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來

常蕙心聽路人三兩言語,恍若聽隔世閒言,去狩獵的漢王,應該就是謝致了。原來他長大了是這副模樣……若能得謝致幫忙,報仇之事定事半功倍。

但謝致是謝景親弟弟,弒兄的事未必肯答應……不是有句俗話麼,「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更何況常蕙心還是件不穿了,被剪子絞毀的舊衣裳,謝致會舍了親兄,幫她這個毫無骨血聯絡的舊人?

只需須臾思忖,常蕙心便認定謝致不會幫她。而且她也不會主動去認謝致,認他,差不多等同於自投羅網。估計謝致前腳見到常蕙心,後腳就會把她「賣」給謝景……

常蕙心緩緩抬手撫摸胸口,悲哀地發現,她已經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常蕙心站起來,並不想回客棧,便繼續往前走。街上行人三、四十,不算少,但在常蕙心眼裡,空空蕩蕩,渺無人煙。走了約莫一刻鐘,常蕙心意識到不對勁,蹙眉疾走,迅速轉入另外一條街道。

果然,那跟蹤常蕙心的男子也轉彎,追在她身後走,鬼鬼祟祟。

常蕙心埋頭用餘光瞟了那男子一眼,只看得見他子穿褐色衣衫,臉面看不到。常蕙心靠著街道右邊走了五、六十步,步入一家茶樓,找了一張空桌坐下,料定那跟蹤之人也會進入酒樓,在不遠處落座。

很好,坐著,才能仔仔細細看清,究竟是誰在跟蹤她。

誰知常蕙心只料對了一半,跟蹤她的男子進入酒樓,眺望一眼,並沒有選擇其它桌子,而是徑直走到常蕙心跟前,落座。

他跟常蕙心坐同一張桌子,面對面,且坦蕩抬著腦袋與她平視,並不懼常蕙心打量的目光。

常蕙心觀察了半響,確認這是一位陌生的,並不認識的男人。

小二上了茶,臺上說書人正講到精彩處,滿堂茶客聽得聚精會神,沒人分心注意常蕙心這一桌。

常蕙心舉杯,喝茶,也聽書。

陌生男子卻開了口,輕輕地,聽得出他在刻意壓低聲音:「姑娘好。」

不知他有何意圖,常蕙心並不搭話,不承認自己的女子身份。

男子小臂前伸幾寸,再喚:「姑娘。」

常蕙心舉著茶杯,問道:「兄臺何事?」

「我家主人約您京郊一見。」

「你家主人是誰?」

「楚後。」

常蕙心瞬間屏息,這暗語只有她和謝致才懂。

從前,常蕙心陪小謝致一起玩,他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規定出許許多多奇怪的遊戲來。其中有個遊戲,將桌子稱作椅子,將椅子喊作床榻,將床榻呼作桌子……如此類推,將家中的一切事物打亂,故意顛倒,然後兩人一起找一本書,隨便翻一頁,逐字讀來,比方說讀到「桌子」,兩人立馬手觸椅子,看誰反應快。

在那個遊戲裡,棋盤上的「楚河」指代「漢界」,「漢界」則是「楚河」,「楚」「漢」顛倒。

同理,「後」顛為「王」,「楚後」既是「漢王」。

謝致邀約常蕙心京郊見面。

方才策馬擦身而過,他認出她來。

這麼一想,常蕙心竟忍不住鼻頭髮酸,幾分感動。

但防備很快淹沒了感動,常蕙心冷冷拒絕,「多謝你家主人誠意相邀,然實是抱歉,在下從不認識什麼楚後,怕是你家主人認錯了人吧!」

「不,我家主人說,他絕不會認錯的。」男子話語稍頓,續道:「主人還吩咐說,姑娘您聽見‘楚後’兩個字,一定會赴約。」

常蕙心旋即笑了,「如果我不赴呢?」她憑什麼要赴約,好不容易從棺材裡活過來,不知惜命,卻去送死?

謝致去京郊的目的是打獵,可她常蕙心不願做他的獵物。

男子遲滯:「這……」漢王吩咐他時,志得意滿十足把握,因此作為漢王下屬的男人,也沒料到常蕙心會拒絕。

男子想了下,勸道:「姑娘若是擔心自身安危,這個大可放心,我家主人身邊的護衛各個武功藝高強,姑娘和主人一起狩獵,猛虎豺狼皆不須懼怕,不會有危險的。」

常蕙心心裡笑道:她怕的是人做的豺狼虎豹呢!

男子注視著常蕙心的笑容,似乎猜著了一星半點她的心裡,再補充道:「若姑娘是擔心出行不方便,這個……也沒問題!來之前,主人吩咐過小的,姑娘隨小的至京郊,自有方才街上經過的護衛打馬過來,與姑娘換衣修容,不須多少功夫,姑娘就能變成那護衛的模樣。調包後,姑娘就能任意隨在主人身邊,一起狩獵了。主人說……他有許多話要單獨同姑娘談。」男子說到這,不禁憶起漢王吩咐到最後,幽幽自語呢喃,「攢了十年的話啊……」

當時男子仰望漢王,見漢王一雙眸子裡煙籠霧罩,脈脈迷離。

……

「實在抱歉,你家主人肯定是認錯人了!」常蕙心站起身來,她起得有些急,腳後跟不可控地踢在椅腿上——常蕙心是逼著自己起身的,她擔憂男子再勸下去,自己會心軟,答應他去京郊,又入謝家毒甕,做枉死之鱉。

常蕙心調頭就走,臨走不忘告誡男子:「對了,你別再跟著我的。」常蕙心右手按向腰間劍柄,「否則,別怪刀劍無情。」

漢王青春飛揚,意氣勃發,倘若林間有雙兔傍走,漢王能挽強弓,一箭同時透穿兩隻獵物。

然而,漢王今日狩獵的興致似乎不大,和其餘七騎立於林中,並未馳騁。漢王執著韁繩的手有些不穩,偶爾微顫,引得馬頭揚起,馬蹄左右挪移。

漢王聽見後頭有馬踏的聲音,鎖著的眉頭瞬間舒展,回頭笑道:「阿蕙——」

見來人是自己的屬下,漢王表情一怔,似感詫異,「怎麼她沒有來?」

屬下單膝跪地,正要稟奏,漢王卻搶先再問:「她不肯來麼?」

屬下犯難,姑娘不僅僅是不肯來,她連相認都不肯相認呢。

可是再犯難也得說,屬下低著頭,將茶樓裡如何碰面常蕙心,又如何邀請她,她是如何決然拒絕的……一言一句,一舉一動,皆向漢王如實描述來。

漢王待這些忠心的屬下均寬厚,未責怪他們什麼,讓他們都退下去。漢王勒韁一喝,嗓音清冷,獨向林中深處馳騁去。他眯著眼,很快發現了遠處的一隻兔子,便韁繩令馬速放緩、放輕,一人一馬悄然靠近白兔。漢王取弓、拔箭,俯身、張弦,時時刻刻思的唸的卻都是常蕙心為什麼不來?箭頭隨著兔子的移動而移動,他突然就想到「狡兔三窟」。

人說狡猾的兔子為了防止被獵人捉到,給自己安了三個窩,虛虛實實,不辨真意。

但兔子是一開始就這麼狡猾的嗎?還是落入陷阱傷了數次,學會不得不防。

就像她一樣。

漢王發現,因將常蕙心比作白兔,他手中瞄了半響的箭,再也不忍心射出去了。

漢王黯然收弓,羽箭重入箭筒,狂奔出林。候在林外的眾屬下見漢王策馬歸來,兩手皆空,只有駿馬兩側捲起數股清風。

漢王抿了抿唇,命令道:「回城。」

常蕙心在城中轉轉繞繞,確認無人跟蹤之後,才回客棧。一進門,常蕙心就望見容桐等在大堂,周巒坐在容桐身邊,手撐著頭,眯著眼,似乎在漫不經心陪容桐等。

容桐面色緊張,瞧見常蕙心,立馬就站了起來,「慧娘!」他三步兩步走近常蕙心,關切道:「你去哪了?一眨眼就和我們走散了!」

常蕙心的目光卻去瞥周巒,容桐隨著常蕙心的目光,也去望周巒。一望之下,容桐才領悟過來:糟糕,他稱呼「慧娘」,暴露了她的女子身份!

