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奴婢這就安排人煮水,給你沏熱茶去。」熊公公連忙往殿外趕,走出數步,聽見皇帝在身後喊:「站住——」
熊公公立定轉身,小心翼翼聽候皇帝吩咐。
皇帝心裡想著,熊公公要真興師動眾去安排,這大半夜的喚醒宮人內侍,讓他們伺候沏茶,不太好。傳出去,不是明君作為——還是保持一貫的體恤平易更為妥當。
為了「明君」二字,皇帝只得苦自己,對熊公公道:「算了,別下去安排了,也不是什麼正事。你去看看,今晚是誰守夜,讓她給朕燒一壺熱水,端過來,就行了!」其實皇帝一點也不口渴,就想喝口熱水,暖一下心。
熊公公應承了去辦,剛安排妥當,水還在燒,菡萏殿那邊就又傳過來訊息,說蔡修儀恐懼未消,晚上害怕難以入眠,想讓陛下再過去瞧瞧。
皇帝頭疼,亦覺得疲憊,不願意再去菡萏殿,皇帝便安排熊公公奉旨去探望。
熊公公為難,「陛下,這、萬一娘娘真有個什麼事……」
皇帝道:「她就是嚷嚷一下,沒什麼事。」
熊公公再道:「奴婢要是去了,誰伺候陛下?」外頭隔間裡,值夜的還在燒水呢。
「等會你讓那燒水的,自己把茶端進來。」皇帝擺擺手,讓熊公公快去。熊公公先小跑著去隔間囑咐了,然後才趕赴菡萏殿。
皇帝獨坐在圈椅裡,偌大的殿堂空蕩蕩,窗外射進來束束白月光。月光如砒霜,心慌慌。
宮人端了茶奉上來,皇帝接在手中,水面冒著騰騰熱情,但杯壁的觸感仍舊是冰涼的。起初,皇帝以為是自己的身子仍在發冷,過來,反應過來是這杯子不對勁。皇帝這才抬起頭來,觀察面前的宮人:她年紀很輕,往老了估算也不過十七、八歲。五官長得一般,但是皮膚特別白皙——因著這份白,皇帝以前也曾多看她幾眼,記得她是兩個月前,和另外幾名宮人一齊新調進御前的。
皇帝問道:「這杯子怎麼回事?」
宮人跪在地上,低頭道:「回陛下,入夏天熱,熱水十分燙手,奴婢便為特製了這個茶杯。它是雙層套的,裡頭灌茶灌水滾燙,外面摸著,還是涼涼的。」
皇帝聽著這話,忽然想起一位舊人,她蕙質蘭心,也總喜歡在一些小物件上做改動,令它們使用起來更貼心、更方便。皇帝沉吟了會,問眼前宮人:「你叫什麼名字?」
宮人的眼淚突然簌簌落下來。
皇帝覺得古怪,又好笑:「朕有這麼可怕麼?」
宮人努力剋制自己的淚眼,回稟道:「奴婢名喚初晴,小字隔雲。」淚止不住,仍在哭。
皇帝頷首,笑道:「這名字取得好,有什麼典故麼?」
「回陛下,奴婢的名字是祖父起的。是日祖父微雪早朝,還家時積雪漸消,初晴一半隔雲看。奴婢恰巧在這時出生,祖父便給奴婢起名‘初晴’,待及笄後,得字‘隔雲’。」
皇帝的笑容漸漸僵了,微蹙起眉,問道:「你姓什麼?」
「罪婢姓袁。」
年輕宮人這麼一答,皇帝旋即明白她在哭什麼了。前禮部侍郎袁涉及,是元嘉科舉舞弊案主犯,腰斬於午市。袁家舉家獲罪,族中男性流放,女性淪為官婢,沒入掖庭。皇帝從圈椅上站起來,走到宮人面前立定,「袁涉之是你祖父?」
這一問徹底擊潰了袁初晴,她跪在地上,盯著皇帝的一雙龍靴,哭個不停。
皇帝伸出右腳,踩在袁初晴的手背上,「你意圖謀害朕嗎?是不是在方才那杯水裡下了毒?
皇帝對「水裡下毒」特別敏感,也特別忌諱,踩住袁初晴的腳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袁初晴疼得滲冷汗,手被踩著,身子卻掙扎著站起來,抓住桌上那杯水,一飲而盡。袁初晴飲完泣道:「奴婢雖然卑賤,卻從未有過弒君的念頭!」
皇帝錯愕,收回腳,冷冷問道:「那你之前哭什麼?」
袁初晴重新伏跪:「憶起祖父和爹孃,自然傷心,忍不住哭啼。但家族蒙難,是因為奴婢的祖父違法犯紀,陛下清正聖明,法不容情,奴婢沒有什麼好怨恨的,更不可能因此報復陛下。」
皇帝蹲下來,袖子掃到了地面。他輕輕捏起袁初晴的下巴,迫她對視:「那倘若……朕不僅殺了你的家人,還殺了你,你也一點不恨朕麼?」
袁初晴心想這話奇怪,他把她殺了,她都是死人了,還怎麼恨?袁初晴答道:「「不恨。陛下位及至尊,依律治國難免有所傷害,更何況陛下是征戰得來的江山,百戰萬骨枯。難道那百萬亡魂,都必須要怨恨陛下嗎?」
這話說進謝景心裡,他頓覺舒坦,腦海中的常蕙心再次從棺材裡坐起來,這次她不再惡言相向,而是勾住謝景的脖子,與他脈脈傾訴相思。皇帝不由得閉起眼睛,低下頭去,深深銜住袁初晴的雙唇,吻住。
是夜,皇帝幸了御前宮人袁初晴,冊為寶林。
辭別皇帝和冀王,內侍領著「蘇虞溪」出宮。
常蕙心一步一步踏在青石磚上,適才重逢謝景,她生出了許多情緒,這會一步一步遠離深宮,諸多情緒也逐一平復。
唯二剩下的,還是恨和不甘心吧。
……
貼身婢女春榮一直等候在宮外,見常蕙心從宮門內步出來,春榮連忙上前,攙扶自家小姐登上馬車。
馬車寬敞,回府的路途很長,常蕙心便喊春榮上車,讓婢女跟自己一起坐回去。
春榮楞在原地,不吭聲。
常蕙心再喚:「春榮?」
「啊!」春榮失聲一叫,這才反應過來:「多謝小姐,多謝小姐。」春榮這才登上馬車。
主僕二人坐在車廂內,時有攀談,車廂內氣氛融洽,除了……春榮神思似乎有點恍惚。她伺候了蘇虞溪十年,總覺得,今天的小姐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是成親做了婦人的緣故嗎?
剛才春榮攙扶小姐上車,渾身驟然一個激靈:又有哪裡不對勁!
但是具體是哪裡不對,春榮察覺不出來。
大道平緩,行駛的馬車幾乎沒有顛簸,春榮靜靜地思索,剎那,又「啊呀」一聲。
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了,小姐的手,和平日摸著的觸感不同!
常蕙心問:「春榮,你怎麼了?」
這一問,春榮愈發緊張,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覺擺頭:「沒有沒有,小姐,沒什麼的。」春榮的目光卻忍不住下瞟,去瞅常蕙心的雙手:小姐十指的手結,比以前突兀了不少……
春榮自以為不露聲色,卻不知她的一舉一動已全納入常蕙心眼裡。常蕙心也低頭瞧自己的手,十個紅指甲,還是昨夜為了假扮蘇虞溪,特意染的。怕是這一雙手露出破綻了吧!
