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容桐大驚:「還可以這樣?科舉以才學定奪名次,斷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傻得可以,直搖頭道:「這擊鼓名冤之人,真是萬萬要不得,不從自身上尋找原因,卻錯怪汙衊科場。」
常蕙心張了張口,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
容桐卻轉了目光,正巧望見遠處的韋俊,喜色浮上面龐,上前招呼,「襲美,許久不見,恭賀你高中。你、我、一川三人,唯你卓絕。」
韋俊卻冷哼了一聲,拂了拂袖子,似不願與容桐交談。
容桐愕然,他自認為韋俊不是富貴既相忘之人,覺得蹊蹺,便追問韋俊:「韋兄,你這是怎麼了?」
「哼,怎麼了?你要去問問周巒!」
「一川?」容桐更加困惑,今天從早晨起就沒看見周巒的身影。周巒也沒中榜,依他的個性,估計是跑哪家酒樓或是花街傷心去了。
韋俊見容桐一副呆呆的模樣,更惱,抖袖道:「京兆府前擊鼓之人,便是你我的好賢弟周巒!」
容桐驟然後退兩步,身子沒站穩,還是常蕙心伸手扶了他。她本是佇在他身後,無意前傾身子,望見容桐的五官都快擰到一處去了,似發了病症般痛苦。
常蕙心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容桐許久擠出一句話:「慧娘,我好難受。」
常蕙心不太能明白容桐的意思,便安撫他:「你別急,慢慢說。究竟怎麼了?」
「擊鼓鳴冤的落第舉子是週一川。」
常蕙心含糊應了一聲,這事,她數天前就知道了——或者說,她是主謀。
「上京一路,除了你,我只認識了襲美、一川兩人。他二人雖性子大相徑庭,但皆不欺人。我信襲美,也信一川,一川擊鼓……定有苦衷,可能……」容桐說著握緊拳頭:「可能真有舞弊之事,我和他至交一場,理應去幫他。但是這樣一來,襲美兄那裡……」
常蕙心聽著容桐斷斷續續的言語,總算明白了:容桐這是糾結幫周巒還是韋俊?周巒和韋俊究竟誰對誰錯?
這麼一點點小小矛盾,他就難以抉擇。
還有,他稱周巒「至交」,其實誰真心把他當至交?
常蕙心平視容桐,彷彿穿透歲月去望曾經的自己,她的眸色中添幾分茫茫。
容桐仍在自言自語:「這麼莊重神聖的事,怎麼會有舞弊呢……」三千世界,突生崩塌。
容桐忽然推開常蕙心,大步前行。常蕙心急追上去,詢問容桐要作什麼。容桐鏘然答道:「我信一川,若真有科場舞弊之事,我雖只為一庶民,也應匡扶正義。」
常蕙心禁不住笑出聲來:謝景的朝廷,還有正義?
容桐回頭,狠狠瞪了常蕙心一眼——羸弱又膽小的書生,第一次對她逞兇。
常蕙心一楞,滯了腳步,終擔心容桐安危,還是跟上去了。
容桐急匆匆趕至京兆府,門前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周巒善交友,圍觀眾人中不乏與他相熟的舉子,但倘若上前相助周巒,萬一官官相護,豈不受到牽連?反之,若上前阻攔譴責周巒,萬一上頭清明,真查下來,起不遭罪?
因此無一人上前。
獨見周巒昂藏起身,挺立其背,雙手各執一大槌,高舉擊鼓,聲聲綿長,叩問人心:「咚——咚——咚——」
周巒似有內力,朗聲充沛:「庶民周巒,狀告春闈主審,禮部禮部侍郎袁涉之等一干人等,縱容參與春闈舞弊,用情取捨,徇私不公!」
容桐心急如焚,拔步欲擠上前去,就聽見人群議論紛紛,接著便有細尖的內侍喊道:「皇帝聖旨到——」
……
元嘉三年,三月十二日,落第舉子周巒於京兆府門前擊登聞鼓,控告主審考官袁涉之等一干人等,用情取捨,要求京兆府尹明察,以求公道。
京兆府尹宋凌還在斟酌,是否受案,已有人將舉子鳴冤的訊息傳遞給皇帝。皇帝大怒,命內侍傳旨,將周巒領入宮內,親自詢問。
周巒直敘呈情:同場考生韋俊,因其姨父任職水部司郎中,考前託人內定一中榜名額。用情取捨,才疏之人高中,有才之人卻不得取中。
皇帝慍惱,著人調查,竟查出韋俊不僅中榜內定,連日後的官職,也早已內定為水部主事。
朝野大譁。
水部郎中和韋俊同下獄。
窺一見百,皇帝命人在水部司再查,兼著郎中和韋俊的供詞,一併審出水部司親屬舞弊者,共十二人。為求減罰,罪者紛紛檢舉……水部司,屯田司、虞部司,工部各部均有官員親屬涉及科場舞弊。
再由工部波及吏部、戶部、禮部、兵部、甚至連刑部主事也知法犯法,為保其孫能高中,輾轉三人,私託到京兆府尹宋凌,又通過宋凌結識了主考袁涉之,謀得一內定名額。
六部無一倖免,包括袁涉之,宋凌、戶部尚書在內的一百餘名大小官員全部下獄。「元嘉科場舞弊案」轟動朝野,皇帝下旨嚴辦,袁涉之遭腰斬,舉家獲罪。其餘人等,流放的流放,罷官的罷官,最初引發苗頭的韋俊,也因此案喪命。
漢王府。
漢王禁足剛解,朝廷又遭這麼一樁動盪大案,漢王不便再去狩獵,只每日待在府中,遊手好閒。
漢王府花園暖閣。
謝致歪躺在榻上,一手撐著腦袋,一手舉著酒壺,手一勾,酒就入了喉腸。他笑眯眯對坐在蒲團上的常蕙心道:「現在呀,滿朝人心惶惶,大家都說陛下查紅了眼。」他翻半個身,繼續笑:「如今當官的都說,陛下是站在大殿牆外丟磚,反手一拋,殿上砸到誰該誰倒霉!不知明日起床,會不會頭顱不保!」
常蕙心心事重重,良久才啟唇:「三吳,你說……」
不聞常蕙心繼續言語。
謝致的手肘撐在錦榻上,直起身來:「說什麼?」
常蕙心道出心中掙扎:「我們這是不是為了一己私慾仇恨,找一人報復,卻牽累天下盡殉?」
謝致眨了眨眼睛。他生得英氣,就算做這種嫻靜的動作,也顯得流光仿若銀河,掩不住的風采。
謝致鄭重道:「不算。」
謝致緩緩站起身,朝窗邊走來,邊走邊道:「我雖不信佛,但父母兄長皆篤信佛教,聽他們講得多了,自然也耳濡一些。佛裡講因果報應,凡事有果必有因,這些官員如果不犯法,不去科場走關係,託人情,就不會丟官喪命。蛋若無縫不臭,別人也聞不著,你說是嗎?所以他們喪命此案,並不是我們的錯。再說了,科場案查出來,百姓不都是拍手稱快嗎?」
謝致話音落地,身子正巧走近窗前。他望著窗外風景,春光最盛,虯枝老幹,盤錯崢嶸。全樹滿花,若刃上未冷之血,點點凜然,全是殺氣如虹。
常蕙心沉吟片刻,終選擇抬頭,與謝致同望窗外春色,緩緩道:「你說得是。我們現今……跟下棋差不多,總不能下了一步就投子棄盤。講的是落子無悔,一步一步落下去,掙到贏。」
謝致抿了抿唇,笑望向常蕙心,似含情道:「阿蕙,棋不能一個人下,我陪你一路走下去。」謝致低頭瞅自己的玄衣,又伸指,指常蕙心的白服道:「一黑一白,你不陪我或我不陪你下棋,老天都不肯了!」
這個玩笑不大好笑,常蕙心僵硬笑了一下。
謝致又道:「皇兄的朝廷快要被他親手清蕩一空咯,滿朝文武將全無,看他怎麼收場!」
院子裡響了幾聲,是一隻鴿子撲騰著兩翼,飛到窗前,停在窗楹上。謝致解下綁在鴿子腿上的密信,展開一看,神色逐漸凝重。
謝致告訴常蕙心:「皇兄要重開一場春闈,他親自主審,考卷上密封舉子的姓名,以才取捨。取中出榜後,還要再舉行一場殿試問詢,才定奪名次。據報,皇兄將大力提拔這些他選出來的人。」
元嘉四月初二、初四、初六,春闈重新開考三場。皇帝不僅親臨考場監督,更於初七日開始,親自審卷,直至四月十八,方閱完所有答卷。
皇帝眼乏,伸指掐了掐兩眉之間,熊公公急忙上前:「陛下可要歇息?」
「想歇也沒到時候啊……」皇帝笑得無奈:「擺駕吧,朕該去一趟皇后那了。」
熊公公愕然,這個點,不早不晚的,不是去後宮的時候啊?!