周巒高舉起來右臂,揮了揮,「早知道啦!」周巒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上,得意自誇道:「我週一川分辨男女,還是很有一套的。」

容桐楞了會,笑贊:「一川,你真厲害。」

周巒大笑起來:「琴父,你也能這麼厲害的……」周巒說著站起身,朝容桐這邊走過來,以手掩口,在容桐耳邊低語幾句。容桐臉一白,似受了驚嚇,接著麵皮由慘白轉為通紅,萬分尷尬。

容桐手不停地擺:「不可不可、萬萬不可。」容桐嚇的不行,周巒卻偏偏還要大聲對常蕙心說:「哈哈,你瞧,我只是告訴琴父常去哪兒,就能練得和我一樣厲害,他就怕成這樣。」周巒意味深長看著常蕙心,笑道:「琴父以後娶親,肯定是要‘懼內’啊——」

容桐私下拽周巒的袖子,「一川,休要胡言……」

周巒卻總是話多,繼續告訴常蕙心,「今日上巳,我和琴父瞻睹完聖顏,便提議也去河邊走走。琴父卻不肯。他到處找你找不見,無心它事,就奔回客棧一心等你……」

容桐滿心尷尬,早將要詢問常蕙心的那些問題拋在腦後。他滿腦子都想著如何才能把周巒拉走,容桐使勁拽周巒,「一川,走了,走了!回去溫書了,過幾天就要春闈了……」

容桐生拉硬拽,滿臉通紅,硬是將周巒拽回了房。一路上,容桐都沒勇氣回頭望常蕙心一眼。

常蕙心見容桐和周巒都走了,心嘆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便也心事重重回自己房內了。

過了一個多時辰,有人輕叩房門。

常蕙心喊了句「誰啊」,無人應答,她便自認為敲門者是羞澀的容桐,過去把門開了。一開門,常蕙心就後悔了,門外站著的,竟是不久前在茶樓搭訕她的男子。她目露冷光,厲聲道:「在下告誡過的,叫你別跟蹤我。」

「阿蕙,是我。」男子的嗓音陌生而嶄新,與方才酒樓裡聽見的,完全不同。

不知怎地,常蕙心的身子竟不由心控地僵在了。須臾之間,男子已自跨入房內,轉身關上房門。

常蕙心起手拔劍:「你是何人為什麼擅闖她人房——」

「我是三吳!」謝致一跺腳,直接按下常蕙心已拔出兩寸的劍。

寶劍「哐當」重回劍鞘,謝致急匆匆地去扯自己頭皮,連帶頭髮一起撕下來,發出「滋溜」一聲。謝致也顧不得痛楚,舉起手上面皮揮了又揮:「這張人皮面具是假的,我拿來易容的。底下這張樣貌才是真的,今早街上你見著的。我是三吳啊……」

謝致見常蕙心佇在原地,表情嚴肅,便抬指戳戳自己的臉:「阿蕙,這張的確是真臉,不信你撕撕?」真臉,撕不下來的。

常蕙心竟真抬手去撕,拇指和食指已捏上謝致的臉蛋,她才清醒過來:這是怎麼了?正確的第一反應,不該是否認自己的身份,持劍相向嗎?

常蕙心惱恨不已,指上的力度不知不覺加重,掐著謝致的臉皮重重一揩。哎呦,他疼得暗地裡咬牙切齒。

謝致本來想抱委屈的,但轉念一想,笑出聲來。他伸長脖子,把臉往常蕙心臉旁湊,一本正經道:「阿蕙,方才那一下掐得倉促,你還是不能確認麼?沒關係,再掐一下。」

常蕙心怎麼可能還掐謝致,她退後半步,徐徐道:「公子好像認錯人了。」不費力氣,她輕輕鬆鬆說謊:「在下不是什麼阿蕙,公子定然認錯人了吧。」

謝致搖頭,「我不會認錯的,你是阿蕙,十年模樣一點也沒變。」謝致固執地說:「到時我模樣大變,你生了嫌隙,因此不肯與我相認。」

常蕙心暗想:三吳,我不與你相認,可不是你變了模樣這麼簡單!

謝致掀起袖子露出右臂,指著肱骨處一顆痣道:「阿蕙,這顆痣只有你知曉。小時候很小的,你讓我別挑,我不聽話挑破了,長這麼大。腿上那顆也挑破了……」謝致說著說著就掀錦袍,將裡褲一寸一寸捲起,眼看就要翻過膝蓋……謝致那顆痣生在大腿,常蕙心哪能讓他真翻出來,忙說:「夠了,三吳!」

謝致一喜:「你終於肯認我了。」

常蕙心直視著謝致的眼睛,「三吳,十年浮沉,該有怎麼樣的變化,你我心裡都明白得很。你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何必故作稚舉童行,引我親近?」

謝致盯著常蕙心的目光,起初是驚訝,漸漸就變為委屈,到最後他眼珠一轉,露出坦然一笑,「阿蕙,你的變化不比孤少。」

常蕙心暗道:我的變化那得歸到你大哥謝景頭上,算在意料之中,小謝致長大了,也變成謝景式的兩面人。吃一塹長一智,我哪還會再在你謝家兄弟身上吃虧。

「阿蕙,你是在想我皇兄麼?」謝致竟似猜著了常蕙心的心思般,他眸色沉穩,臉上急切莽撞之色全去,渾似換了個人,「我和皇兄到底還是有一點不同的,不管何時、何地、何種情景……」謝致眸中亮光一閃:「……我不會對你痛下殺心。」

常蕙心本能地後退三步,心上驟然縮緊。

謝致攤開雙臂,委屈道:「阿蕙,別躲我啊。」見常蕙心不理他,謝致給自己緩解尷尬,慢悠悠幾步晃到桌邊坐下,「阿蕙是想坐下來敘舊麼?坐下來也好,孤攢了十年的話,想慢慢同阿蕙說。」

謝致的面龐英俊朝氣,常蕙心卻隱隱感到厭惡:「三吳,你這麼急著與我敘舊,是想把我獻給你阿兄麼?下一刻,便有禁衛們破門而入麼?」

「說笑了!孤若是想將你獻給皇兄,早在大街上就捕了你,何必兜兜繞繞?」謝致衝常蕙心頑皮一笑:「不過外頭是有些人守著,但那都是防著皇兄的啊,免得你復生之事被他知曉,說到底,阿蕙,孤還是為著你好。說到外頭那些人……」謝致話音戛止,指尖在桌上輕巧,平平穩穩喚了一聲:「常樂!」

有人推門而入,一手擰著一罈釀酒,一手扣抓著兩隻酒杯——酒杯玉造,沿口鑲金,不似客棧中的簡陋器物。

那人將酒罈和玉杯放置桌上,謝致親自拔塞倒酒,醇香四溢,「阿蕙,且飲一杯!」

常蕙心並未搭理謝致,而是挑起眼皮去觀察來人——這不是客棧小二麼?謝致真真心思縝密,讓屬下隨從也精緻修容,做到滴水不漏。

「他沒有易容。」謝致笑說。

常蕙心眼眸暗轉,對上謝致的目光,見他笑容滿面道:「阿蕙,忘了跟你說了,這家客棧其實是孤的。」

說話的語氣,就像是「阿蕙,忘了跟你說了,趁你不在家,今天我偷嘴了一串糖葫蘆」。

常蕙心嘴邊噙著冷笑:「三吳,你好本事。」她以為謝致要假意謙虛一句「謬讚」,哪知他捋了捋袖子,坦然接受道:「那當然。」

接著,謝致下巴一點,真名喚作常樂的店小二躬身退下,臨走不忘貼心地關緊門。

常蕙心深吸了一口氣,本來不想把話說得太明白,現在看來,明白一點也無妨。常蕙心直接捅穿了講:「三吳,我消失十年,乍然歸來,你一點也不驚訝。街上重逢,僅憑一眼,你便決然要與我相認。相認前後,你自表‘漢王’,直呼謝麗光‘皇兄’,還言及‘復生’,彷彿料定我已瞭解這十年鉅變……你所作的每一件事,所說每一句話,都非常奇怪。」

