝致的聲音從房內傳來:「都退下去,別吵!」敢情是把皇帝當僕人了。
皇帝不出聲,繼續再叩門。
常蕙心與容桐決裂,出了容府,尋到個無人處,就把人皮面具撕了——她再也不用帶這玩意了。
常蕙心匆匆趕往漢王府,給謝致報信,她往左來,謝致和周巒騎馬從右邊至,三人在漢王府門口碰了面。
謝致和周巒仍穿戴著盔甲,挾著北關彪炳的戰功和未散的烽塵。謝致在馬上瞧見常蕙心未戴面具,楞了一愣,翻身下馬,問道:「怎麼了?」
周巒兩眉一挑,在馬上望著常蕙心笑,明知道之前她在假扮蘇虞溪,卻不點破,「蕙娘,好久不見。」周巒說完,亦從馬上躍下來。
常蕙心左右望了幾眼,府邸門口講話不安全,便道:「進去說。」
三人進到堂內,屏退左右,常蕙心才將曾微和、謝濟被捕的訊息透露出來。聽到兩人是被容桐出賣的,謝致旋即豎起眉頭:「書呆子看來留不得了,再放任他幾年,一準成為皇兄那樣的人。」
周巒卻道:「現在責備他,於事無補。你讓蕙娘先說正事。」
常蕙心望了周巒一眼,頓了少頃,才道出心中憂慮:擔心曾微和見到謝景以後,供出常蕙心和謝致。
常蕙心道:「我們須早做準備,三吳,你趕緊布兵。」常蕙心咬咬牙:「我原本不想這麼早殺了謝景,打算還磨他一磨。可是微和一旦供出你我,便沒得機會了。我們只能先下手為強。」
周巒插嘴道:「慧娘此言差異。我師孃脾氣怪了點,興許她要挾過你,說要向謝景告密。但我能以人格擔保,師孃說的都是氣話,嚇你一嚇,真正見著謝景,她不會出賣我們當中任何一人。」周巒一貫沉著的眸中竟閃過著急之色,「當務之急,是速將師孃救出來!」
周巒的話語大有深意,常蕙心兩眼一眨,試探道:「師孃?」
因為著急,周巒臉上連笑意都沒有了,匆匆道:「關於我的事,在狄庭,我全都向漢王殿下交底了。」周巒一邊說,一邊望向謝致。
謝致目光冷淡,只盯著常蕙心,半響,他說出一句反應遲鈍的話:「阿蕙,你說先下手為強,可是今夜逼宮,我只有五五開的把握……」常蕙心剛要接話,謝致卻問道:「如果我敗了,你會如何?」
常蕙心一怔,從心道:「我自然與你生死與共。」或成,她報仇,他為帝;或敗,就是一起死了。
謝致笑起來,似乎笑得太開心,急促了,竟咳嗽起來。周巒抬手拍了幾下謝致的後背,給謝致捋順氣。
少頃,謝致按著喉頭,壞笑道:「其實我贊同一川的話,微和表姐不會出賣我們的。」謝致抬手朝著周巒的方向揮了揮,向常蕙心介紹道:「這位是陛下。」謝致又道:「期待陛下撥亂反正。」
常蕙心直著上半身,過會,彎下腰去,鞠了一躬:「參見陛下。」
周巒的心思不在這上面,道:「這會別計較這些虛禮,救我師孃要緊。」周巒兩手一拱,告辭往門外走。
謝致與常蕙心相視一眼,表情俱是一緊。周巒與二人終究隔著一層心,謝致和常蕙心都無法完全相信周巒。這會周巒匆匆要走,謝致和常蕙心心中俱考慮道:周巒是真著急去救曾微和?還是藉著救曾微和的名義去布兵?周巒要做什麼動作,對謝致和常蕙心來講,是利是弊?
常蕙心道:「陛下,我跟你一起去。」
謝致道:「等等,我隨你去。」
兩個人異口同聲,都想去監視周巒。
周巒不是糊塗人,見這情況,腦子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不由笑起來:「放心,我要真有什麼行動,肯定是同你們聯手。更何況我沒其它行動,就是去救我師孃。」周巒神色凝重:「昔年為逃脫謝景弒殺,恩師捨身救我。今日,我不能讓師孃喪失性命。」
周巒急了,直接轉身往外走,右手一舉,竟對著身後二人說了句賭氣的話:「你們愛救不救!」
常蕙心拉了下謝致的袖子,輕聲道:「我跟著去吧。」
謝致沉吟,須臾,應允了常蕙心的行為。他慢慢垂下頭:「那我在家裡喝酒。」說是喝酒,實則是運籌帷幄,主持大局。
常蕙心就跟著周巒一起,設法營救曾微和。哪知兩人剛佈置妥當,正準備喬裝進宮,宮中的密探就回報說,太子跟許國夫人,全畏罪自殺了。
周巒和常蕙心俱不相信曾微和會自盡,想一想,就明白是謝景把曾微和、謝濟殺了。
周巒嘆道:「謝景竟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殺。」
常蕙心嗤道:「殺妻殺子,他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周巒之前聽曾微和講過一些舊事,知道常蕙心是謝景髮妻,卻被謝景休棄,遠避了十年。但那是休妻,不是殺妻,聽到常蕙心吐出「殺妻」二字,周巒楞了一楞,心生疑惑。
這些都不是要緊的事,以後再弄清楚,周巒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還是要進宮一趟,去親眼見一見,是不是師孃的屍體。」因為心裡難過,周巒的嗓音十分低沉。
從宮裡來的密談搖頭阻止:「主公,你這會進宮,也沒有用!進去了也見不到周夫人!」
周巒鎖眉:「怎麼說?」
「賊皇帝囑咐厚葬賊太子,卻命令暗衛,將謀逆的周夫人火上焚屍,且將她的骨灰分撒京中八處舍利塔下,貼上高僧咒符,令她永世不得超生。」
聽得骨節脆響,是周巒攥緊了拳頭,咬牙罵道:「畜生、混賬!」周巒誓道:「就是撒了八處,我掀翻了塔,也要將八處灰燼聚攏起來,好生安葬!」
……
周巒說到做到,竟真動用人力物力,將曾微和封在八處的骨灰集攏,選了京郊聚山抱水的好地段,鄭重安葬。常蕙心全程陪同,幫忙,她和周巒葬完曾微和,天已經黑了。
祭拜完,常蕙心緩緩起身,周巒卻仍跪著,不見動作。常蕙心低頭細瞧,發現周巒在無聲滴淚。
常蕙心勸周巒節哀,卻忽然聽見風生鐵鏈響,她不由警覺道:「什麼人?」
周巒道:「哪有人?」
常蕙心以為周巒是哀思過重,聽不見其它聲音,不以為意。然而再抬頭時,她嚇了一跳,墳前竟出現兩位無常鬼差,一黑一白,黑無常長帽上寫個「正在捉你」,白無常舉個木牌,「你可來了」。
黑無常在左,白無常在右,兩位無常面對面站著,中間空出一人身的距離。黑無常套枷,白無常上鎖,似乎正在銬誰……常蕙心瞧不見,心頭一沉:鬼差不會是在抓曾微和吧?!
