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年,正月十六,清晨。
佳節已過,內侍們正紛紛攀著梯子,摘去掛於長廊兩側的花燈。
花燈雖摘,猶存著新年的熱鬧。
就在這一派熱鬧中,剛下早朝的皇帝亦是心情極佳,正伏於御書房的桌案上,批閱今日百官遞上來的奏摺。
外頭的內侍進來通報,說禮部袁侍郎求見。
皇帝停筆抬頭,眼睛一亮:「快宣,是朕讓他來的。」皇帝說完,自擱了御毫在架上,抖擻常服龍袍,端坐在圈椅上靜待袁侍郎來。
一個佝僂著身軀,穿緋色官服的老人,顫顫巍巍步進來。
袁侍郎已過耋年,去歲入冬,便身子不大好,時常臥病,今日早朝也未能上。
袁侍郎近到距離御案六尺前,匍匐跪下,目不斜視緊盯地面道:「臣禮部侍郎袁涉之叩見陛下。」
「袁愛卿快請起。」皇帝話音未落,已自離了圈椅,從右首繞過御案,前行躬身親自攙扶袁侍郎。
只一個動作,就令八旬老人袁涉之身心驟暖。
皇帝偏還要繼續用關切地語氣問道:「愛卿,你的身子恢復得怎麼樣了?病完全好了嗎?」
「陛下——」袁涉之抬起頭,一張臉老淚縱橫,顫聲道:「這數月間,陛下御旨,不斷遣人送藥探望,又遣御醫親自為臣看病,微臣臣小小侍郎,何能何功得陛下如此厚愛。」
「唉,袁愛卿,不可妄自菲薄。」皇帝笑著扶起袁侍郎,先賜了座,方才重回圈椅上坐定。皇帝同袁侍郎談笑道:「滿朝文武,從一品至九品,皆是我社稷棟樑,朕當重之。」
袁侍郎聽著皇帝這一番言論,胸中不由自主湧起一股知遇感慨:今上五年前登基,平定亂世,休息養民,令百廢俱興。內政上又知人善任,仁厚禮賢,勤政納諫,難怪國家太平,天下皆服。
袁侍郎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又要下跪,由衷道:「陛下仁愛,萬民厚愛。」
他們身為臣子的,為陛下為國肝腦塗地,也是應該。
「袁愛卿快起身!」皇帝卻語氣輕鬆:「朕今日宣你來,是想問問,春闈的事準備得如何?」
今上開國,決心一洗前朝腐朽之氣擇能以用,便下旨變革體制,擯棄以往的九品中正,開科設舉,為寒門賢士另闢一條道路,廣納人才。
今上又與禮部商議,設定鄉試秋闈三年一次,中選者來年三月,便能上京參加春闈會試。
建平二年的鄉試,到今年整三年。
今歲三月,便是萬眾矚目,頭一次的春闈。
袁侍郎是這次春闈的主考官,他垂首向皇帝稟報:「陛下恕罪,恕微臣久疾臥床,未能向陛下及時稟報。春闈之事,已俱妥當。」
「妥當就好。」皇帝點頭道,又命內侍再取些藥材賞賜給袁侍郎,這才命袁侍郎退下了。
皇帝繼續伏於御案批閱奏章,御毫沾了朱墨,圈圈點點,事必躬親。
內侍總管熊福公公,始終在一旁伺候著,給皇帝磨墨。皇帝節儉,一方硯臺已用了數年,四角俱已磨損,這硯臺……熊公公仔細回想,似乎他第一天在御前伺候,就是這方硯臺,沒有換過。
硯臺破舊是破舊了點,但也有它的妙處。匠人巧心,以歙石制硯,底座不知是用的何種金屬,到了冬天,暗格裡竟能放置炭火,令硯池溫潤,墨跡流暢,著筆人的手……也能借著溫度烤一烤,分外溫暖。
難怪皇帝獨愛這一方硯。
「阿福。」皇帝喚了一聲,熊福才回過神來。
熊福忙恭謹道:「奴婢在。」
「什麼時辰了?」
「奴婢瞧著……該是卯時三刻了。」
「嗯,擺駕吧,朕去瞧瞧太子的功課,再看看皇后。」
「諾。」
熊公公便忙著下去安排了。今上一代明君,卻鮮好女色,登基五年,後宮中只有一後兩妃一修儀,統共才四人。其中皇后和賢妃德妃,皆是開國前就跟了今上的。她們伴隨今上南征北戰,今上對自己的女人也是重情重義,尤其是皇后,十年結髮夫妻,今上格外敬重。今上不僅早早立了皇后所誕二子分別為太子、冀王,且每日均要去內庭中看望皇后,感情和睦。
前年,皇帝擬旨,將雍改為安州,選址安州西北鹿山修建皇陵,又在鹿山右側八里開外的仄山,修建後陵。
同塋異墳,帝后百年之後,將屹立互望,相攜相守,共看萬里江山。
……
熊公公安排妥當,皇帝的儀駕便紫雲御風,先去往東宮看望太子了。
同一時間,安州帝陵。
安州不比京師,天寒地凍,正月裡尚是漫天飛雪。皇陵又依山而建,遇丘起墳,墳丘標誌均不明顯,這大雪一封山,不到開春雪化,工匠們是上不得山了。
皇陵的建設,已經停工整整一個月了,只留山上數十守軍。
三個盜墓賊,趁著夜黑守軍松憊,悄悄潛進修了三分之一的皇陵。
