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鬢嬌顏

袁寶林匆匆趕來,髮髻來不及精心打理,只簪了一隻素簪。小小的人裹在披風裡,彷彿被半夜的陰風一吹就倒。高臺上,月色下,皇帝怔怔看了袁寶林半響,猛地將她摟入懷中。他呢喃道:「朕很想你。」

袁寶林偎依在至尊懷中,心裡絲絲甜蜜:皇帝昨夜才招幸了她,今夜又說「很想她」,這不正是一日不見思之如狂?袁寶林正要應聲「臣妾也十分思念陛下」,卻聽見皇帝搶先出聲:「朕也怕你。」

袁寶林詫異,脫口而出:「陛下怕什麼?」

皇帝這才清醒,此佳人非彼佳人。皇帝隨口編來甜言蜜語,猶如起手摘一支花般簡單,「朕怕哪一天見不著你,不能這般摟你在懷。」

袁寶林心花怒放,「陛下千秋萬歲,臣妾願長長久久陪在陛□邊。」

皇帝淺笑,低下下巴欲在袁寶林額上吻一口,卻瞅見地上人影。

地面與觀星臺頂有二十來丈,從臺上往下望,人如螻蟻,皇帝卻偏偏望見了她。皇帝突然鬆開袁寶林,前進一步又後退兩步。袁寶林不解,亦退後攙住皇帝,「陛下——」

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身影,袁寶林隔著近,能聽見皇帝劇烈的心跳,袁寶林便也順著皇帝的目光望去,好像那條路上有個人影……但隔得這麼遠,根本看不清啊!應該是跑腿的內侍或者宮人,沒什麼奇怪的。

皇帝卻似乎很在意,突然掐了袁寶林一下,把她掐得生疼。袁寶林「哎呀」叫了一聲,皇帝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憐惜安慰她,而是轉過身去,吩咐熊公公道:「去查查,今夜宮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常蕙心趕回許國夫人府,老大夫還在屋內。他已經給曾微和看過了,施了針,服了藥丸,胎兒和大人俱保,老大夫又給曾微和開了方子,囑咐她照著單子抓藥,連服七天。常蕙心謝過老大夫,提議要送他回去。

曾微和卻道:「慢著!」

常蕙心面一陰,心一沉:「你要做什麼?」曾微和十有八九是要滅口。常蕙心想到這,又對曾微和道:「他又不認識你,還救了你一命。」

曾微和卻冷靜出手,一掌直擊老大夫心房。老大夫嚇得臉都白了,常蕙心連忙拉住老大夫的臂膀,將他拽向身後,自己伸掌接下曾微和的掌風。

二女距被震得後退。

「你長進了。」曾微和譏道,卻突地唇間滲出一縷鮮血,捂著肚子蹲地。常蕙心一下子就亂了,上前去扶曾微和,曾微和卻忽地側身,挨地擦過,抓住老大夫的腳踝將他拽倒在地。而後她飛身躍起,在老大夫胸口連擊數掌,將他斃命。

常蕙心怒斥:「曾微和,你殺人如麻!」

曾微和其實也是強撐著力氣做這事,她雙腳落地,身子卻仍站不穩,手扶著牆壁,口中道:「殺人如麻又如何,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出去一打聽,總能知道我,許國夫人有孕的訊息就會這樣散開去。」曾微和語氣放緩,笑問常蕙心:「謝濟帶來了嗎?」

常蕙心毫不猶豫道:「沒帶來。」她又補充道:「我沒去給你捎話,你怎麼變成這樣。」

曾微和聽常蕙心這麼一說,就知道她口是心非,給謝濟帶的話肯定帶到了。曾微和緩緩朝著常蕙心走過去:「你很生氣啊?」

常蕙心數落道:「這老先生與你無冤無仇,還對你有恩。老先生開著醫館,興許一家人就靠他這門手藝為生。你殺了他,叫他家人怎麼活?如果我沒猜錯,你等會還要毀屍滅跡吧?老先生出門一去不歸,他的家人將苦苦尋找,一輩子都對他牽腸掛肚。」

曾微和高挑著眉毛,「家人家人,人人皆有家人,獨我是孤家寡人,孑孓一身。」

常蕙心嘆了口氣,勸道:「微和,其實你改改性子,也可以有家的……何必糾結執念。」

曾微和大笑,彷彿聽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常蕙心,你說我執念?那是誰心心念念要殺謝景?你說我也可以有家,我的家早就沒了!」曾微和看向地上躺著的老大夫,眸色憐憫:「你說我殺人還要滅口,給他的家人留一個空牽掛,會讓他們苦苦尋找一輩子。呵呵,你說謝景當初怎麼沒做這麼絕呢?他要是把周郎的屍首也毀了,讓我找不著,根本就不知道他怎麼死的,我會不會……還留著希望呢?」

曾微和歪頭,衝常蕙心悽悽一笑。

常蕙心道:「你現在這麼樣子,和謝麗光有什麼分別?」

「至少我曾經向善過,這便是我與謝麗光的不同,你說對嗎?」

常蕙心不接曾微和的話,過會,常蕙心冷靜想明白了,寒聲問曾微和:「你不是真心想保住孩子吧?」

曾微和不瞞常蕙心,道:「是,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不會把這孩子生下來。只是現在還不是他流掉的時候。」

「子女上天恩賜,你竟然利用他們。」

「是。」曾微和坦然應下,冷心似鐵,秀色如波。她深深望向常蕙心,良久道:「蕙心,願你將來子孫滿堂,天倫歡樂。」

常蕙心道:「你無可救藥了。」說完,常蕙心蹲下來,想將老大夫的屍首帶走,曾微和卻也蹲下來,阻攔道:「你帶不出去的。」老大夫的屍首一旦帶出去,還給他的家人,吃上官司,曾微和必死無疑。

常蕙心站起身,調頭憤然離去。之前兩進兩出,她都是翻牆飛簷來去,這回出門,常蕙心徑直撿大路走,如風似火邁出大門。

七月半的街道,已空無一人。家中有新喪的人家,皆掛起了白燈籠,吹得人心更涼。茫茫天地,何處有我?常蕙心滿腔的情緒憋著,非要找人說一說,所以最後,她幾乎是用腳踢了謝致寢房的大門。

謝致還未入睡,但也未點燃四角明亮的宮燈,只在地上點了一盞白燈,那白色有點滲人。彷彿離離夜燈託著昭昭白日,怪異得狠。謝致自己則披頭散髮,和衣也坐在地上,盤膝面對著燈,不知道在敲什麼。乍的一響,煌煌猶如洪鐘,接著又做錚錚細響。

常蕙心不禁問道:「三吳,你在做什麼?」

謝致轉過臉來,那一張臉跟白燈一個慘色,霎時失卻五、六分英俊。

常蕙心不由走近,擔憂道:「你怎麼氣色這樣不好?」

謝致瞟了常蕙心一眼,淡淡道:「我晚上沒吃飯。」聲音挺虛弱的。

謝致又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常蕙心腳步一滯,這才記起來,她來這,是要給謝致說說曾微和的。一想起曾微和,難過、惱怒、唏噓,還有幾分不甘心卻又甘心的被愚弄……千頭萬緒,常蕙心說不清。她總而言之道:「我不想和曾微和來往了。」

謝致默默聽著,面無表情。少頃,他以手撐起,支撐著站起來,邊走近常蕙心邊道:「不想來往就不來往。」沒什麼大不了的。謝致伸臂,繞過常蕙心的鎖骨和肩頭,去拍她的後背,輕道:「你還有我。」

這四個字,幾分真,幾分假呢?

不管幾分真假,常蕙心本能地感動了一下。她一抬眼,蹙眉道:「三吳,你怎麼長了這麼多白頭髮?」

曾微和目送常蕙心遠離,她抿了抿唇,淚珠從眼眶中滲出,越流越多——不知道是傷心與常蕙心友情斬斷,還是難過自身的遭遇。

待謝濟趕至時,曾微和已經哭腫了雙眼,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分外可憐。謝濟心裡難過,在她身旁單膝跪下來,抓她的手,哽咽不成聲。

曾微和伸手摸謝濟的臉,笑道:「你怎麼打扮成了個小太監?」

謝濟勉強擠出笑容:「不打扮成這樣能來見你嗎?」謝濟目光掃視,很快看見地上躺著個老頭,五分警覺五分不悅,「他是誰?」

「是個大夫,我讓他來給我看看,大夫查出是有人在我的飲食裡下了毒,專門打胎的毒。但你我之事不能讓第三人知道,便將他殺了。」

謝濟怔忪片刻,點了點頭。

曾微和似是自言自語,道:「阿濟,懷孕的事只有你知我知,是誰……要害我們的孩子呢?」

謝濟愧疚,低頭頭去,猛然看清曾微和袍子上成片的血跡。謝濟不由得雙手劇顫,撫上曾微和的肚子,牙齒打顫問道:「我們的孩子……還好麼?」

「保住了,就是不知道經了這麼一遭,他生下來後會不會怪他爹孃。」

謝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是誰要害我們的孩子呢?」曾微和還在說:「我是結了挺多仇的,但是他們都不知道我懷了孩子,這毒是衝著孩子來的。」曾微和彎腰,握住謝濟雙手:「阿濟,寶寶剛懷著就這麼危險,你說他能不能順順利利生下來,平平安安長大?」

曾微和向來氣勢懾人,她與謝濟相處,一直都是女強男弱。這還是第一次在謝濟面前流露怯懦,謝濟忽然就覺得自己比曾微和年長了,他是她的男人,理當撐傘遮陰保護她。

謝濟回握住曾微和的手,攥得牢牢:「你不要怕。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准許任何人傷害到我們的孩子。」謝濟站起身來,指尖輕觸曾微和臉頰,憐惜道:「微和,我現在不能多陪你,明日再來看你。今夜我要立刻回宮一趟。」

太子謝濟匆匆趕回禁宮,直入中宮,宮人上前阻攔,他竟將宮人推倒。

事後,謝濟才意識到自己踢了女人,滯住腳步。

皇后本來已經入睡了,得了宮人稟報,披著衣裳散了頭髮就走出來了,「這都是怎麼了,啊?濟大郎你火急火燎地做什麼?」

謝濟問道:「母后,是不是你對微和下的毒?」

這麼公然一問,許多的宮人內侍,頃刻間,皇后慌得錯覺心掉出了胸腔。她趕緊喝退旁人,對謝濟道:「剛才不是好好的麼?你這又是做什麼?」皇后鎮定下來,很快明白,「你偷出宮去了?」

「是。」謝濟供認不諱。他又追問:「母后,是不是對微和下毒,想要墮下我的孩子?」

皇后緩了緩神,一口承認。接著,便苦口婆心教導謝濟,身為一國儲君,要懂什麼是舍什麼是得……謝濟年輕稚嫩,只覺得皇后越嘮叨,他越覺得煩。她對他一逼再逼,逼得他心中逆浪滔天,調頭轉身就走。

皇后立在後面,以手指著謝濟,痛呵道:「你給本宮站住!」

謝濟走得愈發快了。

皇后氣息不紊,覺得這麼多年嘔心瀝血養了個廢物,卻又心疼謝濟,捨不得,再喚道:「濟大郎,你別走了。你先聽本宮好好把厲害關係同你說了,那曾微和絕對不是真心對你……」

謝濟惱怒,一腳踹開大門,卻發現門外早已站著一人。那人見謝濟抬腿,也抬腿一迎,腳踝勾住謝濟小腿,接著一個翻轉,直接將謝濟踢跪在地上。

謝濟腦子已經懵了,沒得反應。皇后急匆匆趕過來,藉著月光光亮,看清來人面龐,戰戰兢兢,當即一跪:「陛下——」

來人正是皇帝謝景,他讓人去查查今夜宮中出了什麼事,結果查出太子今晚在東宮又哭又惱,接著還鬧進中宮。皇帝當即就趕來了,正好將皇后最後那句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下一刻,皇帝命令道:「將太子押回東宮,禁足思過!」七八個內侍跑過來押人,謝濟不敢反抗,任由一群太監押走了。皇帝掀袍跨進殿內,怒極反笑,嘴角噙著一絲笑對皇后道:「朕的皇后,你來給朕講講,這是怎麼一回事?」