常蕙心本來還想留在春容,從這婢女口中多套出些蘇虞溪的習性。現在看來是不成了,明日或者後日,須尋個理由,將春榮遠遠的發配出去。
常蕙心正想著,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起來。春榮抓著壁側欄杆喊:「小姐當心!」
「到底出了什麼事?」常蕙心牢扣住車窗窗楹,往窗外探頭,正好瞧見自家車馬與迎面駛來的車馬重重撞在一起,車前二馬齊齊揚蹄。
是對面的車主動撞上來的,因此對面的車也受損嚴重些,棕馬脫韁,剩下一隻車廂,前傾倒地。
車廂內跌出一個人來,硃紅俏影,在空中轉一個圈,翩翩著地。公然裸露著一雙玉足,不是許國夫人曾微和,還能是誰?
常蕙心心喜,面上卻趕緊流露怯色,下車向許國夫人賠禮。
今日許國夫人似乎心情好,並沒有責怪常蕙心,只斜了常蕙心一眼:輕飄飄道:「本夫人的馬沒了,你說……怎麼辦?」
常蕙心俯身道:「是民女的不是,衝撞了夫人。民女的車還能行駛,倘若夫人不嫌棄,民女願親自送夫人回府。」
曾微和邁著悠悠蓮步,朝常蕙心的馬車走去,笑道:「好吧,本夫人不嫌棄。與你共坐一車,給你天大的榮譽!」
常蕙心趕緊謝恩。
春容自然被逐下車去。
車廂內只有常蕙心和曾微和兩人,常蕙心這才喚了臉色,私語道:「微和,我們這算是不撞不相識?」
曾微和眼皮一翻,「我跟蘇家丫頭只是泛泛之交,倘若突然就頻繁往來,旁人不懷疑?所以我一定要來撞撞你。」
常蕙心笑道:「你撞得對。」
曾微和用手肘拐了常蕙心一下,「唉,這一天的蘇家小姐,可還當得舒坦?」
常蕙心答道:「其它都還好,就是與蘇夫人和春榮相處的時候,要格外警惕。她倆是最熟悉蘇虞溪的,以後蘇夫人鮮少見面,倒還沒什麼,但是春榮……朝夕相處太容易露出破綻,我不打算留她在身邊了。」
曾微和仰著下巴聽常蕙心講話,俏眼轉了轉,笑出聲來。
笑過了,曾微和問常蕙心:「你剛才宮裡出來,難道……沒發什麼感觸?」
感觸肯定有的,但是常蕙心不想同曾微和傾訴。常蕙心突然想起謝致,要是謝致在的話,倒可以說一說……
常蕙心問曾微和:「謝致今日聯絡你了麼?」
曾微和搖了搖頭,盯著常蕙心,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呵,你想見謝致?」常蕙心還沒否認呢,曾微和便再道:「讓你們兩個見面,卻也不難。」
曾微和伸出食指搖了下,頗為得意,「而且我安排的這場見面,就算是被謝景發現了,也有替罪羊,追究不到你和謝致頭上來。」
常蕙心兩眼一垂:「你要假借太子之手安排?」
曾微和點頭,思及謝濟,輕嘲道:「那小子好騙得很。」
車廂內沉默了一陣子,常蕙心勸道:「微和,再怎麼說,他也是你孩子的父親。」
曾微和原本懶洋洋倚在壁上,身子跟隨車廂搖擺,忽聽到常蕙心言語,曾微和身子一定,剎那恍惚。她繼而恢復閒散神態,滿不在意道:「反正我又不會把這孩子生下來。」
常蕙心忍不住問道:「那你當時怎麼不喝避子湯?腹中既成胎兒,便有靈性,墜胎總是不好的。」當年,常蕙心就是因為在金龍神廟意外流產,導致後來多年求子不得……據說,失去未出世的小孩,便是欠了陰債。常蕙心不希望將來曾微和與自己一樣,再難懷上。
曾微和卻輕飄飄回道:「喝什麼避子湯,我就是有心懷上這個孩子的。」
常蕙心愣住,旋即將前因後果全想明白,沉鬱道:「你怎麼能把自己孩子也算進去?!」胎兒懵懂未知,何其無辜。
曾微和竟出乎意料的默默聽訓,閉住雙唇。她盯著自己的手背,顏色白皙,手上的肌膚一點也沒有鬆弛,若是隻看這隻手……她倒還能和謝濟相配。
曾微和挑起眼皮,緩緩道:「蕙心,別怪我說話難聽。你當年懷不上謝景的孩子,其實還是一樁幸事。」
馬車先送許國夫人還家,而後才重新駛上正軌,朝城南容府駛去。
常蕙心同曾微和的談話談到後來,談沉默了。所以具體什麼時候,怎樣見謝致,也沒談下來。曾微和臨別下馬車前,留給常蕙心幾句話,讓她別再心善,善者人人可欺。
常蕙心下車,發現容桐竟在門前等她。他對自己的新婚妻子感情不深,卻有足夠的禮貌。
容桐上前道:「娘子辛苦了。」夫妻倆一起吃了晚飯,便至就寢。,常蕙心隨口提及,一日僕僕風塵,想在睡前沐浴淨身。容桐大窘,正喝著的茶差點嗆出來:「娘子只管沐浴、只管沐浴。」容桐沒有親歷過男女之事,面皮薄得不得了。
容桐逃到房外,燙著一張臉,喊春榮進去服侍常蕙心。
常蕙心命春榮打來熱水,將用具放置桶邊,便讓春榮出去。
春容站著不動。
常蕙心便催促道:「春榮,你去外頭守著,我要脫衣服了。」
春容緊盯著常蕙心,咬唇道:「往日,小姐沐浴,奴婢都是在您身邊伺候的。」言下之意,讓她出去,必有蹊蹺。
常蕙心留意觀察春榮,發現春榮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常蕙心低頭笑道:「可能是成親以後我變了吧!」常蕙心和氣地勸春榮:「這回,你還是出去吧,啊。」常蕙心半推半勸,把春榮推出房外。
常蕙心先不忙著卸妝,撕人品面具,她在房內立定半響,躡步走至窗前,猛地推開窗戶。果然,春榮正側身貼在窗戶外,春榮原本是打算偷窺常蕙心的,哪知道被木窗扇了個正著。
常蕙心目光銳利,聲音冷徹,帶著警告的意味:「你在這裡做什麼?」
「小姐、小姐,我不是要……」吞吞吐吐,春榮連話也說不清了。因為懼怕,她連線往後跌了三、四步,一轉身,屏著呼吸逃跑了。
常蕙心注視著春榮走遠,又左右張望,確認再無人偷窺後,方才關上了窗。常蕙心朝木桶走了三步,腳步滯住,轉身走回窗前。緊閉的窗戶,她卻仍不放心,栓上了內栓,又走近門前將房門也反栓了,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常蕙心悄然將人皮面皮撕下來,驟覺憋悶盡散,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心裡盤算著:春榮疑心漸重,明早就得將這小婢女打發走了。
春榮臉色蒼白,埋著頭一個勁往前跑,都不敢回頭——總感覺變了人的「蘇小姐」永遠站在她身後,冷冷看她。只要春榮一回頭,「蘇小姐」就會將她同抓進地獄。
春榮冷不防撞上了一個身軀,緊接著就聽見蒼老的抱怨聲:「哎喲,你撞著老生了!」
春榮抬頭,見是周婆子。周婆子也正盯著春榮,不滿地數落道:「個小妮子沒大沒小的,就這麼把老生一撞,是巴不得老生早死啊!」春榮理虧,趕緊賠不是。周婆子卻又問道:「你這是怎麼了?瞧你這臉白的,天也不算黑,你就遇著鬼了嗎?」
春榮猶豫了片刻,心想:在這容府裡,除了以前的蘇虞溪,周婆子便是她最熟悉,親近的人。
春榮挽住周婆子的胳膊,將發現的秘密告訴周婆子:「周媽媽,我發現……小姐好像變了。」
周婆子嗔道:「廢話,小姐她現在不是黃花大閨女了,能不變嗎?」
「不是那種變化。」春榮搖頭:「小姐現在變得很生疏,很多生活習性也變了,而且現在小姐的手……和以前小姐的手完全不一樣!我總覺得,是另外一個人替代了我們小姐。」