兩個身形較長的盜賊貓著腰,一左一右走著,另外一名身形矮小的盜賊,反倒居首,走在甬道中間。盜首走得快,眨兩三眼的功夫行出五、六丈,他頓了頓腳步,回頭瞪了一眼左邊那個盜賊,輕聲斥道:「走快點!你抖什麼抖,要是抖,就別跟老子來混這樁買賣!」
左邊的盜賊禁口不言,身子仍在發顫,卻低頭猛走,跑著跟上了盜首。那盜首哼哼一聲,抬腿踢了左邊盜賊一腳,左邊盜賊也不敢反抗,仍是緊跟著。
三人很快來到一個岔路口,前面三條分叉的甬道,通往三處分穴。
盜首有經驗,將特製的火摺子往前一探,仔細看了看三條甬道道壁上各異的彩繪,繼而發令:「走中間這條!」
盜首說完,左邊的盜賊卻伸手拉住他。盜首旋即回首,怒目看向左邊的盜賊。左邊盜賊立刻就把脖子縮了,臉上明顯流露出畏懼盜首的神色,手卻仍緊緊拉著不上:「老、老大……那、那正中央的那條,彩璧上分明繪著九爪團龍,是……九五之尊的玄宮。驚動不得,我們還是改盜……」
「放屁!」不待左邊盜賊說完,盜首就直斥道:「桐哥兒,你既然決心跟我哥倆出來盜皇陵,就該知道不管盜哪個,都是掉腦袋的事情。既然都是冒死反險,何不盜個大的,也對得住自己,你說是吧?」盜首力大,腕上反著一擰,竟反制住左邊盜賊:「呵呵,桐哥兒,你要是反悔了,怕誤了你的前程,大可此刻單獨折返回去,只是路上會發生什麼事,還不上錢……別怪老子不保你!」
左邊盜賊看來力氣不大,身子骨也瘦弱,被盜首鉗制著,轉瞬就僵紅了麵皮。左邊盜賊眼神四瞟,明顯在心虛說謊:「老、老大,我是怕天子玄宮機關重重,我們進去,恐有危險,還是取個簡單些的……」
「夠了!」盜首已不耐煩,他鬆開左邊盜賊,一揚手道:「愛盜便盜,愛去自去,別耽誤老子發財!」
右邊一直未發言的盜賊也勸:「是啊,桐哥兒,修陵都是後修機關,如今這皇陵才修兩年,正是機關未設,發財的大好時機,若是再過幾年,我們就沒機會進天子玄宮了!」
左邊盜賊縮了縮腳,面色艱難,終是一咬牙,跟著另兩名盜賊,一同取道中間走了。
盜首一邊走,一邊藉著火光瀏覽壁畫,又探看甬道兩旁的擺設,嘖嘖道:「這朝皇帝還是挺節儉的嘛,可別讓老子白跑一趟,盜了個油頭最少的帝陵!」
甬道不僅擺設少,道路也不長,三人很快走完,來到玄宮墓室。
墓室中自奉有雙顆夜明珠,無須火把,將滿室照亮。
盜首抬抬眼皮,嗤笑道:「皇帝老兒假節儉,搞個這麼闊氣的棺材!」
墓室當中的白玉石棺,長有八尺,如常例,但寬度卻怎地也闊至八尺,長寬相同成為正方,形狀破為奇怪。
盜首仍還舉著火摺子,命道:「走,近前去看看。」
右邊盜賊聽命跟上,左邊那個膽小的……自然是立在原地。
左邊盜賊縮著身子,低頭用細小的聲音嘀咕道:「冒犯天子,冒犯天子,小生罪過罪過……」
「啊呀!」驟然響起兩聲尖叫,左邊的盜賊聞聲抬頭,見兩位上前的夥伴連連後退。再細看,這天子的玉棺中,竟有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掀棺坐了起來。
望背影青絲如瀑,似乎是個窈窕女人……只怕是鬼吧。
左邊膽小的盜賊雙腿開始打顫,可是明明害怕,眼睛卻不由自主盯著那坐起的女鬼,瞧著她徐徐回過頭來。
「啊呀!」又是一聲叫,竟是右邊的盜賊被嚇破了膽,後仰到底而亡。
猶坐在棺中的女鬼卻臉色茫然,盯著地上的屍體看了許久,又低頭看見自己正坐在一口玉棺中,這才明白過來:哦,她把盜墓的賊寇嚇死了。
女鬼搖搖頭,心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她活了二十四歲,與人為善,伺奉夫君,卻不明不白被夫君謀害至死。魂魄悠悠到了地府,閻王卻說因著機緣,她陽壽未盡,打了她的三魂七魄還歸原身續命。
此番還歸陽世,女子唯一願望便是查清原委,找夫君報仇。但她怨的、恨的、弄不明白的皆是某人,不該算到眼前這幾個盜墓賊身上。沒準閻王說的機緣,就是這幾個盜墓賊呢!正是他們喚醒了她?
再則,時逢亂世,父母買其子女,子女食父母屍餬口者常見,這幾個盜墓賊也不容易……
女子想到這裡,輕聲嘆了口氣。這嘆氣聽在餘下的兩名盜賊耳中,卻是分外幽深陰沉,懾得他們再次後退,尤其是最先開始就沒邁步的左邊盜賊,再退,就要退出玄宮,退到外面甬道上去了!
女子緩緩站起身來,本欲雙手提裙出棺,卻本能地一縮腳:這棺材頗高,抬步跨出來恐失了禮儀。
剛成親的時候,她本性難改,手腳毛躁而不知禮,夫君雖然不說她什麼,但他的臉色並不好看。女子愛夫君,為了他日日展顏,女子便自此時刻提醒自己,行不歪步不錯,戰戰兢兢克己了近十年……憑什麼都被那人殺了,她還犯賤地保持著這種習慣!