謝致懊惱地抓抓髮髻,「急見阿蕙,情難自禁。」

這話半真半假,常蕙心並不關心,繼續問道:「還有,你說你與謝麗光不同,不會對我‘痛下殺心’。」

複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她心上還是控制不住顫了一下,尾音也抖了。

原本漾著笑意,微微垂頭的謝致忽然抬頭盯了常蕙心一眼。他眼中的幽深在倏然間散去,只餘澈朗,卻又稍縱即逝,重如深潭。

謝致並不急於作答,房內漸漸聽出兩呼吸聲,從無到有,皆綿長卻不沉重,輕鬆卻不急躁。

良久,常蕙心催促道:「說說吧,是怎麼一回事?」

不期待謝致能完全如實相告,但真真假假,希望他講出三分真相。

謝致自斟自飲,連喝了三杯酒,最後幾滴漏沾在他唇角,他也不抹,目光尋到常蕙心的兩眼,鎖住,這才說:「是我救了你。」

常蕙心忽然很想也喝一杯酒。她欲伸手去拿謝致給她斟滿的那隻杯子,手指才張開,就收回來。

算了,萬一酒裡有毒,杯子有毒,亦或是謝致斟酒的時候指縫撒了毒進去,豈不喪命?謝家人遞過來的水啊酒啊,她是再不敢喝了。

這次,謝致睹見常蕙心的防備,不再故作出委屈的模樣,而是嘴角情不自禁一抽。他聲音冷冷,彷彿在質問她:「我救活了你,你還防我?」

常蕙心笑著應答:「救命之恩,比天高,比海深。」

天高海深,仍然該防則防。

謝致給自己再斟了一杯酒,仰脖一飲而盡。轉眼間,佳釀已被他獨自喝去了小半壇。他喉頭一哽,詳細說:「那年,我睡了一覺,清晨醒來照例去找你,可是家裡哪一處角落都找不見你了。而且家裡僕傭也一夜之間全換了,我問陌生的她們,阿蕙去哪了,她們居然全都不認識你!我要去小朝廷找阿兄,僕傭們不讓,看守著我,不讓我出門。」時值小皇帝西「巡」,雍州設立了臨時朝廷。

「後來阿兄回家了,我找他要阿嫂,他居然引我見了另外一個女人。」

常蕙心插嘴道:「是現在的皇后嗎?」

謝致點點頭,繼續講:「當時我完全懵了,怔在原地,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反駁說這不是我的大嫂。阿兄卻牽著那女人說,她一直是我大嫂,已經在謝家生活了好些年,我還有個侄子。」

雖然知道謝致的話不可全信,但是聽到這些字句,常蕙心還是禁不住兩眼發酸,難過。

「我瘋了似的搖頭,大喊我的阿嫂是‘阿蕙’。」

聽到這句話,常蕙心終難自控,一滴眼淚掉出來。

謝致卻沒有瞧見常蕙心這滴眼淚,他講得專心:「阿兄說,哪裡有什麼阿蕙,我的阿嫂一直是蘇家的嫡女。阿兄還反問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我那時有些傻,好哄,自己也懵了,難道真是做夢嗎?難道阿蕙從來沒有出現過?」謝致忽地一聲冷笑:「呵,他現在也把我當小孩子哄呢!」

「那也是殿下你演得好。」常蕙心介面道。方才初相認,謝致也不一直在她面前扮演毫無心機又善良的稚子嗎?

謝致稍揚下巴,對常蕙心的讚譽,對他自己的演技洋洋得意。

「後來那半年,我一直覺得心裡不舒服,堵得慌,這世上真沒有阿蕙,真是夢一場?可這夢怎麼那樣真實啊,我和你相處的每一日每一件事都是切切實實的,特別是金龍神廟那一晚,怎麼也不像夢啊!後來,我多了心,揹著阿兄暗地裡調查,卻一直都沒有查出任何端倪。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無意中發現,阿兄在家裡藏著一個秘密。書房的長桌笨拙,沒有四腿還是實心的,跟個箱子似的,平時鋪的桌布垂尾落地,誰也不會去注意。」

常蕙心隨著謝致的講述回憶,當時璋縣家裡,書房裡的確有這麼個書桌。常蕙心擔心塵蟎影響謝景,還經常親自打掃呢。

「那實心書桌底下,其實就是個箱子,裡面沉沉的,不是木質,而是內嵌的千年寒玉棺,可令屍身不腐不朽。」

常蕙心身子一抖,「我就一直躺在裡面?」

「是,阿兄起兵,從璋縣殺到京城,舊家裡的東西也隨之搬遷,我才發現你在寒玉棺中。原來阿蕙是真的存在的,和我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都是真的,我伏在你身上痛苦。」憶事觸情,謝致心頭也開始泛酸。之前演戲,他能直視常蕙心的眼睛,扮出各種情緒,這會真難過了,謝致反倒扭轉頭去,避開常蕙心的目光。

他昂著頭,生怕掉淚。

常蕙心沒有注意到謝致的小動作,此刻,引她思緒飄遠的是另外一件事:謝景把她的屍身藏在書桌裡,他日日夜夜就在那桌面上辦公,常蕙心腦海裡甚至浮現出謝景從容不迫的神色姿態,謝景的心……還真是大啊!

謝致的聲音繼續飄入常蕙心耳中,「我當時藏不住心思,哭得忘形,阿兄早站在我身後了,我也不知。還是他……主動拍了我的肩膀,我才察覺過來。」

講到這裡,謝致搖頭自嘲,「我當時都不懂得忌怕阿兄,怒氣衝衝質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阿蕙為什麼睡了這麼多年,是不是阿兄對她做了什麼?她幾時醒來?阿兄先讓我探你的鼻息,告訴我你鼻息全無,不是睡了,是死了,永遠不會醒來。我聽完,一拳就打向了阿兄,阿兄不還手,他沉默良久,說我揍得應該。我問緣由,阿兄方才道出某夜失手,錯殺了你。」

失手錯殺?常蕙心禁不住躥起怒火,欲站起來痛斥,但是轉念一想:謝致描述的舊事不能全信,就算是真的,信了,也不要表露出來。

她時刻自持,使面色如常。

「我飆著眼淚問阿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他一失手便重到誤取你性命?阿兄說,夜裡昏暗,床笫之事,我這個年紀不明白,也不便講的。」謝致斟酌了片刻,右手稍微往常蕙心的方向靠了些,方才道:「他說,正是因為錯殺了你,所以之後的床笫間,對續絃大嫂處處小心,避免悲劇重演。」

常蕙心一言不發聽著,心中暗想:最後那句話完全不必轉述給她聽的,謝致明明知道這話說出來,是在她心上淋漓一刀,卻仍要多添一句。

可見,塗黑哥哥比呵護阿嫂重要,他對她也沒多深重的感情。

也許曾經深重吧,金龍神廟裡小小的人,鼻涕眼淚鮮血全是真的,患難真情難得可貴。但現在呢,十年滄桑,多少說過的話,許過的真情,都淡淡如煙。

常蕙心抬起眼皮,對謝致一笑:「你哥哥親手殺的我,那夜我記憶清醒,具體真事是什麼樣的,都刻在我心裡,一輩子也忘不了。」所以那夜的事,你就不必多說了。

謝致抱歉一笑,「是我多嘴了。」他繼續講正題:「總之,阿兄就這麼一直揹著所有人,將你藏在寒玉棺裡。後來他當了皇帝,就將你放在帝陵裡,明面上與他的皇后兩陵相望,暗地裡卻欲和你死而同穴。」