周婆子注視春榮良久,探手摸上春榮的額頭,道:「不燒,看來你真是遇上鬼了。」
春榮急了:「周媽,我跟你說正經的、火急的事!」春榮說完鬆開周婆子的胳膊,問道:「你知道姑爺在哪麼?這事拖不得,我得去稟報姑爺。」
周婆子將春榮攔住:「唉,先別慌去。」周婆子凝視著一臉疑惑的春榮,解釋道:「越是遇到這種事情,越是要冷靜。姑爺是什麼人?你我清楚嗎?不清楚你就去告訴姑爺,萬一小姐掉包的事姑爺就是主謀,你這一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春榮完全聽懵了,怯道:「那怎麼辦?」
周婆子告訴春榮:「今晚你先不露聲色,該吃吃該睡睡,明早,我同你瞧瞧回蘇家一趟,將這事稟告給老爺夫人!」
春榮覺得周婆子的話完全在理,狠狠點了下頭。
是夜,春榮躺在床上,正處夢鄉,忽感到呼吸困難。春榮還以為是做了個溺水的夢,一睜眼,才發現有人坐在她身上,正用一張浸了古怪液體的帕子捂住她的口。春榮叫喊求救不得,拼命掙扎,可是藥效來得奇快,春榮甚至沒有在幽黑中看清謀害她的兇手,就一命嗚呼了。
周婆子從春榮身上爬下來,將屍體交給佇在黑暗中的男人。
周婆子嘆氣:「正好她家小姐也埋在那,這回丫鬟去了,做一處。」
男人淡淡看了周婆子一眼,周婆子立刻噤聲。周婆子躡手躡腳推開房門,男人正欲攜屍體踏出門檻,周婆子忍不住問道:「那容府這邊怎麼交待?」
「不用你交待。」男人冰冷道:「常蕙心自己也說過了,不打算留下這婢女。我們幫她動手,她感謝還來不及呢。不用你交待,讓常蕙心自己去收場。」這男人和曾微和都理解錯了,以為常蕙心「不打算留下春榮」的意思,是直接取春榮性命。
男人冰冷的話音忽然含了一丁點溫度,似乎是在嘆氣:「再說,琴父這個人……是很好哄騙的。」
月亮不知不覺爬到了蒼穹中央,容桐在書房裡待了整整兩個時辰,上下眼皮打架,實在是熬不住了……容桐鼓起勇氣回房。
容桐在房外叩門,心想:這麼久,蘇虞溪該沐浴好了吧?
「進來。」
門裡的女聲一傳出來,容桐禁不住又是一恍惚。待清醒過來,容桐苦笑:每次站在這級臺階上,聽到她的聲音,總以為還是常蕙心在喚他……此刻,常蕙心正身處何處呢?
容桐情不自禁仰望,靜月皎皎,點點淡輝普照九州。他想,此刻常蕙心一定遠離京城,在一個好山、好水、好開心的地方。容桐甚至可以想象美好的畫面:常蕙心騎在馬上,緩緩前行,一地的明月光,為她照亮前路。
容桐起初是欣慰,繼而難過,他別過頭去,避開月輝,瞅著階角陰暗潮溼的苔蘚出神。
不行,越瞧心裡越難受,容桐推門而入。「蘇虞溪」正坐在桌邊的椅子上等他。
容桐目光僵硬,緩慢移向床榻:一張床,一隻長形玉枕,單被疊得整整齊齊,床單也沒有一絲一縷的紊亂。加上旁邊的床頭櫃,矮櫃……整個屋子裡的事物幾乎全是靜的,佇立的,不會動的。
只有一盞罩著紗的燈,火苗模糊跳動,突兀且沉悶。
又到了每日最尷尬的時刻——上床就寢。
容桐方才在書房裡,還考慮了這事的:該不該和蘇小姐同床行房事?
於情,容桐對蘇家小姐沒有男女之情。於理,他理當觸碰自己的妻子,播種子嗣。思來想去,容桐拿不定主意,再加上最近官場上的一些事……容桐胸腔內糾結出一口悶血。
有那一剎那的呆滯,他覺得未參加科舉前的日子是最幸福的。那時候,每日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擔心父親花光了錢。
容桐吞屯吐吐問出來:「娘、娘子,你就寢嗎?」容桐吞嚥了一口,其實他想表達的意思,是「娘子,你我共寢嗎」?
常蕙心直接道破:「只有一張床,自然是睡在一起。」容桐聽著,心就咯噔一下,說不出是惶恐還是無奈。
常蕙心卻話鋒一轉,再道:「但盼夫君體諒。奴在出閣前,已心屬情鍾他人,奈何皇命不可違,奴嫁過來,縱使身願,心裡也不情願。」純屬胡扯,她心中現在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值得她愛慕的男人。
容桐聽進心裡,卻是另一番滋味,暗自談道:原來她也是心有別屬,情非所願。
容桐不由得對「蘇小姐」生出一份同命相憐的知遇感,他微微抬了下巴,平視眼前的女子,看似正將她細細打量,心思卻早飛去了天邊:美眷嬌娥,不知是何時、何地、鍾情於何人?關於蘇虞溪的情史,容桐一丁點兒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鍾情於常蕙心。
容桐苦笑出聲,他轉過身去,取盞倒水,動作並不算太艱難。
常蕙心不解,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容桐徐徐答道:「為保娘子安心,等會上床你我各分半邊睡,我在中央放三盞水,擺成一條直線。我倘若過界,水潑了,娘子只管揍我。」
常蕙心走過去,將容桐倒好的,沒倒好的水都盡潑在地上。容桐訝異,還未來得及問出口,常蕙心已搶著自行解釋了:「如果你真存了輕薄心思,要過界,中央放多少盞水也攔不住你。如果你沒有那份心思,又何須放水盞以證清白?」
容桐點頭,慚愧對待這件事情上,自己竟不如一個小女子。
夫妻倆各懷心思,褪去外衫,只著裡衣上床入睡。初夏微涼,常蕙心攤開一床薄毯來蓋,隨口問容桐:「你蓋不蓋?」
容桐側身躺在常蕙心旁邊,聽她發問,便向她臉上投去目光。這一投目光投歪了,瞟見薄毯下常蕙心曲線隱現的身姿……這是一具女人的身姿,還有成熟女子的氣息,迎面撲來。
容桐心念大動,哪裡還敢跟常蕙心同蓋一被,忙道:「不必、不必!」容桐屏住呼吸,轉過身去,剋制自己最原始的慾望。他一面剋制,一面懊惱:自己真是禽獸不如,明明對蘇小姐沒有男女情,怎麼還會有道道激流,直往他底下衝?
為了平復自己的情緒,容桐閉起眼睛,想常蕙心。心牽的佳人在容桐腦海裡浮現,夾雜著絲絲甜蜜與痛苦,壓下他對身側躺著的「蘇虞溪」莫名其妙起的慾念。
容桐的身體逐漸冷了下去,迷迷糊糊進入夢鄉。他的夢中仍有常蕙心,他乘車,她駕馬,外頭仍下著雪,馬車原本是要駛來京城的,卻拐了彎迷了路,誤入一處世外之境,兩人沒得法,只得在那裡安居下來。
安居以後的日子,甜得不像話。
迷糊的容桐,將夢裡那一聲「慧娘」喊出身來。
常蕙心也已經睡著了,聽見有人在喊她,不假思索答了一聲:「嗯?」
這一答不要緊,半夢半醒的容桐轉過身來,伸臂抱住常蕙心。他腦袋前探,將她摟得再緊些,喊道:「慧娘——」尾音粘膩綿長。
容桐的動作太大,常蕙心驟然驚醒,坐起身來。容桐亦被常蕙心的動作驚住,他緩緩睜開雙眼,還不大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容桐的目光往下移,發現自己兩隻手,都趴在常蕙心胸前。
容桐趕緊將手拿開,也坐起來,在床上鞠躬道:「對不起,對不起。」他十指顫抖,這兩隻手真該剁了,罪惡之源。
殊不知,常蕙心暗自也有一絲慌亂:她怎麼就本能地應了聲呢!