皇帝已經繞過御桌下階去,揹著手道:「朕去瞧瞧皇后現在在做什麼。」皇帝止步,回頭吩咐熊公公:「算了,別安排陣仗了。就你隨著朕,去皇后那看看。」
熊公公彎腰應諾,隨著皇帝,一路步去中宮。兩側垂柳成蔭,皇帝俊姿挺拔,他今日又未著黃袍,只穿了繡隱龍紋的銀色長衫,熊公公跟在皇帝身後,望著皇帝的背影,只覺是謫仙撥柳,宛處仙境。
皇帝逐漸靠近中宮,見許多宮女抱著箱盒走出來,還拿著撣子。宮女們眺見皇帝,紛紛下跪。
「平身。」皇帝目光掃過地上的眾多箱盒,「你們這是做甚麼呢?」
領頭的宮女是皇后的貼身侍女,機警伶俐,忙答道:「回陛下。天氣漸熱,皇后娘娘擔心這些舊物在殿內久積塵蟎,恐危陛下康健,便命奴婢們將這些物拾都捧出來打掃,除塵收拾乾淨。」
皇帝欣慰大笑,俯仰之間,睹見一箱中一件舊物。
這本是一套鏤空的翡翠蝴蝶玉佩,眼前箱子裡的是右翼,還有一件左翼,在皇帝那存著。要左右兩佩湊齊,合在一起,才能比翼雙飛。
翡翠水頭不佳,算不上珍品寶玉,貴在雕得精細,鏤空別緻,匠心獨運。
皇帝苦笑了笑,說起這套蝴蝶玉佩,還有一段荒唐。
那時候,他剛初婚半載,重逢蘇妍妍,竟似鬼迷了心竅,戀她戀得要死,恨不得同常蕙心和離,娶了蘇妍妍回家。
謝景揹著常蕙心同蘇妍妍私下來往。蘇妍妍喜歡蝴蝶,為博佳人一笑,謝景遍尋玉鋪,卻都覓不到心水的蝴蝶玉佩。他突然記起來,賢妻常蕙心手巧,便乾脆買了一塊翡翠原石回家,哄騙常蕙心,說他自己想要一隻蝴蝶玉佩。
其實,是想拿著常蕙心雕的玉佩借花獻佛。
常蕙心答應下來,笑眯眯給謝景雕,還經常詢問謝景的意見。她熬夜趕工,將一套玉佩捧至他面前。
謝景楞住,質疑常蕙心:他明明讓她雕一塊玉佩,她怎麼雕了一對出來?
常蕙心舉起玉佩,翡翠在陽光的照射下耀眼欲滴,她甜甜蜜蜜答道:兩隻翅膀,一個是麗光,一個是蕙娘,要合在一起,相攜飛一輩子。
常蕙心的一對眼角天生上挑,笑起來更是彎彎似月,謝景的目光膠著在她臉上移不開,禁不住就抬起手來,指尖沿著常蕙心眼睛的輪廓描摹,從眉心劃至眼角。
總是這樣,常蕙心似乎總有些吸引謝景的地方。他可以做到謊稱玉佩遺失了,背地裡卻拿了蝴蝶玉佩討好蘇妍妍,把常蕙心說的話改動字句複述:兩隻翅膀,一個是麗光,一個是妍妍,要合在一起,相攜飛一輩子,卻不能在蘇妍妍幾番催促下,鼓起勇氣向常蕙心攤牌。
不知怎地,在常蕙心面前,謝景最後都沒講出真相,反倒改作擁她入懷。
一個「拖」字訣,唸了好些年。
十幾年前,謝景常常捫心自問:蘇妍妍和常蕙心,他究竟愛的是哪一個?亦或者,他更愛的是哪一個?
其實最初,謝景哪個也不愛。蘇妍妍、常蕙心,還有好幾個姑娘……對於十六歲的謝景來講,不過都是些玩伴,蘇妍妍和常蕙心的區別,只在於一個住在京城,一個住在會稽——會稽小城,比京城差得遠了,沒意思啊,謝景只能同常蕙心玩。
謝景找不出這兩位姑娘的優點,卻能道出她們的缺點:蘇妍妍高傲嬌嗔,偶爾喜歡拒人千里之外。常蕙心倒是可親,卻總是嘴巴不饒人,喜歡頂撞他。
謝還頎罵謝景喜歡討女孩子歡心,謝景一直覺得這是天大的冤屈。在他眼裡,玩伴就是不討厭,可以一起相處的人啊,甚至沒有男與女的區別。
是什麼時候開始明白男女有別,懂得會為女子上心的呢?
還是因為常蕙心。
謝景記得,那是某個秋日,他在竹林中練劍,常蕙心走過來譏諷他招式架得不到位。具體常蕙心嘲笑了些什麼,謝景已經記不得了,腦海裡深刻的印象只是一個畫面:她搖搖曳曳走近,分撥兩側翠竹,稍微彎著腰,挑眉帶笑,張啟朱唇。
秋高氣爽,林中的風卻靜止了,翠竹不再搖盪,衣袂也不再飄揚。時間靜止了,謝景握著劍,心也靜止了。
後來的一切自然而然,他向她示好示情,兩兩相許,最後到了提親迎娶這一步。常捕頭居然反對兩人的婚事,這件事重重刺激了年青的謝景,血氣方剛,愈發強烈迫切地想要娶到常蕙心。
謝景在常家門前那一跪,是他二十年來做過的最衝動和瘋狂的事情,卻也無悔。
雙膝真的是跪痛了,「我謝麗光此生惟願娶常蕙心為妻,不離不棄」也是自心抒發,毫無做作。
謝景還記得,洞房花燭夜,掀開常蕙心的紅蓋頭,見她第一次挽起婦人髮髻,鴉鬢漂亮,好像一朵青牡丹。而後交杯把盞,他從她的鬢角抽出一縷青絲,親自剪了,與自己的一縷髮絲絞在一起,共結同心。
桃花灼灼,宜家宜室,白頭之約,鴛鴦盟誓。
謝景很興奮,這是他的新婚之夜,後來他補償蘇妍妍,又辦了一次娶嫁,再經歷花燭夜,卻沒有這樣激動了。
激動和好奇的謝景只存在於少年時,常蕙心褪去衣衫,他驚奇地發現女子的身子原來是這樣的,鼻息裡蓬勃都是慾望,心如鼓點快到不能承受要窒息。他藉著她的身體摸索,如何讓女子感到愉悅,如何讓他自己感到亢奮歡心……
但是,最後他殺了她。
親手殺死常蕙心的原因,有蘇氏一族的施壓,有來自朝廷的壓力,也有常蕙心自己講過的幾句令謝景忌憚的話……殺常蕙心的時候,謝景沒有後悔,所以他能夠平靜地坐在床邊,注視手上的水杯。
但謝景有些難過,終選擇兩眼一閉,抬腿步離了床。
也正是因為難過,剛好底下向小朝廷進貢寒玉床,謝景便將這張床私扣下來,將常蕙心的屍身放進去。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儲存著常蕙心的屍身,自欺欺人,欲安慰自己常蕙心還活著?可是他心裡清楚得很,他親手殺了她。
殺掉常蕙心之後的半年,謝景仍改不過來某些習慣。比如,謝景在書房閱書,讀著讀著,就情不自禁道:「蕙娘,燈暗了,你添亮點」,亦或是「蕙娘,你陪我也看了幾個時辰了,餓不餓」,「蕙娘,入夜寒氣起來了,你坐在那冷,自己記得加件罩衣」。
