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桐初引

「那怎麼辦呢?」謝致託著腮反問,似乎也很苦惱這件事。少頃,他又展平兩手在床沿拍打,好似擊鼓一般,常蕙心循聲低頭,瞧見謝致一雙修長的大手,骨節分明……謝致敲打著床沿告訴她:「仇當然要報,日子也要開開心心的過了。」謝致想到這裡,眼珠一轉,以前常蕙心不在的時候,他也愁眉不展,可是現在她回來了。

謝致就笑了,對常蕙心說:「你瞧,我現在可開心了!」謝致的目光往右瞟,瞧見貼著牆壁放了一罈酒,手一探就將酒罈勾了過來,「喝了酒更開心。」

謝致放下酒罈,先喂常蕙心將藥喝完,方才拔塞欲喝酒。常蕙心忽生心饞,竟讓謝致將酒留她一半,謝致聽聞大喜,乾脆吩咐僕從,將府中美酒成十成百上來。

一人飲酒孤單,兩人對飲痛快。一痛快就沒了分寸,不知不覺,雙雙均已微醺。

謝致指著窗戶外頭嚷嚷:「阿蕙,當空的日頭好刺眼!」

常蕙心也醉了,手肘撐在桌上,掌心拖著腦袋,紅頰迷眼嘲笑謝致:「那是月亮!」

「不對!」謝致搖搖晃晃撐起身來,朝著窗戶的方向,再湊近些,鼓腮道:「明明就是紅通通的太陽!一、二、三、四、五……還有好多好多太陽!」

「笨蛋,那些是星星!」

「唉、唉,你幹甚麼去啊!」常蕙心發現謝致不對勁,他竟墜墜站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外走。常蕙心趕緊去攔他,但她自己也走不穩,往前一前攙,半跪著抓住謝致的兩腿:「三吳,你要幹甚麼去啊?」

謝致下巴前伸,打了一個酒咯:「孤要去找孤的弓箭來,把這些烤焦大地的太陽統統射下來!」

四月末,皇帝在瓊林舉辦瓊林宴,恩榮本月高中的一甲、二甲貢生。

上林春色,五色棋蓋如雲,映襯著周遭御苑,遠處樓臺,天邊霞光,皆有華光氣象。宮婢內侍,往來伺候,環佩雅樂,交相成奏。

數個時辰後,酒宴將近尾聲。皇帝有事先行離去,百官也退了大半,只留下高中的貢生們在席間把酒賦詩。及第是人生喜事,再加上酒喝得多了點,好幾個中二甲的舉子已經開始高歌,酒灑在新袍子上也未注意。

新科狀元周巒亦舉止放肆,不僅與同科和歌,還和參宴的好些名門貴女調笑。他本性風流,且有風流的本事,容貌才華樣樣不差,引得好些女子頰飛紅霞,芳心暗許。但周巒似乎對她們不算太上心,瓊林宴到了後半場,漸漸他就只同許國夫人說話勾搭了。

容桐將周巒的舉動看在眼裡,不由得替自己這位義弟擔心。周巒身旁的許國夫人,偶爾有一兩次笑,神態頗似慧娘,但她比慧娘老多啦,而且太不正經……容桐並不喜歡許國夫人。所以連帶著周巒,容桐也刻意避開。

周巒不在容桐身旁,沒人替他擋酒。容桐自己又老實,其他舉子稍微說得多一些,容桐就不好意思拒酒,三兩杯下肚,就上臉了,兩頰通紅通紅。

這已經是容桐酒量的極限,只恐再喝下去,他就要當場栽倒。容桐只好找偏僻處躲,正巧瓊林苑裡有一處杏林,杏花半落,猶帶殘香,容桐入林狠狠吸了幾口氣,又徐徐前走,稍作調整後,臉便不覺得燙了。想來通紅的臉色也應該好了些,找個御池照照。

容桐存了這個想法,腳下一直往林中深處走。隱隱聽得前面有二女談話,他耳中恍惚,字句無一能聽清,只聞一女嘻嘻發聲,另一女則柔聲回應她。

容桐渾身驟如電觸,後來那位女子的聲音……是慧孃的聲音!

容桐腳下不由自主往前走,見著出聲的女子背對著他,身高體態亦同慧娘無差,粉裙窈窕。

容桐抬手,情不自禁搭上女子的右肩。他舌頭還帶著酒勁,吐字不清:「啊——」

剎那,女子回過頭來,只見她額上貼了一隻花鈿,兩側臉頰還有嬰兒肥,是個與慧娘樣貌完全不一樣,比慧娘更年輕的姑娘。

姑娘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在容桐的面上瞧,她滯了片刻,突然嫣然笑起來:「哈,你是榜眼!剛才陛下出題,諸人賦的詩裡屬你最好!你比《登科記》上靦腆多啦!」

忽起一陣風,杏花半殘又被吹落三分,斑駁落在地上,化了塵土。

容桐察覺到自己的冒昧,連忙後退三步,雙手繞到身前,搭個拱門向姑娘賠禮:「小生安州容桐,酒醉唐突了姑娘,多有冒犯,甘受嚴懲。」

群芳盡散,周巒身邊終於安靜了。他揉了揉眉心,眯起眼睛往遠處觀察,容桐的座位上斜倒著其他舉子,容桐不見了蹤影。周巒打算起身去尋找容桐,卻感覺到有人正朝自己這邊疾步走來,懾氣逼人。

周巒重新坐端正,目光盯著桌案,嘴角泛著一絲不明的笑。他任由那人步步逼近,最後站在他身邊。

周巒抬起頭來,凝視片刻,緩緩起身拜道:「涼州周巒,參拜太子殿下。」

太子謝濟似乎對周巒存了強烈的敵意,挺直著腰背俯視,冷冷道:「你便是新科狀元周巒?」

這不問廢話麼?莫說周巒剛剛才做了自我介紹,之前瓊林宴上,太子殿下也是始終在場啊!

周巒淺笑,探手理了理袖口:「太子殿下操勞國事,對待一些小事上……是記性不好。」周巒抬起頭,衝謝濟笑道:「方才許國夫人,也是這番原話同臣下講。」

謝濟的臉色頃刻就刷了白,逐漸縮起肩膀,卻仍強撐著,再逼近前一步。周巒不緊不慢站起身,鎮定倒酒,依禮先奉給謝濟一杯:「祝願殿下身體康健,常得笑顏。」

謝濟根本不願買周巒的面子,正欲拒絕,就聽見周巒悠悠再道:「方才臣下結識了許國夫人,聽夫人言談中多有傾贊殿下。‘願殿下身體康健,常得笑顏’,也是夫人的原話。」

「真的?」謝濟一喜,頃刻間就覺得周巒親切了。謝濟接過周巒手上的酒杯,還勸周巒:「周狀元也喝一杯。」

周巒輕笑,再倒一杯酒,與謝濟碰杯後,以袖掩杯,優雅一飲而盡。

新科狀元坦蕩從容,又行事大氣,反倒是皇天貴胄的太子謝濟,被周巒拿捏得一慍一喜,明顯失卻風度,落了下乘。

瓊林宴後不久,皇帝便給新進的貢生們安排了官職。狀元周巒,冊授京兆府尹,破格提拔至從二品;榜眼容桐,制授京兆府少尹,從四品下,兩人還一處為官。

也就新官上任後的兩、三天,早朝事罷,百官下朝,容桐正和周巒一道往宮外走,見聽見身後有人喚他「容大人」。容桐當即回頭,了不得,後頭正追著他的人,乃是當朝宰相蘇錚。容桐趕緊停住腳步,轉身正面蘇錚,彎腰行禮道:「下官參見大人。」