常蕙心回家的時候,發現容桐點著盞燈籠,坐在大梧桐樹下看書。

常蕙心走過去,問道:「還沒睡呢?」子時都過了,現今是七月十六了。

容桐看得聚精會神,這才發現常蕙心回來了。他站起來,答道:「在等你回來。」他和蘇虞溪雖無感情,但畢竟是拜過堂的,怎麼說也要好好照顧她,才能對得起蘇宰相,對得起……漢王。

常蕙心心中生暖,脖子伸長些,笑問:「在看什麼呢?」

容桐突然捂緊了書冊。

常蕙心打趣道:「不會是周大人送你的那本《登科記》吧?」

容桐忙道:「不會不會。」容桐本來準備把那本書燒了的,但是一想是義弟送的禮物,燒不得。容桐就找了個盒子把《登科記》鎖起來,打算等到周巒成親之時,回贈給周巒。想到這,容桐問常蕙心,「一川送你的那本書呢,還在嗎?」要是在的話也一起回送了。

常蕙心介面道:「在啊,那本書我留著有用的。」

容桐一聽,身子一抖,五分驚懼五分尷尬,不敢再接話了。

常蕙心卻更湊近些,追問道:「既然不是《登科記》,那你在看什麼,給我看看?」

容桐這才不好意思的說:「閒書……《怪談》。」容桐說完,將書遞給常蕙心,給她翻。

常蕙心隨手翻翻,都是凡人和妖怪的戀情。凡人皆是男子,大多是窮書生窮小子,妖怪必是貌美的狐妖、女鬼。狐妖女鬼戀上了窮書生的才氣,窮女生為狐妖女鬼的美貌顛倒,陋室你讀書來我添香,痴心情長。書生體弱多災,女妖為他求藥擋災,萬死不辭。後來,女妖施法,書生努力,書生中了狀元,青雲直上。

容桐見常蕙心讀得專心致志,訕訕道:「這書進來在京中賣得很火,比前陣子的《登科記》還賣得好。」

常蕙心合上書道:「是該賣得好,故事挺真的。」

容桐一愣,狐仙鬼怪哪裡真實?

容桐試探著問:「這是……怪談。」

「呵,不是挺真的麼?」常蕙心冷笑一聲,隨手翻一頁給容桐看,「你瞧,這些故事講到最後,不都是已經穿錦衣住瓊臺的書生,去找道士求了什麼黃符金缽,將女妖化成一灘水,從此他輕鬆享繁華。」

容桐辯解道:「抓她們,是因為她們是妖怪。」降妖伏魔,大義所趨。

「不是因為她們是妖怪,而是因為男人們膩了。」常蕙心搖了搖頭。男人們膩了,不再需要她們,所以狐仙女鬼陪他們走過再多苦難,在他們眼裡,也只是爛命一條。

容桐呆立了半響,眼前的女子眸中浮現出戾氣,和似濃霧散不開的怨憎……這眼眸容桐曾看過,棺中坐起的「女鬼」,在上京路上,就曾屢次顯現過這種眼神。

常人見了這種眼神,正常反應都是戒備甚至懼怕,容桐卻覺親切,緩緩前進一步,想要去抓常蕙心的手。

常蕙心猛地退後,驚醒了容桐。

半響,容桐問她:「蘇姑娘,我見你眸中許多怨氣,是漢王殿下待你不好嗎?」

常蕙心毫不猶豫介面:「他待我很好。」答完她自己楞了一下,前半輩子直到死,都只活在謝景這一個男人的陰影裡,沒有比較,所以以為他就是代表。這會容桐一點醒,常蕙心細細想起來,其實世上還是有許多好男子的,比方說謝致……

常蕙心對容桐笑道:「方才是我出言武斷了,也不是全天下的書生都是負心漢,比方說容公子你,就是一個好書生。」常蕙心提起燈籠,道:「時候不早了,一起回房吧!」

容桐被人一誇,臉比燈籠還亮,燈籠是白的,他是紅光。

兩人走著走著,容桐想起一事:「娘子……」又稱呼她「娘子」了,看來是禮節方面的事。常蕙心問:「什麼事?」

容桐這才告訴她:「我這次再派人回璋縣,接著家父了。他可能過幾天就能進京,以後就在這裡常住了。」

常蕙心笑了,直勸容桐放心,她會好生孝敬老人家的——當然,這孝敬可不是買酒,或者給他銀子去賭。

……

容桐告訴常蕙心,容父過幾天就能進京,哪知道路上晴天多,雨天少,容父第二天中午就到府門口了。

小夫妻倆一起出來接的,容桐扶著容父下車,容父醉醺醺的,開口就是酒氣:「你爹我可不要常住在這鬼地方,多給我先錢,我回去再押個大,一押押十年……」全是醉話。

容桐全是賠笑,順著容父的話說:「阿爹要是覺得這裡不好,孩兒再置宅院,城南還有好幾間不錯的,明日就帶阿爹去看。」

容父的右臂在空中胡亂揮動:「這整個京城都陰陰冷冷的,哪處都是鬼地方,我要回鄉去!」爛醉了說胡話,七月份的晌午,太陽熱得烤人,哪有一絲一毫的陰冷?

容桐無奈,卻很有耐性地賠禮,欲將容父攙回房中。容父卻打個酒嗝,道:「在這裡暫住也可以,你給我銀子,京城的賭坊在哪裡啊、啊?」容父右腳絆到左腳,整個身子往前一顫,差點栽入常蕙心懷中。常蕙心及時將他扶住,近距離打量容父面容,忽然覺得有四、五分面熟,卻又想不起來。

待到夫妻倆將容父送回房內,容父呼呼大睡了,常蕙心陡然想起來,這容父……還真是她一個人熟人!

昔年他丰姿雋秀,亦不姓容,是小朝廷裡的御醫,聰敏善談,不沾惡習,待誰都和和氣氣。沒想到經年酗酒後,他兩頰急劇消瘦,常蕙心差點認不出來!

他姓洪啊,他是洪御醫!

常蕙心在金龍神廟遭災,攜著謝致千里尋夫,一路找到璋縣,暈厥過去。謝景還是請的洪大夫為她施針,救活過來。後來,謝景三番五次贈予洪大夫厚禮,希望洪大夫能妙手調理,讓常蕙心能重懷上子嗣。可惜,這事還沒成功呢,她就死了。

……

常蕙心痴佇著,容桐都走過來了,她還神遊著。容桐不由問道:「娘子?」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常蕙心眨了下眼,回過神來,問他:「怎麼了?」

容桐垂頭,「我之前沒好意思同你說,阿爹是這樣一副模樣,讓你……吃驚了吧。」見常蕙心不接話,容桐連忙補充:「其實阿爹才學不輸與我,他只是好賭好喝酒了點……」

常蕙心聽著容桐言語,悠悠想起,在璋縣郊村,容桐家中。常蕙心陪容桐藏金子,容桐也說過,「家父的才學不輸與小生」,那時候她怎麼沒有起疑!

記得洪大夫曾經提過,說有妻有子,但俱不在身邊……兒子竟是容桐?!

常蕙心仍在思忖,就聽見房裡的容父半醉半醒,仍在大喊:「琴父,方才忘記問了,和你一起進來的是你媳婦麼?聽說你娶了蘇家的媳婦,和離了!趕緊和離了!」

容桐聽著尷尬,連忙向常蕙心賠禮。常蕙心卻道:「老人家喝醉了酒,說些醉話,我們做晚輩的不該記在心上。」她心裡暗想,今夜要探上一探。

是夜,趁著容桐熟睡,常蕙心點住容桐的穴道,她自己則悄悄潛出房外。

容父的房內沒有點燈,黑漆漆一片。

常蕙心潛入房內,先撕下人皮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她走到很近的地方,才瞧清楚:椅子倒在地上,容父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一手仍攥著酒壺。手一鬆,酒壺滾到旁邊。

常蕙心唇角噙著淺笑,伸腳踢了酒壺一下。叮咚清響,容父緩慢睜開眼睛,眯著,掃了一眼眼前的女人。容父閉上眼睛,打算繼續睡,卻陡然睜開,凝視常蕙心。

常蕙心緩緩開口:「洪大夫,別來無恙。」

容父身子一縮,直接後躥到牆角,他退得太急,右腳勾住了椅子,椅子拖在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容父怯道:「謝夫人,不是我害你的。」

常蕙心道:「說什麼害呢?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容父立即接道:「不對你已經死了!」

常蕙心旋即探臂,扼住容父咽喉,道:「是你配的毒藥麼?」不然他怎麼肯定她已經死了。

容父驚懼愧疚之下,將事情和盤托出。謝景的確找他配了一劑無色無味的毒藥,人若喝了,必死無疑。但當初謝景找他配的時候,說這藥是用來毒一隻老狗的——狗老了,牙掉光了,活得痛苦。

容父低頭:「你後來突然不見了,我才漸漸醒悟過來。我就……趕緊逃了。」隱姓埋名保命。

常蕙心輕笑一聲:「那你逃到了璋縣附近?」記得洪大夫的老家不在璋縣,他不是雍州人。

容父道:「最危急處最安全。」他回老家尋著妻子兒子,擔心謝景滅口,不敢久留,潛回璋縣附近,做普通農民。

常蕙心問道:「那毒藥的方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可以給你抄一份。」容父低下頭,不敢對視常蕙心的眼睛,聲音便細:「你是人……還是鬼啊?」

「鬼!」

容父嚇了一跳,手肘撞到了牆上。他緊緊閉著眼睛,不敢睜開。待再睜開眼時,常蕙心已經不見了。

翌日,容桐早起,照例去拜見父親。卻見容父雙眼凹陷,形容憔悴,託著手肘,悶悶不發一言。容桐覺著奇怪,湊近了聞,父親身上竟破天荒無一絲酒味。

容桐關切道:「阿爹,怎麼了?」

容父欲言又止,最後道:「沒你的事。」

北關,黑黢黢的夜。京城和煦的太陽照不到這裡,京中的百姓還只穿單衣,這裡的人已裹了棉襖,還得披上防風斗篷,朔風呼呼的刮,跟刀子一樣。

缺了一個口子的月亮照到山丘上,把本來不高的小山坡映得像巍峨的峰。峰上立著的男人披了黑裘衣,遠望還以為是一頭狼。他腳下還跪著一個人,雙手被反縛到背後。

著黑裘的男子前邁一步,手抓住繩頭一扯,束縛鬆開,蘇錚被鬆綁。蘇錚肢體麻木,緩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站起來,衝裘衣男子拜道:「周大人,救命之恩,感激不盡。」

周巒淡淡道:「只是不願意你死得不明不白罷了。」周巒遞給蘇錚一封密信,蘇錚顫抖著雙手接過去,見上面是熟悉的御筆:必要時候,可斬蘇錚。

蘇錚將紙團揉成一團,捏在掌中,對周巒拱手道:「多謝了。」蘇錚轉身下坡,直往北行,不曾回頭。

寅時,皇帝正在用早膳,收到密報粗略一讀,皇帝連早膳都吃不下了。

大軍北上抗狄,初戰打敗——嗯,這事在他的意料之中,繼續往下讀。

元帥蘇錚投敵,副帥周巒重整士氣,領軍頑抗,節節勝利,已將狄人逼退於百里之外。雙方軍隊各有損傷——這完全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中,蘇錚沒有斬殺,還投敵了!狄人沒有安撫。而皇帝一直看好的周巒,竟做出將在外軍令不受的事!