一回頭,一側首,蕙娘早已不在了。
甚至有一次,謝景躺在床上,望著不遠處蘇妍妍疊衣的背影,心裡想著是喚「妍妍」的,怎麼出口竟喊了「蕙娘」。
幸虧聲音很輕,蘇妍妍沒有聽見。
不過這些毛病也只持續了半年。半年後,謝景就養成了新的習慣,「蕙娘」這個名字,再也不會從他口中講出來了。
成為永遠的塵封。
他漸漸淡忘了她,甚至都快忘記了,他還藏著她的屍身。
謝景再次憶起常蕙心,是在他登基的第三年,天下終於太平,改國號為元嘉。
宮殿重新修繕,許多傢俱都要挪位。內侍們搬弄矮櫃的時候不小心,將皇帝陛下塞在某處的蝴蝶左翼掉了出來,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內侍們惶恐萬分,紛紛跪下來乞生。皇帝卻注意到,鏤空的蝴蝶玉佩內裡一面還刻了字,以前沒摔碎,還沒發現過。皇帝蹲下來,撿起一片碎語細瞧。過會,他將七、八片碎玉統統撿起來,用龍袍兜著。
熊公公急得欲跳腳:「陛下,這些事讓奴婢們來做吧!您當心割著了龍指!」
皇帝置若罔聞,雙手撐袍,兜著碎玉片走出去了。
皇帝一邊走一邊想,這玉佩裡層一面原來還刻著字的。皇帝面色很平靜,步子也邁得不輕不重,整個人比御池禁海里的水還無波,暗流都在湖面下面,天翻地覆地淌。
常蕙心的靈氣與別的女子不同,她在玉佩裡層刻了許多話,字字只有米粒大,成排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哪月哪日她惹惱了謝景,粗心大意又做砸了什麼事,一時忘形又沒有遵守謝家的哪條規矩……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常蕙心卻都當做極重要的事記下來,總結自己的不對,找出錯誤,下次改正。
末排最後一句,她認認真真地刻道:願吾能改誤盡善盡美,願夫君能諒解吾,長長久久。
謝景兩眼泛酸,他禁不住仰起頭面朝天,免得眼淚流下來。
哪知天氣又偏偏太好,天朗氣清花青色的天穹空無一物,謝景的眼淚還是奪眶而出,無聲淌下成行。
這一刻,他後悔了。
謝景兜著玉片回到御書房裡,將碎片反著拼起來,拿宣紙刷墨拓了。他拈著拓本,將常蕙心刻的那些字又重新反覆讀了三遍。
謝景在御桌上鋪了一張嶄新的宣紙,將常蕙心的字從頭到尾,再手抄一遍。
抄完了,謝景重鋪一張紙,連筆行行寫下。他也有許多的話,想講給常蕙心聽。
寫完一張不夠,再寫一張……謝景連寫四張,才將要對常蕙心講的話傾訴完。謝景呆滯:他怎樣才能將這些話傳達給常蕙心?
陰陽永隔,魚箋尺素寄不到。
皇帝再三思忖,將四張紙燒給了常蕙心。他一面燒,一面道:「蕙娘,你應該原諒我了吧。」
既然常蕙心已經原諒了謝景,就該陪他葬在一起。皇帝「巡幸擇陵」安州,私下將常蕙心的屍身也悄悄運了過去。明面上,安州西北鹿山修建皇陵,鹿山右側八里開外的仄山,修建後陵,同塋異墳,帝后百年後屹立互望,共享江山。
暗地裡,謝景命人將寒玉床改置在帝陵玄宮的玉棺內。他親自給她梳髮,描眉,理面。常蕙心的髮質有點硬,像修雲殿的德妃;眼角那微微一點上挑的弧度,似碧康殿的淑妃;面頰摸起來肉乎乎的,又同菡萏殿的修儀相仿。
但無論德妃淑妃修儀,她們整體的模樣瞧起來,都比常蕙心出挑。
所以常蕙心還是這麼一直躺著,宛若沉睡的好,不然她一起來,瞧見他的女人各個比她俊麗,豈不臊死她?
謝景想到這裡就笑了,兩隻俊眼一眯,眼角就起了細紋。他再仔細打量常蕙心的肌膚,無須塗抹鉛粉便自然白如凝脂,而那兩張唇,卻紅似硃砂,整個人彷彿仍活著一樣。
「我們倆的年紀差得越來越大了。」謝景笑著說。
皇帝將常蕙心的屍身抱入玉棺,輕輕將她平放好。他放眼四望,東角落裡的持國天王多羅吒懷抱琵琶,要似將來他和常蕙心,弦彈得不緊不弛,功德圓滿;南角落裡的增長天王毗琉璃,慧劍斬煩惱,令他和她得大無量大覺醒;西邊角落的廣目天王留博叉,抓著赤龍,便是任世間千變萬化,他仍牢牢抓她在手中。北邊角落裡的多聞天王毗沙門,持寶傘,擋住外事外力一切風雨,以後誰也不能來打擾他和常蕙心。
有四大天王鎮守玄宮,更兼帝陵裡外三層看護,以後他和她隔絕外物,永生長長久久。
皇帝最後探手,摸了摸常蕙心的臉頰,道:「乖,待朕百年之後,便就來陪朕的元后。」
回憶漫長,在皇帝腦海中走馬燈閃過,現實不過一瞬。他立在盛放蝴蝶玉佩的箱盒旁邊,身側正好有一株楊柳,便順手拈起柳枝,心中悠悠盪盪,彷彿仍處那年竹林,那人也似這般分撥枝葉,款款近前。
見著遠處皇后走近,皇帝緩慢將柳枝放下,空手佇立。
皇后近前,盈盈拜道:「陛下臨至,臣妾有失遠迎。」
皇帝的臉龐上浮起笑意,右臂前探,自然而然環住皇后的腰肢。
「陛下,你瞧。」皇后笑意甜甜,軟軟的腰身向下一俯,仿若嫣紅花枝向左下傾搖。皇后將盒中玉佩拾起,「陛下可還記得,這玉佩還是您我的定情之物呢?」
皇帝頷首,緩緩笑答:「記得。」
礙於有宮女在場,皇后不便倒入皇帝懷中,她抬起手,攙著皇帝步入殿內。
宮女和內侍散去,皇帝緩了一緩,方才對皇后道:「梓潼,朕有事要同你商量。」
皇后一雙纖手奉茶:「何事?」
皇帝將茶杯放置桌上,並不著急飲,先將心中之事從容道來。
原來,皇后出自簪纓世家,祖父曾任前朝太尉,在朝中人脈甚深。尤其處刑部、兵部,有諸多蘇門子弟。
今帝護駕起兵,自安州至京城,匡正路上,蘇家子弟一路追隨,拼盡全力,戰功顯赫。今帝定都太平後,蘇家子弟卻紛紛卸甲,功高不居高。
而今,因著科場舞弊案,朝中可用官員十之去八,皇帝便想同皇后商議,合不合適重新啟用蘇氏子弟,入朝為官?