常蕙心後退一步,發出驚歎聲來。
周巒問道:「你嚷什麼?」
常蕙心旋即望周巒,見周巒仍舊跪著,黑白無常就杵在他面前,周巒的神色卻沒有任何變化——周巒看不見,只有常蕙心看得見。
黑無常哭喪臉,白無常卻笑嘻嘻,伸食指著常蕙心道:「常蕙心!」好久不見。
白無常的長舌頭伸出來,拍拍常蕙心的肩膀,似在跟她打招呼。
常蕙心已經被兩位鬼差抓去過一次,並不害怕。常蕙心心頭悠悠想的,是她已還陽一年,這期間,黑白無常抓鬼不計其數,竟然還記得她。
常蕙心便道:「差爺,您還記得我。」
「那當然記得!」白無常旋即道。千千萬萬,不是打入地獄不得超生,就是重新六道投胎,唯獨只有常蕙心一人,續命還陽了,怎不記得?
白無常笑道:「就你一個人運氣好,能得有情人……」
黑無常伸舌頭往白無常腦門一敲,打斷道:「你多嘴做什麼!」
白無常想吐舌頭,奈何舌頭太長,吐不了。白無常只好做個鬼臉,對常蕙心道:「你忙你的,我倆繼續忙了。」黑白無常繼續給鬼上枷,那鬼似是留戀,不停的抖動鐵鎖,讓鐵鎖在空氣中不住震顫。
常蕙心忍不住插嘴:「是……微和麼?」
「是呀。」白無常爽快答道。
常蕙心困惑問:「為何我看得見兩位差爺,卻看不見微和?」
「呵。」黑無常冷哼一聲,板著臉譏諷道:「她是鬼,你是續了命的人,你如何能見著她?」
白無常也勸常蕙心:「你見不著她咯,待三十七年後你陽壽盡,曾微和早就喝了孟婆湯,投胎轉世了!」
常蕙心上次去森羅殿,閻王說她陽壽未盡,生死薄上記載的具體數目不清楚。這回,弄清楚了?
常蕙心便問道:「差爺,我的陽壽算清楚了?我還能再活三十七年?」
白無常接話特別快:「對呀,謝致本來高壽九十九,他挪給你三十七年壽命,你和他將來都活到六十二歲。」
白無常話音剛落,黑無常的舌頭就噼裡啪啦對著白無常頭頂打去:「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白無常自知洩露天機,忙道:「快走快走。」他和黑無常一道押著曾微和,轉瞬消失。
只留常蕙心呆呆立在原地:謝致拿自己的命在給她續命!
怪不得常蕙心與容桐成親那夜,謝致要急匆匆衝進來,要挾是他救活了常蕙心,常蕙心只能是他的。怪不得謝致要舉著燈籠將常蕙心細看,衷心願她似青山不老,常鴉鬢,永嬌顏。怪不得他會在半夜對白燈,神神叨叨,怪不得他會一年之內老了許多……
怪不得他說,「阿蕙,你須明白,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至親之人」。
之前,瞧見常蕙心對著空氣,又是鞠躬又是探手的,還咿咿呀呀發出些莫名的聲音,周巒就十分擔心,站起身來。他伸出手掌在常蕙心面前揮,可她卻視若無睹……到後來,常蕙心竟痴了傻了似的佇立著,周巒憂慮和困惑湧上心頭,拍了下常蕙心的肩膀:「你怎麼了?」
常蕙心卻突然掉頭,不發一言向前狂奔。周巒歪著頭望了下常蕙心跑的方向,是朝著漢王府跑的……周巒吸了口氣,喚出四名手下,囑咐道:「追上去,一路護她安全。」
謝致在寢房內喝著酒,越喝腦子越清醒,沒有睏意。可能是在關外征戰久了,還沒有回過神來,謝致背靠在牆壁悠悠一想,就記起荒漠的沙塵,風一起,沙子卷著飛起來,好似無窮的爭鬥。
房外有人不停地叩門,比關外的風沙還急切,謝致禁不住冷笑了一聲。他慢吞吞起身,去開門。見是常蕙心站在門外,謝致的冷笑立刻收斂,「回來了?週一川那邊怎麼樣?微和表姐救著了麼?怕是沒救著吧,皇兄那邊我也在派人打聽,據說微和表姐和阿濟都畏罪自殺了?」
一連串的問題,常蕙心卻一個問題也不答,徑直問道:「你用自己的命給我續命?」
謝致一愣:常蕙心從何處得知的?