女子想著,裙子也不提了,側身一翻,就敏捷地躍到了棺材外。
不是施的萬福禮,女子抱拳道:「多有冒犯,敢問二位,今時是何年、何月、何日?」
以往,依著她心直口快的個性,肯定還會多問一句「我現今身在何處」?將心裡的話一股腦問完。
但經歷了那番刻骨銘心的痛楚,她覺得最親的人也不可相信,連同床依偎的夫君,也可以殺了你!防人之心不可無,對待兩位盜賊自然也禮貌中留了戒備。
盜首立定良久,突然呆呆長應了一聲:「啊——」
起初,盜首見著棺材裡突然坐起來一個人,縱然他膽大,也被嚇得不輕。但過會他緩回過勁,心中懼怕便減弱至八分,後來又見坐起來的是名女子,面色如常,言談禮貌,還虛心想他們請教,盜首的懼怕又再減五分,只剩下三分。
盜首索性跨步上前,伸手摸了女子手腕一下,肌膚溫熱,有脈搏,她是活人。
盜首便再沒有什麼懼怕了,側身彎臂,拔出靴中匕首,要滅口殺人。
哪知女子只是一個旋身,輕巧避開的。
她是有武功的人,而且功夫不弱。
「老大,君子當以禮還禮,她同你好生講話,你怎能動手取她性命!你同我說好了是來盜墓的,可不是來殺人的!」一直站在甬道和玄宮相接處的那名膽小盜賊喊道:「更何況她還是個女的,哪有同女子動手的道理!」
盜首聽到自己的同伴替女子幫腔,氣不打一處來,他轉過身來,匕首朝準女子喉嚨,再次直刺,口中卻對同伴罵罵咧咧:「孃的,沒用的書生,女鬼你也憐惜?」
盜首一不做二不休,接連再刺,女子卻俯身彎腰,頭顱和身子一齊往右滑過,再次避開盜首的攻擊。她並不想殺人,也從來沒有殺過人,本性驅使她能避則避。但是避了十幾個來回,盜首仍不放棄地襲擊她,女子心中念頭一閃:這樣又能避到何時?你不殺他,他卻要殺你,就像那位親手殺妻的夫君……
女子突然冷笑一聲,悽悽厲厲在這玄宮裡迴響,她以極快的身法閃到盜首身後,右手掐了盜首的手腕,操控著匕首往胸前一送,刺進了盜首的心房。
「犯我者死。」女子一面冷冷說著,一面將匕首拔出來再重新刺進去,往復三次,且令匕鋒在盜首身內來回攪動,確保他徹底斷氣。女子自言自語,再次重複:「犯我者死,決不輕饒。」
人犯我一寸,我還人一分,不再心慈。
女子拔出匕首,甩了盜首的屍身,任他癱倒在地上。女子抬手看看,見盜賊的血通過匕刃下滲,沾在她手上斑斑點點,似大小花鈿誤畫在虎口上。她也不擦,緊握著匕首向剩下的那名盜賊走去。
最後這麼盜賊始終未曾動作,見女子走近,愈發怕了。他自己蹲下來,抱首低頭,口中不斷叫著饒命,饒命。
女子將匕首輕擱在盜賊肩頭,不發一言。少頃,女子聞到一股怪味,再定睛一看,竟是這盜賊失禁了。
女子垂下眼臉,出聲道:「你是初犯麼?」
常年盜墓的人,眸光較常人明亮,女子觀察另兩名已斃盜賊,皆目光炯炯如貓,唯獨剩下這名盜賊,眸光尋常甚至還有些眯眼渙散,倒像是個……常年用功苦讀的書生。
「女先生饒命、饒命。」尿了褲子的盜賊全招了出來:「小生姓容名桐,安州遂縣人……」
女子旋即思索,天下未有喚作安州的地方,盜賊在騙人。她皺皺眉頭,將得手上的匕首緊了緊,匕刃悄然挨近盜賊脖上肌膚。
盜賊不查,猶自交待:「去年秋闈中了鄉試第三名,朝廷體恤,允我參加今年的春闈,還發了十二兩銀子的路費。只是、只是阿爹好賭,不僅將十二兩銀子輸得一乾二淨,還欠下三十兩銀子的外債。由於爹爹名聲在外,小生東借西借也借不到錢,這、這盜墓的首領亦是討債人之一,他討上門來,我無錢還債,他便誘說我有一筆大買賣,只要隨他一起做了這樁大買賣,不僅能夠還錢,還能重新籌集上京的路費。我隨他來到此處,才知……」盜賊說著將頭深深埋下去,緩道:「……才知是盜陵,卻已回頭不得。」
女子聽完,並不急著言語。少頃,她問:「秋闈、鄉試、春闈分別是什麼?」
「是本朝皇帝新興的科舉考試……」盜賊將科舉事宜,逐一向女子講解出來。
她眉頭更鎖,悠悠回想起某年某日,一位朋友登門拜訪他的夫君,兩人相談甚歡,喝了點小酒。末了送走朋友,夫君就有些醉了,同她感慨朋友屈才,因家屬寒門又不習武,絕了入仕之道,導致明珠蒙塵,不能展報效之志。
她聽了也為夫君的朋友傷心,忽然靈光一閃:「要不你向陛下進言,勸陛下單闢出一條選拔,公平公正選拔這些寒門賢才?」
「如今的陛下,豈還聽得進旁人的話!」夫君嘆氣搖頭:「再則這個世道,民不聊生,朝廷忙著剿滅義軍都忙不過來,哪還有錢,有精力去開這番新舉!」
……
如此推來……現今地上的世道,已經大好了麼?莫非她去往陰間一夜,陽間已過數年?他是否仍得陛下的信任?若他仍大權在握,查明真相找他報仇可就難了。
女子收回神思,聲音清冷問盜賊:「今時是幾年、幾月、幾號?」
「元嘉三年,正月十六。」
女子一嚅唇,「元嘉」這個年號她沒聽過。女子追問:「‘元嘉’往前,年號為何?」
「建平。」
這個年號女子也沒聽說過。
「‘建平’再往前呢?」
「‘光熙’。」盜賊瞧見女子面色陰沉,趕緊補充道:「或者‘永常’。」
這兩個年號她都聽過。先帝是在永鳳三十一年崩的,緊跟著襁褓中的小皇帝就繼位了,年號光熙。光熙三年,外戚桓玉良自立為偽帝,年號永常。
就是在光熙四年,或者永常二年,她,常蕙心,入夜與夫君一場交歡。纏綿過後,常蕙心猶在喘氣,夫君體貼地遞來一杯溫水,她不假思索一飲而盡,並隨手將杯子還給夫君。倏地,常蕙心周身乏力,渾身的功力都在散開,她欲抬手伸腳,卻發現自己已無法動彈。恩愛十三年,成親九年的夫君,正用一種常蕙心從來見過的冰冷眼神盯著她。
她是如此敬重、信任和深愛著他的夫君,以致第一反應竟不是恐慌,更不是呼救。常蕙心以為夫君在同她開玩笑,就傻傻地嗔道:「麗光,你這是在做什麼?給我喝了……什……?」
呼吸越來越困難,常蕙心最後那個「麼」字沒能發出來。
坐在床邊的夫君並未作答,他先低頭注視手上水杯,來回輾轉,繼而兩眼一閉,抬腿步離了床。
獨留中了無色無味劇毒的常蕙心在床上,很快成為一具冰冷冷的死屍。
光熙四年,常蕙心死在某日夜裡,被她的夫君謀殺,至死不知死因。
疑問和不可置信積滿胸膛,常蕙心禁不住脫口而出:「說,如今距離光熙四年,已有幾年?」
匕首沒能控制住,將盜賊脖頸的肌膚劃破,雖未及筋脈,但還是滲出血來。
盜賊惶恐至極,拼命喊著饒命饒命。他想算一算統共有幾年,腦子卻因為恐懼變得遲鈍,算了半天才算出來。盜賊結結巴巴道:「十、十年。」
常蕙心眸光一散,轉瞬又聚集起來。原來陰曹地府一日,地上已過十年。
竟讓那虛偽負心之人,多貪生了十年壽命!