皇后沉吟,「那陛下想任用誰呢?」
「朕以為,延清可堪用。」
延清,乃是蘇皇后族兄蘇錚的表字。說起蘇錚,算得上蘇家頭一號奇葩。滿門虎將,獨他偏做白麵文吏,歷任吏部、禮部尚書,建平二年殷宰相重病那會,曾替過三個半月的宰相,頗有威信。
皇帝徐徐道:「殷訊涉及舞弊案,朕已將他貶職。國不可一日無宰,如今朝廷裡又盡是後生,馬上春闈放榜,還要拔擢一批更年輕的。朕想來想去,只有延清的資歷能力,堪勝任宰相,同時也好讓他把底下的後生帶一帶。」皇帝捧起茶杯,淺抿一口,笑道:「這件事請朕已經同延清稍微提了提,今日未時便要宣他入宮授職。朕想來……梓潼與皇舅頗久未見,下午也好順道見一面。」
皇后心道陛下好治吏,雙膝卻屈膝欲拜:「臣妾謝過陛下體恤聖恩。」
皇帝急忙扶住皇后,不讓她真跪下去。他欣慰笑道:「唉,都是一家人嘛!」皇帝似有感慨:「朕雖稱孤稱寡,卻不願做真的孤家寡人,有你們陪在身旁,朕心頗慰。」
皇后贊同頷首,又另起話題問道:「臣妾實是忍不住好奇,願陛下寬恕臣妾妄議朝事。之前……聽聞有落第周舉子擊鼓訴冤,道主考用情取捨,致使他有才也落第。這番陛下親自主考,那周舉子的卷子……是否真有才?」皇后以袖掩口,嬌笑道:「臣妾好好奇,這舉子擊鼓之勇氣,是源自真才實學,還是狂妄短見。」
「你啊……」皇帝無奈輕笑。皇后的薄面近在咫尺,皇帝本能抬手,欲以食指刮一刮皇后鼻尖。他的神情卻驟然恍惚,終垂下手,改為輕擁住她。
皇帝告訴皇后:「朕這次主考,為力秉公正,都是將他們的名姓密封了,再閱卷的。批完訂了名次,才拆開來查姓名,那周巒確實有才,卷中引故論今,字字振聲,是第二名的好卷子。」皇帝唇角勾起喜悅笑意:「朕還批到了第一名的好卷子,不虛浮文采,字句樸拙,卻點點在理,論政斂而不偏,與朕出題時心中所念完全契合。」
皇后依偎在皇帝懷中,揚頭笑問:「那陛下打算取那位舉子做第一,周舉子做第二了?」
「不。朕還要召前十五名入殿,親自詢問,斟酌他們對答的良莠,再做定奪。」
「對了,陛下,上次……你同臣妾提起的選秀之事,臣妾這邊俱已備妥,只待陛下宣召端麗之姿入宮挑擇。」
「算了,這事放一放吧。出了科場這事,朕也有責,今年……就暫不提充納後宮之事罷!」
「喏。」
辭官三年的蘇錚重任宰相,謝過皇恩後,皇帝特許他前去中宮,與妹子蘇皇后一見。
皇后兄妹見面,均湧起親恩骨血情,兩廂輕涕。皇后再三囑咐兄長要一心效忠,清廉任宰。蘇宰相也擲地有聲表示,定會勤勤勉勉為官,為陛下,為朝廷鞠躬盡瘁,萬死不辭。
皇后又向蘇宰相問起家中情況,蘇宰相如實稟來:妻兒俱安,舉家和睦,再過一個半月,連蘇錚的么女蘇虞溪,也要及笄了。
「一晃眼,虞兒也這麼大了啊。」皇后欣慰感嘆,她對這位侄女頗為疼愛,蘇虞溪還在襁褓時,皇后便親自抱過她。皇后站起身來,「御苑中的牡丹開得正盛,本宮親自去採擷兩朵,送給虞兒。」
蘇宰相驚感皇后恩德,連忙拜謝。
皇后便領著蘇宰相,一同去御苑摘採御花。皇后和蘇宰相兄妹情深,閒聊之中,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走快,竟將身後一眾跟隨伺奉的宮人內侍甩得遠遠的。
御苑美景,蘇宰相情不自禁抬臂稱讚:「天上河從闕下過,江南花向殿前生。」
蘇宰相念的是《闕下芙蓉》中的三、四句。全詩是「一人理國致昇平,萬物呈祥助聖明。天上河從闕下過,江南花向殿前生。慶雲垂蔭開難落,湛露為珠滿不傾。更對樂懸張宴處,歌工欲奏採蓮曲」,詩中稱讚的乃是仁厚之君,忠愛之臣,盛世英偉。
皇后禁不住冷笑道:「錚哥,後頭都沒其他耳朵了,你別裝啦!」皇后斜瞥了蘇錚一眼,道:「再說了,這明明就是牡丹,你詠什麼芙蓉,哼……」
蘇錚臉上浮起緋色:「呵呵,反正是被妍妍你嘲笑慣了的,我也不怕慚愧。你是知道的,我這人可比不上你那些親哥哥們,最大的兩個特點,一就是膽子小不敢上戰場,二就是沒什麼真才實學,只會官場虛混。虛混哪個虛混,混得步步哪個高升……」蘇錚說著抬臂,寸寸升高,仿若人身輕如燕,步步高登雲梯。
皇后挑著眼皮白蘇錚:「你還真是從來不知羞……腹內草包!」皇后眼皮一垂:「不過景郎也只願用你這種草包。」
「那是,他怕人搶座位嘛……」蘇錚用最細小的聲音嘲笑。他心念一動,偏頭盯著皇后細細地瞧:「妍妍,你同陛下情深意長,其實你提一提,陛下雖有難處,卻也會重用你那些哥哥的。」
皇后搖頭:「盛世何須良將,陛下不折弓便是萬幸。」
蘇錚聳了聳肩膀,「那就沒辦法了,不過舊事算起來……還是我們蘇家虧欠了理了。陛下這種人,生來就是天子心性,只許他脅迫人,不可他人脅迫陛下。你非挾陛下殺原配,他自然膈應在心裡,這忌憚的心思說小可小,說大可大,萬一膨脹起來,我們家便成覆巢。其實,當初如果你不以八部兵權要挾陛下殺妻,定天下後,家裡人也不會各個戰戰兢兢,釋兵權保腦袋了。」蘇錚側首,目光深深膠在皇后的面龐上,「妍妍,其實那賤人是個生不出孩子的廢物。叔叔未捐軀前勸你的,其實是對的,‘讓陛下把她休了,不殺,她也鬧不出來什麼的。這樣做,陛下反倒會念著我們家的大度,尤其是你的賢善’。」
「本宮偏不這樣做。」皇后高傲地昂起頭,目中無悔:「留著她,本宮永遠覺得膈應。就好像有一種印記,時時刻刻在眼前提醒,本宮撿的……是別人穿過的破鞋!本宮出生高貴,又愛景郎至深,豈可容忍曾與邊陲小吏之女分享過情郎。」皇后望向遠方,目光堅毅,「只有將她抹去,景郎的過去、現今、將來,才完全屬於我一人。」
蘇錚靜靜的看著皇后,良久吟道:「聽說……蔡修儀要生了?」
「本宮知道!」
皇后的聲調陡然變高,但她很快深長吐納了一口氣,恢復如常神色。皇后呢喃:「父親為他戰死,他為本宮殺一無用之妻,算來,其實是本宮家裡虧了。再則,本宮當初只不過跟他言語提及‘殺個妻吧’,又沒真拿刀架到他脖子上逼著他殺,連催促都沒有……」皇后轉過身,問蘇錚:「錚哥,倘若陛下拿刀架在你脖頸上,逼你殺我,你會不會殺?」
蘇錚果斷道:「不會。」
「這便是了。我就提了一次,他就忙不迭著手策劃,毒藥、時機、地點,都是他自己挑選的安排的……人也是他親自殺的,他自己去大內配的最狠最快的毒藥。」皇后嘴角噙起冰涼笑意,眸色中卻帶著一絲痛快:「所以說,怪得了誰!」