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常蕙心審問容桐:「你剛才在做什麼?」
容桐羞愧:「我睡迷糊了,冒犯了你。」他心中憂思憂慮,面上愁眉不展。
常蕙心看在眼裡,問道:「你心裡有什麼事困擾著麼?」
容桐愁到想笑,心裡那些愛戀怎麼講出口!支吾之下,容桐將心底另外一件事,同常蕙心說了。
五月份,皇帝擬修法律,謹督吏治;整頓賦役,規定租役,徭役都以現存戶口為主;且欲改一貫「重農抑商」的傳統,鼓勵商業發展。這幾條法律,擬先在京城內外試驗,皇帝讓宰相蘇錚具體負責的安排和施行。
新法極貼合容桐心願,他當即向蘇錚請命,蘇錚卻壓下容桐的摺子,推舉京兆尹周巒全權負責推行新法。蘇錚還特地叮囑容桐,不須插手幫助周巒。容桐不解,詢問意圖。蘇錚告訴容桐,他這是為了鍛鍊周巒,希望周巒能獨立完成任務。
容桐聽完,心裡很是替周巒感激蘇錚。
出乎容桐的意料,新法的推行遇到阻礙。京中的官吏和京郊的農民紛紛反對新法,周巒卻不是個糾結的人,重阻之下,他強行執行,不願遵循新法者盡數下獄。一時間,奏章像雪片一般飛上朝廷,都是參周巒的。周巒遇硬越硬,反參眾吏「驕縱貪侈,為一己私念,不恤政事」。眼見著周巒得罪的官吏越來越多,新法卻依舊推行得不順利,容桐為周巒擔心,便向蘇錚奏請,希望自己也能參與推行新法,助周巒一臂之力,亦為周巒分憂。
蘇錚把準女婿的奏願再次打了回去。
……
容桐講述完畢,已是雙眉緊鎖,再難舒展。他嘆氣道:「岳父大人駁回我的請奏,已是半個月前的事了。這半個月來,一川的處境比之前更艱難,我瞧著心焦,岳父卻不肯讓我幫忙。雖說岳父這樣做是為了一川好,但我……」容桐搖頭,愁悶道:「我十分擔心,僅憑一川一個人,扛不下來。」
常蕙心抿了抿唇,醞釀好詞句,方才道:「我爹可不是真要幫周大人。相公沒有一雙慧眼,還未將此事看個透徹。」
容桐半傻:「怎麼這樣說?」他心中本就是愁雲重重,頃刻又添一團疑霧。
「家父此舉,其實是想幫助相公你。」常蕙心徐徐道:「相公為京兆少尹,周大人為京兆尹,副的始終被正的壓著,出不了頭。」
容桐當即插嘴:「我跟一川是結義兄弟,談什麼正副?怎麼能把他放到這個位置上想!」
常蕙心瞥了一眼容桐,「你聽不聽我說話?」
「聽。」容桐變得像只兔子一樣乖。
常蕙心這才繼續講:「古往今來,只要推行新法,一開始肯定是最艱難的,大家都不接受。所以一開始負責推行的那位大人,肯定會引犯眾怒,不得人心。這個惡人,我爹自然會推舉周大人來做。待到非議之聲滿布朝廷,皇帝壓不住了,肯定會象徵性地追究周大人的責任。為了平息大家的憤怒,皇帝應該把周大人的職位撤了,但是新法是皇帝意願,還是要繼續執行的……這時候就只能京兆少尹,也就是相公你走馬上任了。皇帝想做明君,勢必顧及民意,對新法進行修改。這時候的新法,應該會退讓溫和了許多,所以相公來推行新修的法令,大家不會對你產生憤怒。相反的,因為有之前強硬的周大人做比較,大家會覺得相公你心善很多,人也好相處,是個好人,你的口碑一下子就上去了。周巒撤職,京兆尹空缺,你很快就能提升正職。」
容桐沉默半響,道:「這不是讓我踩著一川上位麼?」
常蕙心頷首,「正是這樣。」
容桐搖頭,「岳父大人為了我,初衷是好的。但他不能牽出一川做替罪羊。」容桐伸手握住常蕙心的手:「娘子。」
常蕙心把自己的手抽出來,警覺道:「你又要做甚麼?」
容桐目光堅毅,道:「你是我娘子,夫妻之間無隱瞞。我須告訴你……倘若如你所說,將來真發生一川被撤職,讓我接任的事,我會親請面聖,向陛下奏明岳父大人的私心,希望陛下從明處理政事,對岳父大人和我依律處罰。」容桐言語有力,毫無猶豫躊躇,彷彿換了一個人,果斷道:「大家為重,小家為次,國家法令不可投機,為官作吏更不可做奸佞行為。就算娘子你恨我、怒我、讓我三思。我也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只要真發生那事,我絕對會向陛下奏明。」
聽著容桐的言語,常蕙心的身體逐漸定住,仿若石雕。她心裡暗贊:眼前到真是不可多得的耿直之人。
可惜他忠良梁才,也已捲入洪流,浩蕩不可抗!
常蕙心努力裝出一副為難卻又堅決的樣子,咬牙道:「我支援相公的舉動。」
容桐震驚,一雙俊眼牢牢注視著常蕙心。
常蕙心心中愧疚,實在是對視不下去了,別過頭去,「大義為先,再則……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只小白兔,跟著兔子一起走。
容桐與常蕙心「推心置腹」聊了朝堂之事,自覺對她更坦誠了一步,形如摯友。下半夜,容桐未再起妄念,兩人同榻而眠,相安無事。
夫妻倆早上起來,只有周婆子進房送早餐,不見了春榮。
容桐生疑,向周婆子詢問春容哪去了。周婆子只道春榮不在家,至於去哪了,不知詳情。周婆子一邊說,一邊斜眼看向常蕙心。
常蕙心對上週婆子的目光,心念一動,心尖尖上忽然就繞起周婆子的一個「周」姓。
容桐仍在追問:「春榮去哪了呢?這大清早的……」容桐側身問常蕙心:「她出去這事,同你打過招呼了嗎?」
常蕙心垂眼:「打過招呼了。她年紀也大了,想過自己的生活,我就准許她回家鄉去了。」
容桐並不知道春榮是蘇家家生婢女,還頻頻點頭,問常蕙心:「你有沒有多給她一點盤纏?這些年她辛苦在你身邊伺候,也不容易。」
「有。」
容桐這才辭別常蕙心,上朝去。
常蕙心則仔細再詢問了周婆子一番,周婆子口風甚緊,什麼也不透露。常蕙心也不逼周婆子,她自己出門,悄悄去附近街邊的店鋪問了一圈,均道未見容府婢女經過。接著,常蕙心尋到值夜打更的老伯,也問了,老伯如實告知:未見春榮夜間出門。
由此可見,春榮並未踏出容府,但她也不在府中……春榮去哪了呢?
亦或者說,被誰劫去哪了?
常蕙心從府外回來,邊走邊思考,側首一瞟,瞧見容府的刷白的牆。
牆對面就是周巒的府邸。
常蕙心腳尖一踮,躍至牆頭。她的手扒著牆簷,脖子伸長,往周巒府內眺望,很快便發現周巒府中植著一棵大樹,枝、葉、幹均發出濃烈的樟腦氣味,掩蓋住其它氣息。
南國樟樹,植在北地,可不奇怪?