常蕙心終忍不住插嘴,「他真不怕。」

謝致聽聞這話,抿住雙唇,不再講。他用一雙安靜猶如無風湖面的眸子注視常蕙心良久,問道:「阿蕙,我阿兄不是失手錯殺,對嗎?」

常蕙身探手去捉酒杯,握杯輾轉,「他是有意為之。」

「我也覺得是。」謝致笑了,「阿蕙,所以這些年我一直遍尋能人方士,違天改命,修你機緣,續你陽壽,終讓你重新歸來。」

常蕙心靜靜聽著,閻王也是這麼告訴她的,因為某些機緣,她生死薄上突然陽壽未盡,得以打回魂魄還陽。

謝致探身詢問常蕙心:「阿蕙,歸來了,你最想做甚麼?」

「最想做的當然是報仇呀!」常蕙心嫣然綻笑,就跟遇著了什麼喜事,「殿下,這回答稱你的心吧?」

謝致表情微斂,復又笑開去,他伸手指指常蕙心,搖頭感慨:「阿蕙,你真是變得太多,還是從前的你可愛!」

常蕙心想:你也一樣啊。她笑問道:「殿下一番苦心救活我,是想我怎麼報恩呢?」

謝致想了想,道:「阿蕙,你不用稱呼我‘殿下’,還是‘三吳’順耳。」

「好,三吳。早間你派人約我京郊見面,打算安排我與你護衛易容換衣,方能同行。這般煞費心思,是為何?」

「阿蕙,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謝致似羞澀淺笑,「我怕阿兄的人看到,知道你回來,對你不利。」

「哦?」常蕙心突然覺得同謝致對話,很有意思。她與他,不知誰是鉤,誰是魚,「你來見我也特意易了一回容,也是怕你阿兄發現麼?」

謝致不答,算是預設,他就一直凝視著常蕙心笑。

常蕙心兩眼媚態,啟唇嘆道:「三吳啊……你怎麼就這麼忌憚謝麗光呢?」

其實謝致之前已經提過了,「怕阿兄看見,對常蕙心不利」。但常蕙心還問,顯然表示她完全不信他的回答。

謝致便再告訴常蕙心一個答案:「阿蕙,實不相瞞,阿兄謀害你這事,我年紀越大,越覺得後怕。帝心叵測,你和他結髮夫妻,都能痛下殺手,親弟弟又算得了什麼……所以我怕他呀!加上,他現在又盯得我緊。」

常蕙心輕笑兩聲,纖手鬆開玉杯,徐徐道:「三吳,你跟謝麗光雖然是親兄弟,年歲上卻差得大。反倒是他的太子,今年十九歲,只比你小四歲,謝麗光猜疑忌憚你,是擔心幾十年後他老病殘軀,甚至已經西去,而你正逢壯年,弒侄篡位。」

將一切小人之心推到謝景身上,不提謝致自己「年紀越大,對權力就越渴望」。

「是這麼回事。」謝致仰起頭,興致充沛道:「我也不瞞你了,近年來,皇兄對我的猜疑之心越來越重,我為了求全自保,不得不做下打算。」謝致敲桌,「有道是說得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與其束手待宰,不如廢兄奪位,自立為皇!」

謝致說完,給自己斟了一滿杯酒,痛飲而盡。喝完,他喘了口氣,問常蕙心:「阿蕙,我救你回來……你願意助我嗎?」

常蕙心端坐椅上,眉目四肢均一動不動,猶如老僧入定。

屋內的空氣的沉默的,寂寂蕭蕭,但並不壓抑。

「三吳,當年害我性命的事,你有沒有參與?」

「當然沒有!」謝致立刻否認。剎那之間,他朗月似面,清風如眸,不藏一點私,彷彿還是那個衝動的,藏不住任何情緒的孩童。

常蕙心不置可否,低頭玩自己手指。謝致又再道:「阿蕙,其實你必須幫我。」他頓了一下,「皇兄可以藏著屍身,懷念死去的你。但若得知你活著歸來,他未必會歡迎。皇兄會怒、會怕、會忌憚……他勢必不會容你,既然殺了你一次,就會再殺第二次。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逃到哪裡去?所以,阿蕙,你若想活得自在無危,必須先除了頭頂那片令你時時提心吊膽的天。」

「三吳,你真是為我著想,不枉從前我把你當做親弟弟看待。」

「那當然,阿蕙是我最親之人。」

「那說說吧。」常蕙心笑問:「除了這客棧的裡裡外外,一路上你還做了哪些事,監視你的至親之人?」

謝致臉色驟敗,垂下頭去。良久,他訕訕交待:「之前我就說過了,皇兄在明我在暗,這些年來,帝陵裡也有我護著你的人。我手下方士給你續的命,我自然清楚你還陽的時日,派我的人去玄宮一查,就知道你已經出陵了。我料定你會來京城尋仇,原本沒打算路上還監視你,只在京中候你歸來。哪知無心卻碰巧,你陪容書生赴京趕考,路上……遇著了我的朋友。」然後就命朋友將常蕙心引來這家客棧了。

「韋俊?」

謝致眨眨眼睛,細長的睫毛震顫,「不,是週一川。」

常蕙心注視著謝致和顏悅色的樣子,心想:大家都說漢王脾氣古怪,「待所愛者便青眼相加」,看來漢王這些個朋友交得值,各個肯為他盡心賣命。又想起「待所鄙者白眼相向」,謝致沒朝常蕙心翻過一次白眼,這麼看來,她還算他半個朋友呀!

常蕙心忍不住笑了一笑。

「阿蕙,我什麼都給你交底啦,你總願意助我了吧?」謝致給自己倒酒,見壇裡酒也沒多少了,他乾脆將最後的醇酒全部倒出來,斟了滿滿一杯。謝致舉杯,指著常蕙心面前始終未動的那杯說:「來,你若答應,便與我飲了此杯。」

常蕙心還在猶豫,謝致已經嗤笑出聲:「這整個客棧都是我的,要想毒你,何必等到這杯酒。」

被這話一激,常蕙心竟有一刻意氣上腦,舉杯一飲而盡。

謝致含笑凝視常蕙心,徐徐飲完自己那杯酒,相邀道:「酒都肯喝,肯和我出去走走嗎?」謝致放下酒杯,彎腰去撿地上的人皮面具:「怎麼說今日也是上巳,不出去逛逛,於情於理,皆說不過去。」

謝致扮回原先的假樣貌,和常蕙心並行出門。客棧背街,大門對著東方,窄巷中無人穿行,獨有一縷陽光斜著照下,謝致和常蕙心一跨出門檻,這縷陽光就迎面刺入眼來。他和她皆禁不住抬手一遮。

放下手,謝致自言自語感嘆了句:「大好的春光。」

兩人轉入主街,行人頓時多了起來,車馬也多,常蕙心本是走在左側,靠著街邊商鋪。她卻習慣性繞過謝致,走到右邊,靠著車馬來往的主幹道。

常蕙心自己都沒察覺,謝致卻楞了一下,稍稍恍惚。他默不作聲,也不表露出來,將雙臂反剪至身後,隨常蕙心同行。

春至水暖,各地的物資經由梁河漕運,陸續順抵京城。街邊的臨時張起的各個攤位前,都圍了不少人,尤其以產自江南的桑絲彩帛最討姑娘心歡。許多女子佇在彩帛攤前細心挑選,金翠耀目,羅綺飄香。

常蕙心和謝致踱步前行百尺,邊走邊看,聽見一賣桑絲的客商操的是會稽鄉音,常蕙心禁不住停下步來。因著幾分親切,她往那攤位上多瞟了數眼,看中了一匹單絲羅,石榴顏色,極為工麗。

謝致左轉上前,掏銀子把這匹單絲羅買了,塞到常蕙心懷裡。

常蕙心大窘:「你買給我做甚麼。」接下來,她還得抱著匹衣料逛街。

謝致卻道:「從前,你怕我被車馬撞著,總護我靠著街邊走內道,你自己走外道。十年過去,還是沒變化……也有變化,以前我年紀小,阿兄怕我養成揮霍惡習,一個子都不給我。逛街遇著什麼中意的拾物,都是你都偷偷掏錢買給我,解我的眼饞。但是怕阿兄責備,你知我知,回家了,我們都不敢說與阿兄知。」謝致挺起胸脯,昂起頭,「如今,我有的是錢,來顛倒一回,你看中了什麼,我都如數買給你吧!」