常蕙心憤恨中生出不甘心,握著匕首的手亦開始微顫。她問那盜賊:「這裡是何陵墓?」
一直縮頭縮腦的盜賊,竟抬頭看了常蕙心一眼,長久注視,他的眼神很奇怪。
盜賊低下頭去:「這裡是帝陵。」
常蕙心的聲音亦是吃驚:「帝陵?哪朝先帝?」
她自認為同皇帝扯不上關係。
「當朝……當今天子盛年在位,這座帝陵是為他百年之後修的。才著手動工兩年,許多機關都還未設,最近大雪封山又停工了,所以……我們才敢進來盜的。」盜賊說完,久久不見常蕙心反應,感到詫異。盜賊便再次抬起頭來,卻睹見常蕙心臉色蒼白,劇烈的震顫自她雙肩一直延伸到雙臂。
許久,常蕙心自己回過神來,一字一句,緩慢問道:「現、今、的、皇、帝、叫、什、麼、名、字?」
盜賊皺眉,搖搖頭說:「草民渺芥,豈可妄呼天子名諱!」
常蕙心一聲嗤笑:「你連他的墓都盜了,還忌憚說他的名字?」
「我盜墓是被逼的!」
「好,不逼你。你只告訴我皇帝姓什麼?」
盜賊猶豫了片刻,還是實情相告。他低頭道:「皇胄之姓乃謝。」
「謝景對吧。」
盜賊猛地直起脖子,仰視常蕙心。他的嘴長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常蕙心隨口就說出了當朝皇帝的姓名。
常蕙心卻無暇顧及盜賊的表情,她滿心都是疑惑和不甘,還有憋悶——乾坤朗朗卻妄自明亮,叫那道貌岸然的兒郎,竟得天機,做了九五之尊!
「他怎麼做皇帝的?」常蕙心繼續追問,她要去京城,找殺謝景查明真相,「此地何處?距離京城多遠?」
「王者天命,皇帝自然是天命所歸。此地地處安州,西去京師近千餘里。」盜賊似乎不願妄議天子,他蹙起眉頭,注視著常蕙心,表情……竟像是替她擔憂?
盜賊道:「從這裡到京城,就算是乘車兼程,也需月餘。」
常蕙心卻不接盜賊的話題,而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那皇后是誰?」
「皇后……」盜賊答不上來,他不知道。
常蕙心再問道:「西去京城千里,那不是雍州麼?」
「安州既是雍州,前年陛下在此設陵,改名安州,取義天下大安。」
半響,常蕙心忽然彎腰,三兩下點了盜賊的穴道,令他保持蹲著的姿勢不動。
常蕙心自己則將謝景的玄宮閱覽了一番,心潮起伏:他居然做了皇帝,還修了帝陵,這裡將是他百年之後安葬的地方……那他把她藏在這裡做什麼?
謝景為什麼要殺她?
常蕙心疑問重重,掃視帝陵。陵墓尚未完工,玄宮機關沒有安裝,等雪化路通之後,定會有工匠再入玄宮——為避免工匠們察覺,亦為避免工匠上報上去,讓謝景察覺,常蕙心並未取太多玄宮裡的東西。她注意到兩點:
一,謝景篤行佛教,玄宮四角鑄有護世四天王鎮守,南方增長天王毗琉璃的手上,持著削鐵如泥的真寶劍。
二,玄宮未修完,但那主穴的玉棺卻已修造完畢。不僅外觀雕著精美威嚴九龍,就連玉棺內壁,也裝飾著純金嵌寶的九鳳九凰,鳳與凰首尾相纏,不知道謝景想暗中與她同穴,還雕出這些鳳凰來,是怎地個虛偽意思……
常蕙心抽出毗琉璃的寶劍,將玉棺內的裝飾削了個稀巴爛。純金的鳳爪和龍爪掉下來,被寶劍砍成塊塊碎金,龍眼和鳳頭上鑲嵌的紅藍寶石,也被常蕙心切割細分。她直接用墊在棺內底部的錦緞做包袱,將這些碎金和寶石包好。
常蕙心將包袱放在掌心,掂量了下,夠沉,她這趟上京的花銷有著落了——取些謝景的寶貝去調查真相,向謝景報仇,也算是謝景活該。
常蕙心站起身,前行數步,雙手駝背起盜首的屍身,似駝重物般將他丟進了玉棺內。再依跡效仿,常蕙心將另外一名死去的盜賊也丟進了玉棺。
最後,常蕙心重新蓋好玉棺棺蓋,掃了掃上面的指印,徹底消除一切印跡。
她料定謝景心虛多疑,會旨派工匠會來繼續修繕玄宮,卻必定不許他們擅啟帝王玉棺——因為,藏著她在裡面呢!
待到玉棺重啟之日,就是謝景下葬之時,如果那時候被發現盜棺,她又有什麼怕的呢?
說不定謝景還來不及享用他千秋萬歲的帝陵,就被她殺了呢,死不瞑目,孤野拋屍。
常蕙心的嘴角不知不覺勾起一絲笑:這些報應她想著就痛快……可是卻又憋著慌,滿滿都是疑惑。不可置信,他為什麼要殺她?
常蕙心繼而握起左拳,她還是早些出去帝陵,趕赴京城,查明真相……讓那個盜賊帶路,怎麼潛進來的就怎麼出去,讓他走前面,同時探路身試機關。等出了帝陵,他不是要參加春闈們,她就扮作他的男侍衛,一路上行動也方便,好避過沿路關卡的盤查……
想到這,常蕙心的目光看向盜墓賊,卻發現盜墓賊身子雖然不能動,眼珠卻一直左斜,正盯著她看。
不知他注視她,已經有多長時間了。
盜賊的眸光不懂隱藏,眸中的疑惑、茫然、難以置信,均清晰可見,還有半分痴傻……這眼神令常蕙心感到十分不舒服,她偏頭避開去。
常蕙心一避,盜賊就回過神來,不自控地發了一聲:「額嗯——」
他方才有些傻了,盯著眼前的女子竟想出了神——這是個迷樣的女子,初見她從棺材裡坐起來,身形幽幽似女鬼,沒把他嚇個半死,後來才敢打量她。她的容貌乍看平凡,但再一細看,其實五官都很精緻,只是眉眼間始終籠罩著一股溫順和善之氣,令她整個人都不太起眼。
若這女子不是在帝陵棺中驚坐起,而是身處摩肩擦踵街市中,沒人會注意她。
不過是個普普通通,二十四五歲的姑娘!