常蕙心眯眼往那樟樹底下觀察,發現樹地均是新土,似乎不久前才被人翻動過。
常蕙心已自有了計較。
七月初五,天氣悶熱,烏雲滿天,雨卻遲遲下不下來。
常蕙心想著,容桐上朝穿了厚實的官服,肯定會悶出一身汗,身體也會發熱。常蕙心就給容桐做了一大缸酸梅湯,等他下朝回來喝。
誰知過了往日到家的點,容桐仍未還家。常蕙心出到門口去望,也沒瞧見容桐的身影。她心裡咯噔一下:十之七八,是周巒被撤職了,容桐早朝過後,留下來與皇帝詳談。然後……
常蕙心沒再繼續想下去,時不待人,她簡單收拾了下,命僕從駕車,向蘇家駛去。
小姐突然還家,蘇家家僕居感到奇怪,但沒人敢異議,門童立刻稟報蘇錚。不一會兒,就有家僕引常蕙心去同蘇錚見面。
這次蘇錚見自家女兒的地點,不是在正堂,而是偏苑一隅的荷花亭上。
荷葉濃綠茂盛,葉角接著葉角,將整座池塘遮得嚴嚴實實,半點綠水也不露出來。
蘇錚遣散左右,只留常蕙心一人。
常蕙心站著,蘇錚坐著,他指一指旁邊的石凳,道:「坐。」
常蕙心身體剛觸及凳面,就瞧見蘇錚猛一捶桌子:「吃裡扒外的東西!為著個義姓兄弟,甘願往死裡構陷我這個岳父!容琴父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出嫁從夫,你這趟回來,如果是要幫著男人氣自己爹爹,就不必講了!」
常蕙心沉默不語,任由蘇錚發怒,待他氣消,方才垂首溫聲道:「爹爹你想到哪去了。十五載父女情誼,遠比一月夫妻情深厚,我肯定是向著爹爹你的。」
蘇錚自己也覺得罵女兒罵兇了,甚是惱悔。蘇錚語氣放柔:「那你這趟回來,是為什麼?給那臭姓容的求情麼?」
常蕙心仍就低著頭:「女兒這趟回來,有兩件事要向爹爹講。第一件事,的確是為琴父求情。」
蘇錚沉吟,半響問:「容小子將事情全都給你講了?」
「講了。他說散朝後,單獨留下來,向陛下講了一些對爹爹不利的話。」
蘇錚猛地又敲了桌子:「單獨留下來?可惡容桐,竟敢騙我女兒。虞兒啊,他哪裡是單獨留下來,要是他真是私下向陛下稟的,我能這麼氣麼?他是直接在朝堂上稟的!文武百官百餘人,正好今日還有三位外邦使節,全都在場,他就那麼怒斥本官‘抑一人而揚另一人,徇私弄權,謀求私利’,這讓本官顏面何存啊……史吏就當著本官的面把這事記下來。」蘇錚氣到炸肺,以手指天:「謀求私利?我不過想助女婿升官,為了我女兒將來能過得更好,呵呵,到被女婿反捅了一刀。」
「爹爹息怒。」常蕙心突然跪下來,道:「相公他也是被逼的!相公是個明白人,娶我之後,自知已入蘇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更何況成親之後我們夫妻和睦,相公的心早就牢系在蘇門一脈,倘若不是有人以我們倆,還有爹爹的性命相逼,相公又怎會做出這種斷自己手足,讓仇者快的傻事?」常蕙心已是泣聲:「相公心中,早已將爹爹當做親父親一樣看待,他發許下心願,要贍養你後半生。若不是刀架頸上,相公怎麼可能傷您!更何況,爹爹官場上這樣做,也是為了相公好,相公在朝廷上把臉皮撕破了,他自己也不會好到哪去……舍利又不討好,哪有人那麼愚蠢。」
蘇錚沉寂。良久,他幽幽問道:「是誰逼你們的?周巒?」
「不是。」常蕙心抬頭直視蘇錚,她已是滿面淚痕:「是陛下!」
蘇錚脫口而出:「陛下怎麼可能突然要整治我?」
常蕙心拼命搖頭,苦得梨花帶雨:「我和相公也不知道為什麼。陛下私面相公,讓他朝上狠參爹爹,毀掉爹爹的名聲。相公不肯,陛下就威脅說,只有這樣做,才能保全爹爹的性命,不然爹爹就要性命不保……」
蘇錚瞧見女兒哭得這麼傷心,心痛之下,漸漸信了。蘇錚轉念記起,最近這一個月來,謝景偶爾掃來的目光,隱隱總存了殺意。以前,蘇錚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現在回過神來,的確不錯。
蘇錚不禁打了個寒顫,後背發涼。蘇錚將拇指、食指與中指捏住,想不太明白:他小心翼翼為官,戰戰兢兢伴君,從來沒有惹怒君王的地方,謝景怎麼突然就想殺他了呢?
蘇錚情不自禁呢喃道:「莫名其妙啊……」
「還有什麼莫名其妙的!」雄渾的男聲響起,帶著滾滾抑制不住的怒氣,碩大的荷葉被人粗暴撥開,荷花被連莖壓下,頃刻摧毀。原來,荷葉底下藏著一葉小舟,一箇中年男人正敞胸露懷,醉躺舟上,將方才常蕙心同蘇錚的對話盡數聽清。
常蕙心之前回門時見過這位中年男人,他是皇后的二哥,曾經赤手生擒偽帝的虎將蘇鍾。而今放浪形骸,不曾模樣。
蘇錚似乎早知道蘇鍾藏在荷葉底下偷聽,蘇錚瞟了一眼蘇鍾,沉著臉道:「先把你的衣裳系起來。」
蘇鍾雙手發顫繫了衣衫,搖搖擺擺站起來,仰頭淒厲一笑:「錚弟,我們反了吧!」
白光閃電,就在這時劈下,陰灰的天穹添出道道蒼白色彩。暴雨傾盆而下,如珠如瀑打在荷葉上,船內頃刻間壘起積水,蘇鍾衣衫透溼,轟轟雷鳴,掩蓋住他駭人言語:「我們手上攥著謝麗光的把柄,辭官裝傻他也不會放過我們,只有把我們全滅口了,他才放心。生怕他那賣國求榮的惡行,會公諸天下!」
許國夫人府。
曾微和一面嬉笑,一面用腳踢謝濟的靴子:「走開,走開。外頭雷轟轟下著暴雨呢,你也不怕淋著生病。」曾微和收回腳,玉足上滴滴水珠,都是從謝濟的靴子上帶沾來的。曾微和揚起眉一眺,瞧見謝濟靴子透溼。她再往上瞧,謝濟的衣衫浸水狀若透明,全緊緊貼在身上,髮絲粘在面頰上。
曾微和悠悠站起身,起腳,踩在謝濟腳背上。她踮著腳,仰起頭問他:「說吧,這麼大的雨,你寧願淋成落湯雞也要跑來,是有什麼事?」
謝濟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捧出來一盤荔枝,笑呵呵巴結曾微和:「冰鎮荔枝,千里迢迢剛運來的。路上爛了許多,就剩下這麼一盤。父皇捨不得吃賞給給母后,母后也捨不得吃給我,我巴巴就端來給你了。」
曾微和大笑:「痛快!」她伸手摸摸謝濟的臉,嬌軟玉手再往下滑,在謝濟胸前打轉:「我就跟這荔枝皮一樣,馬上就要皺皺巴巴,臉皮發紅,成個老婆子……還值得你這麼討好麼?」
「值得,當然值得!」謝濟毫不猶豫道。他小時候聽聞姨媽曾微和的事蹟,恍聞傳說,心馳神往。後來見著了曾微和,謝濟對她的崇拜羨慕就變成了愛戀。
謝濟低頭,臉往曾微和臉頰上貼,道:「我就喜歡荔枝。」他就是喜歡曾微和,誰敢不允許?他還要立她做太子妃,長長久久光明正大的喜歡她!