皇后起手,用長指甲狠狠掐下兩朵豔麗牡丹,重重摔進手挽的竹籃裡。她又將竹籃塞給蘇錚:「錚哥,給你!這兩朵牡丹賜給虞兒,願她今後配個好郎君!」
京郊。
漢王好狩獵,一個多月憋在府中,他實在憋不住了。酒一喝多,腦子發衝,漢王竟又帶著侍衛們呼嘯過街,京郊狩獵。
謝致與常蕙心各乘一匹黑馬,並排賽馬。天氣涼爽,曠野無垠,青草矮淺不沒馬蹄,駿馬的速度飆起來,青草、鬃毛和衣袂齊齊後倒,兩邊耳中聽著風聲呼嘯而過,合著韻律的蹄聲,竟成最愉快的樂章。
謝致開懷暢笑:「我好久都沒有這麼高興了。」
跑得累了,謝致和常蕙心均勒住韁繩,令馬匹放慢速度,緩緩地歸,兩人的胸脯仍在起伏,背發微汗。謝致前眺一眼,又左瞟一眼,見前方仍是望不到界限的曠野,左側則是獵獸的深林。謝致稍稍喘氣,問常蕙心:「阿蕙,是再賽一場,還是左轉打獵去?」
少頃,常蕙心答道:「打獵吧。」
兩人說說笑笑,調轉馬頭欲入林狩獵,底下馬兒慢走,馬背上的常蕙心輕問起:「三吳,不知新榜的名單最近有沒有透露出來?」
「沒有,皇兄親閱親批,守得嚴實著呢!」謝致的目光盯住馬首和韁繩:「沒得訊息,皇兄還要親自殿試,才定名單。我現在連要殿試的前十五名,是哪十五人也不知曉!」
常蕙心心事重重:「這樣……」
謝致轉過頭來,定定望了常蕙心一眼:「怎麼了,你這是在求容書生高中,還是求他千萬別中呢?」
常蕙心垂瞼,她想到容桐近日來的煎熬——他震驚於滿朝滿場舞弊,感到難過,繼而愈發支援周巒,但是又為韋俊的喪命傷心。常蕙心親眼見著,容桐日日恍惚,卻不肯辜負聖恩,強打起幾近崩潰的精神,去再次參加春闈。
常蕙心抬起頭道:「我希望他落第,琴父並不適合官場,要是他真入仕,只恐不出兩、三年,身心俱損,命不久矣。」
謝致哼了一聲,揚起下巴道:「孤是不知道容書生中沒中的,但是孤信得過一川的才能。憑真本事,狀元之位非週一川莫屬!」謝致說完,竟打馬先馳入林,丟下常蕙心在後面。
漢王……好像生了很大的氣。
常蕙心無奈,只好催馬去追謝致,卻見一匹漢王府家臣的馬斜插近前,奔至謝致馬前,私語數句,接著謝致便調轉馬頭,回到常蕙心身旁。
謝致斜著眼睛瞅常蕙心,仍在賭氣,他告訴她:「許國夫人驅車來郊外了,說要拜會本王。」
常蕙心問:「許國夫人是誰?」完全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謝致無奈道:「是微和表姐。」
曾微和,謝致這麼一提,常蕙心就想起來了。
前朝新陽公主尚給謝還頎,晉陽公主則尚給曾彬。
謝還頎是大忠,曾彬則是大奸。
晉陽公主嫉惡如仇,與在京城任高官的曾彬處不來,竟帶著女兒曾微和出走,南下千里投奔新陽公主。
晉陽公主在會稽待了四十來天,因為曾微和只比常蕙心大一歲,兩個丫頭片子常常玩做一處——卻處不好,曾微和太霸道,事事爭強,偏偏曾微和又有這麼本事,旁人是三分天賦七分修為,她十分都是天賦,修文修武都比旁人容易,也更厲害。
曾微和與常蕙心比武,每次都是常蕙心一敗塗地。曾微和下手從不留情,常蕙心每次都受傷。有時候傷得狠了,謝景就找曾微和談話,道常蕙心年紀比曾微和小,曾微和該讓著常蕙心。
「本來就是比賽,憑什麼她比我小我就得讓她?」曾微和大聲說道,故意讓大家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之後再比武,我也半分不會相讓。」
「哦?」謝景輕淺一笑:「那這樣,我來同你比一比。」
最後的比賽,變成一場慘不忍睹的「屠殺」。謝景居然使出全力與曾微和過招,他每一劍都既勁又疾,劍氣呼嘯,驚得樹上棲息的禽鳥紛紛飛走避免。此時的曾微和,就如同平常的常蕙心,根本沒有招架之力。曾微和氣急敗壞地譴責謝景:「大表哥,好男不跟女鬥!」
「本來就是比賽,憑什麼男就要讓女?」
「虛偽!」
……
還好晉陽母女只在會稽住了四十天,曾彬自京城親赴,好說好勸,將母女倆接回去。
常蕙心後來聽說,晉陽公主與曾駙馬的分歧不可調和,竟兩廂搏鬥起來,夫妻倆均刺中對方心臟,雙雙離世。
成為前朝一樁奇談。
常蕙心以為曾微和會因此過得落寞,哪知京中再見著曾微和,她已是佞臣羊於舒的乾女兒,髮飾精美,臉色紅潤,外罩著一件寶藍色的紗裙,倚著蒼松,朝畫師巧笑嫣然,讓畫師給她繪肖像絹畫。
常蕙心喚了一聲「曾微和」,曾微和旋即移目,睥睨著常蕙心,雙眉揚起入鬢,冷冷道:「幸卿勿忘!」
曾微和到了二十來歲,還未嫁出去,天下男子她統統看不上眼。
後來,曾微和相中了羊於舒的政敵,京城第一公子周仲晦,可惜周公子惡她太跋扈,看不上她。
光熙二年,羊於舒自封偽帝,逼宮造反,忠臣義將們護著小皇帝和太后西幸雍州,謝景主持護駕,周仲晦墊後,負責拖住偽帝的追兵。
周仲晦後來給捉了,打入死牢。曾微和此時已被偽帝封為公主,她卻毅然偷走義父的符令,救走周仲晦,西逃投奔小朝廷。
周仲晦感念曾微和的情意,與她結為夫妻。大婚之時,父母位上首坐的是皇帝太后,主婚人是謝景,給周曾夫妻唸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那三句。
謝景唸完,曾微和竟在堂上自掀蓋頭,以新娘妝容示人。她道新娘也有幾句話講,此言一齣,可沒把包括常蕙心在內的眾賓客驚出一身冷汗。
曾微和凝視著周仲晦,朗聲道:「今日我與周郎結為夫妻,以後便同死共生,生死追隨,他去哪我便去哪,他下地獄我便下地獄!」
謝景忙打圓場,道今日大喜,動不動言及死,多不吉利。
……
常蕙心回憶到這,不由自主問謝致:「微和現今怎麼樣了,她同周公子,已養育几子了?」
謝致搖頭,告訴常蕙心:謝景起兵,護著小皇帝殺回去,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卻遇上偽帝最慘烈的反抗……後來大家找著周仲晦的屍體,已被亂箭射成了篩子。再把他的屍身翻個面,發現底下護著的小皇帝,只中了一箭。
這一箭雖未射中要害,但箭頭抹了劇毒,小皇帝也沒活成。
常蕙心聽到這裡,不禁唏噓。曾微和那麼斬釘截鐵盟誓,說要同周仲晦生死相隨,周郎真的離去,曾娘子卻還活得好好的。