女子不僅容貌溫順,說起話來也和和氣氣的,同兩位盜墓賊竟講起禮來。他覺得女子挺好,老大卻出乎意料地要取女子性命,不聽他勸阻,一意孤行。女子本來再三避讓,忽地就反攻了,她說「犯我者死,決不輕饒」。
說這話的時候,清楚看得她臉上的溫順驟減一半,柔和的面龐也生出了稜角。就恍若幻覺般,之後這女子每同他問一句話,每冷笑一次,她的氣質就凌厲一分。女子的五官好像沒有變化,卻又變化大了,細看處,她的唇更紅了,什麼都未曾塗,卻似天生滴血般鮮紅。女子最後站定那一笑,眼角第一次也上挑,溢位三分凌厲,又勾著一分媚。
盜賊不知怎地,就移不開目了。
……
玄宮裡本就陰森,因此沉默的時間顯得格外長。還是常蕙心開腔打破了沉默,她說:「走吧。」常蕙心說著走近盜墓賊,先一手將匕首扼住盜墓賊咽喉,另一手才解開他的穴道,旋即又反扣了他的雙腕。
常蕙心引著盜墓賊直起軀幹,她警告他道:「你帶路,怎麼進來的就怎麼回去,休要給我耍什麼花招!」
盜墓賊不邁腳,輕道:「他倆與我相識一場,我想先葬了他們……」
常蕙心細思須臾,反應過來盜墓賊說的是他死去的那兩個同伴。
這要求常蕙心自然是不可能答應,她便敷衍他:「他們躺到皇帝的棺材裡,算是厚葬了,你何苦多此一舉?」
盜墓賊沉默了會,又問:「姑娘可容我給他們磕幾個響頭?」
常蕙心思忖了會,保持一手桎梏著盜墓賊雙腕,一手持匕首要挾他的姿勢,推盜墓賊到墓前:「磕吧!」
盜墓賊跪下來,常蕙心也隨著蹲下來,眼見著他兩人各磕了三個響頭,算是此生拜別。
「走了!」常蕙心挾持盜墓賊起身,口中責備道:「這回你沒什麼花招可耍了!」
常蕙心挾持、驅使著盜墓賊往前走,從玄宮走上甬道,又再走了兩三步,盜墓賊似乎才反應過來,蹙著眉頭髮聲:「讀聖賢書者當重諾,我剛才磕頭,的確只想著同他們拜別,感相識一場。你怎麼……」
「夠了夠了。」話不要多,常蕙心只嗆他一句:「讀聖賢書還以品德第一呢,你怎麼還來盜皇陵!」
盜墓賊雙眸倏黯,沒了話說,緊閉著雙唇往前走。
出了三岔口甬道,再左轉往前行,可能是常蕙心太警覺盜墓賊了,她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了盜墓賊身上,亦或者是兩人沒有火摺子了,只能在幽幽暗暗中摩挲,常蕙心未曾注意到半完工的地面上有一個凸起。常蕙心腳下一絆,身子本能地向前傾,匕首沒握緊,脫手飛了出去。
「當心!」盜墓賊側身扶住她。
他的身子不慎貼住她,常蕙心身體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滲入他的胸膛。
常蕙心未覺不妥,盜墓賊的耳根卻霎時紅了,所幸黑濛濛一片,常蕙心未曾看見。盜墓賊彎腰,撿起地上那亮堂堂的匕首,還給常蕙心。
常蕙心表情一滯,幽黑中盜墓賊也未能看見。她轉而重新反扣住他的雙腕,只是這次,常蕙心沒有再用匕首抵他。
兩人又走了會,盜墓賊突然問:「敢問姑娘怎麼稱呼?」
「喚我蕙娘即可。」
「多謝姑娘。」盜墓賊輕喚了一聲,心中暗想「慧娘」這個名字不錯,智慧聰穎。盜墓賊又想,
雖然他做過自我介紹了,但那時他尿著褲子,情形狼狽,只怕常蕙心未曾記住他的名姓。盜墓賊便輕聲喚道:「姑娘——」
「我知道你叫容桐。」常蕙心打斷的他的話。
聽慧孃的語氣,似乎並不喜歡他多言,容桐就沒再多言。一路走著,只有逢著磕磕碰碰的時候,容桐才會提醒常蕙心:「當心。」
兩人黑暗中摩挲,縱使容桐記路,兩人仍走得極慢。彎彎繞繞一條沒有岔路的甬道,也不知走到途中何處了,常蕙心突然沒頭沒尾地問容桐:「這帝陵是修在雍……安州璋縣附近吧?」
「正是。」容桐回答了,心裡卻覺得奇怪:「姑娘,你怎麼突然問這些?」
常蕙心不回答容桐,反而再問他:「你猜猜,為什麼他要不顧千里迢迢,選址葬在安州?」
容桐思索了下,回答道:「天下諸州,只有我安州有上等黃壤土。黃者,天子專屬之色,皇帝百年之後,自然選此厚土下葬。」
常蕙心輕聲一笑,不置可否。
光熙四年,謝景謀殺常蕙心的地方,就在雍州璋縣。
他這是就近將她埋了啊!
只是不知道,謝景為何要設想著十幾年後趕來與常蕙心同穴,他這是出於何心?還有他為什麼要殺她?
謝景的心思,常蕙心從來都猜不透,她從來都是什麼也不知道,不然她怎會死得那樣糊塗?!
同樣,常蕙心也不知道,謝景為何要將「庸」州改為「安」州。是求天下大安,還是求他自己心安?
倘若謝景是求自己心安,亦或是勸常蕙心安眠地下,那他就不要妄想了。
她回來了,不弄個明白,不索他命,不報殺身之仇,永不心安。
凡事皆有盡處,漫長的甬道也走到了盡頭。
容桐引常蕙心避開主道出口,取沒有守備值夜的旁支排水口鑽了出去。
一推開洞口的蓋門,漫天席地的北風就呼呼灌進來,常蕙心本能地「嗤」了一聲,打了個哆嗦。
「穿上吧。」容桐脫了自己最外頭那層厚襖,遞給常蕙心。
常蕙心盯著容桐瞧,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偏過頭去,說:「姑娘家哪能凍著……」
常蕙心打心眼裡不信任男人的寬慰,但是有襖子為何不穿?常蕙心穿上厚襖禦寒,口中不親不疏道了句「多謝」。她放眼望,見謝景陵墓的背後秀水繞山,山為社稷牢靠,水為取之不竭,水在山中走得好,可謂風生水起。常蕙心再轉過身,見陵墓前面一馬平川,可謂天下太平。
真恨不得推倒了那山,填平了那河,再加他的一馬平川鏟個坑坑窪窪!