謝濟一手攬著曾微和的腰,一手端著荔枝,抱著她彎腰。謝濟先將荔枝放穩在地上,接著手就開始不安分,直接往曾微和裙下探,那裡有誘他沉迷流連之處。謝濟的唇捱上曾微和唇角,不紊灼亂的氣息全噴在她臉上,「我最好吃荔枝,剝了皮,裡頭白肉香甜……」
曾微和抓住謝濟的手,不讓他動,「別動!」
謝濟手被按住,唇舌便在曾微和的肌膚上細細的舔,輾轉來到胸前,舌尖將她胸尖櫻核勾上一勾。曾微和身子一顫,謝濟趁機探手,指上戳了黏黏晶瑩出來。謝濟將指頭展示給曾微和看,笑道:「還是姨媽教我的,指頭溼了,就是姨媽想要了……」
曾微和敲給謝濟一個栗子:「我告訴我你的,我有身孕了你不能再動,你怎麼都沒聽進去!」
「聽進去了,聽進去了。」謝濟摟著曾微和,向她賠禮:「我知道我要當爹了,那我再忍忍。微和,再過一兩個月,等你肚子大了,我們再弄,就不會傷害我們的孩子了。」
曾微和的胳膊掛在謝濟脖子上,「亂七八糟的,都是誰交給你的。」
「御醫說的。」
曾微和慕然鬆開謝濟,冷眼看他:「你跟御醫說了?」
謝濟搖頭,目前他還不敢向父皇母后挑明實情。謝濟道:「御醫是對父皇說的。前段時間,蔡修儀還懷著的時候,父皇詢問御醫什麼時候能招幸她,且不影響腹中嬰兒,被我聽到了。」就默默記下了。
曾微和重新摟住謝濟,「你弟弟才後孃肚子裡掉了一個月,你就沒心肝說這話,讓你父皇聽到,還不氣炸?」
謝濟伸手,取了一粒荔枝剝給曾微和吃,口中道:「父皇他聽不到。」
謝濟剝了兩、三粒荔枝,曾微和就開始哄他回去。謝濟不肯,曾微和便素手也剝了一粒荔枝,嘴對嘴餵給他吃。謝濟心滿意足,這才甘願被曾微和送走了。
曾微和將謝濟送出偏門,轉身立馬止了笑意。她匆匆趕回房間,緊鎖房門後,方才拉開玄關暗門。
周巒盤膝坐在暗門內,曾微和俯身向他下拜:「主公息怒。屬下未算到太子會驟然造訪,讓主公藏於暗室,聽汙言碎語,受委屈了。」
周巒輕道:「沒事,我坐在這裡,也正好靜一靜。」周巒面色平靜,對曾微和道:「師孃,我們繼續商量正事吧。」
曾微和端起剩下的半盤荔枝,問道:「主公您要不要吃荔枝?」
周巒搖頭:「我從小就不能吃這東西,一吃就上火,嗓子疼。」周巒淡淡看了曾微和一眼,道:「你要是吃不下,就找個理由,分給謝遂志常蕙心他們,也嚐嚐吧!」
曾微和道:「正好,常蕙心今晚要過來練武。」
周巒輕點下巴,頷首。曾微和卻遲疑再道:「主公……待謝常二人,究竟是什麼想法呢?」曾微和垂頭,「屬下不明白。」
周巒嘴邊泛起淡笑:「我其實很想同他們做朋友。」
曾微和點頭,「這是正常,敵人的敵人自然是朋友。」
周巒笑出了聲,「謝景不能稱作敵人吧,只不過各自陣營,混戰廝殺罷了。」周巒轉頭往下窗外,暴雨如簾如瀑,模糊了樹影樓蹤,周巒嘆道:「本以為這雨來得快也會去得快,哪知道要淅淅瀝瀝下個不停了。」
常蕙心坐在馬車上——蘇錚和蘇鍾聊到後來,就不讓她聽了,說是為了她好。蘇錚不顧雨大,命僕人強行把常蕙心送回家去。
常蕙心百思不得其解:謝景究竟做過什麼事,能被定性為「賣國求榮」呢?如果說是謝景殺前朝小皇帝的事,那是「弒君謀逆」,不是「賣國」。
想不通啊!
車停了,外頭老僕隔著簾子提醒常蕙心:「小姐,到家了。」
常蕙心掀開車簾,久候門前的周婆子趕緊過來攙扶。常蕙心瞄了周婆子一眼,問道:「相公回來沒有?」
「姑爺回來過了,聽說小姐您出去了,就急急去找您了。」
常蕙心與周婆子對視:「他到哪裡去找我了?」
周婆子亦不懼常蕙的目光,徑直與她四目相接,緩慢答道:「老奴不知。」
常蕙心嘴角動了下,不置可否。雨下得小了,她撐開一把傘,出門去尋容桐。
常蕙心順著主幹道走,不多時就眺見了容桐。因為下雨,街上沒有多少行人,容桐的身姿異常顯眼——他撐著一把紙傘,竹做的骨架,韌而不折。容桐居然穿了一件紫袍,繫帶隨風向後飄揚。他踩著木屐,緩緩踏向常蕙心,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水,雨滴落在水面上,輕直躍起,發出一聲「嘀嗒」。
容桐的目光從容不迫,竟帶了七分傲氣和三分狠戾,直接大膽凝視常蕙心。
容桐出聲道:「娘子。」
一聽這聲音,常蕙心就明白過來:「三吳,別鬧。」
謝致的唇角悄然漾開,若春山含笑,頗為得意。
常蕙心不禁問道:「你怎麼扮成這個樣子?要見我,怎麼也不事先通知下?一路上有沒有被人發現?謝景還在監視你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急事?」若無急事,他怎麼會做這樣貿然的行動。
常蕙心一連追問了五個問題,謝致卻眉毛一抽,只答了四個字:「我想你了。」這就是全部的原因。
洞房花燭夜的心悸又回來了,常蕙心趕緊扯另外的話題:「三吳,你扮成容桐的樣子……路上有沒有遇到他?」
「沒有。」謝致否認,連腦袋都懶得搖,「我扮成這副樣子,為的就是剛才能喊你一聲‘娘子’。」話題又被他繞回來了!