常蕙心睹見謝致表情,心下既酸楚又感動,無邊無際的甜和苦。她呢喃自語:「你用自己的命給我續命,你本來可以活到九十九歲的……」
謝致靜靜聽著,他注視著常蕙心,心想沒有她的世上,他活那麼長時間也沒用。謝致便不以為意打斷道:「都是小事。」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常蕙心脫口問出。
謝致緩緩答道:「你被皇兄親手害死,變得誰也不肯相信。初重逢那會,我想真心對你好,你卻對我處處防備,懷疑我另有所圖。當時我就在想……」謝致眼皮垂下,嘴角竟泛起笑來:「小時候你跟我講,嫦娥奔月,是因為吃了靈藥。我便追問你世上還有哪些稀奇古怪的藥,你編說還有吃了變小狗的,吃了骨骼縮小的,還有一種同心藥,兩個人各吃一顆,就能清楚聽到對方心中所想。重逢時你不信我,我就在想,要是這世上真有同心藥該多好啊,我就能自證清白。可惜這世上沒有。」謝致輕鬆道:「所以只能承認我想要當皇帝咯。」
話音剛落,謝致驟然感到嘴巴被人封住,竟是常蕙心踮起腳,主動將唇映上謝致的雙唇。
謝致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少頃,他反應過來,一把攔在常蕙心的腰間,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熱切地回應起來。他的蛇頭伸進去,汲汲吸取數年的情思。
謝致力道極大,臂膀栓著常蕙心,帶她一道旋轉。兩個人不曾商量,步調卻出奇的一致,從門前轉向左邊牆壁前。謝致用力一推,將常蕙心推在壁前,謝致再上前。她貼著壁,他貼著她,吻她。原本以為是奢戀,竟成真實,怎能不激動,謝致腳下沒有計較,踢到了酒罈。酒罈往常蕙心腳下倒,常蕙心亦無心思顧及酒罈,於是酒罈就那麼清脆一聲,碎在兩人腳下。酒香頃刻間瀰漫周遭,醉了人心。
他和她皆似醉,眼迷離,喘息迷離,心也迷離。
謝致墨袍的袖子滑落,他熾熱的胳膊觸到牆壁,冷得一顫。謝致攬著常蕙心的腰道:「這裡冷,我們去那邊。」
常蕙心平復氣息,正要開口,謝致卻不由分說彎下腰,將她打橫抱起,往帳內抱。他步伐沉穩入帳,比登金殿,上王庭還多幾分驕傲。常蕙心被謝致抱在懷裡,藉著半晦半明的夜色裡,她仰頭瞧見他的五官容貌,只覺眼前男子眉宇如畫,姿表穎拔,怎麼看也看不夠。
冬天天氣冷了,地面燒了地龍,床上卻沒有,睡床上比睡地上還冷。漢王做事一貫出格,每年冬天,都乾脆命人撤去床榻,就在地上鋪毛氈、褥子、最上面再鋪一層錦緞,睡在上面,既有地龍源源不斷供來的熱氣,又有毛棉的暖和,分外舒服。
謝致素來豪放,習慣性雙臂一擲,就要將常蕙心拋在錦緞上。但卻旋即想到,她不是一件衣裳,一塊配飾,她是他此生唯一真愛的女人。謝致收緊雙臂,緩緩蹲下來,將常蕙心輕輕放在錦緞上。
謝致身子轉半個圈,從上往下注視常蕙心,與她四目相對。
常蕙心的心竟久違的,鼓鼓跳動起來。耳根發燙,忽然回到那個遙遠的,未經人事的少女。
謝致一直凝視著常蕙心,未有動作。她思忖少頃,明白他在想什麼……常蕙心鼓起勇氣吸了口氣,舉起雙臂,主動勾住謝致的脖子。
就這一個動作,謝致瞬間落下淚來。他眼睛泛酸,泛澀,心卻是欣喜一暖,又想著大丈夫男子漢,怎麼能夠掉淚,還是在女人面前掉淚。謝致吸吸鼻子,偏過頭去。
良久,他生生將眼淚憋回去,眶中乾淨了,方才重新轉回頭來。
謝致窸窸窣窣剝常蕙心的衣裳,能開千鈞弓,箭無虛發的手抖得厲害。
……
月光朦朧,謝致仔細打量光潔的常蕙心。謝致第一次發現,她的身形骨架這麼小,他的兩隻手肘撐在緞上,幾乎可以把她罩進去。謝致激動得又想哭了。
這一哭卻與方才那一哭不同,謝致心中有一份無人懂的苦:有不少人曾看出謝致喜歡常蕙心,卻只道他這是戀母,令人噁心。卻不知謝致其實分得很清楚,母親是什麼感覺,常蕙心又是什麼感覺。他對常蕙心產生的,完全不是對母親的感覺,他喜歡常蕙心,不是因為她照顧他起居,時時呵護著他。謝致早熟,從來將常蕙心當做同齡女子看待,他和她平等交流,金龍神廟一夜,那是兩位年輕男女患難見真情。
所以,上次謝致告訴常蕙心,他和她,是同曾微和、謝濟不一樣的。
以前,常蕙心比謝致年紀大,他歡喜。如今,她跟他年紀一樣,甚至看起來還比他年輕些,他也歡喜。今後,他日日催老,她永嬌顏常鴉鬢,如今夜一般,瘦弱單薄一個人,被他裹在懷抱裡被他呵護,他也歡喜。
謝致伸出手,指尖觸上常蕙心的臉頰,又順著她的臉部輪廓滑到脖頸,再滑到鎖骨。謝致這一趟征戰北狄,握弓使戟,手上生了不少老繭,這些繭磨在常蕙心光潔滑細的肌膚上,生出絲絲麻麻的觸感,令謝致留戀。他的指尖茫然不斷畫著圈,似乎永無止境。
常蕙心啟聲道:「三吳,你手上的繭好多,一層一層繞到我心裡去了。」
謝致凝聲道:「嗯,我也這麼覺得。」
層層繞繞的繭,將兩人包裹起來,與外面的世界隔絕。
謝致俯低身子,映給常蕙心一個深深長吻,恍然如夢。
常蕙心竟然眼一熱,也哭了。
……
枯萎已久的花枝重得甘露,枝蔓復甦,一夜新綠。
綠中花發,人醉花陰。
……
謝致的髮絲全散,盡垂下來,幾縷青絲垂在常蕙心面上,撓著她的鼻息。謝致伸手將自己的髮絲扒開,他熱汗蒸騰,心裡卻是溫潤的,脈脈地想:續命,真好。
謝致從來不信這世上有白給的重生好事。每個人只有一輩子,過完就灰飛因滅,再抱怨再後悔,也沒得重來。若想還陽續命,就必須付出代價。就如月亮有圓就得有缺,潮水有漲就得有落,人總要捨棄一些東西,才能得到一些東西。付出幾十年生命的代價,謝致一點也不後悔。相反的,他反倒高興,他命盡,常蕙心死,他們同日同時死,去往冥獄也是相攜執手,這是多少鴛侶求而不得的幸事!