蘇錚走得有些急,說話尤帶喘氣:「免禮免禮,都下了朝了,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

容桐仍恭恭敬敬將禮行完,方才直起上身。

一直被曬在旁邊的周巒也朝蘇宰相行了個禮,方才插嘴道:「呵呵,大人好像有事要同琴父兄講啊!」

蘇錚含笑:「正是,叨嘮周兆尹了。」

周巒亦笑:「是下官叨嘮了宰相大人,下官這便告辭,大人與我賢兄慢敘。」容桐一聽急了,勾了周巒胳膊一下,低喚:「一川——」

周巒抬臂,懶洋洋扯了下容桐的袖子,官服袖口正好繡著喜鵲。周巒笑對容桐道:「哥,估計你有喜事至了……」周巒說完,飄然而去,留下容桐與蘇錚獨處。

蘇錚以瞭然神色目送周巒遠去,而後,他輕輕抬眼,將容桐由上至下,又由下至上,來回打量了數遍。這目光有些刺人,容桐不禁覺得有些癢癢,挪了下後背。

蘇錚緩緩開口:「容大人。」

「下官在,不知宰相大人有何吩咐?」

蘇錚被容桐一臉嚴肅的樣子逗笑了,「唉,容大人,不必這麼拘謹嘛!」蘇錚探身:「本官只是想同容大人聊些家常。」

容桐抬眼,直視著蘇錚,眸中清澈,分明是在問:要聊什麼?蘇大人且吩咐。

蘇錚微抬右臂,做了個請走的手勢。容桐遲疑邁步,蘇錚緩緩並肩,宰相與京兆府少尹邊走邊聊。

蘇錚問道:「據本官所知,容大人今年已經二十四了?」

「是。」

蘇錚便笑了,「據知,容大人之前一心讀書,也未娶過妻室。如今金榜高中,已萌官蔭,立業之後也該成家了。」容桐聽得懵懵懂懂,又聞蘇宰相言:「本官有一女,將將及笄,嫻淑貌佳,閨中待嫁。」

按著官場常情,世故常態,蘇宰相話說到這份上,那是再明白不過了!蘇錚有意將小女許配給容桐,但他得端住宰相該有的三分威嚴,許配的話不該蘇錚講出口。接下來,理當容桐自覺會意,主動求娶。

可惜,容桐是個呆子。

容桐覺得奇怪:蘇宰相突然提自己的女兒做什麼?

蘇錚雙眉稍動,隱去其餘情緒,只留春風般的笑容:「容大人風華正茂,我家小女正青春年少,男才女貌,不知容大人可有意啊?」蘇錚自己,是很看好容桐的。

容桐和周巒,今年朝中兩隻冉升旭日。按理說,明明是周巒更炙手可熱,可蘇錚卻堅信,將來定是容桐更有前途——周巒,太過意氣用事,萬千舉子,冤的不只他一人,卻獨有他一人要強出頭。樹愈堅則風愈要折,像周巒這樣的人,一次又一次冒頭,總有一天要被削掉腦袋。

但容桐卻不同了,蘇錚頗欣賞容桐殿試時的對答,懂得過猶不及,謙讓中庸……這才是為官之道啊!不然他蘇錚無才無學,憑什麼能混到宰相?

所以蘇門要想招婿,容桐可招,周巒不可招。

蘇錚考慮得這麼縝密,卻未曾考慮到容桐會用一句話回絕:「望大人息怒,下官對令愛沒有那個意思。」

蘇錚笑了,勸容桐道:「容大人不必把話說得這麼絕對。不如這樣,本官安排小女與容大人見一面,興許容大人的心思就有迴轉了呢?」

容桐搖頭:「沒有的,下官已心有所屬。」十字落音,容桐自己也覺得驚奇,對慧娘那一點思慕之心,平時只敢暗暗藏在心中,這會怎麼就敢大膽講出來?

還是面對朝中最高位的蘇宰相,以下犯上,罪過罪過。

容桐不知不覺低垂了頭。

出乎意料,蘇錚聽聞此言,並不氣惱,反倒笑得更和氣,甚至帶了兩、三分喜悅:「哈哈,年輕人多情,在所難免。」蘇錚向容桐投向探究的目光,玩味道:「不知容大人是何時暗屬鍾意的呢?」

容桐不敢直言安州的事,只捏著指頭,老實數了一下:「差不多有三個月了。」

蘇錚突然垮了臉,似萬里晴空忽然全壓了黑雲。

蘇錚口氣並不硬,但詞句簡明顯已經冷涼了:「恭賀容大人覓得佳偶啊……本官之前不知情,想著容大人與小女,男未娶女未嫁,若能結成姻緣,是美事。這才提了提。既然容大人已有了中意的女子,本官身為同僚,斷不能棒打鴛鴦。」笑意重新浮現在蘇錚臉上,「容大人啊,本官之前提的那件事,就此作罷,容大人不會放在心上吧?」

容桐趕緊鞠躬:「不會不會,大人言重了!」

蘇錚剛一回到府,就見么女蘇虞溪,帶著貼身婢女,等在正堂內。

蘇錚心裡清明,面上卻裝糊塗:「虞兒,怎麼跑到堂內來了?時候不早了,你要不要……該是去向你娘請安了吧?」蘇錚昂首,命令蘇虞溪身後的婢女道:「還不快速速陪四小姐回房!」

婢女為奴,不敢多言,埋著頭去攙扶蘇虞溪。蘇虞溪卻不肯走,嗔蘇錚道:「爹爹,您又故意左右而言它!」蘇虞溪神色焦急,繡帕絞在手中:「爹爹,答應我那事……您不是說今日下朝就幫我提麼?容公子……」蘇虞溪一顆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她伸手按在心房,才能將稍稍抑緩跳動:「容公子他答應了沒有?他幾時娶我?」

蘇錚抬首,目光落在自家女兒臉上,來回數遍仔細端詳:蘇虞溪身形面貌無一不姣好,丰容盛鬢,圓姿如月。

這麼好的女兒,怎麼剛及笄,去參加了一回瓊林宴,就死心塌地喜歡上容桐了呢?

要是容桐沒有別的心上人,倒也是一樁美事……唉!

蘇錚側過頭去,捋著紫色官服寬大的袖子,衝蘇虞溪擺手道:「唉,這事作罷吧!以後休要再提!」

蘇虞溪不明白,也不甘心,追問道:「為甚麼?」

蘇錚愛女心切,心想倘若真向蘇虞溪講了事情,她豈不傷心落淚?蘇錚垂頭,盯著自己的靴子:「你爹沒本事!」

蘇虞溪的表情滯住,少頃,又重泛起明媚的笑,她一笑兩頰就會帶起自然的粉色,甚是好看。蘇虞溪走過去,嬌嬌俏俏挽起父親的胳膊,安慰道:「爹爹,您別難過傷心了。」

蘇錚一聽這話,頗感欣慰,又暗自慶幸女兒對容桐傾心得不深,感情來得匆匆,轉去得也快。蘇錚笑道:「虞兒——」

蘇錚的話語卻被蘇虞溪打斷,她驕傲道:「還好這事我不僅同爹爹您說了,而且同姑媽也講了,姑媽說啊……」蘇虞溪神情得意,音調也在不知不覺中拉長:「……保管讓容公子做我的如意郎君!」

蘇錚頓時心中暗喊:糟糕!