常蕙心不得不直面謝致的表達,她硬著頭皮,坦白告訴他:「三吳,我們沒可能。我是你長輩,比你年紀大太多。」
「誰說的,你二四,我二三,年齡般配,女才男貌。」
常蕙心皺了下眉,覺得這話不大對勁:她已經三十四了啊……再則,‘女才男貌’是個什麼說法?謝致還真是皮厚臉大。
常蕙心道:「我三十四了。」
「你自己可以照著鏡子看看,你像三十四嗎?」謝致一聲冷笑,咄咄再追問:「之前過去的十年,你有記憶嗎?做過什麼,說來給我聽聽。」不容常蕙心回答,謝致徑直再道:「阿蕙,你沒有過去十年的記憶,你只是閉眼再睜眼,不過一宿。你就是一直停留在二十四歲。」
街上還是有零星行人的,謝致的聲音頗大,不少行人側目。
「不要吵,不要引人注目。」常蕙心趕緊將謝致拉到街角,轉過彎,轉入偏僻小巷。
謝致卻仍不罷休,繼續將心中的話講完:「而我,十年過隙,終於趕上了你的年紀。」
謝致說完,右手前移,緩緩按住常蕙心扯著他衣角的右手。掌心貼著掌背,五指慢慢穿過她的指縫。
常蕙心身子滯住,表情僵住。這一刻,她心底不是不動容的。
但是理智很快回來,常蕙心強調道:「不管怎麼樣,我都比你大十歲。」兩人沒可能。
謝致垂頭、嘆氣、懊惱,他似乎放棄了,「拗不過你。」
常蕙心剛鬆了口氣,就聽見謝致幽幽道:「女大十,樣樣值。」謝致隨手將傘擲掉,淋在雨中,彎下身來,他的腦袋探至常蕙心傘下,準確將她的雙唇銜住。
這一吻與洞房一吻截然迥異,謝致沒有伸舌撬牙,霸道侵佔,只有唇靜靜貼著唇,彷彿時間靜止,萬事萬物皆不動。謝致和常蕙心皆帶著人皮面具,假肌膚對著加肌膚,外表上雙方皆沒有溫度。內裡一顆心卻在滾燙跳躍,嘀——嗒——
雨水打在地上,嘀——嗒——
竟成同一頻率,合成沒有纏綿,只有悱惻的樂章。
微風吹起了常蕙心的青絲,兩三縷粘在頰上,謝致抬指輕輕將它們撥開,結束了這個靜謐且溫柔的吻。
常蕙心舉著傘,立在雨中,注視著謝致。
謝致笑出了聲,滿意常蕙心的表現,「看來你沒和那容書生做什麼。」
常蕙心剛想發怒,突然發現謝致背後不遠處站著容桐,也舉著傘。
震驚,詫異,清澈不會掩蓋情緒的眼眸,這個是真的容桐。
容桐看見常蕙心,竟慌忙躲開,他的身影迅速在她視線中消失不見。
完了,這下又得去找容桐了。常蕙心無奈,提醒謝致,「他尋來了。」
謝致手一抬臉一抹,背對著容桐撕下人皮面具,藏入懷中,道:「改日再約。」這才徐徐轉身,步出窄巷。謝致走到巷子口,發現容桐並未離去,只是藏在拐角處,從巷內望過來,看不見罷了。
謝致面無表情看了容桐一眼,踏著木屐遠去。他走得不緊不慢,沒有半點窘迫。
倒是容桐,窘迫得不得了,卻又暗自慶幸:還好他不喜歡蘇虞溪。所以瞧見她和別的男人親暱接吻,容桐有驚詫,有尷尬,卻沒有難過。
容桐用嘴吸了口氣,捋順胸臆:還好蘇虞溪不是常蕙心。如果要讓容桐瞧見常蕙心同別人這樣做,他一定會難過得了無生意。
「回家吧。」常蕙心在容桐身後出聲,把容桐下了一跳。他緩過神來,應了好,與常蕙心並肩歸家。
走著走著,容桐小聲對常蕙心道:「娘……蘇姑娘,原來你喜歡的是漢王。」
常蕙心心上一揪,「你認識他?」
容桐老實告知:「人都說漢王任誕,我覺得……是有點。他長年累月不上朝,之前我只同他打過一次照面,所以方才瞧著,並沒有立刻認出來。現在……慢慢地就想起來了。」漢王龍章鳳姿,與蘇虞溪家世般配,男女青春,本應是天作佳偶,奈何皇帝一道聖旨……想到這,容桐淺慢籲出一聲嘆息,替蘇虞溪感到惋惜。
容桐竟生出愧疚,覺得是自己耽誤了蘇虞溪。
陰雨纏綿下了兩天,要七月初七,方才放晴。雨後的陽光格外燦爛,人都說,這是到了七夕,老天爺也要買有情人一個面子。
天黑後,容桐竟然邀請常蕙心去郊外梁河邊放燈。
出乎常蕙心意料之外,她脫口而出:「怎麼突然想去放燈?」
容桐一撒謊就露出諸多破綻,臉頰紅,眼神躲閃,話語結巴:「我、我就、就想著我們是剛成親的、的夫妻。出去放燈、燈、燈、燈……」容桐一連點了四盞燈,「……才不會引起別人懷疑。」
常蕙心看出容桐在撒謊,卻猜不透他為什麼要撒謊。常蕙心笑道:「言之有理。」
「那、那就動身吧!」容桐似乎很急,也很慌張。
僕從驅車,載著夫妻倆,從南門出城,不多時便來到梁河畔。
常蕙心活在十年前,那時候兵荒馬亂的,七夕沒多少百姓敢出來放燈。小販售賣的燈也不多,品種單一,統統做成蓮花瓣樣,花心插上白燭或者紅燭,隨水飄遠。
元嘉三年的七夕放燈熱鬧非凡,相較十年前,儼然是一個天上,一個人間。彷彿全京城的青年男女均擠到梁河畔來了,摩肩接踵,常蕙心只能望見人頭人身,都瞧不見河水。
賣燈的小販一步一個攤位,河燈新奇俏麗,被他們紮成各種模樣:不僅僅只有蓮花,還有牡丹、杜鵑、茶花、玉蘭……又不僅僅只有花卉,還有各種小動物,小犬,小貓,老虎,還有兔子!
常蕙心掏錢買了只兔子形狀的河燈,蠟燭藏在燈裡,火苗正好跳動在兔眼處,分外明亮。
常蕙心將兔子燈送給容桐:「給你,兔子。」她自己掩口笑了。
容桐傻愣,遲疑地接了。常蕙心還在笑,笑著笑著……表情倏然凝固了。謝致出現在不遠處。
容桐順著常蕙心的目光望過去,亦瞧見謝致。容桐如釋重負般出了口氣,快步走過去,鞠躬低喚:「殿下。」
常蕙心這下明白了,謝致竟私底下勾搭了容桐,不知道編造了些什麼故事,竟讓容桐同情心大起,騙常蕙心七夕夜來與謝致私會。
謝致面泛笑意,正自得意,目光無意間向下一瞟,唇驟抿緊,表情吃癟。謝致問容桐:「你怎麼也擰了只兔子?」
「她送我的。」容桐應聲回答了,才往謝致手上往,這才發現漢王齊腰提著的,也是一盞兔子河燈。
不、不,這兩盞河燈還是有區別的。漢王手上提的那隻個頭較小,明顯是母兔,而容桐手上擰著的個頭大且沉,是公兔無疑了。
謝致原本買來兔燈,是打算送給常蕙心的——她是謝致心中的小兔子。這會容桐也有兔子,謝致惱了,燈也不送了了,兔燈硬往容桐懷裡一塞:「賞給你了!」
容桐一手擰著一隻兔燈,還傻傻道:「謝殿下恩。」
謝致癟嘴:「別光嘴上說,沒有行動。」要真感謝他的恩情,就趕緊閃開,讓他和常蕙心單獨相處啊!
容桐思忖了半響,明白了,趕緊沿河跑遠。
沒有礙眼的人了,謝致整理衣袍,喜滋滋朝常蕙心走過去。一近前,常蕙心就批評他:「你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謝致沉默聽訓,並不否認——他對容書生是不地道,編了個王爺愛上宰相小姐,卻遭棒打鴛鴦,不能正大光明在一起,只能暗中私會的悲慘故事。
謝致聳聳鼻子,想起昨日自比牛郎,無限悲痛對容桐道:「容大人,梁河就是孤同虞溪的銀河啊!年年歲歲,只有七夕一日可以相會。」
謝致忍不住笑出聲來。
常蕙心不解,「你笑什麼?」
這麼慫的事,謝致才不會告訴常蕙心呢!他伸臂將她手一牽:「走,放燈去。」漢王有的是銀子,很快又買了兩盞燈——攤鋪上擺著近百種河燈,許多漂亮的樣式謝致不挑,偏選了兩隻獅子頭的。
常蕙心問道:「你買獅子樣的河燈做什麼?」駭死個人。
謝致心想,獅子張大口,吃死兔子。他開口回答:「隨手拿的,沒注意到是獅子,唉,竟然是獅子?」謝致無辜,又瞪了常蕙心一眼:「你別在意是什麼樣式啊,能放就行!」謝致低頭瞧方才一併買下的筆墨,繼續道:「關鍵是要看你寫什麼願望,能否成真。」說完,他塞給常蕙心一隻獅子燈。
靠近河畔,謝致在河燈壁上龍飛鳳舞寫了九個字的草書:願吾愛,常鴉鬢,永嬌顏。
謝致寫完,忍不住偷偷去瞟常蕙心,想窺視她那隻燈上寫了什麼。
空空乾淨,常蕙心一個字也沒寫。
謝致愕然:「你不打算放燈?」
常蕙心搖頭道:「不打算。」七夕放河燈,是期盼美夢成真,每個人都是高高興興把河燈放出去的。而常蕙心,人生中僅存的願望是便是手刃謝景,讓他失去一切。她的願望充滿憤恨,滿是是陰沉怨氣,與美好一點也不沾邊,她放河燈做什麼?