常蕙心將目光投向容桐,喚道:「容公子。」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叫他,容桐起初沒有反應過來,待回過神,立馬拱手躬身道:「姑娘,什麼吩咐?」
常蕙心微勾嘴角,同容桐商量道:「容公子,你正好要上京趕考,我呢……也正好要上京去找幾個親戚。不如你我同路?」常蕙心故意按了按包袱,提醒容桐。她說:「我這裡呢,有些碎金子,兩個人路上都夠用了。同時我又有武藝,路上扮作你的侍從,也好沿路保護你的安全。」常蕙心嫣然一笑,斜飛嫵眼問他:「容公子,你說對嗎?」
「對。」容桐情不自禁,就受了她的蠱惑。
容桐清醒過來,突然高聲大呼:「但是——」
常蕙心突然捂住容桐的嘴巴,她大力一拉,就拉著容桐左行轉身,繞進一處石縫中。
石縫狹窄,兩人不得不身貼著身,容桐不解其意,要張口問常蕙心,卻發現雙唇被她嚴實捂住。常蕙心掌心有種自然的香氣,轉瞬就進了容桐的鼻息,他驟然臉紅,感覺唇上亦有了水汽,薄薄淺汗,不知是出自他自己還是常蕙心。
容桐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問什麼。
這時候,響起三、兩不一致的腳步聲,是巡邏的守衛們正由遠及近。
容桐屏住呼吸,只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不對,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心跳。容桐禁不住眼珠左轉,去觀察常蕙心:她這麼鎮定的人,心怎麼也跳得這麼劇烈,難道……她也緊張?
常蕙心怎能不緊張。從小到大,她從沒躲過人,這會見著守衛來,緊張得後背都出了汗。
但下一瞬,常蕙心記起自己還要上京城找謝景報殺身之仇,就不怕了。
守衛漸遠,最後消失在茫茫盡出。
常蕙心這才鬆了原本捂在容桐唇上的手,她問他:「你剛才想說什麼?」
容桐低頭,羞愧道:「我想說……你能不能先預支我一兩金?要碎成十份的。」
常蕙心並不動作,注視著容桐。
容桐就一五一十交待了:他想在上京趕考前,留一兩金給自己父親。
常蕙心從包袱中取出一塊金,約莫五兩,交給容桐。
容桐不接,擺手道:「太多了。」
「孝敬父母,怎麼都不算多。反正這些金子是從墓中取的,多了也沒處用,你不必想著還我。」
容桐搖搖頭,示意問題的關鍵並不在這,他表示:「家父好賭,倘若我一次給他五兩,父親一定會立刻拿去賭庒下注,輸得血本無歸。只有取一兩金,分成十份,分別藏在十處不同地方,每次告知家父一處地方,這樣才夠他生活至我回來。」容桐說這番話的時候,雖然面色窘迫,言語卻不閃爍,雖然不贊同他父親的做法,但也並沒有因此嫌棄自己的父親。
常蕙心聞言不語,收了五兩金子進包內,重新揀出碎金,十塊大小不一,但湊在一起正好一兩。
常蕙心將金子交給容桐。
容桐捧在手裡,深鞠一躬,口中道謝。
他緩緩直起身,長長看了常蕙心一眼,方才啟唇:「小生要先回家中一趟。姑娘若是方便,不如隨小生一起走一遭?」
常蕙心答應下來,容桐便引著常蕙心回家去了。容桐所居的村莊距離帝陵不遠,容家家貧,只有一間茅屋,屋頂被積雪壓得矮矮,兩人進去屋內皆要躬身,家裡也亂糟糟的……容桐向常蕙心抱歉道:「家寒,讓姑娘受苦了。」
常蕙心旋即介面:「沒事,比這更苦的日子我也過過。」說完她自楞了,一陣恍惚,那個跟她一起過苦日子的人最後殺了她。
常蕙心埋頭往裡走,將一隻歪倒的矮凳扶正,坐下來。容桐也找了只矮凳坐,由於嗜賭的父親已經將家裡唯一的桌子典當,容桐只得將紙張鋪在地上,提筆書寫給父親的信。他字寫得斗大,一張臂寬白紙,寫了十來個字就寫不下了。
常蕙心盯著白紙黑字,又打量容桐。容桐知她心中疑惑,便解釋道:「家父還愛酒,每每出了賭庒,無論輸贏,都要賒七、八壇酒,喝個精光。因此家父每每皆醉醺醺還家,眼光昏花,我給他留的書信,只有將字儘量寫大,父親才能留意、讀清。」
常蕙心點點頭,表示理解。容桐得到她的回應,不好意思一笑,埋頭又繼續寫另外一張,這些留書一共十份,乃十物謎面,謎底便是家中十處隱秘地方。
容桐將這十張留書壓在自己坐的那隻矮凳下。
「這些謎底,令尊猜得出來嗎?」
「父親才學遠勝於小生,這些謎語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那令尊一次就把十處都猜到,豈不能統統將碎金全集起來?」
「不會的。」容桐笑著搖頭,看來他已熟稔父親的習性:「家父性急,除了賭博喝酒,再沒有第三件事他能堅持一刻。家父每次猜完第一張,就迫不及待去找銀兩錢財了。」容桐用指頭拈著金子,一一藏於隱蔽處,笑道:「這次阿爹要找的,不是銀兩,而是碎金。」自遇常蕙心之後,容桐首次流露出自信的目光。他在無意間側頭,正巧對上常蕙心的目光。
笑容還保持在容桐臉上,他發現常蕙心也在笑。
兩人尷尬須臾,各自斂了笑意,轉而沉默。
「不知……姑娘籍貫何處?」容桐輕聲緩問:「令尊令堂如今可是在家鄉頤養天年?」
「他們都去世了。」常蕙心只回答後面那個問題。