此事已不脛而走,不日舉國皆知——皇帝看到這裡,急命內侍們撤去膳食,剛要執筆下令,就見外頭有幾名內侍匆匆往這邊跑。熊公公本來站在皇帝后面,見這狀況,趕緊出去打聽情況。聽完,熊公公一臉灰敗,門外縮著,不敢進來。

皇帝沉著臉,「有什麼事就說,朕還受得住。」

熊公公垂頭碎步跨進門來,雙膝跪下,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出宮去啦!」

「混賬!」皇帝怒極,直接擲了筆在地上。前些天,太子在皇后的中宮裡惱脾氣,碰巧被皇帝撞見,逼問之下,皇帝得知太子和許國夫人有私,珠胎暗結。

皇帝當即清理了知情的宮人內侍,將太子謝濟禁足,命謝濟面壁思過。待謝濟醒悟,這件事就此壓下來,作罷。

這禁足不到一個月,太子就跑了。

「不爭氣的東西。」皇帝倏地從圈椅上站起來,熊公公趕緊跪著挪過去,抓起旁邊架子上的披風,給皇帝罩上。已入了秋,陛下可不能著涼。

皇帝擺手:「不必。」他大風大浪經歷了,千難萬險坐到帝位,這兩樁打擊還算不上什麼。皇帝已迅速作出判斷,近水救不了遠火,先處理不孝子的事。皇帝步伐穩健,直往外走,打算去書房宣召暗衛——太子能跑到哪裡去,不過就是許國夫人府。而許國夫人府,皇帝早已命暗衛嚴密監視起來。

皇帝走到半途,遇著了皇后,披著鳳袍,沒戴鳳冠,匆匆而來。

皇帝立住腳步,受了皇后一拜。待皇后直起身來,皇帝便問道:「梓潼,你匆匆而來,是要向哪一位求情啊?」是蘇錚,還是謝濟?

皇帝眸色幽沉,靜待皇后的答案。

皇后只知道太子跑了這麼一樁事,再次拜下道:「陛下,濟大郎年幼無知,受妖婦蠱惑,做出無天無法,無父無母,罔顧人倫之事。臣妾自知教導無方,罪孽深重,懇請陛下賜予臣妾一個機會,讓臣妾戴罪立功,將濟大郎捉回。」

皇帝眼皮子挑了一下:皇后這份請求,明顯就要去護謝濟,怕皇帝派人過去捉拿,萬一有個什麼失手,將謝濟傷了。

皇帝嘆氣:「妍妍,事到如今,你還護著他。」

這話一齣,本來是跪著的皇后陡然坐到地上——皇帝已有廢太子之意。

皇后傷心須臾,緩過神來:廢了謝濟,只能立謝深,還是她的兒子。

皇后伏地,額頭貼在地面上,央求皇帝道:「臣妾唯有一願,不求濟大郎周全,只求濟大郎平安。」

皇帝緩了緩,道:「夫妻一場,骨肉血親,朕不會傷害濟大郎的。妍妍,你還信不過我?」皇帝其實挺看重謝濟,謝濟是他的長子,樣貌上又最肖似他。當年蘇氏母子沒有名分,躲躲藏藏,皇帝逮著機會去見謝濟,每一面都分外珍惜。

皇后的淚珠子都從眼眶內冒出來了,皇帝最憐惜柔弱的女子,瞬間心軟,抬了抬手:「梓潼,起來吧。」皇帝又補充道:「朕自會處理,你大可放心。」找個名正言順,甚至錦上添花的理由將曾微和母女處理了,一干人等皆從此消失。至於謝濟……貶個閒散王爺吧!

關鍵是不能讓這樁醜事傳出去,壞了天家威嚴。

有內侍氣喘吁吁地跑來,手上捧著一封書函,在皇帝面前單膝跪下:「陛下,京軍急報。」

皇帝面色不改,順手結果書函,一瞧,又是密信。皇帝拆開來看,忽地右手往下一劃,將密信正對著皇后懷中擲去。

皇帝素來沉穩,心思藏而不漏,這會卻暴躁魯莽,皇后不由詫異,莫名地心驚肉跳。皇后手一抖,密信沒接住,掉到地上。皇后顫顫巍巍蹲下去撿,開啟一看,上頭寫著,蘇鍾悄潛出京,竄至永州,召集舊部,反了皇帝。

皇后心裡有底,面上卻不得不裝出無知、惶恐之色:「陛下,這事萬萬不可能!」

皇帝慍惱:方才接到北關的密報,他急命撤了膳,就是打算下令圍住蘇府,看好蘇家一干人等。哪知晚了一步,蘇鍾早已潛逃出京,起兵造反。

皇帝仔細將前事後事一捋,便能覺出端倪:蘇錚和蘇鍾,是早就商量好了的,蘇錚出征之前,就已準備投狄了。虧皇帝還以為蘇錚會為了自己女兒女婿,忠最後一次心。

蘇家本就舊部眾多,這麼一召集起來,再勾搭上狄人……

皇帝上前一步,龍靴踏在皇后兩膝之前。他用懾人的語氣問道:「蘇妍妍,這事,你有沒有參與?」

皇后旋即想到,蘇錚之前給她透露的,關於皇帝賣國求榮的舊事。

皇后滯了滯,匍匐道:「臣妾沒有,望陛下明察秋毫。」

這片刻的猶豫,全落入皇帝眼中。皇帝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不置可否。

皇后深思,逐漸驚恐,幾近哭泣:「陛下!」

皇帝上前一步,將皇后扶起:「好好的怎麼哭起來了?來,妍妍,站起來說話。」

皇后努力止住眼淚,求道:「陛下,我二哥反主,是他不對,活該千刀萬剮。但我家剩下一干人等,對陛下皆是赤忱忠心。」

皇帝拍拍皇后手背,寬慰她:「朕知道。」皇帝語重心長道:「家中現今剩釗大哥,未隨蘇鍾遠逃,這正證明他是忠耿之人。朕怎會糊塗做事,拿他問罪?」皇帝不顧宮人和內侍俱在場,低頭在皇后額上淺吻一口,足見情深:「妍妍,你放心。」

皇后仔細思忖了下,皇帝都已經暫時拋棄了身份,稱呼蘇釗為「釗大哥」,家中……應該安全了吧。再則,她同皇帝還有十年的夫妻情分呢……皇帝一吻,更應正了皇后的想法,她放下心來。

皇帝親自將皇后送回中宮,溫柔萬分。皇帝掉頭回去,他也不去御書房,就在寢殿密宣武官,命其速速帶兵包圍蘇府,將一干人等下獄——尤其是蘇釗,不能把他放跑了。

皇帝不忘叮囑,這事絕不許讓皇后知道。誰走漏了風聲,殺無赦。

另外,皇帝還命召暗衛,讓他們速將太子捉捕回宮。

兩撥屬下都離開後,皇帝這才上朝,不用說,朝上炸開了鍋,有議論北關戰事的,有參蘇鍾造反的,當然還有請戰的……皇帝全壓了下來。

皇帝許諾,明日早朝,會給諸位臣子,黎民百姓一個交代。

散朝後,百官散去,皇帝獨坐在龍椅上,揉了揉太陽穴,又捏捏眉心,仍緩解不了頭疼。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點,思考著,該派誰領兵征討蘇鍾。朝廷裡有經驗的戰將,都是開國功勳,幾乎全是蘇鍾舊交。蘇鍾敢反,他們也敢反,不可信,不可讓他們掌握重兵……這滿朝廷裡,會武藝的,懂兵法的,有誰信得過了?

皇帝嘆氣:倘若是彼時,他還只是前朝眾臣,有人造反,早就自己率親兵殺過去了。可惜彼一時此一時,如今做了皇帝,顧忌著座下這個位子,已經沒有勇氣離京親征了。

皇帝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的親弟弟謝致最可信——到底骨血相同。

皇帝密宣漢王謝致入宮。兄弟倆許久沒私下會面了,互相噓寒問暖了一番,皇帝邀道:「三吳,想不想射箭?」

謝致面露驚詫:「射箭,皇兄怎麼突然來了興致?」

皇帝反手負在背後:「你願不願意嗎?」

謝致微微躬身,笑道:「臣弟奉陪到底。」

皇帝命人將宮內一處空曠處圍了起來,東端立起兩個箭靶,一個黃靶,一個白靶,皇帝和謝致佇在南端。為著皇帝的安危考慮,弓箭皆去了箭頭,只留箭桿和白羽。謝致恭謹道:「皇兄先請。」

皇帝道:「這還有什麼先後謙讓的,你與朕各射十支,加起來,比比看。」皇帝張弓,射向黃靶,連射八箭,箭箭正中紅心。謝致緊隨其後,亦射八箭,八箭全中白靶靶心。

皇帝射第九箭的時候,弓張得稍微急了些,偏了些,箭桿一半中紅心內,一半在紅心外。謝致用餘光瞟了一眼,立即張弓,他第九箭發得匆匆,只中白靶,未中紅心。皇帝旋即大笑,舉著弓的雙臂右移,對準謝致的白靶,第十箭射去,將謝致的第九箭打掉。

箭桿掉在地上,白羽稍折。

謝致亦是開懷大笑,射出自己剩下的最後一箭,在外圈挨著皇帝的第十箭。

皇帝右跨一步,手搭上謝致肩頭:「不分輸贏。」

「是皇兄在讓著臣弟。」

皇帝頓了一頓,道:「三吳,我派你去征討蘇鍾吧。」

謝致訝異:「怎麼派我去?」

皇帝道:「之前你請纓抗狄,朕沒準許,心裡挺過意不去的。」

謝致面上稍微猶豫:「可是……臣弟沒什麼沙場經驗。」

皇帝不以為意:「經驗都是練出來的。」皇帝告訴謝致:「蘇鍾逃躥回永州老巢,永州這個地方全是平原,四通八達,的確利於他迅速召集各路舊部。但同時永州也易攻難守,沒有任何地勢阻礙。兵貴神速,你火速帶兵去永州,八面圍住他,困都能將他困死。待到蘇鍾缺糧無力之時,你只管關門打狗,一個不留!」

謝致默然半響,單膝跪下,道:「多謝皇兄,臣弟將牢記心中。」

「起來吧。」皇帝沒去攙扶謝致,讓他自己起來。

謝致站起來後,皇帝沉聲道:「三吳,朕聽聞……你最近同蘇家那丫頭走得很近?」

到這個時候,謝致心中才第一次跳了跳,他故作不知:「哪個丫頭?」謝致把話題岔開,忙表清白:「臣弟可從來沒和蘇家的人走近過!」

皇帝被謝致逗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皇帝道:「朕說的是容兆尹之妻。」

謝致沉默,過了一會,他垂下頭去:「臣弟是在七夕放燈時認識了她,那夜她和容兆尹一起來的。後來,就跟她熟了,挺談得來。」

皇帝似乎聽到謝致輕淺的哀嘆。

皇帝也微垂了頭,似乎在責備謝致:「朕之前催你大婚催了幾年,屢次說了,你看上了哪家的貴女,只管說來,朕定會給你指了。你一直說沒等到中意的,沒想到……」皇帝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確確實實聽見謝致再次哀嘆。

皇帝攬住謝致肩頭,嘆氣道:「三吳,情深緣淺,是人生一大不得已。」

謝致點頭,心想:我同阿蕙才不是情深緣淺。

兄弟倆似有靈犀,竟想到一塊去了,皇帝忽道:「其實我和你大嫂,也是情深緣淺。」

謝致肩膀抖了一下,裝傻:「皇嫂她不就在……」謝致的目光往左挪,投向後宮的方向,明顯指的蘇妍妍。

皇帝用手肘拱了一下謝致的後背,笑道:「肩膀都抖了,明顯知道我指的是哪個。」

謝致低下頭去,沉沉哀思。

皇帝被謝致的表情引得惘然,目光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空洞,良久,幽幽道:「我挺懷念她的……」尤其是最近幾次,總恍惚常蕙心在身邊。對著袁寶林的時候,經常想起常蕙心。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人死不能復生,朕一時失手犯下錯誤,再追悔也沒有用。」皇帝嘴角勾起笑容:「三吳,你比朕幸運,蘇虞溪還活著,不是麼?」

謝致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想:與容書生也算半個熟識,那書呆子對皇帝挺忠心的,真替容書生不值。

謝致面上驚訝,張啟雙唇,說不清楚話:「皇兄是要、是要……」

「一切等你打勝了回來再說。」皇帝堵住了謝致的話。皇帝心中的打算可是一石二鳥:一來,用蘇虞溪釣著謝致,謝致會全力替皇帝賣命。二來,謝致一旦滅了蘇鍾,威名大漲,這時候來個強奪同僚兼朋友妻的醜事,謝致的名聲就會減弱下去。

總之,漢王不可以蓋過皇帝。

容府,常蕙心待在沒事,就翻翻《楚王楚後》那本冊子,將蘇家人都研究透徹。僕人們卻突然來報,說有客來訪。

常蕙心隨口問僕人:「怎麼不去稟報老爺?」容桐在家呢!