蘇虞溪口中的姑媽,便是當朝皇后蘇妍妍。保管保管,只怕蘇皇后已將這事同皇帝提了!

蘇錚不住地搖頭,自知此事無可挽回。蘇錚熟悉透了蘇妍妍的性子,就算跟她解釋容桐已有了心上人,再三勸阻,蘇妍妍也斷不會收回成命的。

依著皇后的性子,到時候保管還要教自家侄女小姑娘:愛誰,便把誰搶過來!

蘇錚長長嘆了口氣,蘇虞溪不解,問道:「爹爹,這般喜事,你不開心麼?」

蘇錚雙目與蘇虞溪對視,女兒眸中眼色是如此懵懂純真,唯一那幾點沾染了外面世界的俗光,估計還是在為容桐閃爍。

蘇錚摸了摸蘇虞溪的腦袋,擠出笑容:「傻姑娘,爹爹對你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這一生都開開心心。」

摯愛小女,不願她爭風吃醋,算計傷心。前十五年,將她當掌上明珠呵護供養,便是希望她無憂無慮,歡喜平安。

容桐任了京兆少尹,俸祿頗為可觀。領了第一個月的薪俸,容桐就在城南置了一座新宅。

容桐還特意約上週巒一起選址,周巒也置了新宅,同容桐的宅子挨著,平時出門便能串門。

容桐心裡高興:以後周巒生病或是憂愁,他這個做大哥的,都能第一時間照顧他。

容桐和周巒同一天搬出客棧,客棧老闆親自將二位送到門口,還令小二們將周巒和容桐的房間整理一新,掛了兩塊嶄新的牌匾,「狀元居」,「榜眼室」——據說以後這兩間房價要漲十倍,還據說……已有京中富豪公子,分別預定了這兩間客房,要在這兩間房裡溫書備考,一直住到下次春闈,定能夠高中!

容桐聽了發笑,對常蕙心道:「這客棧的老闆好有趣!」

常蕙心心想:謝致也不怕累。

容桐走的時候,還給客棧老闆和小二們均贈了禮物,感激他們這兩個月對自己、周巒和常蕙心的照顧。雖然錢不貴禮薄,但是重在心意。

常蕙心目睹著容桐的舉動,心想:謝致的手下,還會稀罕這點禮物?應該不會稀罕吧,容桐送了他們一人一本書,古籍考據類,字字拗口。

容桐邀請常蕙心去觀光他的宅子,領著她熱情參觀。中庭還植了兩株梧桐,參差並立,令人見則神清氣爽。逛完一圈後,常蕙心踱到門前,容桐立在她身後,喚道:「慧娘——」

「什麼事?」常蕙心轉過身來,與容桐面對著面,問他。

「慧娘。」

「什麼事啊?」

「慧娘。」

常蕙心奇怪,容桐連喚她三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麼?他又想把帝陵的事對誰講?

常蕙心不介面,不繼續問「什麼事」了。

容桐吞吐半響,問道:「你以後……還待在京城嗎?」

常蕙心笑答:「待的,京城大好風光,比起安州,京城令我留戀多了。」留戀常駐,直待弒君報仇,才會離去。

容桐再問,舌頭比剛才還要打結:「那你……還和我一起住嗎?這宅院十分寬敞,有二十來間房。慧娘,你要不要住在這裡?」

常蕙心點頭笑道:「可以的。」

容桐喜極,倏然抬頭,兩眸中全是熠熠之光。他昨夜寫了份稿子,剛才那些話,還有接下來他要說的話,都是十幾番斟酌過了。容桐欲向常蕙心表露心跡,想了三四種表白詞句,最後決定選擇其中最為妥當的一種。

容桐的雙手在袖內攥成拳,緊緊捏著,全是汗,赤誠之心狂跳到窒息:「慧娘——」

「聖旨到——」

容桐一愣,當即抬腿跨出門外,跪下接旨。

來傳旨的內侍看了容桐一眼,又往他身上瞟,並不張口言,態度似有不悅。容桐覺著古怪,往身後一瞥,見常蕙心竟直直立著,不曾下跪。

容桐催促道:「慧娘,快跪下啊!」

常蕙心聽聞謝景傳旨,早恨意重浮。為了不牽累容桐,她咬咬牙,屈膝似下跪,但右手撐著地,令雙膝與地仍有數釐距,不曾挨著。

內侍見所有人都跪下了,方才宣紙:「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京兆少尹容桐,品德頗嘉,才行無暇,年過弱冠無妻匹配。今有蘇門延清小女,淑德賢良,年方及笄。男女皆如明珠,今朕特執撣掃塵,令二珠合亮,堪配佳偶。今後並蒂雙開,別無旁枝。欽此。」

聖旨宣完,容桐已是四肢軀幹透冷,通體冰冷,久久不能抬手接旨。內侍也不惱,笑嘻嘻彎腰,賀道:「恭喜容大人,從今往後,您是天子門生宰相婿啊!」

待到容桐肢體能夠動彈了,第一反應竟是轉頭回眸,去望常蕙心。他心中忐忑,盼能一眼望穿,她心中是個什麼想法?她……能不能給他一點點鼓勵和勇氣?

容桐在常蕙心眼中看見的,居然是仇恨。

容桐大為詫異,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定睛再看,常蕙心眸間恨色已散,取而代之的,是複雜、懷疑、深幽莫名的冷光……這種眼神,容桐曾在帶他去帝陵的盜首眼中見過。

這種眼神,又稱作陰謀,或者算計。

容桐不信,扭著脖子一直凝視著常蕙心,見她原本是注視著遠處空地的,眼珠慢慢轉動,目光就移到容桐身上,發現容桐正觀察著她……常蕙心忽然就換了眼神,衝容桐一笑,她的下巴對著聖旨的方向微微一揚,似乎在慫恿他去接旨。

容桐突然感到難過。

似身跌谷,埋入黑暗。

接著,容桐想到「忠君第一」,便抬舉雙手,平接過聖旨,口中拜道:「臣接旨,謝主隆恩。」

「恭喜容大人。」內侍彎腰,仍同容桐恭維。容桐還在恍惚,常蕙心已挪到他身後,提醒道:「公公要打賞。」

容桐恍然,心中愈苦,忙從懷中掏出些許銀兩,具體有多少也沒心情去數,統統遞給內侍。

內侍喜笑,向容桐再道幾句賀,攜儀仗遠去。

容桐仍跪在地上,常蕙心盯著他稍顯駝背的背影,出神:從剛才的聖旨裡,她聽出一個「蘇」字,容桐是與皇后一門,結了親家?

肯定是的。

雖然知道不能胡亂憎惡一個人,或者一群人,但常蕙心對待蘇家人,就是禁不住的噁心、討厭。難保當年那杯毒水,沒有蘇家人參與?

常蕙心聽到聖旨的那一刻,連帶著容桐,她也恨了一恨。繼而又猜測:謝景怎麼會指婚呢?是謝景自以為是地亂點鴛鴦?還是容桐自己求的?畢竟他找到一座岳父大靠山,將來官場上的路,要捷徑許多……

莫怪她以齷蹉惡意度人,是這世上本就齷蹉!