謝致下巴揚起,剎那間傾了九天銀河。
……
銀河九曲十彎,斗轉迴流,來來去去,待常蕙心再醒時,天已經亮了,日光透過窗縫投進來。她發現自己被謝致栓在臂彎裡,側著身,腦袋和一隻手都貼在謝致的胸膛上——他的胸膛跟底下的地龍一樣火熱。
常蕙心聽見房外有「撲哧撲哧」的聲音,好像是雪在打松針……下雪了?常蕙心兩肩一顫,謝致旋即醒來。他警覺地坐起身,忽然發現懷中擁著的是常蕙心,便笑開去,重新躺下來。
常蕙心問謝致:「你怎麼又躺下來了?」
謝致笑道:「還早。」他一隻臂膀仍栓著常蕙心,另一隻臂膀則曲折起來,枕在腦後,身子平躺著,望著天頂笑。
過會,謝致道:「阿蕙,外頭好像下雪了。等會我們起來吃過早飯,出去賞雪去。」常蕙心欣然應允,又過會,謝致將身子側過來,面對面瞧著常蕙心,去抓她貼在他胸膛上的那隻手,道:「唉,醒來了就睡不著了。」謝致又道:「夜間你眠著,這隻腿就一直擱在我肚子上,真重。」
常蕙心撇了撇嘴,旋即踢了他一腳,謝致假裝「哎喲」,身子一滾,將本就揉得不成樣子的錦緞裹起來。錦緞將兩人肢體纏著,謝致和常蕙心的髮絲也纏在一起,一時難分。
四目相盯,呼吸逐漸加重。
……
兩個人各自調理平復呼吸,謝致見常蕙心氣仍喘得急,就伸手幫她捋了捋,道:「你別急。」
常蕙心捶他一拳:「我是因為誰急的啊!」
謝致便得意地笑開去,笑聲軒然,彷彿外頭不是簌簌下雪,而是晴空朗日,而一整天晴朗的光輝,都落在他的眉宇間。
常蕙心再次掄起的拳頭就捶不下去了,呆呆看著眼前的男人,覺得他湛然若神。謝致一點也不害臊,直接就問:「孤好看麼?」謝致分外得意,一隻手臂展開,對常蕙心道:「來,到我懷裡來。」常蕙心嗔他一眼,溫順靠了過去。謝致眉眼裡都是笑,另一隻臂伸長去勾酒,抓了一罈沒摔碎的酒過來,開啟就喝,邊喝邊道:「美酒入口,美人在懷,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心滿意足的事情。」謝致說著就低頭,將他那沾滿酒氣的下巴抵上常蕙心的下巴。
常蕙心假裝嫌棄道:「你這胡茬紮了我一晚上。」
謝致一聽,就板起臉說要懲罰常蕙心,伸手去撓她的胳肢窩。常蕙心還手,兩人皆笑起來,正是心情愉悅的時候,聽見有人在重重拍門。「砰砰砰」,將一切打斷。
謝致眉頭立皺,表情不悅。他瞟了常蕙心一眼,接著閉起眼睛抱緊她,意思是別管外頭的人。
外頭的叩門聲卻仍不知趣的響起,謝致眼睛不睜,吼道:「都退下去,別吵!」
那人仍在外頭叩門,謝致煩得一躍而起,心道:今早的常樂怎麼這般不知趣!
常蕙心捏著謝致的手指,扯了扯,勸他切莫置氣。她以眼神示意:沒準常樂是好心來送早飯的?
謝致緩緩吐了口氣,柔聲道:「還真說不準是送早飯的。他們不知道你宿在這了,你先吃我的早飯,我讓他們再做一份。」謝致說著就起身,常蕙心連忙將謝致的衣服撿起來,要幫他穿上,謝致卻道:「不用。」他只拿了外袍,隨意往身上一披,帶子都不繫。謝致也不開門,直接走到窗前,推窗慍道:「常樂,再去準備一份早飯來。」
謝致聲止,窗外的涼氣吹進他心裡,謝致瑟然打了一個寒顫。
門外佇立的是皇帝。
皇帝雖然站在門前,但目光已循聲望過來,見謝致披頭散髮,胸脯都敞著,胸脯上還有點點緋色淡痕……皇帝不由蹙眉。皇帝道:「三吳,朕來看你。」
「皇、皇兄……」謝致聲音發顫,他的目光僵硬往房內移,去瞟常蕙心。見常蕙心也已冷了目光,表情嚴肅朝著謝致點了點頭,半是戒備,半是凜冽。她快速將自己的衣衫攏做一團,抱入帳內,又將兩側的錦帳拉起,完全隱沒在帳中。
謝致回過神來,系袍整衣,隔著窗戶,朗聲對門外的謝景道:「皇兄稍後。」謝致理發挽髻,這才前去開門,開門前不忘回顧一眼,確認帳子掩得嚴嚴實實了,方才將門開啟。
謝致單膝跪下,拜道:「臣弟參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溫聲道,徐徐步入室內。一股美酒的醇香和事後的靡味混合著,撲面而來,皇帝不禁抬手在鼻下揮了揮,將這些曖昧的味道驅散開。
皇帝雖有重傷,但內力仍在,豎而細聽,就能聽見帳內還藏著一人。再一聯絡之前房內的嬉笑,謝致敞衣開窗……皇帝自以為謝致藏著尋常嬌娃,便不點破。
謝致命人撤去床榻的時候,想著房內寬敞,順道讓僕人們把桌子椅子都搬走了。這會皇帝進來,寢房內連張桌椅都沒有,謝致尷尬,指著地面道:「皇兄請坐。」
皇帝心想他這個親弟弟真是沒規矩到一定程度了,皇帝氣極反笑,正面朝著帳子,盤膝坐下,柔聲道:「三吳,你也坐。」
謝致盤膝在皇帝對面坐下,背對著帳子。
皇帝的目光越過謝致肩頭,瞧了一眼謝致身後的帳子,緩緩而笑。
謝致警覺,又不敢太過表露,眼珠輕轉,用餘光去瞟帳子——還好,帳子仍掩得嚴嚴實實的。
謝致低頭,假裝羞澀和尷尬:「臣弟不知皇兄會在清晨造訪,實在疏禮,皇兄恕罪。」
皇帝無奈嘆了口氣,發現只剩下唯一一個親人後,他對謝致格外寬容。皇帝道:「三吳,你也有二十好幾了,一直不肯娶親,亦不沾女色。我這個做哥哥的,擔心了好幾次,這趟……朕不是有意要撞見。」皇帝再次瞟了一眼帳子,道:「既然是你上了心的人,她出生低點就低點吧!只要不是什麼女支子,朕都准許你將她納做貴妾。」
謝致低著頭,半響,沉聲接話:「我要娶,就要娶她做正妻。」
正妻?皇帝眼皮一挑,心想謝致最上心的,出身曾經能配做正妻的,不是蘇虞溪麼?莫非這帳內藏著的女子是蘇虞溪?這、這,容桐還活著呢,謝致就在這裡偷人妻子?!