僕人卻道:「訪客說是要見夫人。」

常蕙心問清來人相貌,已自猜到八分,這才去見客。果然,來的是常樂。

常樂躬身拱手:「姑娘,漢王邀您府上一會。」

常蕙心趕到漢王府,僕人將她引至兵器庫房,見著了謝致。常蕙心覺著奇怪,謝致還從來沒挑在庫房裡見面。常蕙心環掃四周的兵器,刀槍劍戟……她問謝致:「又發生了什麼事啊?」

謝致往常蕙心臉上瞟了一眼,「你先把人皮撕下來。」他喜歡對著真容講真心話。

常蕙心撕下人皮面具,謝致卻不說話了,側過身去挑槍和匕首。常蕙心走過去,擋在他面前:「你這是怎麼了?撕了你怎麼還不講話呢?」常蕙心擰了擰自己的臉,同謝致打趣:「我可再沒有人皮撕了啊!」

謝致白她一眼,道:「今夜我就要出征了。」

常蕙心旋即問道:「去哪,北關?」

謝致搖頭,「不是,皇兄命我討伐蘇鍾。」接著,謝致細細將起因、經過皆同常蕙心講了,只刻意抹去皇帝談起常蕙心那幾句話,不提。

常蕙心徐徐頷首:「他注意到蘇虞溪了,看來你我將來都得更加留心。」

謝致道:「怕什麼!」

少頃,常蕙心對謝致道:「這次出征,對你來說是好事。」機會終於適時來了。

謝致低低「嗯」一聲,挑中了一副盔甲,單獨撿出來,放在桌上,準備等會拿出去。

常蕙心瞥見盔甲許多未穿,已積上一層薄灰,便道:「我給你把盔甲擦了吧。」常蕙心不讓謝致攔她,不由分說就把盔甲擦了,先擦的頭盔,再擦的披甲……這是一套銀甲,去了灰塵,鋥亮光芒,她甚至可以想象,謝致穿上這套盔甲,英氣飛揚的少年將軍,所向披靡。

似有一根針,自常蕙心的心上劃下來,一直往下劃,不疼,只有綿綿的癢和麻——這種感覺挺好的,抱著讓這種感覺再多持續會的心態,常蕙心將謝致挑出來的匕首,長槍,還有弓箭都擦了。

擦弓箭的時候,一直未吭聲的謝致啟唇:「它沒有灰。」這副弓箭他經常用的。

常蕙心臉上有點訕訕的,道:「三吳,要不我們埋一罈好酒,等你凱旋,一起慶功吧!」

謝致久不做聲,似乎不願意,不答應。

常蕙心斟酌半響,嚅動雙唇剛要再出聲,就聽見謝致慢慢道:「一罈哪夠。」

常蕙心毫不猶豫拍了巴掌,「成,那你說埋幾壇就埋幾壇!」

不久,常蕙心就後悔了。她不得不出面阻止謝致,因為再讓他埋下去,全院子裡的土都要被重新松一遍了。

埋完了酒,謝致跨起左腿,直接坐在欄杆上。他靠著柱子,道:「阿蕙,我還有些事要同你說。」

常蕙心道:「正巧,我也還有些事要同你說。」

謝致本來是側顏對著常蕙心,聞言偏過頭來,道:「那你先說。」

常蕙心就將之前去蘇家,蘇錚和蘇鍾提起謝景「賣國求榮」的事,同謝致說了。

謝致轉過頭去,似有不滿:「這麼久的事,你怎麼才跟我說?」

「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但是總忘。」

謝致「哦」了一聲,仍不滿意。過會,他問常蕙心,「阿蕙,你覺得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你心裡怎麼想的?」

謝致便道出心中所想,他現在手上有兵,周巒也有兵,聯合起來,反攻回來。

常蕙心卻道不可,接著,她徐徐將心底猜測講出來:周巒府裡的樟樹,周巒與曾微和間的微妙,甚至連容府裡那個周婆子也講了。最後,常蕙心道:「三吳,周巒他不是你的人,我懷疑他是前朝陛下!」

謝致的後背仍舊靠著柱子,他弓起一隻腿,踩在欄杆上,額頭直突突:「你瞞我的事情還挺多的。」

常蕙心心裡有點過意不去,嘴上卻道:「那你難道什麼都不瞞我?」說完,她抬起頭觀察謝致,見謝致眸光閃爍,晦暗不明。常蕙心心中陡然失落,心想:彼此彼此。

她突然覺得,剛才給謝致擦盔甲那會,心中那份絲絲綿綿挺不值的。

謝致雙腿不動,但只上身彎下腰來,他手臂修長,直接就觸了地。謝致的手在地裡扒拉,看這架勢是要取酒,常蕙心趕緊道:「唉、唉,你做什麼?這些酒才剛埋下去……」

謝致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常蕙心一眼,道:「想喝。」說完他就把酒罈從地裡提了出來,帶出撲簌的泥土,紛紛落在謝致的袍子上,他也不管。謝致大口飲酒,告訴常蕙心:「今天我進宮去,聽到一個訊息,阿濟跟著曾微和跑了。」

常蕙心旋即追問:「跑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謝致道:「反正沒回許國夫人府,可憐皇兄那些暗衛,在府外頭守了多少日子了,沒一口酒喝。」人家暗衛辛苦,他不關心暗衛門沒吃沒睡,單單隻可憐暗衛們沒有酒喝。常蕙心想了一下,覺得謝致這人連同情都不能同情到正點上去。

常蕙心正想著一些有得沒得的,謝致又道:「記得那回京郊,曾微和帶著謝致來找我,你就跟我說兩人關係不一般,我還不信,竟然真被你猜中了……」謝致本來想讚揚一下常蕙心看人準,轉念一想,她前半輩子也就看上一個謝景……謝致生生把話吞回去,嘆道:「阿濟和微和表姐相差那麼大。」

嘿,這話奇了,連常蕙心都睜大一雙驚訝的眼睛,緊緊盯著謝致。

過會,謝致發現常蕙心正看他,便回盯回去。謝致用眼神問:你盯我做什麼?

謝致目光下瞟,將自身來回打量了一番,緩緩明白過來,常蕙心的意思是指:謝致和常蕙心年紀也差得大。

謝致圓著眼睛,瞪常蕙心,用眼神告訴她:十年無痕,現今她跟他一般大!

跟謝濟曾微和那兩人哪能相同。

常蕙心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就繼續盯著謝致,一來一往兩人還互瞪上癮了。

不知過了多久,常蕙心撐不住了,垂下眼來。謝致見常蕙心敗了,這才肯眨眼睛,他又舉手揉了揉眼皮,輕輕道:「孤眼睛累。」

常蕙心從漢王府裡回來,剛踏進容府,就看見不知道該怎樣形容的一幕:喝醉酒的容父吵著要回老家,容桐勸父親別走,勸不住,只得拉他。可惜容桐力氣不及容父,拉不住,於是容桐只好一手拽住前院裡那株梧桐樹的粗枝,一手緊緊拽住容父,藉助梧桐樹的力量來挽留父親。

容桐瞧見常蕙心,似見了救星,大喊道:「娘子,你快來幫忙,阿爹吵著要回去。」

常蕙心笑著上前勸了幾句,容父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反正他酒勁上來,就地呼呼大睡了。

容桐苦笑,對常蕙心道:「又讓你見笑了。」

「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這話是常蕙心隨口回了,容桐聽了,卻是一楞。過會,他緩緩笑開去——的確,相處了一段日子,許是潛移默化吧,容桐和「蘇虞溪」之間似乎有了一份家人般的情誼。容桐每日下朝回家,心中第一想著的,都是「蘇虞溪」在不在家裡。「蘇虞溪」則每日都會等待容桐下朝,平時容桐穿的衣裳鞋子,都由她一手操辦,有一夜容桐褪外袍時,「蘇虞溪」瞧見袍子破了,還給他補了一回。

燈下,容桐仔細瞧佳人,她有一雙安靜而聰慧的眼,睫毛很長,臉上其它地方卻讓他覺得怪怪的。容桐瞧著自己「有名無實」的娘子穿著引線,沒想到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高門貴女,能有這樣嫻熟的女紅……

佇在燈旁的容桐淺淺嘆了口氣:其實夫妻倆這樣子生活一輩子,也挺好。

唯一遺憾就是容桐對「蘇虞溪」無法產生悸動,他恍恍惚惚想著要是娶的是常蕙心就好了。

可惜,世上兩全其美的佳話少,到底意難平。

……

容桐正想著,常蕙心道:「相公,我們一起將阿爹扶回房去吧,地上涼,凍壞了老人家。」容桐點頭,沒讓常蕙心扳人,喊了幾個僕人過來,將容父扶回房去了。

僕人退去,容桐和常蕙心也正準備離開,容父卻在床榻上悠悠轉醒,對容桐道:「琴父,去給我弄碗醒酒湯來。」容父說完,似無意望了常蕙心一眼。

常蕙心頓住腳步,對容桐道:「你快去弄醒酒湯,我在這裡照顧阿爹。」

容桐應聲離去,待到不聞容桐腳步聲了,容父忽然對常蕙心叫道:「你這一聲‘阿爹’叫得還真順口。」

常蕙心心頭一跳,神色不改:「阿爹您在說什麼?媳婦不明白。」

容父真喝得不輕,他想從褥子底下抽什麼東西,身子卻躺在床上起不來。容父嘆了口氣,對常蕙心道:「你要的東西在褥子底下,你自己拿。」

常蕙心腳不邁,問道:「阿爹您讓我拿什麼?」

容父深深嘆氣:「按理說我該跟你是一輩人,你喊我‘阿爹’我慎得慌。」

常蕙心眼神驟陰,上前近床榻,手伸進褥子底下一探,摸到一沓紙張。常蕙心將這沓紙全抽出來,逐一瞧了,見每張紙上寫的都是一樣內容:

一份藥方子,下頭還有一段硃筆標明顯的備註,光熙四年五月十三,謝景討去此方,毒殺景妻常氏。

這話寫得冰冰冷冷的,常蕙心讀完後,卻不知不覺落了一滴淚在紙上,正巧「妻」和「常」中間,頃刻間模糊了這兩個字。

容父躺在床上嘆氣:「幸虧我寫了三十來份,夠你隨意糟蹋了。」

常蕙心將紙張盡數揣入懷中,收好,向容父道了多謝。容父沒力氣擺手,「謝我做什麼,我應該謝你不是真的女鬼。上次你半夜來唬我,真把我嚇到。」

常蕙心笑了,問容父道:「你怎麼識破我的?」

「怎麼說我也是和夫人你有舊交的,以前沒少給你開方子。最近幾年酒喝多了腦子不行了,但你的聲音容貌還是回憶得起來了。唉。」容父閉起眼睛:「我硬抗著恐懼在這裡住下來,就是想觀察觀察,一仔細瞧,你臉上這面具不知是誰給你做的,火候還沒到家啊!我如今是酒喝多了手容易發顫,不然早給你重做一個了。」

常蕙心聽這話,笑出聲來。她摸了下自己的臉頰,「現今這個就夠了,一般人瞧不出來。」

「我那個傻兒子就沒瞧出來。」容父接過常蕙心的話,道:「不過還要謝過你,沒碰我兒子。」

這一個「碰」字不知指的是哪層意思。常蕙心試探著問:「這你也能瞧出來?」

容父似乎受了莫大的侮辱,話語帶著酒味噴出來:「我好歹也做過御醫啊,宮裡那些男女的方子,前朝我可沒少開。」容父是酒醉沒力氣,有力氣了一定要捶胸頓足給常蕙心瞧瞧。

「不過想來你也看不上我兒子。」容父對常蕙心道:「你眼界向來高,一看中一個人,那人就能登九五之尊。」

「哐當」門外發出一聲巨響,好像是瓷碗摔在地上。常蕙心瞬間滯住,她的腦子懵了,一會難以做出反應。容父卻已反應過來,竟給急得直接從床榻上坐了起來:「糟糕,小子去時腳步忒重,回來竟不出一點腳步聲!」

容父旋即倒下又睡,容桐已推門進來,容父迷離著一雙醉眼,衝容桐裝醉道:「琴父啊,你給我弄蛋酒回來了麼?」容父眯著眼睛,轉頭瞧常蕙心:「媳婦兒,你怎麼在這?」

容桐目光堅毅,腳下一步一步逼近,他鮮少用這般果敢毫不帶怯的聲音說話:「我方才都聽到了。」容桐走至常蕙心背後,盯著她的背影,冷冷問:「你是誰?」

容桐心裡很難受。他沒什麼心機,但不代表他是個傻子。他的世界是光明的,但不代表他看不到黑暗。

容桐方才去弄醒酒湯,因為孝順,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做好,額頭上全是汗,也只簡單擦了擦。湯有些燙,盛得又滿,於是容桐親自將它端回來的時候,走得特別小心。不知不覺躡了手腳,未曾出聲。容桐走近房前,因為雙手都不得空,他本來準備喊房內的「蘇虞溪」開門的,卻聽到房內攀談……起初什麼「一輩人」、「我寫了三十來份」、「女鬼」之類的,容桐都不大明白,聽得雲裡霧裡的。直到聽見容父笑道「我好歹也做過御醫」,容桐的雙唇陡然張大,卻空空發不出聲。

在容桐的印象裡,父親早年出了遠門,說是要登青雲,但是後來父親歸來了,卻是一貧如洗。再後來,容父沉溺於酗酒和賭博中,決口不提過往經歷……父親曾做過御醫!

這一真相猶如炸雷,炸醒了容桐的腦子,他的腦子異常清醒,轉得飛速,將房內二人的話語倒回去回憶。

容桐回憶一句,深思一句:

「謝過你沒碰我兒子」——這是說蘇虞溪沒行夫妻之實,容桐想面上一訕。

「你臉上這面具不知是誰給你做的」——戴了面具?難道日日相對的人不是蘇虞溪?!!

「怎麼說我也是和夫人你有舊交的」——這話……不明白。

「我該跟你是一輩人,你喊我阿爹瘮的慌」——假蘇虞溪和阿爹是一個輩分的?

容桐心內晃悠悠,又回到父親最後那句話,「你眼界向來高,一看中一個人,那人就能登九五之尊」。

容桐腦子裡還未作出判斷,雙手卻本能地一顫,把碗摔了。他僵硬地站在門外,身若石雕,父親好像聽出碗砸了,還在屋內抱怨了一些話……容桐耳中嗡嗡的,聽不清楚。

容桐亦邁不開步,心裡開始逐漸理順頭緒,誰能辦蘇虞溪辦得這樣惟妙惟肖?容桐很快想到一個心底的人,慧娘。她跟蘇虞溪聲音相同,身段相仿,以致於他幾次認錯。

慧娘和陛下有關係?對了,她從帝陵的玉棺裡倏然坐起來,留給他一個最初的回眸。場景駭人,令容桐心頭巨跳,她眉眼間的溫順和善氣,卻又令他產生了莫名的吸引。

可是慧娘曾當著容桐的面否認過,她和當今天子毫無關係。她只是被仇家藥暈,搬到了玄宮裡。

可是父親方才說常蕙心是同一輩人,還有其它的那些話,常蕙心均沒有否認。

……

容桐糾結半響,終於難過地承認:慧娘欺騙了他。

容桐推門入內,走一步,想一步,心裡越來越清晰,一切都明瞭了:初遇慧娘,她問他今夕何夕。她對當今和過往的年號一無所知,不知道如今是哪朝哪代,不知雍州早改名做安州,卻能直撥出天子姓名——她根本就不是被仇家藥暈了搬進玄宮去的!她是被陛下安置在玄宮玉棺裡,而且已經躺了很多年,不知地上事已變遷。

容桐邁的是步子,走的是絕望。此時此刻,他眼中甚至看不見容父,只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是蘇虞溪,還是慧娘?她不是蘇虞溪,也不是慧娘,因為蘇虞溪是他的朋友,慧娘是他愛的人。而眼前留給他漠然背影的女人,只是一個始終在騙他的人。

她究竟是誰?!

「你是誰?」容桐問出口,又似捫心自問,心如針扎。

女子身子僵硬,許久,她轉過身來,平靜地望著容桐,喚道:「琴父。」

這聲音無波無瀾,容桐發現自己仍不能判斷,苦笑一聲。他吼不起來人,心痛到了極致,聲音居然還是軟的,追問道:「我問你是誰?」

容父打岔道:「我的醒酒湯?」

容桐這才將注意力轉到容父身上,直直盯著容父,問道:「阿爹,你以前做過御醫?」

容父不敢對視容桐的眼睛,將臉埋進枕頭裡,重複道:「我的醒酒湯……」

「醒酒湯孩兒等會去給你再做,旦請阿爹先回答孩兒的問題。」容桐陡然提高了音量,眸光中生出怒火和銳利,容父從未見過,吃了一驚。

半響,容父鎮定下來,板起臉咳了幾聲,尷尬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參與進來。」容父命令道:「琴父,你先出去。」

容桐巋然不動,紅通通的眼裡噙著淚花,愈發像一隻兔子。容桐道:「阿爹,我已經快二十五了,而且我任職京兆尹……」說到這,容桐哽了一下:「阿爹,你當初拿了朝廷發給我的路費去賭,輸個精光,是故意不想讓我考春闈吧?」

容父默然無語。

容桐偏過頭去,他真的不是傻子,只是從前不會往壞處想罷了。

容桐再問常蕙心:「你是誰?」他語氣堅硬,竟告誡常蕙心:「你不要左右而言它。」少頃,不聞常蕙心言語,容桐心中竟生出一股惡氣,伸臂道:「好,你不說。那且待我親手將你的面具撕下來!」

常蕙心上前一步,喝道:「你敢!」容桐本能地後退了半步,露怯。

容父見常蕙心吼了自家兒子,手撐著床榻坐起來,勸常蕙心道:「夫人切莫衝動,切莫衝動。」容父也不需要什麼醒酒湯了,搖擺著步子走到常蕙心和容桐中間,將兩人隔開。容父先對常蕙心道:「夫人,看我的面子,別跟小兒一般計較。夫人體諒體諒,方才還給了夫人那厚厚一沓……」

「厚厚一沓什麼?」容桐插嘴道。他記得清楚,父親說過,給了女子一些東西。只是隔著房門,容桐不知實物。

容父轉過身來,注視容桐良久,掙扎猶豫,最終決定不將兒子牽扯進來。容父對容桐道:「琴父,這是為父同這位夫人的私事,你不要參與。」容父又道:「這是為父欠她的。」

容桐言語鏗鏘,不肯退讓,直視著自己的父親:「阿爹,你的私事,你欠她的,這些我都不該管。但我身為京城父母官,理應該知道,高門蘇家的四小姐,陛下為我指婚的妻子,她去哪了?我眼前這位又是誰?」容桐言語艱難,卻又毫不猶豫:「這李代桃僵之事,究竟有多少人參與,皆是何人?此事是否欺君,是否牽扯命案?」容桐瞧見常蕙心逐漸低頭,他心中一痛,亦是一狠,直對著常蕙心道:「還請這位姑娘,或者本官更應該尊稱‘長輩’……解釋一下?」容桐忽然發現,說出這一聲「長輩」,比方才千千萬萬的刺疼都要更痛苦。之前是扎心,現在是穿心。

常蕙心閉眼又睜眼,右手往上一抬,撕下人皮面具,道:「琴父,是我。」

容桐呆呆瞧著常蕙心,「慧娘」兩個字突然躥到了嗓子眼,卻忽然飄散不見。容桐發不出聲,忽然想到:他其實都不知道她的全名,也許她根本不叫「慧娘」。

容父過來推攮容桐,直把容桐往門外推,「唉呀別問了別問了,琴父你這樣逼問她也不好,你還是別參與。」容父無奈,只好擺出自己的身份,對容桐道:「琴父,倘若你還認我這個父親,就給我立馬出去!」

容桐眸光冰冷,定了半響,而後向容父徐徐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房間。

容桐走到門外,聽見兩扇房門在身後「哐當」關緊,他突然就掉下淚來。

特別傷心。

容桐抹了抹眼淚,走遠了,沒有再偷聽容父和常蕙心的對話,未曾聽見容父在房內向常蕙心賠禮,並且央求常蕙心不要將他兒子牽扯進來。

容父道:「我一生也就這麼一丁點血脈,還想著後繼有人。我自己做錯了事,把自己賠進去,沒得怨言。」

沒過多少時間,常蕙心就答應了容父的請求,道:「洪先生放心,犬子不會牽涉此事,亦無性命之憂。」她似乎神思恍了一下,添道:「他是個好人。」

……

是夜,就寢,常蕙心故意捱到很晚才進入房內,見容桐已經睡在了床上。他睡在裡面,背對著外面的一切——不知道容桐睡熟了沒有,反正他紋絲不動,似未聞周遭的一切聲響。

常蕙心懷揣著一顆特別難受的心,上床就寢。她睡在外面,背對著容桐,睜眼又閉眼,久久睡不著……常蕙心稍微轉身,想去觀察一下容桐,突然聽見容桐毫無感情的聲音:「我不想再跟你同床。」

常蕙心愣住,須臾,心道:也是應該。

常蕙心起身下床,穿好外衣,去尋別處睡了。

待到常蕙心走了以後,容桐才從床上坐起來,右手仍捏著嗓子,他方才就是這樣,一隻手捏著嗓子,一隻手掐著被子,才能確保剛才發出的聲音,不帶一點感情。

容桐瞧著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間,剛才常蕙心走的時候沒點燈,黑黢黢的,比沒有點火摺子的帝陵甬道還黑。

容桐這廂在黑暗中發呆,常蕙心那廂已步出房外,容府屋子多,她揀了一間沒人住的廂房,打算暫時歇一晚。常蕙心還未推門,就隱隱感覺到不對勁,索性直接推開了門,點燈一照,床榻上竟然躺著謝濟和曾微和。

呵呵,這兩人居然躲到容府裡來了。

兩人蓋在被子裡,俱被燈光照醒。曾微和瞧見來人,微微一笑。謝濟反倒有些尷尬和惶恐,脫口而出:「表妹?」謝濟連忙給常蕙心解釋:「表妹,父皇圍了微和府邸,各個城門口又排查得緊。我們實在沒處藏身了。本來想著過些日子給你打招呼……」

「你們怎麼不躲到周巒府上去?」常蕙心直接打斷了謝濟。曾微和不肯連累周巒,卻來連累容桐!