常蕙心抱著單絲羅怔住:「這些事你竟還記得……」

謝致自嘲一笑,嘆口氣:「本來忘了的,最近幾年我自己走這條道,和別人走這條道,都從不曾想起舊事。卻偏偏和你一走,就什麼事都重憶起來!」

「冰糖山楂滾雪球——」前頭吆喝聲起,賣山楂的小販推著小車,由遠及近。常蕙心和謝致雙雙望去,小販激靈,趕緊把車推過來:「兩位公子,要冰糖山楂不?個大糖多,新鮮又便宜,一斤只要二錢。」

謝致當即掏錢:「來五斤!」

小販大喜,道一聲「好咧」,麻利稱了山楂,拿紙紮袋。

常蕙心忍不住問:「五斤你吃得完麼?」

謝致表情和動作皆是一滯:「記得你從前最喜歡吃的。」

常蕙心其實到現在也很愛吃山楂,但不知為何,她就是想嗆謝致一下。她駁斥他:「從前是從前,萬一如今我口味換了,不愛吃了呢?」

「怎麼可能?」謝致稍楞,很快明白過來。他的目光在常蕙心兩瓣朱唇上游走,輕輕道:「就衝你剛才張嘴說的那句話,口中仍冒的是酸味。」

說完謝致側過身去,接了小販遞來的那包山楂,取出一顆送入嘴中。他眨巴眼睛,故意做出痛苦的表情:「嘖、嘖,酸死個人!」

這句話被小販聽到,急忙辯護:「公子,我家山楂不酸,糖多可甜呢!」

謝致斜眼瞟一瞟小販,嘴邊似笑非笑,那表情,分明是酸與甜本王自己心裡知道,不需說真話予你聽。謝致自顧自往前走,悠悠四、五步,他又止步回頭,手裡拿著紙包問常蕙心:「唉,你真不來一顆?」

常蕙心快步上前,狠狠瞪謝致一眼。她單手抱住布匹,騰出一隻手來抓了一顆山楂。

謝致仰身大笑:「早說你騰不出手來吃山楂,我餵你啊!」

常蕙心吃著山楂,凝視前方,邊吃邊問:「怎麼人突然多了這麼多?」

「問問不就知道了。」謝致漫不經心回答。他隨便問了個路人,得知皇帝郊祭將返,他們都是守在路邊,等著再瞻仰一次聖顏的。

謝致立刻垮了臉,盎然笑意全不復見:「他這麼早就祭完了……現在什麼時辰呢?」

路人旋即告訴謝致,現在快未時了,但距離天子回來還早,還須一個時辰。路人和幾位朋友早上來得太遲,站的位置較遠,只能看見前方圍觀百姓的後腦勺,完全看不見皇帝的玉輅。吃一塹長一智,這趟皇帝返程,幾位路人早早在街邊佔位,願能將聖顏瞻仰得清楚些!

和他們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因此才至未時,街邊佔位的人就已逐漸增多。

常蕙心聽到這種話難受,心似大海,不停翻波。

一路上,常蕙心屢見謝景風光,均強行自抑,將心裡話深藏腹內。此刻有了謝致在身旁,她便說出來,讓自己好受些:「為甚麼他會得萬民敬仰啊……」

「阿蕙,你不要這樣想。」謝致突然扣住常蕙心的一隻皓腕,將她拉至一旁偏僻處,方才勸道:「別說什麼‘敬仰’,你換個位置想想,賣藝的街中央耍猴,許多人為了看猴,還不是早早去佔好位置。」

常蕙心兩眼盯著謝致,這位漢王正將他同父同母的皇帝大哥比作猴。

謝致搖動常蕙心的皓腕,他剛吃了糖山楂沒洗手,一手糖都粘在常蕙心腕上,膩膩呼呼,彷彿肌膚與肌膚粘牢了,撕不開。

謝致笑得燦爛:「我這麼一講,你心情有沒有好受些?」他笑容稍斂:「再說,早上已經看過了。這趟我們就不看了吧!」謝致垂下眼瞼,早上打馬經過,見常蕙心蹲在地上,似傷心正泣,肯定是見著了謝景,痛苦難過吧。這趟謝景回城,何必讓她再見一回面,再傷心一回?

誰知常蕙心將謝致扣在她腕上的手撥開,「其實我和方才那幾位老伯講的一樣,早上,我也沒看清。」

謝致喉頭一哽,良久才說:「我知你恨他怨他,十年不見,迫切想睹一面。其實……要想清清楚楚看他容顏,卻也容易,但不是站在街上。」

「你要帶我進宮麼?」

謝致愣住,脫口而出:「我怎麼捨得帶你進宮!」

這話說得大聲了點,引得幾位遠處的路人紛紛側目,謝致面露緊張,連忙再扣住常蕙心手腕,將她拉走,至更偏僻處。

謝致鬆開常蕙心的手,低低喚了一聲「常樂」,立即就有一路人飛速走至謝致和常蕙心面前,垂首聽命。

常蕙心仔細觀察,這位常樂與客棧那位小二,面貌完全不同。不知是易容了,還是謝致手底下本來就有好幾位「常樂」?謝致並不向常蕙心解釋,只吩咐常樂,讓他速速回府一趟,取謝致的千里眼來。

交待完一切,謝致這才抖擻兩袖,對常蕙心道:「你隨我來。」他臉上又恢復了從容的神色。

常蕙心抱著單絲羅跟著謝致走,同時左右探看,不久後,便隨謝致來到一處酒家。這酒家修繕上等,平地立起兩棟四層高樓,中間由飛橋聯接,謝致引常蕙心踏入門內,立刻掌櫃親自出來迎接。謝致附在掌櫃耳邊低語幾句,掌櫃便躬身退了,謝致自引了常蕙心上樓,親車熟路,像是常來。

常蕙心一路走一路瞧,酒家的內飾也頗為奢華,珠簾繡額,往來的食客穿著氣度,舉止言行,無一不凡。

謝致雙手推門,領常蕙心進了左首第一間包廂,廂內煌煌蓮花燈自頂下吊,靠牆兩面擺滿了鍍金燭臺,可以想象,夜間燈火全部點起,該是如何晃耀。

謝致和常蕙心剛一入座,立刻就有五、六名小二魚貫而入,端來的皆是美味珍饈。量少,品種多,重在每個口味皆嘗一點。

常蕙心板著臉問謝致:「你這是做什麼?」

謝致已自動筷,他吃相不佳,口裡還叼著半塊燒鵝,聲音就含糊發了出來:「剛才街上,你沒聽那老怕提醒嗎?都近未時了,還是先吃飯來得好。」謝致說著,夾了數塊糖醋肉,硬塞到常蕙心碗裡:「吃、吃、吃。」

常蕙心本來不打算吃的,但是肚子不爭氣,發出「咕」地一聲——肚子都叫了,再推諉做什麼,她埋頭捉筷就吃起來。

小二們都已退出去,包廂內只剩下謝致和常蕙心兩人,謝致開口道:「阿蕙啊,別顧著吃飯,邊吃邊聊啊!」

常蕙心猛然抬頭。以前謝家規矩多多,飯桌上怎麼端碗,怎麼拿筷子,都有講究,「食不言,睡不語」更是最基本的規矩。常蕙心初嫁入謝家那段時間,特別不習慣,吃飯的時候飯桌邊坐著一家五口,卻無一人言,憋得常蕙心似貓爪撓心,萬分難受。

後來竟慢慢習慣了。

謝致見常蕙心盯著他,不由笑道:「怕什麼,現在只有我們倆,什麼破規矩,統統都毀了!想什麼吃飯怎麼吃,飯桌上想講多少話就怎麼講!」謝致將筷子插進碗內,攪動筷子,米飯也跟著攪動,濺出數粒,頗為不雅。他黯然道:「自從你……走後,皇兄事情忙,我和那新嫂子又不親近,差不多十年沒和親人吃過飯啦!」