可見誓言多半說著容易,做起來難。
常蕙心繼而轉念一想,那時候她還想著與謝景同生共死呢。現在呢?早就天翻地覆。
常蕙心再問謝致:「那微和現在過得怎樣?她還是以前那樣的脾氣麼?」
謝致嘆氣,似乎拿曾女魔星也沒辦法:「周表姐夫是為國捐軀的,皇兄最喜歡做仁厚表演了,怎會放過這個機會?皇兄封了微和表姐做許國夫人,還賞賜了她千畝封田,供她養老。現在啊……表姐比以前還囂張呢!去年,我跟她在城中酒樓碰著,本來是巧遇坐下來一起喝酒敘舊,聊著聊著一言不對勁,表姐竟先動手,舉著劍鞘襲向我。我當然還擊啦,結果不敵她……她重傷我後,揚長而去。」謝致說到這裡,撓了撓腦袋,抱怨道:「還傷的是腿,害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常蕙心笑了:「你這樣一說,我竟非常想見她。」
謝致張口合不攏:「你要和她打架?」
常蕙心將手伸入懷中,掏人皮面具——之前,謝致送了常蕙心一張人皮面具,她每次來找謝致,都先易容,待兩人獨處安全了,方才將這張面具撕下。
常蕙心一邊戴面具,一邊道:「不,我僅僅是想見見她。」
許國夫人來京郊私會正在狩獵的漢王,她還特意提出,讓漢王單獨來她的馬車前。
謝致帶著常蕙心同往,在許國夫人的馬車前停駐。
香車雕得精美,寶廂上下四角均用金鑲角,雕成蟾蜍的模樣,前頭還延展了一塊平板檀木,造型類似船艙前的甲板。曾微和從簾內彎著腰,鑽出來。她梳了一對絞絲龍型長髻,髮髻是女子打扮,穿的卻是男子衣裳,殷紅色,似血淚,分外鮮豔醒目。
曾微和的腰間腕上飾物頗多,玎璫作響,腳上卻鞋靴襪子均未穿。曾微和不下車,立在平板上,一雙赤足的前腳掌,交替著離地落地,就這麼點呀點,她高高揚起下巴,俯視前方二人。
常蕙心則瞧見曾微和的一雙長眉,用翠黛勾勒,化得分為吊稍。
常蕙心想起一個詞來:服妖。
曾微和傲慢命令家僕:「都退下,我要同漢王單獨敘敘。」
謝致一聲冷笑:「許國夫人千萬別這麼做,不然旁人還以為孤與夫人私相授受。」
曾微和亦是冷笑:「漢王也會怕?」
「怕,擔心京中人質疑孤的品味。」
曾微和欲拂袖離去,香車中卻又鑽出另外一個人來,是個少年,聲音清脆,勸道:「表姑、二叔,你們別又打起來了!」少年忙轉頭,對謝致著急道:「二叔,你別給表姑壞臉色看,是我……父皇母后不許我出來見你,也不許我出來玩,聽說你在郊外狩獵,我只能託付表姑,讓她將我藏在車裡,送我出城來找你。」
少年說到情急,竟抓了曾微和的手腕。曾微和猛然將臂腕掙脫,玉足踮起,飛身躍至車前馬上。
少年更急了:「表姑你這是要走?」
曾微和回頭道:「事情都說清楚了,也把你送達你可親皇叔這了,我不走做什麼?」
少年急得結巴:「那、那、那我怎麼回去?」
曾微和斜瞥謝致,諷刺一笑:「放心吧,你漢王皇叔天大的本事,等會保證把你靜悄悄地送回去,叫你父皇母后發現不得!」
「那你……是生氣了麼?」少年忽然落下淚來,舉起手又要去抓曾微和的皓腕。
曾微和笑笑,抬起手想要給少年拭淚,卻改作用赤足踢了他肚子一腳:「沒有生氣,我走了!」說著,頭也不回地駕車離去。
少年佇立原地,注視著曾微和的背影望了好久,直到謝致低咳了兩聲:「阿濟。」
這少年便是當今的太子,謝濟。
謝濟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謝致臉上,表情有些呆:「二叔,我是來找你一起狩獵的。」
謝致後仰而笑:「哈哈,那就痛快狩獵一場,男子漢哭甚麼哭!」
謝濟先用指尖觸控自己眼角,確認淚痕已經乾透後,才駁斥謝致:「二叔,我早沒哭了。」他說著,心性就轉到玩上面,咧嘴笑了:「好久都沒有打獵了,也見不到二叔你,可憋死我了!宮中一個朋友都沒有……」謝濟笑的時候,露出兩排白牙,身後藍天和逆輝相襯,無比協調。
謝濟以為常蕙心是漢王的僕從,謝濟走到常蕙心馬前,直接就強硬拉她下馬,口中衝謝致道:「二叔我們先賽一場,我最近連馬都沒有機會騎。」謝濟拉了幾下,發現馬上的人兩臂僵硬,穩坐紋絲不動,謝濟感到奇怪,這才瞟了常蕙心一言,慍責:「你怎麼搞的,怎麼還不把坐騎讓給本太子騎?」
「阿濟。」謝致伸臂,玄袖擋在謝濟和常蕙心之間。謝致告訴謝濟道:「這位是孤的摯友,也是貴客。」
謝濟這才恍然大悟,忙對著常蕙心拱手道:「失禮失禮。」看樣子謝濟很聽他二叔的話,一點也不端著太子的身份。
謝濟笑得燦爛:「二叔,你什麼時候有這樣一位朋友?」
謝致淺笑回答:「天廣海闊,你二叔普通之下知己眾多。來,這樣,你騎孤這匹馬……」謝致在空中躍起,身形一轉,下一刻,已落於常蕙心馬上:「阿濟,你在這裡等著。孤和朋友去前面找孤的人馬,再多牽一匹馬來騎。」謝致在前,常蕙心在後,同坐在馬背上,彷彿他擁著她。
謝致笑嘻嘻攜著常蕙心,同騎一匹馬馳騁,離得謝濟越來越遠,謝致的笑容便有幾分便了味道。他在常蕙心耳畔吹氣:「再不帶你離開,你刀子一樣的目光都要將他捅個稀巴爛了。」他又勸她:「你忍一忍。」
常蕙心身子還是僵的。她明明清楚得很,父輩的恩怨不該加在子孫身上,之前玉輅上見著太子,她也只是難過,沒有恨過謝濟。但是方才謝濟從車廂內掀簾出來,那一刻,他似極了謝景年輕時的眉眼,卻又比謝景的目光誠摯溫暖,常蕙心恍恍惚惚,差點就要習慣性出口,喚聲「麗光」。
後來,聽謝濟與曾微和、謝致的交談,知道他是謝景的兒子,謝景和那個女人生的兒子,常蕙心後脊突然就起了涼意。
冰冷最初只在她後背蔓延,逐漸地就透到前面來,還有兩隻胳膊,比冬天裡穿了單衣還凍。手上的肌膚都是涼的,顫得連韁繩都握不住。
常蕙心不可控地生起一股恨意:為什麼那個人這樣的兒子,要活在世上。
常蕙心對謝濟起了殺意,她剋制著自己,壓低聲音告訴謝致:「等會你返回去打獵,我不能去了。我若張弓,定會控制不住射向他的兒子。」
謝致沒有回應,只聽見他的呼吸聲逐漸加重,橫在常蕙心身體兩側的雙臂慢慢收攏。
「駕——」謝致催馬,令他和常蕙心越來越遠離謝濟。
常蕙心坐在馬背上,上身隨馬起伏,「對了,還有……我覺得微和,和他的兒子,似乎有私。」
謝致立馬質疑:「怎麼可能?!」謝濟和曾微和,這兩人從年齡、輩分到身份,怎麼觀察也不可能有私!