容桐藏完金子,便開始收拾上京的行囊:幾件衣物,大多都是書。
容桐將包袱背在身後,領著常蕙心出村去往最近的市鎮——璋縣。
「不要去這裡。」臨近入城,常蕙心突然改了主意。
「怎麼了?」
常蕙心不由自主地搖頭,她發現自己的雙唇不受控制,牢牢粘緊在一起,張不開,再說不出話。
璋縣是她被害的地方,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懼怕了,但事實告訴常蕙心,一旦靠近這座城鎮,她的身體就會不可控地劇烈顫抖起來。
容桐關切道:「還是冷麼?」
容桐蹲下來,從自己的包袱裡再揀了件襖子,繞到常蕙心身後給她披上:「小生的棉襖,姑娘將就著穿會,等進了城你再揀喜歡的買。」
「走,進城去!」常蕙心突然抓了容桐的手。她的聲音特別響亮,把容桐嚇了一跳。容桐不自覺地後退,手也欲抽出來,卻發現常蕙心將他的手扣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出來。
容桐不明白常蕙心這又是要做什麼,他的雙頰唰地又漲紅了。
常蕙心拉著容桐,大步流星地往璋縣裡走。容桐起先跟不上她的步伐,拉就變成了拽,後來容桐半走半跑,終於追得與常蕙心齊肩,拽就還原成拉,又由拉變牽……
容桐低著頭提醒常蕙心:「你手心都是汗。」
常蕙心手心的汗太多了,涔涔像流水似的,而且是雪水,冰冷冷刺骨。她的手起初抖得厲害,瑟瑟猶如北風吹孤枝……
常蕙心給自己置備了四套衣裳,另外給容桐也置備了一套。因為要趕著上京,不能訂做,她挑選的全是成衣,價格偏高,常蕙心均毫不猶豫買了下來。
掌櫃認識容桐,知他家境糟糕,這會突然冒出個美嬌娘,同容桐手牽手,還給他買衣裳,掌櫃的禁不住就打趣容桐:「桐小哥,你福氣真好,哪裡遇著的貴人?要轉運啦!」
容桐不好意思又埋頭,從臉一直紅到脖子根,雙手卻來回地擺:「沒有沒有,掌櫃的你誤會了。」
「走了。」常蕙心付完帳,不作停留,拉著容桐準備去另一家店。容桐遲了一步反應,沒跟上常蕙心,她和他的手剎那脫開。
容桐下意識地就要重抓,常蕙心卻搶先握了拳。
容桐只好將手訕訕收回來,萬分尷尬。
常蕙心卻感覺很好,起先她為了強抑自己的恐懼,步入璋縣,不得不拉了容桐的手做鎮定。這會兩人的手因故鬆開,常蕙心驚喜地發現,她已經不需要抓別人的手,也能獨自、坦蕩地在璋縣大街上走路了。
最後一件讓她懼怕的事情也不存在了。
兩人去了鐵匠鋪。
常蕙心走近煉爐,聽鐵匠們敲打的聲音,憑此判斷劍器的好壞,跟著的容桐卻被濺出的炭星嚇著,後退了幾步。他略感羞愧,遠遠看她。
常蕙心買到一把還算滿意的劍,掛在腰間,劍鞘是褐色的,正襯她鋥亮的褐色高靴。她剛在成衣鋪裡換好的一身男裝短打,寬敞不顯身段,青絲被簡單幹淨束於腦後,儼然一位英姿颯爽俠客郎。
就是眉目太過清冷,眉似光,目似星,都是高掛在黑夜裡的,感覺不到溫度。
容桐便靠近些,試圖同「星光」搭訕:「我還從沒見過哪位姑娘,像你這樣功夫好。」
「比我功夫好的姑娘多了。」
「那你……這身功夫哪裡學的?拜的哪門哪派?」
常蕙心按劍良久,已步出百步,方才答道:「家父曾是一名捕役,小女的武功皆由他傳授。」常蕙心不再多言,不願詳談。
常蕙心僱了輛馬車,作為腳力,載她和容桐一同上京。
黑馬白喙,毛色黑中泛青灰,常蕙心抬手輕撫駿馬頸上鬢毛,小聲嘀咕道:「現今能挑的馬竟這樣多。」想她喪命之年,內有偽帝自立,外兼狄戎犯境,戰亂不斷,馬匹價格比現今高出了二十來倍。
那時候馬車可是稀有之物,哪像現在能隨便挑……
「是啊。」容桐在旁附和:「當今天子偉岸,一掃積霾,莫說庶民的吃穿用度行不可與前朝語,單隻論開科設舉這一項……」容桐唇角勾笑,雙眸熠熠,言語也激動起來:「皇帝、皇帝真是至聖至明!」
「聽你這麼一說,當今天子真是堪比堯舜了。」常蕙心卻莫名給了容桐一個嘲諷的微笑。她心頭空洞,眉間眼角又含著一絲茫然,明明已經甩下容桐,牽馬前行,卻突然回眸一笑:「容公子,你到了春闈,一定要好好寫卷子,感謝這堯帝舜帝的知遇之光。」
原本冷情的眉眼沾染了嫵媚,容桐又看呆了。
容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繼而猜測:常蕙心是不是不滿意她自己牽馬?
容桐大愧,忙跑上前去,從常蕙心手中奪過馬韁:「慧娘,你上車去坐著,我來駕馬。」
「你會駕麼?」
「小生試試……」容桐沒底氣,卻並不後悔。他認定自己的抉擇是對的——總不能讓一個大姑娘駕馬,他這個男子漢坐在車廂裡面吧!倘若兩人同坐廂內,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那也不成。
容桐嘗試著翻身上馬,哪知駿馬認生,陡然高揚起一雙前蹄,差點將容桐掀下馬去。
「當心!」常蕙心伸手欲扶,手卻在半空中滯住,收回來。同一時刻迴轉的還有她的心思——見容桐不擅騎馬,常蕙心本想表態,她來駕馬。但轉念一想,若是常蕙心自己駕馬,容桐坐在車廂裡面,那豈不是她的後腦勺、後脖頸和後背,皆毫無防備地暴露給了容桐?