謝濟詫異,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那個朝廷裡出了名的刺頭周巒?他不熟呀……

曾微和的手撐在床上,似欲起身,謝濟趕緊攙扶她。曾微和對常蕙心道:「是我建議阿濟住到這裡來的。」曾微和挑起雙眉,補充道:「安全。」

常蕙心笑了一聲,「那我只好連帶著周婆子一起攆出去了。」

謝濟完完全全迷惑了,不滿道:「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曾微和不告訴謝濟,反倒推攮他,讓他穿好衣服出去。二女留在房內,單獨有話講。謝濟嘟囔抱怨,卻還是聽從曾微和的命令,出去了。

房裡房外靜悄悄的,曾微和頓了一會,衝著門外喊:「再站遠點,別偷聽!」門外的謝濟嘀咕了幾句,聽著步子越來越遠了。曾微和拈起裡衣的袖子掩住嘴巴,朝常蕙心笑道:「你瞧,他多聽話。」

常蕙心冷冷道:「你要真心把他當丈夫,就不該說出這種話。」

曾微和神態驟滯,挪開袖子,笑意仍掛在嘴角上,她拍拍身邊的床榻,要求常蕙心過去坐。常蕙心不坐,仍站著,曾微和便道:「我在容大人這裡住幾天。」

「我不准許。」

曾微和未料到常蕙心這麼果決,不由得將眉毛挑得高高的,又道:「倘若你不準,我便去將你的真實身份告訴容大人。」這話明擺著是要挾的。

誰料常蕙心神色如常,「他已經知道了。」

曾微和沉默良久,接著,對常蕙心說了一大段話:「我知道你如今肯定很想除去我,可你殺了我,不是助了謝景麼?再則,我向來是不管不顧了,要是被抓了,沒準我就告訴謝景你在京中。常蕙心,你再仔細斟酌下,是不是該讓我在這裡住下來?」

常蕙心搖頭,不鬆口:「周巒的府邸就在隔壁,你住到隔壁去。」

「我要你被抓了,沒準不單單隻供出你,嘴一漏,謝致什麼的……」

「你真是夠了!」常蕙心斥道。不知道為什麼,方才曾微和僅要挾常蕙心的時候,常蕙心還能保持平靜,一牽扯到謝致,她心中就陡然一慌。若不是曾微和有孕在身,她真想殺了曾微和。

常蕙心不會對曾微和下手,面上卻不道破,她舉起右手,一掌斜劈下去,將身旁木桌果然削掉此角:「曾微和,限你今夜離去,否則有如此桌。」曾微和張口欲言,常蕙心卻不給她還嘴的機會,續道:「你現在有孕在身,打不過我的。」

曾微和眉毛挑了又挑,真是教會了徒弟,逼死了師傅。

常蕙心咄咄再道:「不要同我說你搬走動靜大,會驚動容桐。你搬進來還悄無聲息呢,怎麼來的怎麼滾。也不要耍賴說你肚子大,走不動,你走不動,我帶著你翻牆!」常蕙心一口氣說完,說完了還不喘氣。

曾微和緩了良久,找到了一句話譏諷常蕙心,「如今你可真是身輕如燕。」

「正是。」常蕙心居然應承下來,厚臉皮出乎了曾微和的意料。常蕙心瞟了曾微和一眼,告訴她:「你眉毛挑那麼高也沒用,就是直接豎起來,你也得搬出去。」

曾微和帶上謝濟,灰溜溜的走了。她雖然肚子已經很顯形了,但是憑著卓越輕功,仍能縱身躍上圍牆,改入隔壁。倒是謝濟輕功不行,在牆上磨蹭了好一陣子,還被曾微和罵了一句「蠢貨」。

常蕙心至始至終監督二人搬走,待這事完全消停了,她才回去入睡。差不多近丑時了,常蕙心卻全無睡意——她從不擇床的,這回卻不知怎地,渾身不舒服,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最後,常蕙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望著眼前藕荷色的帳頂,心中突然冒出一句話:三吳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這心底默唸的一句話,竟帶了神奇的法力,猶如暖流瞬間淌遍全身,常蕙心漸漸就入睡了。早晨起來,她神清氣爽,暗自笑道:沒想到謝致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容桐覺得最近家裡怪怪的,總覺得家裡還多出了幾個人。他想把自己的懷疑同自家娘子講一講,猛地記起來娘子不是娘子,不可袒露真心。

容桐抱著對人人都懷疑的態度,悄悄觀察家裡的每一個人,沒用多久,就發現家裡的周婆子有古怪——隔壁周巒家裡沒僕人,周巒自己還在北關打仗,周婆子怎麼神神秘秘總往隔壁跑?

要是以前,容桐肯定會認為,周婆子這是好心想照料周府,給周府打掃揚塵什麼的……這回容桐卻不覺得了,蘇虞溪是假,蘇虞溪從家中帶來的周婆子,也一定有蹊蹺。

容桐獨自一人去查,查到一半的時候被容父覺察出了端倪,勸容桐道:「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容桐不依。

容父也沒得辦法了,嘆了口氣。

容桐問父親:「阿爹,倘若我查出來什麼,你會阻攔我麼?」

容父心中念頭似帆船過岸,千百艘轉瞬流逝……容父想想,自己一生也就只虧欠過常蕙心一人,隔壁查出誰來,同他又有什麼關係?容父便告訴兒子:「你放手去查吧,只要不傷害到我們家宅子裡的人,就行。」

樹上的葉子全落光了,秋走冬至,永州傳來了好訊息。圍困數月的永州城破,蘇鐘被謝致一刀斬於馬下。

謝致派人先送密報給皇帝,皇帝看完密報,問信使道:「明面上,這捷報還需幾日才會傳回京城?」

信使回稟,說還至少需要十五日。

皇帝目光無波,囑咐道:「今日之事,不可以走漏了訊息。」接著,皇帝命令信使:「你現在火速趕回永州,讓漢王按兵不動,先不忙著班師回朝。」

皇帝擺駕去了菡萏殿,蔡修儀不久前再次懷上龍嗣,皇帝去看看她。帝妃私下獨處,蔡修儀照例要重提舊事,皇后害過她懷胎,接著便湧出眼淚來,向皇帝哭訴心中擔憂:「陛下,臣妾不是故意要挑事,臣妾實在是擔心這次臣妾的孩子……還是不能平安誕下來。」說著說著,蔡修儀的手撫上腹部,分外可憐。

以前,蔡修儀這麼做,皇帝都會左右而言她,扯些別的話題,賞她好些首飾。今日,皇帝卻伸手按上蔡修儀的手背,也撫在她的肚子上。皇帝道:「朕知道了。」

皇帝的異常反應把蔡修儀怔住,她差點忘記要繼續哭下去。

皇帝從菡萏殿出來,打算轉去書房,繼續批閱奏章。皇帝本來走得有點急,目光忽然瞟到一個人,小小一粒白影,站在遠處。皇帝頓住了腳步,繼而改變路線,向那團白影走去。

袁寶林立在假山前,有了她嬌小的身形襯托,本是玲瓏的假山忽然變得巍峨。皇帝一把摟住她,憐惜道:「怎麼在這?」

「臣妾是隨意走走,望見陛下來,就立住了。」

皇帝還是很善解人意的,只需一眼,就看出袁寶林心裡有事。皇帝抬手,指尖掠過袁寶林不展的眉,划著划著,他突然憶起,曾經也這樣撫過另外一個女人。皇帝指上發涼,將手拿開了。皇帝淺笑著問袁寶林:「究竟是什麼事,煩著了朕的小心肝?」

袁寶林低下頭,聲音怯得很:「回陛下,臣妾有了。」

良久,皇帝道:「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

……

皇帝回到御書房後,先命心腹之人火速趕去天牢,蘇鍾已斬,天牢內以蘇釗為首的一干人等失去了為質的價值,全部誅殺。

接著,皇帝修書一封,送至永州,命謝致率兵北上,將拒不受令,仍在同狄人鏖戰的周巒押回。

……

漢王的軍隊在十一月份到達北關,天寒地凍,漫天飛雪。漢王軍中雖備了棉衣,卻仍有不少南方計程車兵不畏寒,凍得直哆嗦。

漢王自己穿得不多,夾衣外頭罩著銀甲,銀馬銀鞍,幾乎與雪一色。

漢王謝致來之前,就命探路的小校去打聽了,周家軍今日同狄人又激戰了一場,也不知道這會結束了沒有。謝致正想著,聽見馬蹄聲驟然響起,密集猶如鼓點,由遠及近。

出乎意料的,來者竟是周巒,重甲與棕馬俱染鮮血,長槍上赤跡斑斑。周巒身後跟著十幾騎精兵,各個精神矍鑠,甲上見紅,臉上卻不見疲態。

「來不及迎接你。」寒天裡,周巒撥出來的竟是滾滾熱氣,慷慨澎湃:「那邊還在交戰著,漢王殿下,可否等卑職把這一仗打贏,再抓卑職回京?」

周巒單手勒著馬韁,等待謝致的答覆。

謝致淡淡道:「我抓你做什麼?我要與你一道長驅狄虜,北向殺去,直搗王庭。」

周巒神色一怔,繼而歡喜,催促謝致道:「好啊,那快點啊。」周巒說完,打馬先去,似是引路。謝致緊隨其後,兩人身後跟著數隊悍將,再往後,是黑壓壓萬乘精兵。

千軍萬馬踏雪行。

眾人行不多時,就到戰場。謝致與周巒立在遠處高坡上,謝致目露精光,環掃周遭境況,見兩軍混戰,勝負難分,出口道:「週一川,你這個打法太慢。」

「哦,那該怎麼打?」周巒剛問出口,就見謝致一乘輕騎,獨自衝下山坡。周巒微震,急忙也衝下去,追趕謝致,卻趕不上。謝致馬快若飛,不顧安危一直向前,倘若兩側遇著狄兵,他便一刀砍翻一個,刀光仿若秋花。待到距離足夠近了,謝致卻突然收刀。

狄兵上來,舉劍向謝致小腿上砍去。

周巒在後頭疾呼「當心」,謝致卻聞若未聞,直接捱了一刀,鮮血橫流。謝致也不管身上的傷,抓緊時間拔箭張弓,一箭疾若流星,直取狄軍主帥面門。狄帥大驚,左側了身子奪過,卻不料謝致是一弓兩箭,後一箭算準了左偏射過來,正中狄帥心口。謝致射的力道極大,挾著穿山破石之力,利箭直接穿透狄帥胸口,連箭尾的白羽也染成全紅。