常蕙心想:倘若容桐是無辜被指婚,她便仍守護著他。倘若是容桐自己去求娶的,那她與他便是朋友情盡,以後須遠遠離了容桐,才不會被噁心到。

常蕙心正要向容桐問個究竟,忽聽見容桐顫著聲音央求道:「慧娘,你能不能扶我一扶?我腿麻了。」其實不是腿麻,只是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常蕙心傾身搭手,將容桐攙扶著站起來,旋即問道:「琴父,皇帝指婚這事,你事先知情嗎?」

容桐無力地搖頭:「不知道,我一點也不知道。」容桐說完,才想起來,蘇宰相曾向他提過聯姻的事,當時他拒絕了。這麼一想……他事先知情啊!

容桐猛抬起頭,眸中倉促愧色,盡映入常蕙心眼中。

常蕙心暗自冷笑了幾聲,絲絲鹹苦。一直以為他是世外仙境,卻原來也是俗世一隅,遍染了凡氣。

常蕙心提高聲音道:「不知道也沒關係啊,現在不就知道了麼?總之,恭喜琴父你……」她抿住雙唇,繃緊情緒:「天、子、門、生、宰、相、婿。」

容桐平視常蕙心,佇立良久。

緩緩垂下頭去:「那你……以後還住在我這嗎?」

「不住的。聖旨已下,想必容公子不久以後便要迎娶嬌妻,我再住在這裡,對容公子多有不便。」

容桐老實,找不到詞句辯駁。他只能將目光遠眺,以期舒緩心情,卻瞧見庭中一雙梧桐,並立待老,景與情是如此迥異,更添悲傷。

容桐心頭在發顫,就好似小針在一點一點刺過心頭一樣,他問常蕙心:「慧娘,那你之前說,可以與我同住,都是說謊話嗎?」

「我說過許多謊話。」

容桐拳頭攥得緊緊:「你怎麼能說謊呢?」

常蕙心注視著容桐:「你以為自己是公道正義嗎?」

容桐雙肩垂下,身軀綿軟無力。

良久,他道:「我不是。」今日,他置了家業,然後欲向常蕙心表明心跡,然後……怎麼事情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跌宕起伏,就好像他去盜陵,棺中奇遇佳人。他去春闈,科場舞弊摯友喪命……容桐胸中憋悶不已,情不自禁抖動雙袖,跺了跺腳!

容桐略暴躁地問:「慧娘,那你離開我這,以後住哪?」

「其實京中住得久了,我已生倦意,準備動身東行,邊走邊看吧。」

容桐不疑:「這樣。那你路上肯定需要花費,我還有些餘俸……」

「不必了。」常蕙心仍保持著背對容桐的姿勢,高舉右臂阻止他道:「你即將娶親,定然花費不少,我身上的碎金子還夠用。」常蕙心轉過身去,背對著容桐道:「琴父,其實我一直待你是朋友的,我對你的情意,不比周巒對你的差。只是今日相聚明日別離,不可阻擋,以後,你自己多多保重,官運亨通。」

這話聽著容桐耳中,卻是另一番味道:原來慧娘一直只當我是朋友,友情親誼,是我自己多心了。

整個五月,常蕙心都住在漢王府裡。她除了和謝致在一起,便是去找曾微和……許國夫人約好了的,每月初一、初五、十五、二五、去府中修習武藝。五月裡的這四天,常蕙心均準時赴約,國夫人府卻次次大門緊閉。常蕙心從門衛那裡打聽得知,許國夫人驅車去了距京一百二十里的綿山小住洗湯,要到六月份才回來。

謝致知曉了這件事,哼哼直道,曾微和肯定在耍常蕙心,等曾微和回來,他就上國夫人府找她算賬。

常蕙心反問謝致:「你打算怎麼找她算賬,被她暴打一頓?」

謝致撅嘴,強硬辯駁,道打不贏也要打,為的是給常蕙心爭一口氣。

「三吳,你少給我添亂了。」常蕙心嘆了口氣,道:「微和只是脾氣如此,愛憎分明,但不會做出言而無信的小人舉止,我覺得她並不欺我。下個月,等她回來,我還去找她。除了練武,我還有些事要當面問她。」

六月初六,謝致替常蕙心打聽著,曾微和回府了。

謝致建議常蕙心趕緊去逮曾微和,免得曾微和又跑了。

常蕙心擺手道:「不可,微和脾氣不好。她讓我一、五、十五、二五去,今日初六,我貿然登門,她肯定會生氣。」

謝致坐在欄杆上喝酒,不屑道:「她生氣就生氣唄,又如何。」

常蕙心捱到六月十五,腰間佩劍,以真容登門拜訪曾微和。許國夫人府在城東,府邸氣派,頗為輝煌,過往路人卻皆埋頭匆匆行過,不敢抬頭亂窺——傳說,曾有路人駐足痴看,正巧遇著許國夫人還府,夫人大惱,將那路人當街打了十大板,這件事情被諫官參了,最後鬧到皇帝那裡去,皇帝以周仲晦舊功壓下來,才將此事平息。

兩扇朱門照例緊閉,門前仍舊只有一位門衛值守。門衛倚在門前,似乎正在打盹。

常蕙心上前欲問,門衛卻搶先步下臺階,告訴常蕙心:「貴客,我家夫人現在並不在家。」

因為之前來找過四次,常蕙心同這門衛也熟了,便笑問:「小哥,那請問國夫人幾時還家?」

門衛搖頭:「夫人今日怕是一時半會,不得還家。但夫人吩咐過,倘若是貴客您來,便告訴您,讓您去城南容少尹府上找她。」

常蕙心一悸:「她去容少尹府上做什麼?」

「今日容少尹與蘇家四小姐大婚啊,貴客不知麼?」

常蕙心皺眉,向門衛確認道:「你家夫人……也去參加容少尹的婚宴?」

「正是,夫人交待,貴客若想找她問問題,聊舊事,須到少尹府上一聚。」

「知道了,多謝小哥。」

常蕙心告辭轉身,剛走了數步,門衛卻追上來,「對了,貴客。我家夫人還特意叮囑,她視物不佳,只能辨真,不能去偽。貴客若是打扮得太過,夫人她就肯定會認不出來了!」

常蕙心站在街邊,隔著一條大道,注視街對面的容桐府:高掛的紅燈籠,牌匾周遭修飾的錦緞紅綢,還有地上狼藉一片的響鞭碎片,無一不昭示著,這家府邸的男主人正在迎娶女主人。

常蕙心曾以為自己不會再來這裡,誰料時隔四十九天,她就不得不來。

來之前,常蕙心特意打聽了:容桐大婚,皇帝和皇后皆有賜禮,均未親至。但畢竟是宰相嫁女兒,蘇家其他親戚來了不少,還有許多朝中高官……許多來賓的名字,常蕙心在十年前就聽說過,但也僅僅只是聽說。那時候她忙著做謝景的賢妻,隱在幕後,從未拋頭與他們打過照面。

現在想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總之,曾微和讓常蕙心真容示人,倒也無妨。

現今唯一的阻礙,就是門口有兩隊守衛,常蕙心沒有喜帖,是進不去的。

常蕙心裡諷刺地笑:容桐也有守衛了。

容桐府邸的佈置構造,仍隱隱存在於常蕙心的腦海中,她盤算著:要不繞到後院,翻牆進去找曾微和?