皇帝大驚,亦懷震怒。之前皇帝曾考慮過,謝致功高蓋主,不妨做設計一齣,讓謝致奪同僚妻,使謝致功過半摻,亦能穩固皇帝的尊位。但這會,皇帝竟生出絲絲焦慮心,擔心謝致因此遭受非議,甚至責難……皇帝惴惴不安,不想讓謝致因為這事喪命,令皇帝失去最後一位親人。
皇帝心情矛盾,不由得一拂袖子,斥道:「荒唐,你做的好事!」皇帝轉念再一想,蘇家的人盡被他殺了,斬草要除根,這蘇虞溪留不得!皇帝目光變冷,森寒盯著帳子,謝致觀察到皇帝的眸色變化,心頭驟縮,輕聲道:「皇兄……」
忽刮一陣大風,從謝致未關的窗戶外吹進去,卷著片片雪花,落在皇帝和謝致的髮髻上,身上。勁風呼嘯,扇動著窗戶,還一陣一陣往裡吹,常蕙心雖然兩手按緊了兩片錦帳,帶雪的風卻依舊將帳面吹凹進去,豁出一條寬縫,接著帳面又鼓起來。
皇帝清晰瞧見,帳幕內常蕙心的容顏。
皇帝原本料準了,帳中藏的是蘇虞溪。所以瞧見常蕙心的樣貌,皇帝一冷,暫時沒有反應過來,那種冰冷的神色仍然僵在臉上。
漸漸的,皇帝有了反應,心波流動,眸色隨之有了溫度,先是一驚:常蕙心?
帳內女子的容貌和常蕙心一模一樣!
須臾之間,帳內女子已經將帳子重新拉緊了,不復見其容顏。
紅穗紫帳,上頭繡的花草,乍看一眼,各自成圖。定睛細看,卻能發現這些圖案皆是由一根銀線走下來,融會貫通。似一件事情,從過去走到現在。
皇帝心上墜墜,明明有緊張和不安,卻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上前緩緩拉開帳子。帳內女子避無可避,不得不任由皇帝注視。
常蕙心心一橫,索性揚起下巴,直接同皇帝對視。
曾經的夫妻,後來的仇人,時隔十年,兩人終以真容重逢,各自心緒萬千。
皇帝越注視女子的容顏,越覺得不安。這女子……和常蕙心長得一模一樣:鴉色的髮鬢,看起來發質一如既往有些硬。眼角還是那般微微上挑,那是皇帝手指描摹時,最愛的弧度。面頰也仍是肉乎乎的,他以前最喜歡捏了。
皇帝情不自禁漾開了嘴角。
繼而將笑意收斂,神情嚴肅。皇帝覺得不對:她不是常蕙心!
不是謝景曾夜夜相對的枕邊人,且不說死而復生這種事,是無稽之談,根本不存在於世上……單隻論女子的神態,就不是皇帝所熟知的。
在皇帝的記憶中,常蕙心是可親的,有時候太過於隨和平易,所以少了一份吸引力。她的眉毛總是彎彎帶笑的,帶著討好相公的意味,所以令謝景生出一股厭煩感。每一日,她的眼眸裡全是他,目光追著粘著他的動作,所以讓皇帝覺得,他永遠不會失去她。
可是眼前的女子,帳內顯露只一眼,皇帝就瞧見她高昂著下巴,以一種冰冷且有距離的姿態注視皇帝。她的眉眼分外淡漠,皇帝仔細觀察了女子漂亮的眼睛,她的雙眸裡完全沒有他。
很奇怪呢,如果是蘇妍妍做這種表情,皇帝會覺得蘇妍妍高傲嬌嗔,令他厭惡。可眼前的女子,皇帝卻討厭不起來,反倒覺得她比印象中的常蕙心添了許多高貴,而且她這麼一冷漠,不說話了,以前那嘴巴不饒人的缺點也消失不見。還有,眼前肖似常蕙心的女子模樣好生年輕,還有幾分不自覺帶出的媚態……她的好處這麼多,隱隱鼓動著皇帝的征服之心。
皇帝覺得可笑:他這是怎麼了?這個時候怎麼還起了征服之心?當務之急,是弄清眼前似是故人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常蕙心呢?
心中百感交集,現實只不過一瞬。皇帝迅速作出決定,決定試探一下,對謝致喝道:「此女何人?見到朕緣何不下跪,不知尊卑規矩!」
謝致忙道:「皇兄恕罪。」謝致不知虛實,心中稍慌。他猜測皇帝多疑,現在應該還不能確認常蕙心的身份。謝致便編造道:「她是臣弟這次征討北狄遇到的,就、就帶了回來。」謝致壓低腦袋,向常蕙心眨眼道:「這位是陛下,還不來參見。」
女子本就是盤膝坐著,這會一彎腰便成下拜。謝致忽然想到,皇帝有可能因不能確認,正想一試常蕙心的聲音……千萬不能讓她開口!