萬一他驟起謀害之心,她豈不死在上京路上,又枉死了一次?可不能再枉死了,還要去查明真相呢……
因著一點自衛私心,常蕙心沉默不言。她自行上車,任由容桐在前面顛顛簸簸,左搖右擺地嘗試駕馬。
容桐回頭,不好意思地向常蕙心道歉:「慧娘,我馬技生疏,等會路上肯定一路顛簸,磕碰著你了。」
睹見容桐額頭上皆是汗,常蕙心泛起丁點愧疚,垂瞼說了句:「不磕碰,倒是我……要多謝容公子了。」
容桐忙擺手:「哪裡哪裡,相互扶持、相互扶持是應該的。」
馬車跌跌撞撞,起伏頗大。
常蕙心坐在車廂內,為了維持身體的平穩,她將腿稍稍分開,成馬步狀坐姿,手上卻捏著一塊似泥團的東西。
常蕙心打算給自己捏個喉結。
小小的,粘在脖子上,不顯突兀,但又能讓人一眼看見,不生疑惑。
以前常蕙心和謝景未成婚時結伴出行,謝景便是這麼給她捏喉結,以便掩人耳目。
謝景……
前頭路上遇著一個轉彎,容桐反應慢了,連馬帶車廂陡然一個大傾斜。常蕙心的身子亦隨著車廂傾斜,腰間佩劍「哐當」撞在壁上,她情不自禁抓緊寶劍……
容桐隔著車簾關切道:「慧娘,你還好吧?」
「我沒事。」常蕙心也隔著簾子回應:「你駕穩。」
前面沒了聲音,可能容桐又開始自我羞愧了吧。
馬車行使逐漸恢復平穩,常蕙心亦逐漸坐正。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再一看,原是手上仍握著劍柄……不知怎地,常蕙心回憶起方才在鐵匠鋪買劍,她向容桐提及了自己的父親……
永鳳年初,新君盛年登基,國家中興,朝中人才濟濟,有太傅謝少伯、太子太保謝少仲、太尉蘇至、鎮國將軍蘇長留、司空曾適……
其中為首的謝蘇兩世家,時稱「文謝武蘇」,族人滿布朝中,門生廣遍天下。
但是到了永鳳二十幾年,耄耋的皇帝沉迷求仙煉藥,不再上朝。太傅謝少伯多次進諫,皇帝不僅不採納他的諫言,反倒聽任術士和宦官的誣告,當朝罷去謝太傅的官職。
謝太傅怒目圓瞪,鬚髯皆豎,顫顫巍巍說出一番肺腑之言後,竟挺直老殘之軀,一頭撞向九華龍柱,以死直諫。
皇帝昏聵,竟認為血濺龍廷乃不詳之兆,震怒之下罪責謝氏滿門,太子太保謝少仲罷官下獄。謝少仲的嫡子謝還頎本應連坐,妻子新陽公主問詢入宮,帶孕長跪求情,謝還頎因此免於一死,由中書侍郎遷降吳州長史,永鳳二十二年,舉家離京。
謝還頎剛到任長史三個月,皇帝就又敕了新旨,將謝還頎再降為吳興治中。同年年末,敕令又來,命謝還頎遷降會稽縣令。
謝還頎一貶再貶,一年之內,直從正三品降至從七品,拱木生危,只能任由它人摧毀!
官場上皆知謝還頎為皇帝所惡,誰人願與他親?謝還頎到任會稽,治下縣丞、主薄皆不來參見,只有捕頭常原,身是命官卻有任俠氣,不顧身份地位,逾級與謝還頎相交。
常蕙心還記得,永鳳二十三年的新年,家裡突然就多了三個人一起過,謝縣令,謝夫人,和他們的長子謝景。
常蕙心那時才十一歲,小孩子心性,認為家裡人越多越熱鬧。年夜飯席間,常蕙心高興得不了,爬上座椅跪坐著,又折騰爬下來,拍手大叫:「阿爹說以後我們家就多了三個人!喲,喲,我有大伯大伯母和哥哥咯!」
「蕙娘,不是三個,是四個人。」常原含笑指正女兒的錯誤。
謝夫人嬌羞低頭,右手輕撫上肚子,謝縣令則側目看向自家夫人,滿目柔光。
常蕙心瞪大了眼睛,不明白。
就在這個時候,謝夫人的表情突然扭曲起來,她捂著肚子,整個人緩緩下墜。謝縣令神情慌亂扶住夫人,父親常原則大聲向外呼喚僕傭:「快、快去請產婆!」常原又彎腰按住謝縣令臂膀:「謝兄,你別急,讓且大嫂忍一忍,小弟這就親自去請!」
常原說完,腳尖點起運起輕功,飛一般向外奔去。常原心急如焚,至始至終未瞟一眼女兒。
產婆很快請來,喊了常原的兩位小妾進去幫忙。緊閉大門,將其餘人等皆隔在外面。
聽得裡面謝夫人的哭聲喊聲,產婆和小妾的鼓勵之聲,就是不聞嬰兒呱呱聲,謝縣令和常原兩個大男人,均焦急地走來走去。
蒼穹中驟劈白光,直劈屋頂,白光一亮,照得房屋四周景物清晰如晝,白光一暗,周遭又陡墜漆黑之中。乍亮乍暗之下,頗為驚心。
緊跟又響起轟隆隆的巨雷,常原奇道:「吳地冬日一貫溫和,怎地還電閃雷鳴了呢?」常原轉頭看向謝還頎,商量道:「謝兄,這看樣子是要有暴雨,你和大侄子先到廂房避一避?」
「新陽還在生產,我哪裡有心思去避!」
正爭執著,聽見房內傳來嬰兒哭啼之聲,不輸空中雷鳴響亮。
「生了!」謝縣令和常原皆是一喜,見常原某妾笑眯眯開啟房門,兩位男人便相繼步入房間。常蕙心也屁顛屁顛跟著湊熱鬧,冷不防撞在一人腰上。
「哎喲!」常蕙心喊了一聲,這人的腰身怎麼這麼硬。她仰頭看,發現身旁是個小少年——就是席間認識的,謝縣令的公子謝景。
他明明只有十五、六歲年紀,卻板著一張臉,像個小大人。
謝景咧了下嘴唇,似乎也被撞痛,但他卻迅速收斂表情,刻意伸長脖子,揚起下巴裝嚴肅。
常蕙心用鼻孔對他發了一聲「哼」,她掉回頭,抬腳跨過門檻,故意搶在謝景前面,大搖大擺地進門了。
常蕙心走近床前,瞧見謝夫人脫力躺於床上,目光中流露欣慰喜悅,出生的嬰孩裹了暖和厚實的襁褓,正由謝縣令抱著,搖啊搖……
常原亦是高興,多嘴一句:「謝兄,嫂子,二侄子的名字你們想好沒?」
謝縣令本正輕搖襁褓的雙臂突然放緩,眼神漸黯:「我與新陽去年曾商議,若得次男,便為他取名‘致’字……」
「謝致,好啊!」常原武藝頗高,文墨上卻不大懂,只知一味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