常蕙心正猶豫著,就見一紫衣男子,從容府門口步出來,左右張望,接著,便徑直朝著常蕙心所立方向走來。男子經過街中央的時候,常蕙心才看清,來者是周巒。

周巒近前,對常蕙心笑道:「好久不見。」他伸手,理了理紫袍外罩的那層紫紗,紫袍上燻了松香,緲緲飄入常蕙心鼻中。

常蕙心冷冷回應道:「好久不見。」

「哈哈。」周巒笑開去,邀請常蕙心:「我帶你進去啊!」他將舉至腰間的右臂放下,垂目問她:「你是來看他的麼?」

常蕙心沉默少頃,「他……最近過得怎樣?」

周巒擰起雙眉,額上現了淡淡的橫痕。周巒盯著常蕙心瞧,「你也知道,他就是個死腦筋,既然決定娶了,自然會跟忠君一樣終於自己妻子。其實……他過得也不壞。」周巒說完轉身,朝容府方向走去,對身後的常蕙心道:「走吧!你去看看他也無害處!」

因為與周巒同行,容府門口的兩位守衛均未盤查,常蕙心輕鬆便混進去了。

府內修飾繁多,比府門口更沾染喜色,周巒一面走,一面向身後的常蕙心交待:主要儀式已經完了,新郎官同新娘子三拜過天地,此刻新娘子已被送入洞房,新郎官仍在後院盡人情世故,招待宴席,同每桌來賓均飲一杯酒。

常蕙心皺眉,「他能喝這麼多酒麼?」

周巒一哂:「放心,他那杯子裡都是水!」

行到後院,杯盞交錯,酒氣遍飄在空中。樂師們仍在演奏喜悅,聲音喧鬧,一時間根本沒人注意常蕙心和周巒。常蕙心放眼去找曾微和,第一眼卻瞧見容桐,誰叫他今日穿了一襲丹紅,太亮眼。容桐被許多賓客擁簇著,猶如眾星捧月,賓客們紛紛拉著容桐敬酒,又似群星在祈求獨月施捨光潔。似冥冥中有感應,容桐回首一眺,目光旋即定住,直勾勾瞅著常蕙心。

常蕙心趕緊低下頭。

周巒也瞧見這情況,忙交待常蕙心道:「你站在這裡別動,我去琴父那邊探探情況。」

周巒說完遠離常蕙心,快步走到容桐身邊。容桐伸長右臂,越過賓客一把按住周巒的胳膊,「一川,我好像看到慧娘了。」

周巒近前,表面看起來是攙扶容桐,實是將容桐制住,防止他朝著常蕙心所處方向邁步。周巒騙容桐道:「你喝多了。」

醉還是沒醉,容桐自己也分不清,茫然道:「你不說我杯中都替的是水麼?」

「一川。」容桐喊著周巒,兩眼卻至始至終未從常蕙心身上移開,見她左右轉頭,接著匆匆往院中西角落走,很快在容桐的視野裡消失不見。容桐盯著空白處,痴了道:「慧娘剛剛從我心上飄走了。」

周巒聞聲望去,院內已不見常蕙心身影。

常蕙心方才瞥見曾微和,許國夫人一襲如墨錦衣,仍赤著一雙玉足,步履輕盈向著西邊角落的方向走去。常蕙心便盯緊跟隨其後。二女歸入容府西北角,聯排六間房間,曾微和撿左數第二間,推門入內,並隨手帶上門。

常蕙心跟在後面,亦破門而入,她的右手往後一甩,緊緊關上房門。

曾微和徐徐轉身,讚道:「你果然以真面目來赴約,甚好,不枉我當你是朋友這麼多年。」

常蕙心邁步近前,道:「微和,我有兩個問題要問你。」

曾微和挑眉瞟了常蕙心一眼,笑出聲來。

常蕙心肅然問道:「微和,你為何也要殺謝麗光?」

曾微和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耳垂,譏笑常蕙心,道:「你惱恨謝景休妻,便要殺他麼?」

常蕙心暗道:豈是休妻……看來曾微和並不全知道實情。

曾微和昂起頭,高聲道:「我的仇遠比你大得多!謝景狗賊,嫉妒我夫君才華遠勝於他,又有尊位貪心。他殺我摯愛,弒君篡位,你說我該不該殺了這個狗賊?!」

常蕙心微微欠身,「初聽聞周公子護駕喪命,我心中亦十分難過。」常蕙心直起身軀,直接了當問道:「微和,世間傳言,當年周公子挺身維護小皇帝,卻遭遇偽帝君亂箭,身死喪命。那亂箭,不是偽帝派人射的麼?」

曾微和怒道:「義父雖竊天下,卻是真小人不做偽君子,義父曾應諾過我,不會傷害周郎性命。正是因為義父顧忌我的情緒,才做消極抵抗,叫謝景小人坐收漁翁之利!謝景一面趁機猛攻京城,一面派人穿上偷制好的盔甲,裝作是我義父的軍隊,朝周郎和小皇帝放箭。只只巨毒,萬箭穿心。」曾微和咬牙切齒:「護駕小皇帝還京,明明是我周郎出力最多,卻叫謝景狗賊奪名竊利,借刀殺人。」

常蕙心喃喃自語:「謝景此舉,真切合他本性作風。」少頃,常蕙心抬首再問曾微和第二個問題:「微和,之前我不曾以真面目與你見面,你是如何知曉我還京,又是如何找到客棧去的?你……可有同謀?」

曾微和矢口否認:「我若有同謀,不是孤單一人,那還去尋你做什麼?」去找常蕙心,便是去覓得同謀,從此晝夜不再孤單一人,兩單薄女子,亦能弒殺仇敵。

常蕙心再問:「那你之前怎麼不找謝致?」

「姓謝的人我統統信不過!」

曾微和許是情緒過於激動,眼前一暗,身形又晃動不穩,雙足打顫,似極了那夜她墜頂的舉動。曾微和將手叉在腰間,禁不住彎腰乾嘔。

常蕙心是有經驗的女人,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口:「微和,你是不是有孕了?」

曾微和竟不否認,反到媚笑著,對常蕙心道:「你猜猜是誰呢?」一瞬間,硬刺利刀般的曾微和,恍然變得身輕體柔。

常蕙心肉跳心驚:「太子?」

曾微和拍掌大笑,綻放如花笑靨,須臾之間,常蕙心卻恍覺在她生動面龐下,看到一顆灰敗毫無生願的心。

常蕙心情不自禁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慶幸,她自己的心中除了仇恨,還跳動著蓬勃生機。

曾微和卻突然立定身軀,整個人如鬼魅一般前移,破門而出,扼住門外偷聽者的脖頸,將其生生拖了進來。常蕙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偷聽的人是誰,曾微和就已重拍一掌,斃了偷聽者的性命。