狄帥從戰馬上翻下來,狄軍瞬間亂了方寸。

謝致勒把後退,他脊背直挺,頭不回顧,充沛雄渾的話語卻是說給周巒聽:「週一川,讓你的人後退!」

周巒命令號手吹起號角,旗手揮旗,周家軍已最快的速度撤到後面,戰場上剩下的全是狄人。謝致這才振臂一揮,漢王的親軍鋪天蓋地自高處湧下。這一批親軍全是弓箭手,足有千人,各個訓練,張弓開箭,一時破虜之箭如沙不可數,紛紛透穿狄人盔甲。更兼謝致的親兵皆著銀鎧,漫天遍地的白雪一照,渾若天兵自九天降下,銳不可當。

周巒高興得咧開嘴來笑,待謝致的弓箭手們全部射完,周巒便大喊道:「殿下稍作休息,餘下來的事交給卑職。」周家軍可不弄什麼射箭營,都是實打實的,砍到狄人旄頭,不多時,戰場上皆是狄屍狄腸,鮮血遍地,彷彿轉眼間冬盡春來,紅豔豔的鮮花盛開在雪地。

周巒見謝致還在戰場上廝殺,不由得邊砍邊向謝致靠近:「殿下不稍作歇息?腿上的傷需及時醫治!」

謝致目光盯著一個又一個狄兵,風輕雲淡對周巒:「他們可以下去,我又不累。」

周巒苦中作樂,同謝致開玩笑:「你這麼急,難不成是希望我打得再快點?」

「正是。」

謝致答得果斷,反倒把周巒愣住。

過會,周巒已經殺至近前,與謝致馬貼著馬,背對著背殺敵。周巒玩笑不斷:「殿下打這麼急做什麼?」

謝致的答案出乎意料:「趕著回京過年。」

這都十一月初了,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過年。除夕就是謝致的生辰,那個人終於還陽回來,他想和她一起過。

周巒歪頭算了算,告訴謝致:「那來得及。這原本是最後一場仗了,但殿下想要直導王庭,那還得再打二十天,夠了。」剩下一個多月,快馬加鞭,能回京城。

殘餘的狄兵殺來,周巒和謝致不得不分開自戰,離別的時候周巒開玩笑:「卑職以為自己已經夠隨性了,沒想到殿下比卑職更勝。」

周巒預估要打二十天,實際用了二十三天,軍隊才殺至狄人王庭——為此,周巒還向謝致賠了不是。

狄王差點做了俘虜,為保全性命,主動向謝週二人求和。期間,狄王私下向謝致和周巒提起狄人同謝景合作的舊事,並獻上當年謝景暗中簽訂的協議。謝致與周巒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兩人收了協議,卻讓狄王將此事繼續瞞下去,暫時不要對外聲張。

轉而回到軍營,周巒和謝致兩個人私底下面對面,周巒將協議交給謝致:「殿下收著吧。」

謝致卻拒絕了,「你收著吧。」

謝致做主,同狄人重新擬定了一份協議,其中條約無一項屈辱,割地,賠款,那都是狄人的事,狄人還得時時刻刻牢記,永不再犯。

事後,周巒暗中對謝致道:「你這協議簽得兇了點,該給狄人留條活路,給他們一點錢帛補償補償,方才源遠流長。」

謝致道:「下次注意。」

班師回朝前,狄王舉辦了盛大了宴會,為漢王和周帥送別。席間飲酒,喝到盡歡暢懷,狄王伸手打了個響指,引一自家女兒出來相見。公主青春,兩頰紅撲撲的,容貌算不上漂亮,但是胸大臀大,是狄人眼中一等一的絕世佳人。

狄王讓自家小女給漢王敬酒,並隨口提到,小女未嫁,正在尋覓良婿。

謝致不做回應。

狄王大笑,也不介意,轉而詢問周巒。周巒開個玩笑,禮貌地推辭了。

狄王就沒有再提,讓敬完酒的女兒退下了,三個大男人繼續喝酒,欣賞歌舞,說說笑笑。

半夜,謝致和周巒回到營中,兩人皆飲得有點多,騎不的馬,並肩走路。天低得恍如到了盡頭,如鉤新月近在咫尺,四周莽莽殘雪平沙。景緻開闊,周巒不由得來了興致,打趣謝致道:「那小公主看著像朵野花,別樣的蠻勁,老王也是好心,殿下怎麼不去採摘呢?」

謝致反問周巒,「說得這麼好,你怎麼也不摘?」

周巒哈哈大笑:「看過的花太多了,滿山開遍,嗅多了鼻子不靈敏了,聞不出來野花香。」聽不見謝致做聲,周巒追問:「殿下也跟我一樣,鼻子不靈了?」

謝致旋即介面:「我沒那麼多花。」

「那殿下有什麼花?」

謝致不答,繼續往前走,仿若走向新月。周巒追在後面,問謝致:「牡丹?玉蘭?青蓮?」周巒瞅一眼附近的殘雪,補充問道:「還是梅花?」

謝致良久不答,兩人繼續走了會,謝致突然出聲:「我的花。」

周巒楞了下,謝致卻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對周巒道:「一川,我聽聞,你的身份不一般。」

周巒瞬間止步,半響,緩緩抬臂,指著不遠處的中軍帳,邀道:「帳中細談。」

十二月二十七,凱旋的軍隊抵達京師,逢著勝利兼過年。雙喜臨門,京中百姓們喜氣洋洋,夾道歡迎謝週二軍。常蕙心擠在人群的最前頭,她心情雀躍,三吳可回來了。

漢王謝致領兵走在最前頭,常蕙心一眼就望見了他。謝致給常蕙心的感覺是老了,皮相雖然看著年輕,神態上卻浮現出蒼老之色。

馬上的謝致也瞧見了常蕙心,瞟了她數眼,而後乾脆打馬過來,眾目睽睽之下貼近與常蕙心說話。

常蕙心望著謝致,心中不忍:「戰場辛苦,你憔悴了。」他都老了。

謝致面無表情,少頃,自己伸手摸了一把臉,解釋道:「打戰到沒什麼辛苦的,就是關外風沙太大,把臉給吹皺了。」謝致說得輕鬆,常蕙心聽著卻挺難過,接著,聽見謝致囑咐她:「你先回去,我回來肯定要先進宮一趟,面完了聖再來找你。」

謝致說完,雙手勒高韁繩,逐漸遠離常蕙心。常蕙心怔怔佇立了一會,直到望不見謝致的背影,方才轉道返回容府。

……

常蕙心推門跨進去,瞬間皺了眉:謝濟和曾微和正坐在前院的梧桐樹下說話,曾微和肚子已經很大了,她一手託著腰,一手扶在謝濟肩頭。

常蕙心快步走過去,問道:「你們怎麼又來了?」曾微和安分了兩個月,這會周巒回來了,怕連累周巒,就趕著搬家來容府,栽贓容桐了?

謝濟張口欲言,似要辯護,曾微和卻將他的雙唇捂住,不讓謝濟說話。

曾微和做主說話,笑道:「我們怎麼來的?當然不是‘不請自來’。」她雙頰亦發了胖,但兩邊嘴角一旦勾起,仍是嫵媚動人——還添了幾分圓潤的風致。

常蕙心發愣,容桐卻已步伐沉穩從左側廊上步下來,堅定道:「是我邀請太子殿下和許國夫人來家中住的。」

常蕙心不可置信,牢牢注視著容桐,心道:傻里傻氣的兔子,又被人騙了?

曾微和旋即出聲,聽得出來她很開心:「我跟阿濟東躲西藏,也沒注意到隔壁是周大人的屋子,直到最近聽到周大人得勝歸來的訊息,才想起來。這不,我和阿濟都慌了,不打招呼住在別人家裡,周大人知道了肯定會生氣。我們便打算離開,碰巧撞見了容大人,他就好心讓我們住到這邊來了。」

至於怎麼個「碰巧」的經歷,曾微和不詳談。

是容桐自己登門,進入隔壁周巒的府邸,與曾微和二人撞了個正著。謝濟當時臉都嚇白了,欲質問容桐過來做甚,轉念卻想起來,是自己霸佔了周巒的屋子在先,謝濟一時吞吐,話都說不清了。

容桐面露詫異,但也算不上十分吃驚,他並未指責曾謝二人擅入民宅,反倒徐徐向二人解釋:周巒要回來了,容桐過來給周巒的屋子打掃一番,先洗塵,不久之後好接風。

曾微和忙道抱歉,她和謝濟佔住了周巒的屋子,倘若被抓,豈不連累周巒。曾微和的話語驚住了容桐,容桐連忙邀請二人去容府住了。

……

曾微和衝常蕙心笑道:「是容大人自己擔心,怕連累的周大人。」

常蕙心轉頭望向容桐,眼神示意:是這樣嗎?

容桐目光左瞥,不對視常蕙心,道:「正是這樣,一川毫不知情,不能害他因窩藏獲罪。」容桐話音剛落,數十名京中禁衛破門而入,常蕙心和曾微和都本能抬眼,瞧見四周院牆上,鋪天蓋地趴著的都是弓箭手和禁衛。

「你出賣我!」曾微和眸光驟毒,五指若爪就要去抓容桐。常蕙心急忙伸臂阻擋,她再一個轉身,帶著容桐避開曾微和的攻擊。

曾微和懷著孕,行動不便,近在咫尺卻抓不到容桐,她氣得跳腳,氣喘吁吁衝常蕙心道:「你敢護他!」曾微和脾氣來了不管不顧了,直接就問:「常蕙心,是不是你唆使這臭書生賣我的?」

容桐在常蕙心身後出聲:「不關她的事,全是我的主意。」

全是容桐的主意。

之前,容桐覺得周婆子不對勁,老往隔壁跑。容桐就去查了,約莫半個月前,就已查出太子和許國夫人就藏在隔壁。

容桐心驚肉跳——可是慧娘不可信,看似酗酒嗜賭的父親也不可信,容桐只能將這份心驚獨自藏起來。

因為七夕夜一起喝過酒,容桐已將曾微和當做朋友看待。他十分糾結:皇帝正命人舉國搜捕太子和許國夫人,該不該……將兩人的行蹤報告給皇帝呢?

這半個月來,容桐在衙門接連批錯了七次公文。他神情恍惚,今日早朝皇帝向容桐問話,容桐竟然走神了。

罷朝後,皇帝將容桐單獨留下來。

皇帝問道:「容愛卿,你這幾個月,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皇帝淺笑:「可別有什麼事隱瞞著朕啊……」皇帝的語氣陡然加重:「……那可是欺君之罪!」

容桐腿一軟,跪了下來,「陛下恕罪。」

皇帝大笑,心想這傻臣子,一試就試了出來。估計容桐心裡藏著的也就是些雞毛蒜皮的事,皇帝本來無心聽容桐稟報,正欲命容桐起身,容桐卻自己磕起頭來,「微臣罪該萬死,微臣……微臣知道太子殿下和許國夫人的下落!」

皇帝的笑容倏然僵在臉上,冷聲道:「如實稟來,二人現在何處?」

容桐剛想稟明「兩人俱在周巒府邸」,話到嗓子眼卻哽住。容桐心想,周巒是他異地,正在邊關為國廝殺,對此事毫不知情,萬萬不可將周巒牽扯進來。容桐便磕頭道:「近來,微臣覺察出家中僕人行蹤鬼祟,便悄悄跟蹤……前天,微臣驚覺太子殿下和許國夫人竟藏身微臣家中!之前,微臣與老父賢妻俱不知情,實在逆僕所為,陛下明察!」