更何況,梁河邊放燈的男男女女,大多是許願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而她常蕙心……男歡女愛早已離她遠去。
謝致笑道:「那我替你許個願望吧。」謝致不由分說拿來常蕙心那隻燈,寫道:阿蕙只要和三吳在一起。
常蕙心瞧見謝致寫的字,忙阻止道:「別亂寫!你別放!」
謝致偏要放,蹲下來,將兩隻燈放上水面。常蕙心一時情急,威脅他道:「你敢放我就把你踢下河去!」
謝致兩手往前一推,帶著掌力將兩隻河燈推遠。常蕙心血往腦上一衝,起腳踢了謝致的屁股。她踢得不算重,但不知怎麼,謝致像個球似地栽進河裡。
「撲通」巨響,左右放燈的男女皆往這邊望,目光全投在常蕙心臉上。常蕙心愧疚難當,又擔心謝致淹死了,前跑幾步涉水,鞋子半溼,裙上沾了水也沾了泥,她也不顧了,只專注尋找謝致。奇怪了,他方才明明是在這裡滾下去的,怎麼就不見蹤影了呢?
「唰」的一聲,謝致跟個魚似的破水而出,沒把常蕙心嚇個半死。他帶出來的水珠,還有不少濺到她臉上。
這小子,故意的!
常蕙心生氣了,掉頭就往回走,謝致卻往前一攙。常蕙心以為他跌倒了,心頭驟悸,忙迴轉身,卻發現她的右腳被謝致捉住——他在隔著鞋子,捏她的腳。
大庭廣眾下如此輕薄,常蕙心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身上卻又有一股酥麻的感覺,從腳升起,直觸到心。
謝致挑起眼皮,一雙烏溜溜眼睛,似有意似無意往常蕙心身上瞟,最後對上她的目光。
不得了,常蕙心感到自己忽然有了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也蹲下去抱住謝致,回應他。
常蕙心腳一抬,將謝致再次踢進水中——當然,這次落水與上次也有不同,上次是成球滾下,這次是後仰著倒下,後空翻了個花。
這次,常蕙心沒管謝致,踢完就轉身上岸了。
謝致乖乖地從水裡趴起來,也上了岸。他身上赤裸的,夜風吹來,打了個噴嚏:「阿切!」
這副模樣,這聲噴嚏,令常蕙心剎那恍惚:小調皮三吳,貪玩不歸家,哪知下雨了,淋成落湯雞回家,就是這副既慫又可憐兮兮的樣子。常蕙心每每見了心疼,忙讓婢女取了熱毛巾來,給他仔細擦乾淨身子。
此時此刻沒有熱毛巾,常蕙心掏出自己的手帕。謝致會意,腰一彎背一低,腦袋自覺往常蕙心身前送。她旋即習慣性給他擦頭,擰乾髮絲,口中說出的關切也一如十年前:「身上打溼了不要緊,頭髮可不能溼。不然吹了風,你小小年紀就要染上頭痛!」
謝致原本笑容滿面的,聽見常蕙心這句話,似乎也瞬間憶起了從前。他的笑容漸漸僵住,不笑的一張臉,凝視著常蕙心,卻才是真正的深情。
「放燈就放燈,調情做什麼。」曾微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她特意的冷意與譏誚,「也不怕旁人瞧著害眼!」
常蕙心欣喜轉身,「微和!」沒想到曾微和也來梁河放燈。寬袍廣袖,舉止出格的許國夫人,雙手捧著的竟是最普通的蓮花燈。
謝致很不滿意曾微和的打擾,不悅地問曾微和:「你來做什麼?」
曾微和手一揮:「邊上去!」曾微和一把奪過常蕙心手中的絹帕,塞給謝致,教訓常蕙心道:「你讓他自己去擦去,有手有腳二十好幾,需要你照顧他?」
謝致覺得曾微和異常的煩。他哼了一聲,懶得同曾微和講話。
常蕙心卻做和事老,讓謝致先避一避。常蕙心對謝致道:「我也想和微和聊聊。」
謝致忙答:「好。」
謝致遠去,曾微和捧著蓮花燈至河畔,鬆手任它飄遠,目光悠悠。常蕙心陪在曾微和身旁,看清蓮花燈上寫的是「長相依」,忍不住問道:「他……怎麼沒有陪你一起來放燈?」常蕙心問完才意識到失言了,曾微和這花燈裡許的願,和願的那個人,十有八九與謝濟無關。
果然,曾微和幽幽道:「這是冥燈,要遠遠飄過冥河,涉黃泉,寄給那個人。」常蕙心聽罷沉默,曾微和卻自顧自笑了起來:「一盞紙糊的凡燈,怎麼可能涉河越險,成功抵達黃泉呢?再說,相公那麼好的人,老天憐憫,定會拔他昇仙。他在天上呢,不在地下!」曾微和明明笑容燦爛,語氣輕鬆,卻恍覺越來越悲沉:「相公就算是去了地府,快六年了,他肯定也早投了胎,轉去別世了。這樣真好,他不記得我,不然見著瞭如今的我,相公一定會氣惱憤恨,不願與我相認。我也不用愧疚。」曾微和的指甲染成鳳仙花的紅色,她輕輕將指尖探入水中,一圈圈划水,令水面起了道道漣漪:「說來……少年郎青春正好,蕙心,你不妨採擷一支?」曾微和側轉頭,與常蕙心對視,那眼神分明在說:她已經採過一支少年郎了,放到鼻下嗅了嗅,香氣不錯。
常蕙心垂眼道:「這事我做不來。」
「有什麼做不來的!」曾微和惱了,恨鐵不成鋼:「你和我又不同,謝致待你真心,他和你之間又沒隔著仇怨。等你仇報完了仇,還剩下後半生呢,難道要孤苦伶仃?既然眼前有人選,何不執手好好過下半生?」
容桐躲到一邊,擰兩隻兔子河燈,茫然站在河邊,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該做什麼。還是周巒來到容桐身旁,提醒他:想要放燈,要先去買筆墨許願。
容桐趕緊去買了筆墨,因為打算他最近將父親接來京中,所以第一隻兔子燈上,寫的是祝父親安康。第二隻兔子燈上,容桐提筆猶豫了半天……周巒一直站在身邊,容桐不好意思寫!
容桐蹲著,挪了半個身子,背對著周巒,偷偷在兔子燈上寫了四個字:願慧安好。
容桐寫完,頓時覺得自己不地道:這隻好像是蘇虞溪送他的,他寫給常蕙心,這、這成什麼話!
容桐提筆,把那四個字抹了。正巧遠處傳來響聲,似乎有人落水了。容桐仔細遠望,落水的人竟是漢王!漢王身邊是蘇虞溪,蘇虞溪踢了漢王一腳,漢王又落水了!
一連串的反應,讓容桐應接不暇,他的雙唇微微張起,合不攏了。
容桐忽然想起漢王昨日同他敘述的悲歡往事,梁河堪比銀河,令聞聲傷心。容桐一手捋袖,一手提筆,鐵畫銀鉤寫下一行小字:願有情人,常歡樂。
周巒在容桐身後發出一聲,似笑似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