曾微和武功超群,掌勁震碎偷聽者五臟,面上卻不令其流一滴血,不著痕跡。

曾微和隨手將屍體丟在地上。常蕙心旋即低頭看,偷聽她和曾微和談話的是個丫頭片子,年紀輕輕,粉粉嫩嫩的。

常蕙心不認識偷聽著,便問曾微和:「她是誰?」

曾微和答得風輕雲淡:「蘇虞溪。」

常蕙心蹙眉:「你殺了來賓?」

曾微和大笑:「她不是來賓,她是今夜的新娘!」

常蕙心空捶一拳:「那你要如何收場?這丫頭也不曾害我們,你怎能隨便取人性命?」未免是非不分。

曾微和漠然道:「她偷聽到我們的秘密,便是攥了你我的把柄在手裡,以後時時刻刻都要害我們。她就該死,今夜我不殺她,錯過機會,以後就輪到她來殺我和你!」曾微和憎恨道:「再則,當年聽命謝景射亂箭的正是蘇家軍隊,萬千毒箭,十有八九便有她父兄一隻!」

常蕙心不住搖頭:「洞房花燭死了新娘,你怎麼收場?不僅你我脫不開關係,連帶著新郎官容少尹都要遭殃。」

「蕙心,你有所不知,這丫頭,平日裡講話的嗓音,與你一模一樣。」

常蕙心心頭一凜,低頭再將死屍打量,仔細一觀察,這蘇家么女的身形,似乎也與自己完全相仿。常蕙心抬眼,冷冷盯著曾微和:「微和,你什麼意思?」常蕙心鎮靜一想,以曾微和的武功,怕是早就發現隔牆有耳,卻偏要等到把秘密都講完,才抓人進來殺了。怕是找個理由好殺人吧……

曾微和聲音冰涼,字字鏗鏘,猶如徒手抽拔寒刃:「我也不瞞你,我便是早做了陰謀要助我們一把。常蕙心,你若膽子夠大,果斷移花接木,取而代之!」

外頭鑼鼓喜炮,轟轟烈烈又噼裡啪啦,蓋過了一切喧囂,擊在人心,令人心猶如鞭炮般連連串串劇烈跳動。

常蕙心久久不能介面,曾微和的建議過於荒謬,卻又莫名富有誘惑力,令她一顆心鼓脹亂跳。

常蕙心盯著地上的死屍,鼻息漸重:「我冒充她……她身邊的人就那麼蠢,不會察覺出來麼?」

曾微和再道:「反正我說話難聽,也不怕再難聽一點。蘇虞溪萬千寵愛在一身,每天多少人繞著她轉,她是不可取代。而你常蕙心,不過是下堂之妻,棄帚糟糠,這世上存在一個你,不存在一個你,沒有其他人會注意到。因此消失一個你,是無關緊要的,你取代蘇虞溪,沒有人會察覺。反之,你不取代蘇虞溪,她不見了,大家都去覓她尋她,才更容易被旁人察覺!」

常蕙心安靜道:「你說話雖然傷人,卻是句句屬實。」她消失十年,誰在乎過她?謝致麼?他的名字在常蕙心腦內繞了一圈,又跑遠了。

謝致好像也不是真的在乎她。

曾微和厲聲再起,捫心喝醒常蕙心:「常蕙心,你跟我曾微和一樣,都是失情喪愛,孤孤單單活在世上的行屍走肉,儼然一縷孤魂!」

「此言差矣。」常蕙心羨慕道:「微和,你眷戀周公子,周公子也待你痴心一片,他不幸亡故,你是失情喪愛。而我……是從來沒有感受過真心真意。」不知道將來,老天會不會給她一個感受的機會?

常蕙心蹲下來檢查屍體,曾微和掌擊得巧妙,無血只有灰,拍拍就掉了,屍身上穿的裙子還是乾乾淨淨的。

話說這屍身未戴鳳冠,未著霞帔,只穿了一身杏色裙,連配飾也無,瞧著不像大家閨秀,倒像是個丫鬟婢子……這事情,怎麼想怎麼蹊蹺。

常蕙心仍蹲在地上,對曾微和道:「這位蘇家小姐閨名小字,生辰八字,平素喜好。微和,事無鉅細,你且將你瞭解的,全部予我講來。」

曾微和巧笑如煙:「這麼說,李代桃僵之事你敢應了?」

「敢。」常蕙心旋即介面。她是下過地獄的人了,有什麼不敢?了不起殺完謝景,遭因果報應,再被打入一次地獄。

曾微和也蹲下來,一邊幫著常蕙心扒死屍身上的衣服,一邊告訴常蕙心:蘇家四小姐名喚虞溪,稍微親近的人都暱稱其「虞兒」。她是蘇錚唯一的嫡女,沒吃過苦,不知道天高地厚,伶牙俐齒,特別喜歡湊熱鬧。

常蕙心聽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交待曾微和在這裡處理屍體,她自己則去託人模一張蘇虞溪的人皮面具。

曾微和眼皮一翻:「你要去找小謝致?」

「他遲早要知道的。」常蕙心頷首道。除了謝致,她還能找誰?常蕙心不忘叮囑曾微和:「微和,你有時候行事太隨性,草率,痕跡露多了難清場。這次,你在這裡清理屍體,務必要冷靜,千萬不要被外事外物激怒,將痕跡整理乾淨。千萬不要隨便掩埋了,不然夏天天氣一熱,很容易被發現的。」

曾微和髮髻上正巧插了只攢絲嵌瑪瑙一丈青,她將髮簪拔下來,在耳後撓撓,哂道:「囉嗦,你也才三十幾歲,就這麼婆婆媽媽!」曾微和心念一動,一雙美眸盯住常蕙心:說來也是奇怪,常蕙心三十多歲了,眉不描,唇不點,粉不抹,照樣年華大好,亮彩逼人。尤其是她的肌膚,仿若流霞,一點皺紋都沒有,怎麼保養的?

曾微和心想,等正事忙完,有空時便向常蕙心討教,嬌顏常駐的秘訣。

曾微和將一丈青重插入髮間,道:「你去吧。」

常蕙心點頭離去,她去後不久,便有黑影推門進入房內。「吱呀」一聲房門被悄悄關上,黑影蹲下來檢查過屍體,對曾微和道:「我來想辦法,將她先搬到我那去。」

來者壓低聲音,真嗓與面目俱不辨,只知身形輪廓頎長,是俊逸男身。

婚宴將散,陸續有賓客退場。容府門口賓客離開頻繁,常蕙心混在當中,守衛們並沒有注意到她。常蕙心踏出府外,猛吸了一口新鮮氣息,心卻仍鼓跳劇烈,刺激不已,不能平息。

事不宜遲,正好容府旁邊就是商行,常蕙心買了一匹白馬,徑直往漢王府趕赴。她當剛剛跨上馬背的時候,天還是昏黃的,雖然不亮,但樓閣和道路皆清晰可見。常蕙心騎了一會,在不知不覺中,晝夜已完成交替,樓臺四望,均已成為漆黑的輪廓。百姓們還未來得及點亮沿道的街燈,陰蝕中只有當空星月照路。

常蕙心心潮澎湃,比急促的馬蹄更鏗鏘。恍覺身後跟著動地大軍,她乾脆撒了韁任白馬向前狂奔,天地山河向後,皓月星辰在背。馬跑得快了,冷風直往懷裡灌,卻不覺冷,渾身滾燙。

移花接木,取而代之,這事情實在是太刺激了!