常蕙心低頭:「那就是我多心了吧。」她也感到悲哀,自己這份多心也是不可控的。以前對男女私情特別遲鈍,什麼都看不出來,現在就變得特別敏感,觀察一對男女稍微親密了些,就覺得他們有見不得人的苟且私情。
兩個極端。
……
謝致拍了拍常蕙心所乘駿馬的馬臀,戀戀不捨把她送走了。末了還不忘囑咐自家王府的侍衛,在後頭不留痕跡護著她,確保再不其他人盯梢,亦確保常蕙心能安全回到客棧。
謝致自己則大大咧咧把弓一抽,放置身前來,策馬折返與謝濟匯合,隨口問道:「阿濟,你今天怎麼找機會溜出來?」
「二叔你不知道,父皇這會兒正在主持殿試呢!母后也注意著那事,他們兩個眼睛都不盯著我,我就趕緊抓住機會溜出來啦!」
謝致隨便聽聽,看他那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似乎沒將這件事情往心裡過。
叔侄兩人爭先恐後騁馬入林,謝濟望見一直野貂正追捕一隻兔子,趕緊呼喚謝致射殺。謝致取箭張弓,弓弦崩彈,利箭呼嘯而去,一箭射中野貂,一箭插進樹杆。
謝濟「咦」了一聲,往日謝致一弓兩箭,都是雙中貂兔的。謝濟側過頭去,滿心奇怪注視謝致,謝致嘟嘟嘴,竟比謝濟還孩子氣。
「孤早就不殺兔子了。」謝致驕傲地說。
謝濟思來想去,猛地一激靈:「莫非二叔府上養兔子了?」
謝致不置可否,低頭自笑。謝濟便勒著馬韁湊過來,「二叔,哪天有機會了,讓我也去你府上瞧瞧。」
謝致驟然輕笑出聲,橫了謝濟一眼。謝致自顧自偏過頭去,振振道:「孤的寶貝,哪能給你們瞧著。」
常蕙心重戴了人皮面具,至城郊回城,走到中途,馬就走不動了——前頭街道上人山人海,不亞於皇帝郊祀那天的熱鬧。
因著常蕙心在馬上,不方便詢問。她就勒緊韁繩,控制馬匹移到街邊,眯眼遠眺。前頭似乎有數名男子騎在馬上,被眾人擁簇著巡街,敲鑼打鼓,喧鬧中隱隱聽見官腔在喊:「一甲第一名,狀元,涼州籍,周巒。一甲第二名,榜眼,安州籍,容桐……」
開頭這兩個名字常蕙心都熟悉,但是官腔念著「周巒」的時候,她心中平平常常,聽到「容桐」,卻忽然心驚。
容桐這是高中了呢,這是科場中榜的舉子,騎馬遊街。
常蕙心正想著,就見前三甲的舉子打馬經過她身側,周巒著了一身嶄新朱袍,容桐也披紅掛綵。敲鼓鳴金中,容桐座下的白馬,也拼命搖晃著頸上錦鈴,「玎玲玎玲」響個不停。容桐帽插著宮花,穿著麒麟紋錦衣,金色、硃色與青碧色交錯,映著他眼中的灼灼光彩,耀目生輝。
自此,他便由寒門變作高第,白身改作朱紫,魚躍龍門,融入滾滾官場洪流。
聽說,他的肖像工畫還會配上一首詩,刊印在《登科記》裡。少年如畫,才華難掩,京中的少女們爭相購買《登科記》,一夜脫銷。
……
容桐這一天騎馬遊街,很晚才回客棧。他起手叩常蕙心的房門,常蕙心開啟門時,見他手上猶端著瓊花烏帽,兩隻帽翅微微震顫。
常蕙心將門敞得更開些,讓容桐進屋來。在燭燈亮處,常蕙心瞧見容桐右側袍角,比左側袍角紅了許多。
容桐見常蕙心盯著他袍子上的豔紅瞧,他不好意思低頭:「遊街的時候,有女子往我身上投擲櫻桃,還有未熟的石榴,將這一角給染了。」
常蕙心道:「那得感謝她們擲的精準,硃色染在硃色上,不在暗處仔細看,不顯眼的。」
容桐聽她這麼一說,想到今天周巒被當中擲中了一隻大香瓜,色彩斑斕,容桐不由得嘴角彎起,漾開悄然的笑。
常蕙心向容桐道賀:「恭喜你高中!琴父,你卷子一定做得很好,文采飛揚!」
容桐羞澀抿唇:「陛下開明,今日殿上將卷子都拿出來給我們再瞧了一遍,我的卷子上硃筆批著是第一名。」
「那怎麼最終第二了呢?是殿試沒答好麼?」
容桐臉色驟黯:「答得都還好,只不過……最後一個問題,陛下問我們這半生可曾有什麼過錯,自愧,自省之事。我回答陛下,自己有一事私德有虧,始終膈於心中,我遠不及一川襟懷坦蕩,不堪匹配一甲第一。」
「你指的是韋俊的事麼?」常蕙心搖搖頭,暗歎容桐太老實,始終放不下舞弊案。
「不是。」容桐果斷否認,他昂起頭平視常蕙心,眼中三分驚詫,兩分痛心,亦有五分愧疚自責:「慧娘,是我盜帝陵,我們毀壞了玄宮的事啊!」難道她忘了?
常蕙心一楞,沉默了半響,她問:「這事你在殿上同皇帝說了?」
容桐慚愧道:「沒有……我還是沒那勇氣。殿上的陛下和藹,我心中幾番輾轉,差一點就要將實情講出來,但還是忍住了。」屈服於功名和前途。
「那皇帝有沒有追問你?」
容桐如實答:「沒有,陛下只笑了笑,道孰能無過,不再追問。」
常蕙心緩緩頷首,心裡想著:她和容桐相處數月,至今日,也快要分道揚鑣了。他考中了榜眼,將來為官置業,常蕙心自然不能再跟容桐一塊處,她可以考慮……寄宿漢王府。
「對了,慧娘,告訴你一件高興事。」容桐喜滋滋捋了下袖子,常蕙心瞧著他的眉目神色,心裡奇道:榜眼及第不就是最高興的事情麼?還有什麼值得他高興的……
常蕙心起手倒了一杯水,一面喝一面聽容桐講。容桐滿心歡喜地告訴她:「殿試之前,名次未卜,或入仕途,或白身還家。同場舉子,大多要各奔東西。我和一川念患難數月,感情深厚,便在殿試之前,私結為異姓兄弟。」
常蕙心一口水差點噴出來,急忙咽回肚內,誰知吞得急了,差點沒嗆住。她放下水杯問容桐:「你跟周巒結拜了?」
「是!一川提議,我也覺得不錯,意氣相投,便……交換了名帖結為兄弟!」容桐興高采烈,右手握拳又鬆開:「我比一川年長兩歲,他喊我作哥哥,以後,凡事我都要好好照護他,盡到做兄長的責任。」
常蕙心暗想:只怕你弟弟日後要坑陷死你!
常蕙心心裡又嘆氣:看來一時半會還不能同容桐斷清關係。一路上京兩廂照應,就因為這麼個人情……她以後也得對容桐多加照應,免得他被別人害了。
常蕙心再一想:她暗中照應容桐,那這世上可有一人……不謀利,不算計,全是因著真心真情,在暗中照應她?