「唉。」常蕙心竟嘆了一聲。

……

常蕙心和謝致邊吃邊聊,不知怎地,就說到了報仇這件事上。

常蕙心恨恨發誓道:「我要亂了他的朝堂,謀了他的江山,毀了他的妻和子睦,揭穿了他的聖明,攆他下皇座,叫他性命抵償,才得解恨痛快!」

謝致聽完沉默不語,良久,緩緩拍掌:「大好!」

過會,謝致又問:「阿蕙,那你打算詳細怎麼報仇呢?」不等常蕙心回答,謝致繼續道:「我以為,亂他的朝堂是第一步。」

須臾之後,常蕙心介面問道:「所以,你安排了周巒來赴春闈?」

謝致目露喜色,「阿蕙一點就透,果然你不是不聰穎……」謝致聲音急止,他本來想接著說,「你不是不聰穎,以前若似現今這般肯動腦筋,定不會落得個不明不白被人害死的下場」。

斟酌片刻,謝致未將後半句話說出口。

「三吳,你讓周巒赴春闈,可有把握讓他高中?」

「自然,我將下頭都打點好了。」謝致洋洋得意:「今年是第一次春闈,許多世家子弟都求了人,通了關係。據孤所知,起碼有幾十個考生已事先知曉了考題。」謝致見常蕙心臉色陰沉,忙說:「但無須擔心,就算他們知曉了考題,有孤的安排,一川必高中頭名。」

「可有一名叫韋俊的,家裡也有打點?」

「就是跟你們一起來京的那位麼?」謝致輕飄飄道。韋俊,小小工部郎中的外甥,若不是跟常蕙心一同上京,他還真不屑去查,「他姨父是水部司郎中,自然打點了工部的關係,中榜是鐵板釘釘,而後就會安排去工部任職……」謝致眼皮一瞟:「內定的是水部主事。」

常蕙心脫口而出:「科舉的初衷是為寒門賢士闢出仕途,這樣一來,與世家世襲有什麼區別!」

謝致聳聳肩膀,「人情世故,不可抗拒。」

常蕙心思忖了半響,倏地抬頭,凝視謝致道:「三吳,你若信得過我,就趕緊抽身,收回一切與春闈有關的打點、安排,務必要讓周巒落第。」

謝致兩眉緩緩挑起:「為何?」

「放榜後,令周巒擊鼓鳴冤。鬧得越大越好,就是要讓全城,乃至全天下知道,這次春闈徇私舞弊,用情取捨,多有不公。」

謝致手上還拈著筷子,一下一下敲在碗沿,發出「叮咚」的響聲。他緩緩接上常蕙心的話:「然後以皇兄多疑的性子,必定大怒,細查下來,六部將有多少人會牽扯出來……這下子,本朝要有第一亂啦!」謝致兩眼熠光,開心得不得了。

「嗯,正是這樣。」常蕙心點頭道:「謝麗光欲做古往今來第一明君,以為自己的朝廷無比清明,我偏要他嘔出一口血來。」

謝致垂下了眼皮,掩住俊眸內的幽光,他小聲嘀咕:「嗤,這世上,哪有完全乾淨的朝堂。」

「三吳,我要另外囑咐你一件事。」

謝致仍就垂著眼皮,張口就應:「你說。」

半響,謝致不聞常蕙心的言語,感到奇怪,方才抬起頭來。見她猶猶豫豫,纖細玉手都扣在了桌沿上:「有、有一位考生容桐,安州鄉試第三名的,這次春闈,你不要讓他中榜。」

謝致心裡陡然就不舒服起來,眼一眯,出言道:「就是和你一路同來的那位容桐書生唄!還‘有一位’、‘有一位’,我又不是不曉得他!你大可放心,我會確保他落第的,讓他回家種田,隔年再考,避開這場風波。阿蕙,滿意了吧?」

謝致念念叨叨說了一大堆,常蕙心也聽出他情緒不佳,不便再多提這個話題,頷首僅道了句:「多謝了。」

謝致嘟嘟嘴,仍覺得膈應——常蕙心為著個外人,謝他這個親人。

常蕙心另起話題,問謝致:「三吳,這家酒樓也是你的嗎?」

謝致斜瞟了常蕙心一眼,「是。」

常蕙心柔聲再問:「你經營這麼多產業,頗累吧?」

謝致心眼珠一轉,立刻就猜出了常蕙心的心思:喲,她這是為了書生,轉移話題呢!

謝致向前傾身,獬豸冠亂了兩分,前額漏出幾縷青絲,正好在常蕙心眼前搖晃,晃得她鼻息發癢。

「阿蕙。」謝致輕喚一聲,氣息全噴在她面上:「累也沒辦法呀,不然私底下我們的經費打哪來?阿蕙……你若是真心疼我累,幫我打理一部分?」

常蕙心暗答:萬萬不敢。

這四個字升到她的嗓子眼,正要脫口而出,外頭有人敲門。

謝致重新端正身子,閉眼慍道:「進來。」

先前去取千里眼的常樂歸來,將寶物千里眼雙手奉上。

謝致將千里眼遞給常蕙心,「阿蕙,你試試。這東西喚作‘千里眼’,水晶造的,能將數丈之外的事物窺看得清清楚楚。」謝致話音加重,特意強調:「以前,週一川從西域給我帶回來的。」

常蕙心立即回憶:進京之前,周巒稱自己從未來過京城,讓韋俊引路做嚮導。現在看來,全是胡說。

常蕙心再低頭打量千里眼,長長一個圓筒,稜面晶瑩。她舉起來,對著筒口一望,望見謝致的臉龐驟然放大了十倍,佔滿整個筒面,滑稽可笑。常蕙心忍不住笑出聲來。

謝致尷尬,食指往窗戶方向指去:「你該往那看——」

常蕙心走至綠紗窗前,舉起千里眼遠望,頓時大驚:街上行人來來往往,不斷映入筒內,他們的表情甚至小動作,全能看清。常蕙心再將千里眼左移兩寸,望見對街一戶人家,開著窗,屋內一位婦人,正坐於椅上縫製衣物,旁邊桌上攤了一大堆布料。什麼布料呢?隔著一層綠紗,看不清了……

常蕙心禁不住去推窗戶,謝致連忙按住她的手,「唉,莫推開這層紗!」他解釋道:「皇兄的人多有眼尖的,要是瞧著我們在窺視他,就不妙了。」謝致的目光從常蕙心臉上移開,轉望向窗外:「隔著紗,雖然看不大清對面街景,但是觀察皇兄的儀仗足夠了。三、四層太高,一層又太矮,只有現今你我所處的這一間二層包廂,能將將好平視皇兄的玉輅。」

聽見皇家獨用的雅樂響起,謝致幽幽道:「他來了。」

常蕙心應聲舉起千里眼,透窗望去,果然清晰見得冕琉下謝景的容顏:他比從前消瘦,下巴尖了不少,眼窩也有些凹陷,眼角細細紋路,兩鬢微霜。

常蕙心情不自禁驚道:「他怎麼這麼老了!」

謝致眼皮一跳,常蕙心這個反應,完全出乎意料。

謝景老麼?

謝致心中悠悠思忖:自己是隔三差五就見謝景一面,而一個人兩、三日的變化實在是太微細,所以謝致從未察覺到謝景年華老去。但是常蕙心不同,眼前的謝景,和她記憶裡的謝景隔了整整十年,一乍見,一比較,她必然覺得他樣貌變化大,垂垂老矣!

再則,謝景位處至尊,日理萬機,身心皆疲,肯定比其他四十歲的男人蒼老。

謝致心裡想了許多,口中卻偏偏都不說,他挺胸昂頭,啟唇不緊不慢道:「有孤這樣年少青春,風華正茂人物站在你旁邊。咳咳,你看誰都會覺得老,這不奇怪。」

謝致一本正經,言之鑿鑿,彷彿在說什麼真知灼見一樣,常蕙心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禁不住白了他一眼,心想:這人真是……好生臭屁!