正值初夏,夜空中放起冷電,樹影成排,常蕙心騎馬通過石橋,再左繞至偏道,就到了漢王府的側門。她叩門三聲,很快有人開門,將她放了進去。

常蕙心進入殿內時,謝致正在殿內飲酒,人已半醺,盤膝坐在地上,上身傾傾墜墜。常蕙心直言想要個蘇虞溪的人皮面具,謝致仰頭閉眼,思考了會,問道:「蘇虞溪,那是誰?」

常蕙心告訴謝致,蘇虞溪是蘇錚的么女,容桐今夜娶的嬌妻。

謝致的身子向常蕙心這邊倒過來,啟唇便聞淡淡酒味:「你同容書生又重新聯絡上了?」

常蕙心扶住謝致:「沒有聯絡他,是曾微和在容府出了點事,現在我們急需蘇小姐的人皮。」

謝致當即喚來數名手下,低語吩咐。謝致再轉過身來,告訴常蕙心:「稍等半個時辰,人皮面具就能模好。」謝致揉了揉惺忪醉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今日你不是去許國夫人府麼,怎麼和表姐一同跑到容書生那去了?」

常蕙心見謝致髮髻鬆散,白玉簪差點從青絲裡掉出來,起手替他簪穩,「一點小事,但有點棘手。不過得了人皮面具,就好辦多了。」

謝致擔心,醉迷離抓住常蕙心的手,「那我等會同你一起去吧。你單獨折返容府,我不放心。」

謝致傾著身子,腦袋正好垂在常蕙心下巴底下,她舉起右手,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你醉成這個樣子怎麼去。再說了,容府婚宴,蘇家的親戚來了許多,你又是個面熟的,閒言碎語萬一傳出去,你不怕謝麗光懷疑你麼?」

謝致身子驟僵,沉默不語。

蘇虞溪雖是名門閨秀,卻不安分,她喜動不喜靜,喜床上坐了一會,便覺床上著了火,不願挨著了。蘇虞溪便喚隨她陪嫁過來的奶媽周婆子:「嬸嬸,容公子幾時過來呀?」

周婆子堆笑:「小姐,你怎麼還稱‘容公子’呢?該改口喊相公了!」

蘇虞溪的貼身婢女春榮也笑道:「小姐莫著急,時候還早,新姑爺不會這麼快過來。我剛剛跑到後院偷瞧,姑爺還在忙著宴客呢!」

周婆子道:「死婢子,你家小姐怎不著急麼?」

周婆子這句話,蘇虞溪沒有聽進去。她只聽見春榮那句「剛剛跑到後院偷瞧,姑爺還在忙著宴客」,心想:一個家養的婢女都能去瞧容桐,她這個做主人的,為什麼不能去瞧?自己的婚宴,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一念起,猶如百蟲撓心,十分癢癢,蘇虞溪道:「春榮,你快同我換了衣服。我去後院看看容公子,你扮成我的模樣,在這裡坐半個時辰!」

春榮大駭,跪下來道萬萬不可,自古花燭夜,新娘要在洞房老實待著。蘇虞溪哪肯聽春榮的,她不甘心,強令春榮同自己換了衣衫,偷出洞房。

周婆子亦不放心,又勸不住,只好提議護送蘇虞溪一段路程,免得路上被人瞧見,損害蘇家名聲。

蘇虞溪嘟嘟嘴,不太情願地應了:「好吧,那你隨我去吧。」

哪知出門不久,走在蘇虞溪身後的周婆子,突然起手點了蘇虞溪的穴道。蘇虞溪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瞪著眼睛問周婆子要做甚麼。周婆子不答,以最快的速度將蘇虞溪挪到西院,放在第二間廂房門前。

周婆子離去不久,房門被陰風扇開,有一隻細長的手伸出來,扣住蘇虞溪脖頸將她拉進去。接著,蘇虞溪就糊里糊塗喪了性命。

蘇虞溪久去不回,婢女春榮扮著鳳冠霞帔,坐在洞房新床上,惴惴不安。春榮按耐不住,稍稍掀起蓋頭,碎步挪到門前,想向守在門外的周婆子打聽情況。春榮一推開門,驚得呆了,喜道:「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常蕙心道:「快把衣裳換了。」

春榮忙應諾,關緊房門,低頭解衣。常蕙心則趁春榮不注意,觀察婚房內的佈置:案上紅燭正燃,桌上紅尺片糖,床頭銅盤放著雙鞋,床上大紅囍被,塞著些紅棗花生。

容府的婚房,佈置得循規蹈矩。

常蕙心同春榮換回衣裳,命春榮到外頭去等,她自己則放下蓋頭,靜待容桐到來。

常蕙心想:等會是灌醉了容桐?還是一掌劈暈他,然後明早告訴他是他自己醉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外的春榮小聲提醒道:「小姐,姑爺朝這邊走過來了。」

不多時,就聽見容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兩位久守在此,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哎喲姑爺您怎麼給我們鞠躬,這哪受得起!」是周婆子的聲音。

接著,便聽見容桐按照規矩,各給了奶媽和婢女一個紅包,令二女退下了。

門前只剩下容桐一人,他輕輕推門進來。

容桐一眼就望見床上坐著他的新娘,佳人的面目掩蓋在大紅的蓋頭下。他從未見過她的容貌,卻無一絲期待,因為他知道,她不是他心中期許的新娘。

容桐無可奈何,反而笑出一聲,緩步走近床前。要掀蓋頭,理應先打一聲招呼,容桐喚道:「蘇小姐——」話音剛落便意識到失言,容桐喉嚨哽咽,改口道:「娘子。」

蓋頭下的佳人應了一聲:「容公子。」

聲音如此熟悉,容桐原本微眯著的雙眼倏地睜圓,手抓住蓋頭一角,猛地將蓋頭扯下。

容桐看見佳人面目,愕然半響:魂牽夢繞之音,怎是從兩張陌生朱唇裡吐出?

許久,容桐記起來,瓊林宴上聽音識人,他也這般將眼前女子誤認了一次。當時他向女子賠禮,道「酒醉唐突了姑娘,多有冒犯,甘受嚴懲」,哪知……懲罰也太重啦!

容桐緩道:「是你。」

常蕙心暗想:容桐果然同蘇虞溪認識,蝶兒不採無粉的花……

這麼一想,常蕙心心裡無一絲起伏,冷眼把容桐打量:他稍顯青澀,面上喜色不多,不大襯得起紅袍的一襲正紅。正紅,不僅容桐身上是正紅,他身後搖曳的喜燭,張貼的囍字,無一不是正紅……此情此景,常蕙心禁不住思緒遠飄,遙想當年,謝景掀開她的蓋頭時,她望見謝景一雙瀲瀲星目,彎彎如月滿是風致,紅袍穿在他身上,威風飛揚。

呵呵,袍子穿得好看又有什麼用呢?

常蕙心注意到,容桐在觀察她髮髻的構造,正揣摩該如何解開來。常蕙心道:「其實結髮只是個形式,多少夫妻髮絲綰到一起,也沒見日後結了同心。」

容桐怔住,少頃幽幽應道:「娘子說得有道理。」

「所以說,交杯酒其實也不必喝。」

容桐心中慶幸,順意道:「我喝得太多,已經醉了,不喝這一杯也無妨。」

說完這句話,他又暗自鄙夷自己:陛下聖意指婚,他自己接的旨,堂前三拜也是他親身完成,於忠於情,都應當一心一意對待自己的妻子。可是,卻忍不住心中掛著另外一個女人的倩影,怎麼驅散都散不去……

容桐腳下再近兩步,坐在床沿上,挨著常蕙心,問她:「我還不知道你的芳名。」

「小名喚作虞溪。」

小溪。

容桐心中不由得想:一條小溪,一棵桐樹,一個水裡一個陸上。本是不相干的兩人,卻被湊成了一對。

容桐側著臉,凝視著常蕙心,洞房花燭美嬌娘,心中卻無法湧起一絲激動波瀾。容桐將目光挪開去,無意向下瞥,瞧見丹紅的緞單上擺著一張雪白方帕。他對於男女之事懵懂,卻不是完全無知,很快明白這張白帕子是做什麼用的。

容桐苦笑:沒有感情,怎麼做得下去!