皇帝沉吟,見容桐面色自然,雙肩微顫,並不像在撒謊。皇帝便沒有深究,讓容桐先將謝濟和曾微和穩住,皇帝自己則速命精兵禁衛包圍容府,將謝曾二人捉拿。

容桐磕頭央求道:「此事與微臣父親、妻子無關。微臣懇求陛下饒過他們。」

皇帝思忖,謝致打了勝仗快回來了,現在的確不能傷了蘇虞溪,便應諾道:「哈哈,這一事,容愛卿大可放心。」

容桐回去,先找個藉口,支了容父出去喝酒。方才進入周府,撒個謊,將謝濟和曾微和騙過來。

騙過來的時候容桐暗想:往日都是人騙他,今日他竟成功騙了別人一回。心中絲絲陣痛,卻又於這痛中有莫名的快意。

……

禁衛圍成數圈,步步逼近,將包圍圈一步一步縮緊。為首數名禁衛齊道:「臣等奉陛下之命,請太子殿下還宮!」

一句話一連重複三遍,鏗鏘有力。

謝濟向來沒有主見,這會心頭早就大亂,向曾微和這邊跑來,求助道:「微和,我們怎麼辦啊?」

曾微和訓斥道:「別吵!」曾微和其實看不上謝濟,遇著一丁點小事就慌慌張張,不似她的周郎,主持大局有條不紊,運籌帷幄沉穩有度——可惜,英年早逝,被謝景害死。

曾微和挑眉望向常蕙心,問道:「你幫不幫我啊?」明明是求人幫忙,曾微和眼眉間卻分明帶著挑釁的味道。

常蕙心斟酌利弊,曾微和被抓到謝景那去,並不是什麼好事。謝致剛剛回京,萬一曾微和脾氣一爆,不顧忌說出點什麼來,豈不前功盡棄。常蕙心點了下頭,答應幫助曾微和。

禁衛已層層逼近,將四人圍在中間。

容桐站在常蕙心身後,用手戳了下她的後背,低聲道:「你隨我出去,禁衛們只是來抓太子殿下和曾夫人的。」

這話被曾微和聽見,回頭狠狠瞪了容桐一眼。曾微和旋即道:「你往左,我往右,殺出去。」這話,曾微和是說給常蕙心聽的,謝濟卻以為是命令自己,介面道:「好。」

曾微和兩眼一眨,眸中詫異與溫柔之色一閃而逝。她沒有解釋這個誤會,反倒將錯就錯,囑咐謝濟:「阿濟,我們等下就算拼力一死,也不要被他們抓住。」

謝濟應了好,牢記住曾微和的囑咐,心中卻又一痛:說什麼死……他還想著和她,和孩子幸福長久的生活下去。

謝濟優柔,曾微和卻果斷。剎那,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右衝去。曾微和手上沒有兵器,單憑一雙厲掌,左右生風。謝濟見曾微和發力了,趕忙拔出腰間佩劍,向左衝去。

常蕙心腰間也沒佩劍,她瞟了兩眼,見曾微和應付那些禁衛尚有餘力,謝濟卻漸漸有些吃不消。常蕙心決定去幫謝濟,她無意回頭一眼,才發現容桐已不在身後。容桐站得遠遠的,冷眼看她。

常蕙心忽然覺得,她跟容桐就在這麼一眨眼,隔開千深萬重的鴻溝。

常蕙心轉回頭,看著前方,腳下向左邁了一步,正準備去幫謝濟,卻聽見右方傳來淒厲一聲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常蕙心循聲望去,見曾微和倒在地上,紫裙上滲出鮮血,似乎是……被禁衛擊中了肚子。

常蕙心心頭詫異:剛才觀察過了,曾微和雖然懷孕行動不便,但以她的武功,躲開這些禁衛的攻擊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怎麼沒出幾個來回,就被禁衛正中了腹部?

謝濟早已大叫一聲,丟了劍,飛奔著跑過去,抱起曾微和。

「微和、微和……」謝濟聲聲喚著,流下淚來。

曾微和痛得混身發冷汗,卻眼往下瞟,瞧著裙子上鮮血,輕笑道:「紫裙仿若綻紅花,奼紫嫣紅。阿濟,好看嗎?」曾微和同謝濟說話,眼睛卻去瞥曾微和,兩個女人的眼睛一對上,常蕙心就什麼都明白了。

曾微和是故意的。

曾微和的眼神分明在對常蕙心說:忍著厭惡保在的腹中胎兒,終於是時候派上了用場啦!

曾微和眸中竟有得意,又彷彿在教導常蕙心:怎樣做,好刀才能用在刀刃上。

常蕙心本來想去救曾微和的,卻心生涼意,止步不前。

謝濟抱著曾微和哭,終於忍不住責備了她:「這個時候還開什麼玩笑啊……」謝濟把頭埋下去,將曾微和的裙子掀起一些瞧,見這次曾微和的情況比上次中毒動胎氣嚴重許多,不少渾濁物隨著血一同流出來。

謝濟明明知道沒什麼希望,卻還要喊:「快、快傳太醫!」

此處哪裡有太醫。

暗衛們紛紛圍上來,皇帝吩咐過,儘量不要傷及太子。暗衛們只好提著刀,垂首道:「殿下,請隨臣等回宮。」

謝濟跪坐在地上,揮舞手臂,像個跟父母賭氣的孩子:「回什麼宮,回什麼宮!」謝濟哭道:「你們快傳太醫,救本王的孩子……」

暗衛們面面相覷,領頭的暗衛是個耿直之人,直言勸道:「殿下切莫心痛,來之前陛下吩咐過,國夫人腹中胎兒不可留。」

曾微和突然後仰,謝濟緊張地摟緊她:「微和,怎麼了?」

曾微和道:「我冷、我疼。」

謝濟滿腔懊惱,亦無比懊惱自己的父皇。

暗衛跪下,嘗試著拽起謝濟:「殿下請隨臣等回宮。」

謝濟彷彿在地上生了根,任誰也無法將他拽起來。為首的幾名暗衛互相對視,最後齊點了下頭,不再去拉謝濟,改為去抬曾微和。

謝濟慌了,用雙膝在地上行走,牽緊曾微和的手:「你們做什麼?我要同微和一道,不分開!」莫說她現在胎兒不保流血不止,他不應該離開她。就是生生世世,他也不肯分開。

謝濟牢牢抓住曾微和的手,五指固執地從她指縫間穿進去,挽緊。他蹙著眉,淚流不止,又想到之前曾微和交待的,「阿濟,我們等下就算拼力一死,也不要被他們抓住」,這會兩人還是成了陷阱中待提取的獵物,謝濟哽咽著認錯:「微和,我對不起你。」

太子和許國夫人一個也拉不動,無法押解回宮。暗衛們十分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拿這一對情侶怎麼辦。暗衛中有個機靈的,突然道:「太子殿下,您和國夫人還是隨我們回宮吧,御醫也只有宮裡有啊!」

謝濟向來任人左右,這會聽這暗衛一言,仿若突然被人敲醒了般。謝濟抹著眼淚,對曾微和道:「微和,我們回宮吧,宮裡有御醫,可以給你治傷。」還能保住兩人的孩子。

曾微和聲音虛弱:「不回去,陛下會殺了我的……」

「不會的。」謝濟果斷道,父皇仁慈,不會傷害親人。

曾微和笑了下,連笑也是氣若游絲:「他不會傷我?那為何傷了我們的孩子?」

一句話,問得謝濟啞口無言。年輕衝動的太子殿下倏地惱恨,對曾微和道:「倘若父皇真要殺你,需先過了我這關!」

曾微和抬起右手,觸控謝濟臉頰。他才十九歲,白白嫩嫩,除了一張青春的麵皮,他什麼都沒有,怎麼阻攔皇帝?

曾微和心裡明明清楚結局,卻固執地要一條路走到黑,道:「好,阿濟,我信你。」曾微和說完,垂下了手。謝濟卻以為自己的女人是真將一切託付給他。謝濟緊攥著曾微和的手不放,反倒越來越用力——君子言必行,行必果。第一次,母后毒害曾微和,他沒有保護好。第二次,父皇命暗衛除去曾微和肚中胎兒,他仍沒有保護好。事不過三,這第三次,他一定要保護好她。

謝濟默然承諾,曾微和的目光卻已越過謝濟,去望常蕙心。曾微和嘴角擠出一個笑容:常蕙心,你猜猜,我進了宮,會不會供出你來?

常蕙心朝著曾微和,前邁一步:「微……」剛說出一個字就話音止住,因為曾微和偏過頭去,不再注視常蕙心,「阿濟快救我們的孩子。」

謝濟唯命是從,方才還不願起身,這會雙手打橫抱著曾微和站起來,催促暗衛們道:「快、趕快入宮!」

暗衛們擔心謝曾二人跑了,團團圍著二人往前挪,到了門外,暗衛道:「殿下請上車。」謝濟抱著曾微和上車,暗衛們仍不放心,兩名暗衛進車廂內看住,車廂周圍還守著兩層暗衛,跟著馬跑。連車頂上也趴著一個。

常蕙心追到門外,恍恍惚惚,一會擔心曾微和向謝景供出她和謝致,一會腦海中又重現曾微和流產的畫面,白光一閃,這畫面又變成了金龍神廟她自己徹骨的痛。思緒接連似潮湧,過會又顧忌,萬一她做了什麼大動作,連累容桐。

想來想去,最好的法子是趕緊將曾微和被捕的訊息告訴謝致,同謝致一起面對。常蕙心想到這,抬起腳,欲趕去漢王府,卻被容桐拉住。

容桐什麼時候又重新站在她身後了?

常蕙心本能地抽手,卻發現容書生竟使出了全身的力量,用雙臂緊緊拽著常蕙心的右臂。

常蕙心回頭,見容桐目光冷徹盯著她,問道:「你這是要去給漢王通風報信嗎?」

曾微和被捕前後,短短不足半個時辰,容桐又想明白了許多。

慧娘明明戴著蘇虞溪的面具,曾微和卻直呼其名,由此可知,曾微和同慧娘是一夥的。容桐再想起令他興奮、羨慕、神往的七夕醉酒夜,謝致同曾微和你一言,我一語的嗆聲,他們也是熟識的。

謝致和慧娘也是一夥的,漢王早就知道,容桐的枕邊人是誰。

可笑容桐還為謝致和慧孃的痴情所感動,給兩人牽線搭橋。

慧娘?

呵呵。

容桐盯著常蕙心,道:「原來你叫常蕙心。」可笑至極,今時今日,才知道她的真名——還是從曾微和口中漏出來的。

現在想來,七夕暢飲就是個笑話,三人心思陰沉,獨他和周巒是兩個呆子。

常蕙心手臂被拽死了抽脫不開,只好問容桐:「你要做什麼?」

容桐勸常蕙心:「莫再做邪佞事,名汙青史。」

常蕙心旋即道:「我就沒想過要史上留名。」她只想報該報的仇。

容桐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們詳細要做什麼,但我知道,會陛下不利的事,皆是邪佞之事。」容桐語氣加重:「妄圖謀害陛下的人,俱是奸佞之人!」

聽容桐說得忠心耿耿,常蕙心不由寒卻,嗆他道:「你又能判定得了,什麼是忠,什麼是奸?!」

容桐振振有詞:「對陛下赤膽維護既是忠,逆謀陷君便是大奸!」容桐句句都在維護謝景。

常蕙心用另外一隻手扶額:「琴父,你幹嘛對他這麼忠心?」

容桐緩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常蕙心隨隨便便一個「他」字,指的是尊敬的陛下。

容桐答道:「陛下開科設舉,令我有才可抒,有志可報,知遇之恩,忠君之事,皆將一生秉持!」

常蕙心不想傷害容桐,但道不同不相為謀,她輕聲對他說:「你鬆開。」事情緊急,她得去通報謝致。

「常、蕙、心。」容桐喚了常蕙心一聲,一字一句。

若說之前容桐的聲音是冷的,那這會就是連冷都沒有了,不帶任何悲喜和感情。

容桐問她:「你是不是仍執迷不悟?」

常蕙心心底笑了一聲:什麼是迷?是誰該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