是夜,皇帝宣召漢王入宮。

謝致接了旨意,早早去了,哪知皇帝還在寢殿更衣,命大內總管熊公公引謝致先去御書房,稍候片刻。

兩人進了御書房,熊公公伸臂指向右側下首座椅,躬身詢問道:「陛下稍候便至。殿下,您要不要先坐會?」

謝致擺擺手:「不必,皇兄未至,做臣弟的怎敢擅坐。」謝致平視前方,見一名小內侍正在整理桌面,冬走春至,能放置炭火的暖硯正被收起來,換成其它的御硯。皇帝做事一向極具規律,什麼時候該用什麼物拾,嚴格更替,有條不紊。

待物如此,待人亦如此。

謝致凝視暖硯,正陷在沉思中,聽見身後有熟悉的男聲喚他表字,溫和且富有磁性:「遂志。」

謝致旋即轉身,屈膝便拜:「臣弟參見陛下。」

謝致的眼睛盯著地面上皇帝的龍靴,默默地想:自己幾時也能穿上?

「起來。」皇帝的聲音仍是溫溫和和的。

謝致直起身子,與皇帝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皇帝瞬間變臉,輕斥道:「郊祀不去,還公然攜鷹牽犬去打獵,醉馬招搖過市?朕真是縱容得你無法無天了!」皇帝抬手,緩緩按住自己的胸口,似心痛不已:「三吳,你幾時才能不胡鬧?連濟大郎明年都要大婚了,你呢?出去建府三年,朕給你指了兩、三樁好婚,你六禮拒不受,統統都給退了!顧大夫的女兒,因著親王退婚,名節有損,至今都沒再找著人家,你讓朕頗感愧疚!如今你都快二十四了,無嗣無妻,成天只好狩獵……」濟大郎是皇帝的太子謝濟,明年將行冠禮,並舉行大婚。

謝致料定皇帝會這麼訓他一回,心中不驚,面上卻故意閃過張皇之色,含糊躲閃道:「喏,臣弟知錯了。」

見謝致認錯,皇帝臉色稍緩,更進一步,溫聲問謝致:「三吳,你今天去打獵,為什麼很快就返回來?」

謝致身子微晃,小聲嘀咕:「未料及上巳京郊人多,人多的地方臣弟不喜歡待,就回來了……」謝致抬起頭,用既委屈又心虛的目光直視皇帝,怯怯問道:「陛下,臣弟不會又做錯了吧?臣弟沉溺狩獵也是錯,不沉溺早些回來也是錯,那……陛下,臣弟究竟該怎樣做?」

皇帝笑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氣極反笑。

皇帝抬臂,輕搭在謝致肩頭,柔聲道:「唉,三吳,朕一時情急,喝斥了你,你莫要往心裡去。朕……當初給你取字‘遂志’,就是希望你能志存高遠,堅定不移,九泉之下父母至親亦感欣慰。可你呢……唉,遂志遂志,你可明白朕的苦心?朕如今……真不知你幾時才能‘遂志’?」

皇帝說得頗為語重心長。

謝致思及常蕙心,幽幽介面:「臣弟現在就很遂志。」

「混賬!」皇帝修養極佳,怒極也只罵了這麼一句。皇帝再次翻臉,面露慍色:「‘遂志’就是呼鷹嗾犬,飆馬縱酒?不尊禮法,不務世事,叛道離經,出格任誕!你知不知道,京中對你有多少非議?」

謝致假裝驚慌:「那陛下會處罰臣弟嗎?」謝致急抓住皇帝的龍袖,彷彿抓住此生唯一的信任和依靠:「三吳知錯了,皇兄救我!」

皇帝不露聲色,久久不做應對。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皇帝托起謝致的手,無奈嘆氣:「唉,朕待你真是太過縱容了……罰你禁足十日,以為懲戒,你回府去好好反省吧!」

謝致「不由自主」長吁了一口氣,跪地謝道:「多謝陛下!」謝致低頭,卻又偷偷翻起眼皮來窺皇帝:「嘿嘿,就知道皇兄疼我!」

「胡鬧!」皇帝也笑了。

……

漢王退出御書房,離開禁宮。皇帝在御書房內繼續批閱奏摺,直至酉時。始終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熊公公躬身問道:「陛下辛苦,要不要……早些歇息?」

皇帝堅持批完手上這本奏摺,方才頷首。

熊公公思忖,昨夜皇帝已經去了皇后那,熊公公便輕聲詢問皇帝:「陛下是去修雲殿,還是去菡萏殿?」

皇帝的後宮統共四人,皇后為尊,底下便是住修雲殿的德妃,住碧康殿的淑妃,住菡萏殿的蔡修儀。其中,淑妃娘娘前天剛診出有孕,自然不能侍寢。

皇帝沉吟須臾,道:「去皇后那。」

熊公公心中雖奇,卻未言語,一面安排皇帝的鑾駕,一面命人先去通知皇后娘娘,事先做好準備。

待皇帝至中宮時,皇后已經穿戴規矩,領著一眾宮人在門口迎接了。皇后今年三十有五,卻保養得益,遠望身段,彷彿二八佳人一般玲瓏有致,只有走近細看,才會發現她眼角和鼻翼有鉛粉掩蓋不住的細紋。

皇帝急步上前扶起皇后:「梓潼日間隨朕郊祀,已十分操勞,快快請起。」

皇后盈盈起身,聲軟如鶯:「臣妾萬分謝陛下體恤。」

帝后相敬如賓,後頭聽見談話的宮人,都不禁暗自稱讚。

皇帝扶著皇后的玉手,與她一同進入殿內,方才問道:「太子剛才來過了麼?」

皇后稍微屈膝:「大郎記掛著臣妾,入寢之前,還來臣妾宮中請了一道安。」

皇帝聽罷,欣慰點頭:「大郎孝心可感,似朕。」皇后聽見這句話,旋即抬起頭來,對了皇帝一眼。見皇帝正盯著她瞧,皇后不禁漾開笑容,「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

皇后的京城口音並不正,稍微偏軟,反增了幾分嗲意,撓在男人心頭癢癢的。

皇帝也笑開去,徐徐道了聲好。

伶俐的熊公公忙遣內侍們抬來屏風,遮在床榻前,散下幃帳。熊公公親自檢視,見爐內薰香和長明宮燈俱妥當無錯,便領著一眾內侍宮人退下來。偌大的寢殿內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帝冉冉轉入屏風內,皇后跟在他身後,待皇帝展開雙臂,皇后便起手為他解衣。

皇帝突然間就把夜晚召見漢王的事同皇后說了。說完,皇帝嘆自己的心軟:「朕每每瞧見遂志,便憶起父母重託,兄弟骨血,心中不忍,對他發不起來脾氣。唉,總是好縱容他。」

皇后比皇帝矮一個頭,身高只齊皇帝的肩膀。她低頭為皇帝解衣,整個人就彷彿依偎在皇帝懷裡,從皇帝的視線裡看過去,只能望見皇后烏黑的髮髻,和當中插的鳳凰金簪。

不見皇后面目,只聞其聲道:「是臣妾教導大郎無方,讓陛下憂慮了。」

皇帝雙眸一沉,猶如和煦晴空中驟來一朵烏雲。

皇后慕然抬起頭來,對視著皇帝道:「景郎,今夜大郎來我這裡,無意閒談,已將晌午時他對你的抱怨,俱說與我聽。」

今日晌午,正值祭祀行到第三道程式,太子謝濟聽聞比只比他大四歲的二皇叔,不僅不用來參加郊祀,而且還去狩獵了……狩獵啊,多有趣!太子私下向皇帝抱怨:憑什麼二叔可以玩,他卻要在這裡挨曬硬站數個時辰,天道不公。

朝臣百姓如雲,許是顧忌著非議,皇帝只簡短輕斥了太子幾句。

……

皇帝緊盯著皇后,見她眸中並無躲閃虛假之意,俱是坦然誠摯,更兼有關切之意,方才緩緩道:「三吳胸無大志,腹內草莽,喜好胡鬧,這些……朕都可以允之任之。三吳這個樣子,對大郎來講,未必不是好事。但他誘得大郎也想玩物喪志,便不應該了。」