謝致忙補充道:「但此女天生啞口,發不出聲,參拜時禮數不周,還望皇兄開恩。」謝致又道:「還請皇兄責罰臣弟,不要怪罪到她身上。」
皇帝輕淡道:「只啞不聾,這倒是奇了。」
皇帝蹲下來,伸出右手,以食指和中指觸上常蕙心的下巴。方才明明已經看得很清晰了,這會卻要故意再將她的下巴挑起,深深長看。
皇帝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謝致忙笑著提醒道:「皇兄怕是還未記住,此女天生殘缺,不得言語。」謝致替常蕙心答了:「她喚作阿細。」
「阿細……」皇帝笑著重複,移開了手,側身詢問謝致:「三吳,這女子……你費了多大辛苦尋來?她和……長得十分像啊,讓朕忽憶故人。」皇帝故意言語含糊,假裝出惆悵又迷茫的神色,嘆道:「難怪朕幾次著急你的婚事,詢問你有沒有心儀的女子,你都說沒有。朕方才進來的時候還奇怪了,不過是金屋藏個嬌娥,你之前怎麼就不肯告訴朕呢?為什麼要藏呢?唉,原來她長成這般容貌……所以瞞著朕。」
皇帝注視謝致,神情複雜:「三吳,之前你鍾情於容卿的妻子,也是因為她的身段聲音,肖像那個人吧。」皇帝深深長嘆:「三吳,我萬萬未料到,你竟對自己的大嫂,存了那種心思。」
謝致雙膝屈跪,伏地磕頭,後背出了涔涔冷汗:「皇兄恕罪,事情絕非皇兄想的那樣,臣弟不敢逾矩,生出那樣的心思。」
謝致剛要解釋,皇帝卻繼續道:「三吳,你說,你這樣做……朕現在都不知道是該心驚,難過,還是該生氣,還是……還是該拿你沒辦法。」謝景說著,用餘光去觀察帳內女子,見女子雖然面上故意露出怯色,目光卻在偷偷瞟著謝景的右手。
謝景心中笑了兩聲:呵呵。
謝景有個少年時養成的習慣,憤怒難過的時候,就會將五指分開,繃直。這樣一來,攥不成拳頭,就不會與人幹架了。這是謝景剋制自己情緒,不讓別人察覺憤怒的方法。這個小動作,只有常蕙心知道。在謝景生氣的時候,他的髮妻常蕙心,會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溫柔捋他的手指,撫平他的怒氣。
謝景一提「不知是該難過還是該生氣」,女子就本能地去觀察他的右手。
謝景心中一動:果然,她還是他的常蕙心。
雖說荒謬,但謝景已能確定:常蕙心死而復生了!
謝景警覺起來,十分害怕:她怎麼會死而復生?她回來做什麼?是不是要找他報仇?!
下一瞬,謝景情緒卻又變為鑽心刺骨地巨痛。他伸了五指,常蕙心卻不會再來捋他的手指,撫慰他的情緒……此刻常蕙心觀察他的右手,心心念念為的是謝致!為了謝致,常蕙心觀察防備著謝景!
之前的畫面飛快在謝景腦海中閃過:房內男女的歡笑,謝致披著袍子敞著胸懷,他肌膚上的點點紅痕,還有謝景進入房內後聞到的那股氣味……一切都昭示著,謝致和常蕙心做了什麼,並且有多麼激烈,多麼旖旎!
謝景腦海裡不斷浮現謝致和常蕙心在帳後的畫面……那麼一兩個瞬間,謝景竟替代了謝致的位置,顛倒纏綿。真是奇了怪了,他以前又不是沒碰過常蕙心,也沒見這麼大誘惑……
謝景最佩服自己的是:在幻想的歡愛中,他覺得較之自己,一定是謝致同常蕙心做得更好,常蕙心在謝致身下,展現出謝景從未見過的嫵媚和愉悅……
謝景快要被自己的想象逼崩潰了,憤怒、嫉妒、卻又自卑……他感覺一條毒蛇鑽進了心,吞著他的肉,噬著他的骨。這條毒蛇從上鑽到下,攪得他渾身沒有一塊好肉,全腐爛了,全被嫉妒和憤怒灼燒著……曾經,聽聞蘇妍妍和蘇錚有私,謝景憤怒之下,還能伸直五指,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這會卻不同了,謝景右手的五指蜷曲起來,他發現自己痛苦得剋制不住。
二十幾年游移不定,弄不清楚的問題,到今時今刻,突然就明白了。謝景恍然大悟:較之蘇妍妍,他更愛常蕙心。
謝景心裡理順對常蕙心的愛,卻也同時在理順之前的事——這些事在謝景看來更重要,他心思聰敏迅速,稍做分析就明白了:之前的蘇虞溪肯定是常蕙心扮的,李代桃僵,蘇家,謝致,曾微和、甚至包括容桐……這裡頭估計有錯綜複雜的陰謀不是一時半會能完全查清的。
還有,常蕙心怎麼死而復生的?還能容顏不老?她長生了?這也是個須深挖的蹊蹺。
但是可以肯定,謝致和常蕙心都有野心,都在對他謝景不利。
謝景腦海中突然閃過謝濟、蘇妍妍的面貌,每個人都背叛他,謝致和常蕙心也不例外。
一口血突然湧上謝景喉嚨,剎時又從喉嚨直逼進嘴裡。滿口腥葷,他差點嘔出來。
謝景緊要牙關,生生將腥血一點一點吞嚥回肚子裡。為了不讓謝致和常蕙心發現,謝景的動作細微而不可察,舌頭在口內逐一碾過,清除口內的血腥。
謝景心頭想著,不能、不能讓謝致和常蕙心瞧出他的狼狽。
更不能讓眼前兩人發覺,他已經確認是常蕙心回來了。
謝景挺直了胸膛,默默對自己道:他是皇帝,沒有別人玩弄他的份,只有他將眾生玩弄股掌間!