好像沒有人呢……常蕙心再倒了杯水,清水嚥進肚裡,壓下那一份淡淡的落寞。
常蕙心經常出入漢王府,至夜方歸。
一日,酉亥之間,常蕙心又自漢王府歸。回到客棧,她方才解下人皮面具,正準備洗梳就寢,就見一道身影,快若閃電,勁道又似安州朔風般疾烈,兩窗朝房內對開,再抬眼,不速之客已穩穩立在房內。
曾微和仍赤著腳,右腳掌抬起,輕點了一、兩下。曾微和凝視著常蕙心,唇角緩緩旋起弧度。少頃,她斂了微笑,揚眉道:「常蕙心,出去比武!」說完竟自己破窗而出了。
常蕙心呆在原地,好長一段時間才完全反應過來。她放眼前望,剩空空的兩扇窗,和窗外的白月光。
常蕙心摸了摸腰間的劍,走到窗前,探出半個身子,仰頭一望:果然,曾微和就站在屋頂上。
常蕙心將兩隻手撐在窗沿,一縱身,也飛上去了。
曾微和聽見動靜,閉著眼睛笑道:「就知道你會來。」
常蕙心眯起眼睛,悄然而笑。
其實,常蕙心完全可以不理會許國夫人來去匆匆,半瘋癲的舉動,但她卻選擇赴約。常蕙心左右腳交替前邁,輕踏在瓦上,不發出一點聲音,她心裡的想法也跟腳下的步子一樣,靜悄悄,但是思路清晰:這世上,人分成許許多多種類,第一類是她不願親近,也不會信任的,例如謝景,常蕙心對他只有恨和復仇;第二類是她願意親近,卻無法信任的,例如謝致;第三類例如容桐,她信任他,卻不願意同他更親近,因為不想害他。
還有一類便是曾微和了。常蕙心同曾微和交情不深,甚至在曾微和的劍下吃了不少苦頭,但是常蕙心卻願意親近和信任她。
常蕙心隱隱承認,她對曾微和,一直懷有羨慕崇拜之情。
常蕙心輕輕喚了一聲:「微和。」
曾微和可不會回應她,拔劍便襲過來,劍鋒凌厲,帶著寒光刃花,又似裁了一片白月光,執在手中。常蕙心左抵右擋,前俯後仰,不過二十來招,便招架不住,眼看著曾微和的劍尖就要刺進常蕙心右邊腰側,曾微和卻瞬間將長劍回收,再一反手推出去,改用輕薄薄的劍脊拍了常蕙心一下。
行雲流水,收放自如。
曾微和用的力道不重,常蕙心只往後跨了半步,便收住了。她剛想感謝曾微和手下留情,就聽見曾微和鄙夷道:「十餘年沒見,你一點劍術上的長進都沒有!」
常蕙心默然賠笑,不做解釋。誰會相信,十年對她來說只是睡去醒來。
曾微和的劍又挑起來,劍尖就明晃晃直指著常蕙心的眉心。曾微和命令道:「再來比,使出你的全力。」
常蕙心嘆口氣,剛才她就已經使出全力了。照著曾微和的性子……估計今夜不把常蕙心打個落花流水,是不甘休了。常蕙心直起脊背,挺劍迎戰。
不多時,常蕙心又露了破綻,曾微和一柄曲折襲來,迅若游龍,劍鋒距離常蕙心的右肩只有毫釐之差。曾微和挑起眼皮輕瞟常蕙心,半秒之後,她直直將劍尖刺入。
曾微和口中道:「不饒你了。」
常蕙心右側肩膀上迅速透出一個小紅點,彷彿是一朵小花,跳過了萌芽發苞諸多階段,直接就綻放了紅豔。
常蕙心已經受傷了,曾微和卻仍不放過:「再來。」
「再來,估計你要將我的左肩也刺中,做個對稱了。」常蕙心無奈地開玩笑。
曾微和挑起長眉,不屑道:「那又怎樣?」說著便又先動了手。
常蕙心趕緊招架,持劍左橫,擋在自己身前,然後曾微和這一劍卻久久未至,常蕙心覺得奇怪,觀察曾微和,見她佇在原地,紋絲不動,不知道打算做什麼。
是不是要劍走偏鋒,出什麼奇招?
常蕙心愈發警覺,攥緊了劍柄,卻見曾微和突然搖頭晃身,接著便似驟然黑了眼人,身子左傾,從屋頂滑到簷角,再直直下墜。
「微和!」常蕙心趕緊去抓曾微和,動作太大瓦片都被踩響,可惜仍來不及,曾微和身子已經距離簷邊五、六尺。常蕙心心急如焚,一手扣著屋簷,一手伸下去,再喊:「微和!」
曾微和迷迷糊糊,視線裡見著常蕙心餛燉身形,曾微和本能地伸出右臂,發現已經夠不到常蕙心的手了。曾微和便將劍舉上去……常蕙心毫不猶豫抓住劍刃,一把將曾微和拉上來。二女到底,瓦片稀里嘩啦響成一片,似廚房裡打翻了全套碟盆。
常蕙心挺納悶,曾微和怎麼突然就暈倒了呢?她想著,禁不住低頭去檢查曾微和,曾微和卻猛地站起來,迅速遠離常蕙心。
曾微和的劍戳在瓦上,勉勵支撐。
「住手!」謝致躍上屋頂,比夜空更濃墨,他雙臂攤開,徑直擋在常蕙心面前。謝致轉身,第一眼瞧的是常蕙心流血不止的右手,第二眼瞧的是她血已近乾的右肩。他面有慍色,責備常蕙心道:「要不是屋頂轟隆隆響,他們向我稟報,我還不知道,你可真能耐!」
謝致轉回頭,萬般厲色:「許國夫人,當街行兇,莫怪孤依法嚴治!」
曾微和臉色微白,聲音虛弱,但挑眉勾笑,依然不改高傲神態:「還有這律例?再說,刑部是漢王你管麼?」
謝致直指曾微和,怒道:「管它有沒有法,孤今日都嚴治了你!」謝致冷笑:「私刑,孤也敢。」
曾微和不懼:「臭小子,是不是忘記了上次被我打趴躺床上?」
謝致磨牙:「沒忘記。」卻仍死死護著常蕙心。
曾微和翻給謝致一個白眼,接著目光越過謝致肩膀,眺向他身後的常蕙心。曾微和聲音清冷,突然道:「若想殺謝景,每月初一、初五、十五、二五、來我府中練武!」
曾微和說完,抓著劍從屋頂縱下,若梟鷹離枝,留下呆愣愣受到強烈衝擊的謝致和常蕙心。少頃,某物從底下擲上來,謝致忙轉身,抓著常蕙心的胳膊一齊往右倒,疾呼道:「阿蕙當心!」
常蕙心卻探左手,抓住空中那物,拿在手裡一瞧,見是曾微和投擲給她一包上等的金創藥。
漢王府。
常蕙心受了刀傷,並不算重,未傷及筋骨,塗塗藥就可以了。謝致卻不放心,遣了醫娘來為常蕙心全面檢查,他自己則在房外等著。
醫娘上了年紀,華髮滿頭,額上皺痕如刀。檢查的時間不算短,兩兩沉默總是尷尬,常蕙心便問醫娘:「老嬸嬸如何稱呼?」
「姑娘喚老奴知足即可。」
知足?
常蕙心暗想,這謝致可有意思,府中男的喚「常樂」,女的取名「知足」,知足常樂。就他,還肯知足常樂?
常蕙心抬眼再打量醫娘,心想眼前的老人家年歲不輕,尊長敬老之禮不可違,再則她還替自己治傷呢,再怎麼也不能直呼「知足」。
常蕙心便問:老嬸嬸貴姓?」
「漢王賜姓步。」
老醫娘說著低下頭去,卻聽見一聲不算輕的動靜,忙抬起頭來看,見常蕙心剛右肩膀上剛綁好的繃帶,崩出血來。醫娘忙勸道:「姑娘,萬萬不可衝動著急。」
……
老醫娘給常蕙心重新上完藥,再三檢查,確認無誤後便退了出去。過會,謝致在外頭探頭探腦,接著,他端著一碗藥進來。
謝致道:「阿蕙,喝了這藥,好得快。」雖然只是皮外傷。
謝致用湯匙舀了一勺,吹吹,又道:「我餵你。」
常蕙心自然不肯,舉起左手在謝致面前搖晃:「我左手還好好的呢。」
謝致介面就反駁她:「我小時候兩隻手都好生生的呢,你還不是一口一口餵我。」這麼一說,常蕙心就想起來了,她以前給謝致餵飯可辛苦了,謝致挑食,貪玩,常蕙心喂他胡蘿蔔炒蛋,他不願吃滿院子跑,常蕙心不得不端著碗和勺,在後面追著謝致跑。
謝致笑眯眯端著碗,湊近常蕙心:「阿蕙,現今輪到我餵你啦!」
常蕙心一想:他也是該喂喂……自己辛苦了那麼幾年,現在該輪到謝致孝敬了。
這一念起來,常蕙心便心安理得張大嘴巴,任由謝致一勺一勺將藥餵給她。
常蕙心皺了皺眉頭,臉色陰沉。
謝致以為她是怕苦,放了碗,從兜裡掏出幾枚蜜餞,欲遞給常蕙心。她擺手不接,「並不是怕苦。」
謝致的神色與動作俱滯了數秒,捏著一枚蜜餞,隔空緩緩描摹常蕙心的眉:「那……阿蕙為何總是愁眉不展?」
「一日日過去了,報仇毫無進展,未殺謝景,不得開心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