「懇請陛下寬恕大郎的罪過。」皇后趕緊下跪,鳳裙裙尾著地,仿若綻開的一朵牡丹,「臣妾以後定會更加悉心地教養大郎。」

皇帝輕嘆:「這也不是你的錯。朕已設法將三吳禁足。這些天,你莫要讓大郎再去漢王府上,他們叔侄兩感情淡了,以後自然再玩不到一處去了!」

皇后仰望皇帝,輕柔勸道:「大郎明年大婚,有了媳婦定會懂事些,之前那些放在犬鷹上的心思,也該淡了。想著臣妾和陛下剛剛成婚那會……」皇后說著,稍斜了身子,她本就腰柔,這一斜之下猶如楊柳扭捏,看得人心頭髮熱。

皇帝彎腰握住皇后的手。

皇后便藉著皇帝的臂力站起來,蓮足不穩,一搖晃,腰肢擦到了皇帝的腰肢,底下貼著,皇帝不由得腹下一緊。

皇后悄悄回握皇帝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皇帝終長鬆了一口氣,嘆道:「還是在梓潼這裡,朕心裡能稍微好受些。」許多梯己的話,也只能跟皇后說說。

帝后相擁,入榻纏綿,皇帝經年習武,雖年已不惑,卻雄風不減。而皇后養育過二子,緊緻稍減,皇帝久久用功,卻無法攀到極樂一刻。皇帝臉色稍暗,但並未責怪皇后,反倒親切撫慰,皇后感激,使出數項巧技,手口並用,終至巔峰。

皇帝摟著皇后,一同平躺在榻上喘氣。兩個人身子皆是精光,皇后將被子拉上來,蓋住兩人的身體,嬌滴道:「更深露已重,景郎珍重龍體。」皇帝側首,淺淺親了她一口。

少頃,皇帝輕柔提及:「最近許多朝臣給朕上奏,道我朝嗣脈不厚,建議朕擇取端麗之姿,以充後宮。」

皇后隨口嗔道:「景郎九五之尊,還由得這些人去非議左右?」見皇帝的臉色晦暗不明,皇后趕緊改口:「雖乍聽不悅耳,但細細思忖來,這些諫言倒是忠厚,陛下切莫惱他們犯顏直諫。臣妾後宮愚婦,不敢妄議前廷,但若是陛下心意,臣妾一定著辦妥當。」

皇帝沉吟,道:「如今朕心頭一等一的大事乃是春闈,等放榜取賢后,就由梓潼主事選秀吧!」

在皇帝心裡,殿前的賢才能士,可遠比後宮佳麗重要。

三月春光,天氣一日好過一日。天朗氣清,空中悠悠飄著白雲。

謝致被皇帝禁了足,要到明日才可出府。近來,常蕙心與謝致都是通過客棧的常樂傳通訊息。平時無事,她就獨自在城中走走,十數年過去,城中景物變化頗多,她還需逐一瞭解。

早晨,常蕙心照例踏出客棧,正巧有一販糖的小販吆喝著從門前經過,小販周遭圍了好幾圈眼饞的孩童,嘰嘰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常蕙心搖搖頭:客棧背街,難得有這麼吵。

常蕙心從孩童旁邊繞道走,一側身,就仰望見二樓的風景。

軒窗敞著,年輕的白衣書生坐在窗前桌邊,開卷讀書,對窗外的喧鬧充耳不聞。

他似此刻天上的白雲一般無塵美好,卻比白雲更多一份安靜。

常蕙心不知不覺佇足。

前些日子,常蕙心與謝致商議得太興奮,心緒起伏,夜間久難入眠。她便起來走走,令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到了醜寅之時,仍見容桐住處燭光獨亮。有一次,常蕙心走近細窺,隔著窗戶,見容桐也似這般,專心備考,讀到忘時忘物。

因為內疚,常蕙心低頭後退,沒臉皮去打擾他。

但今日實在奇怪,接連著的三場春闈全都考完了,下午就要放榜,他怎麼還致志讀書呢?

常蕙心忍不住對著窗戶喊了兩聲:「容公子,琴父!」

容桐並未聽見常蕙心喚他。

心中有幾絲癢癢的力量驅使著常蕙心,待到小販和孩童們糾纏遠去,她忽地踮腳躍起,飛上二樓。手抓著窗楹,又將窗楹當做座椅,就這麼坐下,倚窗問容桐:「琴父,都考完了,你怎麼還讀得這麼用心呢?」

容桐陡然被嚇住,差點後仰從椅子上摔下去,待看清是常蕙心,又覺是一陣清風吹進他敞開的心。容桐啞了,空張合雙唇發不出聲音:慧娘——

常蕙心許久都沒有見過像容桐這樣傻氣的人了,她心情大好,乾脆翻身入房。

容桐傻傻的,呢喃道:「哪有女子破窗而入的……」

常蕙心揚頭反問:「難道破窗而入只許男子?」

容桐讀聖賢書,從窗戶裡偷偷跑進去的男子,乾的都是偷香竊玉之事……他自己想岔了,剎那紅臉。

常蕙心揀一張距容桐有一定距離的椅子坐下,將談話重拉回正題:「我說琴父,春闈已經考完,你還這麼用功做什麼?」

「以前未設科舉時,我也嗜讀啊。」容桐笑道,他稍稍垂頭,有兩三分不好意思:「當然,天子聖明開科設舉,令我輩讀書中生出一份念想,可以報國。」

常蕙心的笑容僵住了,她偏過頭去,避開容桐的目光,才敢問道:「琴父,你這次春闈……考得怎樣?」她有一丁點小私心,期盼他考得不好,這樣容桐落第了,她也不用內疚。但轉念之間,常蕙心又鄙視自己的醜陋想法……矛盾掙扎,以至於隨後容桐回答了什麼,常蕙心均未聽清。

「慧娘!」

常蕙心一個激靈,仰頭見容桐已經踱近她身旁。

她心虛,眨眼,「怎麼了?」

容桐頗憨,未察覺常蕙心的異樣,問她:「方才你在想什麼?我同你說話,你怎地一聲也不應?」

常蕙心倉惶抬頭,衝口而出:「你同我說了甚麼?」

容桐臉一燙,「我說……你別笑我不知謙虛,我自認為這次春闈的題目不難,自己答的也有一定深度。前排的名次是不敢奢想,但……應該會中榜吧。」

常蕙心心裡「哐當」一聲,一個聲音暗自吶喊:完了,她毀了一個人!

但是任由容桐中榜,將他捲入風波中,更毀他。

出於補償的心理,常蕙心思忖著要不要給容桐一大筆錢財,以便他今後四年備考用。

「慧娘。」容桐低低地喚常蕙心,言語溫吞:「我……其實今天放榜,我有一點緊張。下午就張榜公佈了,我很迫切地想去看,但是又不敢去看,一想到要靠近榜單,心就跳個不停。慧娘,你能不能陪一同去?」其實,他可不是隻有一點緊張,之前看書,手心出的汗都把紙頁漬黃了。

容桐誠懇道:「慧娘,和你相處了些時日,覺得你鎮定沉穩遠勝過我。你與我同去,我心中惶惶,許能稍安。」

常蕙心站起身來,道:「那等會一起去吧。」同去看榜,容桐是心安,對她來講,則是增添數倍愧疚煎熬。

申時。

春闈的紅榜前站滿了應試舉子,容桐和常蕙心也立於榜前。常蕙心低著頭,容桐則踮著腳,仰頭看,成排的名字逐一讀過,從上往下,反覆數次,未見自己的名字。

容桐低頭訕笑:「竟然落第了。」他心思單純,先是難過了一陣,繼而認定是自己文章作得不夠好。春闈人才濟濟,有許多舉子才華遠勝過自己。容桐再次抬頭,竟用欽佩之色仰望這一期龍虎榜。

容桐三分悵然,七分感嘆:「我以前還以為自己書讀得好,卻原是坐井之蛙,不知大千世界才人多。」

常蕙心將一切都看在眼裡,話全聽進心裡,無言以對。

「有落第舉子在京兆府門前擊鼓,訴春闈不公,用情取捨!」一人傳來訊息,便如硬石擲於湯鍋中,激得燙花四濺,舉子間紛紛傳開去。交頭接耳多有私語,又似鍋底添柴,燒得更旺。

容桐詫異,皺眉道:「落第便是才學不如人,如何來的不公一說?」

常蕙心不敢對視容桐的眼睛:「琴父,你……有沒有想過春闈會有人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