皇帝情緒變化,心思變化,只在數秒間。之後,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用迷茫地神態望向常蕙心,眸中含情,卻又帶著懷疑和陌生。直到口裡的血腥味全都沒了,才嚅了嚅唇,張嘴,卻故意做出講不出話的樣子。
半響,皇帝轉頭望向謝致,道:「三吳,朕有話要單獨問你……」皇帝軟硬兼施,轉身往房外走,聲陡轉厲:「謝遂志,你還不出來!」皇帝說著自行步出門外,隨手帶上門,發出重重的響聲,連帶風氣,比屋外的風雪還呼嘯。
謝致和常蕙心心頭皆是一凜:皇帝這是要脫身?
不能放虎歸山,把皇帝放跑了!
常蕙心急得向謝致眨了一眼,謝致連忙推開門,拽住皇帝手臂:「皇兄——」
皇帝緩緩轉過頭來,問道:「怎麼了?」笑意和話音俱溫和,卻讓謝致和常蕙心心頭髮毛。
房門敞著,外頭的雪卻漸漸停了,沒有風和雪往屋內刮,屋裡的氣氛反倒更壓抑。
望門外,松樹明明常青翠綠,雪壓不彎,卻忽然也給不了人生氣。
房內房外皆靜悄悄的,謝致幾近窒息,他努力調整情緒,上前去關門。皇帝紋絲不動,似乎並不願進屋,謝致只得笑著勸道:「皇兄,外頭剛剛又是颳風又是下雪的,天氣冷。讓皇兄站在外面說話,臣弟這心裡……實在是擔心皇兄龍體。倘若沾染了風寒,天子抱恙,臣弟便是一國的罪人,罪不可赦。」
皇帝大笑:「三吳你要說得這麼誇大麼?」皇帝努力蜷著五指,不讓它們伸直,悠悠道:「外面風雪雖大,但是三吳你都不怕,朕怕什麼。」
謝致趕緊俯身:「臣弟惶恐,臣弟怎敢同皇兄相提並論。」以謝致現有的實力,纂位只有五成把握。他不敢輕舉妄動,卑謙道:「皇兄是天下一人,光若驕陽,臣弟不過是一株綠草,因為了皇兄的一縷光輝照耀,所以比別家弟子生長得好一點。」
皇帝搖頭,誠懇道:「三吳,你這麼說,我可不開心。什麼君君臣臣,沒人的時候,我可是時時把你當親兄弟。」皇帝演得真切,倘若沒有常謝私通的事,皇帝差點連自己也騙了。
謝致附和著點頭,再勸道:「皇兄,還是進屋來講吧。」謝致說著輕飄飄瞟了常蕙心一眼,似乎對她也沒多大上心,不過就是個女人,「屋裡講也是一樣的。反正她是個啞巴,聽到了也講不出去。」
皇帝輕輕一笑,似乎應允了謝致的請求。但他腳下卻沒有邁步,仍站在門外,道:「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想單獨同你說一句。不管你有沒有對蕙娘動念,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始終都是你嫂子。」就算是被皇帝殺了,也只能安分躺在帝陵玉棺裡與皇帝同穴,謝致動不得。
聽到這句話,謝致倒是無所謂,常蕙心卻是心頭一跳。許久未曾湧起的厭惡,突然就被皇帝這一句話重掀出來。還好,她低著頭,能幾次閉眼又睜眼,平復自己的情緒。
皇帝踱步進屋,目光從左掃到右,「三吳你這屋子裡沒個椅子桌子,竟連茶水也沒有。」
謝致趕緊吩咐常蕙心,「阿細,楞在那裡做什麼,還不為陛下沏茶。」
皇帝卻替常蕙心「著想」:「唉,三吳,別難為人家小姑娘。你這連個爐子都沒有,生火沏茶還得半晌。」皇帝席地坐下,隨口一提:「朕之前瞧見,帳內好像還有半壇酒,不如呈上來喝了。」
謝致命令常蕙心:「還不快去拿!」
常蕙心取了酒,埋著頭,將酒罈呈給皇帝。皇帝旋即接過酒罈,並未正眼瞧常蕙心一下。
皇帝穩穩託著,拇指在壇壁上摩挲幾下,突然開口道:「三吳,今日瞧見她,讓朕想起一些難過的事情來。」
謝致不想介面,不做聲。
皇帝悠悠道:「三吳,當時你年紀還小,有些內情你並不知道。不是我故意殺她,而是她先要殺我。」
常蕙心聞言忍不住,脖子一揚,差點抬起頭來:謝景這不是血口噴人麼?真是厭惡他!