是不是肢體接觸後,就會有慾念了呢?容桐想著,伸手去觸常蕙心的臉頰,觸感冷得像冬日的雪,常蕙心臉上的肌膚沒有一丁點溫度。容桐關心道:「你怎麼這樣冷?」她是不是對新婚之夜將發生的事情感到害怕?

常蕙心卻是另一番心境,以為容桐已經發覺她戴了人皮面具。常蕙心不由得心臟劇跳,惴惴緊張,不亞於她初探冥界時,瞧見奈何橋、黃泉水,兇鬼惡煞遍地時的心悸。

容桐身後忽傳來巨響,他本能地要回頭,常蕙心卻猛地抱住容桐,一手死抵住容桐的後背,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在他腦後一敲。容桐兩眼驟黑,暈在常蕙心懷中。

謝致已從門外衝進來,披頭散髮似未梳整,兩袖挾著滾滾厲風,雙眸飽含轟轟怒雷。謝致快步走到常蕙心面前,二話不說將容桐從常蕙心懷裡擰出來,起手就要劈,常蕙心忙阻止謝致,「我已經將他敲暈了。」

謝致敢怒敢言:「我恨不得殺了他。」

常蕙心心想這又是何必。她還要報仇,謝致還要篡位,不可節外生枝。常蕙心伸脖向門外眺,問謝致道:「你進來這麼大動靜,外頭有沒有事先安排好?容少尹家裡還有僕婢,不可被他們察覺出端倪。」

謝致自然帶了手下來,容府上上下下都已經安排好了,但這些都不是重點。謝致抬起左手,果斷撕下常蕙心的人皮面具,令她以真面目示人,右手則張開虎口,牢牢桎住常蕙心的手腕。他用了十足的力道,掐得那樣緊,常蕙心禁不住蹙眉。

謝致尋到常蕙心的目光,盯住。他提起她的右腕,迫她不得不對視。

謝致告訴常蕙心:「是我救活了你,你只能是我的。」他猛地側頭,頰邊亂髮隨之一甩,謝致一瞧見床,腦海裡立刻浮現她躺在這上面嬌喘承歡,任由那書生在她身上起伏。

是不是他再來遲一步,這樣的事情就會發生?

謝致感覺狂躁和嫉妒吞噬了他的心,痛苦萬分。他不得不仍了人皮面具,將左手攥成拳頭,才能稍微壓制情緒。

謝致牢牢盯住常蕙心的眼睛,再告訴她:「阿蕙,你須明白,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至親之人。」謝致話音稍頓,再開口時,明顯放軟了語氣:「你讓我給你做人皮面具,原來是要洞房花燭假扮蘇虞溪?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和容書生在一起?」

常蕙心無奈:謝致想岔到哪裡去了!

常蕙心便將事情原委詳細講了:她去找曾微和,與曾微和西廂密談,發現蘇虞溪偷聽,曾微和將蘇虞溪殺了,常蕙心李代桃僵。

常蕙心說到這裡,記起心頭重疑。為防隔牆有耳,她舉起右手,以指代筆,在謝致胳膊上劃下七字:懷疑微和有幫手。

總覺得是計中計,局中局,還令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謝致要趕緊去查。

常蕙心見謝致渾然不動,不發一語,她嘆了口氣,再道:「我覺得微和這建議也不錯,龍潭虎穴總要闖一闖。我假扮做蘇虞溪,便能接近蘇家人,也更容易接近帝后,調查真相,報我心頭恨仇。這對你的大事大業,也有裨益。」

謝致回應的話,與常蕙心的話完全不在一個調上,「我要和阿蕙在一起。」

常蕙心愣住,雖然覺得謝致突然冒出這句話十分莫名,但她情不自禁就回憶起金龍神廟那一晚,小小一個人兒,扯著她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也是這麼固執囔囔:我要和阿蕙在一起。

常蕙心抬起空著的右手,在謝致肩頭撫了一下,「三吳,別鬧。」

謝致鬆開了常蕙心的左腕。她以為他總算想通了,正要欣慰,謝致卻陡然跪上床來,掐著常蕙心的胳膊將她扯入懷中,另一隻手則按住常蕙心的後腦勺,狠狠吻了下去。常蕙心毫無防備,待反應過來時,謝致的雙唇已牢牢粘緊在她的唇上。成熟純悍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滿滿征服的味道,她幾近窒息。

常蕙心掙扎欲躲,謝致的力量卻大得驚人,不僅穩穩固定住她的身軀,唇舌間也是強權囂張,攻城拔寨。他的舌尖撬開牙關,一路卷著探進去,頃刻間就已碾遍常蕙心口中每一寸地方。摧枯拉朽,她整張唇都染上了他的氣息。

這一吻霸道且漫長,良久謝致稍微後仰,身與身分開。他的一隻手卻仍抓住常蕙心的胳膊,不肯放開。謝致抬起另一隻手,指尖在唇角觸了觸,猶帶回味。他盯著她,目光坦蕩,狠狠道:「十年前我就想這麼幹了!」

少時令他第一次動心的人,是她。待再長大些,有一夜做夢夢到她,早上醒來發現不是尿床卻浸溼了床單,懷中一顆憧憬之心去找她,卻發現她不見了,被告知世上從來沒有這個人!有誰理解他的痛苦啊?

再到後來,雖然她已遠去,消逝在歲月裡。但他每次不可抑止的自瀆,想的仍還是她。

他從來只愛她一人。

謝致跪在床上,墨黑雙眸牢牢凝視常蕙心,發現常蕙心也正盯著他瞧。

常蕙心呆滯了很長時間,最初她根本不能做出任何反應,一直是以長輩對待晚輩的眼光來看待謝致,這趟回來,最多是將他當做合作伙伴兼半個朋友……卻原來都錯了。記憶如潮湧來,一浪趕著一浪,迫使常蕙心重新審視往昔,她與謝致相處的那些舊事,肢體接觸,突然皆沾染上了曖昧味道。

最終,常蕙心避開了謝致的目光,她無法再心無旁騖地與他對視了。

謝致忽然鬆開常蕙心,離開床榻,把她嚇了一跳。常蕙心以為謝致又要做什麼動作,忙將雙手舉起格擋在胸前,謝致卻搖頭笑笑,連退數步,以手替梳,竟理起自己的頭髮來。如瀑青絲在腦後綰好成髻,謝致抖了抖長袍,再次近前。這次他不再做出冒犯舉動,僅溫柔執起常蕙心的右手,謝致目光如鷹,清明卻堅定道:「阿蕙,嫁給我。」

常蕙心坐在床上,胸脯起伏。謝致立在床邊,比她喘得還厲害。房內重重都是兩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