常蕙心向謝致瞥了一眼,見他紋絲不動,她便也只得強忍著,重新低下下巴。
謝致心裡也慌,擔心常蕙心無法自控,便吩咐常蕙心道:「光有酒可不好,不能薄待了陛下。阿細,你去廚房,囑咐他們做幾樣上好的下酒菜來。」
皇帝阻攔道:「唉,不必,朕一點也不餓。另外你不是說風雪大麼,就讓她留在這吧,免得姑娘家出去受涼。」皇帝重複謝致方才說過的話:「反正她是個啞巴,聽到了也講不出去。」
皇帝說完,不注視謝致和常蕙心神色,反倒看向門外。門仍舊敞著,雪又成片成片地降下來。這次無風,雪下得安靜,好似白月光片片落在心間。
皇帝嘆道:「這雪看來是要斷斷續續下到過年了。三吳……過兩日到了除夕,就是你生日了。我記得你出生那會,電閃雷鳴,一派異兆。」
這話深究起來,可是要誅心的。謝致忙道:「那是因為當時有皇兄護在臣弟身邊。」
皇帝轉過頭來,舉壇喝了一口酒。他飲酒的姿勢十分優雅,舉手投足間飽含吸引力。謝家二子一個像父一個似母,謝致繼承了謝還頎的英氣,皇帝則繼承了新陽公主的柔美——乍見一下,皇帝的五官要比謝致更吸引人。
皇帝飲完酒,幾滴帶著香氣的酒漬沾在他的俊唇上,皇帝再徐徐而笑——倘若未涉世的姑娘乍見這一幕,都會被他勾去了魂。
可惜,房內唯一的女人是常蕙心,對皇帝的一舉一動,她統統心如死水,平靜無波。
常蕙心覺得奇怪,自己也想不明白:之前,街上遠觀玉輅,宮中水榭對答,哪一次她見著了皇帝,不是恨意滔天,只想手刃了他。這次,常蕙心見著謝景,一顆想殺他的心不改,但是……對謝景好像沒有那麼多恨意了。
準確來說,是常蕙心對謝景的怨恨、憤怒、憋屈、難過……這些感情,都沒有之前那麼濃烈了,甚至連痛苦也減輕了。
她對他剩下的唯一感情,只剩厭惡。除此之外,不起波瀾。
常蕙心正想著,聽見謝景悠悠將話題重新引回她身上——謝景告訴了謝致一些舊事,雞毛蒜皮,例如常蕙心哪月那日粗心大意砸了東西,意思忘形違反了謝家規矩……
謝致五分困惑,疑道:「皇兄,你同我講這些做什麼?」
謝致不明白,常蕙心卻明白,這些都是她親手刻在蝴蝶玉佩裡層的話。她刻下這些小事,當做極重要的事提醒自己,不要再犯錯誤,惹夫君不高興……這段話的最後一排,常蕙心認真刻道:願吾能改誤盡善盡美,願夫君能諒解吾,長長久久。
皇帝放下酒罈,對謝致道:「為兄喝多了,就是想說,哪怕你嫂子一直這麼毛躁,不盡善也不盡美,我也願意和她長長久久,永遠包容著她。」
謝致聞言心神一動,抬眼望向常蕙心,見常蕙心眸光正在流轉——很明顯,常蕙心和謝景夫妻間曾說過什麼深情的話,甚至是誓言,只是謝致不知道。
謝致突然成了外人,不由得喉頭上下滑動,幾分苦澀。但謝致很快釋然,淡淡一笑道:「皇兄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逝者已逝,她聽不到。」
「是啊,悔遲。」皇帝附和道:「要不是你嫂子三番五次揚言要殺我,我也不會一時衝動,誤殺了她。」
謝致坐的位置距離常蕙心近,察覺到她身子突然發顫,謝致趕緊傾身,做出要取酒的樣子,將常蕙心擋在身後。
謝致擋在中間,慢吞吞取酒,皇帝在前,常蕙心在後,皇帝瞧不見常蕙心,常蕙心也看不到皇帝。
皇帝道:「永鳳二十七年,我多番求娶,終得蕙娘為妻。八月二十三日,我娶她過門。」皇帝將日子記得清清楚楚,「洞房花燭,我與她綰髮結同心,又飲交杯酒,盟誓不離不棄,永不相負。她可能醉了,胳膊勾著我的胳膊,雙眼迷離對我嗔道,‘謝郎,這是你自己盟的誓,說好了不可負我’。我回應‘肯定不會’,她便指著我的鼻子說,‘那好,倘若你哪天負了我,我就一劍刺穿你的心房’。」皇帝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補充道:「新房的牆上的掛著佩劍的,她像只蝴蝶轉過去,手往那劍鞘上摸了一摸。」
謝致擋著常蕙心,替她質問:「皇兄,你竟然把這醉話當真?」還牢記在心?
皇帝道:「一次醉話,我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後來蕙娘又說了好幾次。那年我倆帶著你,還有岳父一道上京,在船上,蕙娘送給我一隻硯臺,就是你常見的那隻暖硯,冬天用了不凍手的。」皇帝說到這,心想,今年冬天又來了,回宮就吩咐熊公公把暖硯拿出來,「我心頭感激,問她要什麼……」皇帝瞟向謝致,咳道:「當時我還同她溫存了一番,蕙娘說她什麼都不要,卻又提到什麼‘不可雙姝並豔,一生只娶她一人’,又強調倘若我娶了別人,就要把我殺了。自從這次梁河坐船後,我才對她‘要殺我’的話上了心。」
謝致問道:「好好的,她怎麼會突然提這呢?皇兄,你是不是有什麼前因後果沒講?」
皇帝這才將之前常父的兩位姨娘船上爭風,三人跳河,常蕙心提起蘇妍妍,皇帝否認並且拿父母的忠貞出來搪塞的事,逐一講清楚。
皇帝道:「是我對不起蕙娘。但也算不上移情,我就是當時心懵腦熱迷進去了,想另娶蘇妍妍,擔心蕙娘殺我,才一時衝動殺了蕙娘。」
謝致屈著肘,緩緩將兩臂平舉,看似舒展筋骨,實則是用他寬大的墨袍完全護住身後的常蕙心。謝致一針戳破:「皇兄,你的武功,一直高出她許多。」單憑一己之力,常蕙心根本就殺不了皇帝!
謝致突然冒大不韙,說了一番不該說的話:「如果常蕙心對我說,負了她她就會殺我……」謝致的聲音沉卻清朗,「這話,不管她對我說多少次,我也不會忌憚。一來我不會負她,二來她就是捅我千刀萬刀,我也心甘情願。」早在續命之時,他就將命全交給了她。
常蕙心腦袋埋在謝致身後,聽到這話,情難自禁流下淚來。謝景說的句句屬實,那些話她的確對謝景講過,她自己未走心更未當真,哪知謝景卻牢記下來。
這一刻,常蕙心忽然明白,為什麼這次見到謝景,她的感情都變淡了,可以對著謝景較從容地做一切事情——那是因為謝景曾經是她的一塊血肉,被連筋帶骨割去,是那樣疼。但如今傷口結痂脫落,已趨復原,再沒有原先那塊肉的位置。
取代謝景的人是謝致,是謝致救常蕙心回來,撫平了她的心。之前一年,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向謝景報仇。可是現在,常蕙心心裡存了兩個念頭,一個仍是殺掉謝景,另外一個,則是希望和謝致好好過完剩下的三十九年。
這兩個心念平起平坐,一樣重要。
想通透一切的常蕙心異常平靜,避在謝致身後,真裝個啞巴,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