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萬歲

謝縣令停住動作,將幼嬰謝致放於床上,偎依在他母親身邊。他抬手輕撫謝致前額,忽然輕笑道:「本以為此子會在京中臨世,誰知他母親懷著他,隨我數地輾轉奔波,從吳郡至吳興,又到會稽,一年間顛盡三吳……不如,就喚他乳名‘三吳’。」

謝縣令正垂著頭,一滴淚落下來,不沾衣襟,直滴到床緞上,謝夫人也頃刻淚眼朦朧。

「喜得貴子呢,高興的事,哭什麼?再說今日還是除夕……」常原說是這樣說,卻也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淚。

窗外雷聲盡,噼裡啪啦下起暴雨來,本是為了慶賀新年掛起的紅燈籠,被狂風一吹,挨個打在窗簷上,又大力將窗戶往裡推。風呼呼灌進來,夾帶著暴雨飛濺。

「快點給我把窗戶都關上,關上!」常原哀慟喊道。

在暴雨聲、擊打聲和常原的喊叫聲中,常蕙心聽見斷斷續續地泣聲在她身後響起。

「哼……嗚……哼……嗚……」像只小狗。

常蕙心回頭望去,見原本板著臉的少年謝景,早已撐不住垮了表情,縮著兩邊肩膀,靠在床角哭。他哭得難過,漸漸聲音放大,雙手舉起捂住臉龐。常蕙心走過去勸謝景,拉一拉他的衣角:「別哭啦——」

謝縣令也瞧見這邊情況,斥道:「景兒,別哭!十六歲的男子漢,哪還有哭鼻子的道理!」

「你阿爹叫你別哭了……」常蕙心繼續扯謝景衣角。

謝景愈發難過,移開雙手,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龐來。他伸手去扒常蕙心,嘟著嘴說:「你走開!」

常蕙心咬咬唇,掉頭要走,謝景卻跺腳大喊:「你回來!」

常蕙心應聲止步,重新往謝景身邊走,心裡卻想著這人怎地反覆無常……常蕙心臉上便掛了四、五分不情願。她走近了,問謝景:「喂,你叫我回來做什麼?」

謝景瞪她一眼,本來眼眶中還殘留著些許淚的,這一瞪,眼淚又滴下來。他剎那憋紫了臉龐,癟著嘴側過頭去,高昂著下巴不看常蕙心。

常蕙心心想這人有毛病吧,喊她回來,又不搭理她。常蕙心便也睥睨謝景,雙手低垂勾弄衣帶,頗有幾分吊兒郎當。

半響,謝景按耐不住,轉動著眼珠,將目光投到常蕙心的衣帶上,又移到她臉上……一對上常蕙心的目光,謝景迅速將目光移開了。

他的臉更紫了。

雖然常蕙心和謝景的初次見面,發生了小小的不愉快,但兩人很快成為了日日在一起的好玩伴。

謝夫人照看謝致,常蕙心和謝景就一左一右伴在她左右。過會兩人皆厭倦了,就互相使個眼色,一起溜出去,到街市上玩。

常蕙心自豪地向謝景炫耀:「怎麼樣,我們會稽的街市熱鬧吧?」

「哼,井底之蛙。」謝景鄙視常蕙心,他告訴她:「京城的街市才熱鬧呢,京城也比會稽大出好多倍,整個會稽城啊……也不過京城一個弄巷那麼大!」謝景說著說著,見常蕙心目光中流露出嚮往羨慕之色,他便毫不猶豫抓住她的手:「沒事,我以後一定帶你去京城!」

常蕙心抬頭仰望,見鄭重又豪氣的謝景,覺得他俊逸活力的面龐,光采勝過了他頭頂的藍天。

常蕙心跟謝景一起待久了,漸漸發現謝景並不怎麼讀書。不是說十六、七歲的男子應該在書房裡鑽研古籍,多做功課嗎?可是謝景卻似乎更喜歡跟隨常原練武……

謝景特別聰明,常原教導任何招數,只須一遍,謝景便記在心中,演練出來,神形皆備。有時候,謝景還能將招式融會貫通,自創出新的招式,連常原看了也禁不住大讚:此子悟性遠勝自己,再過十年,定是領兵做帥之才。

謝景卻眼神一黯,緊抿嘴唇。

又一日,謝景陪常蕙心在後院盪鞦韆,被謝縣令瞧見。縣令當日可能是喝了點酒,一時不清醒,竟走過來痛斥謝景,說他小小年紀,又把心思花在討巧女孩子身上。

「我——」謝景張開欲言,說了一個「我」字,卻又把嘴巴閉起來。

謝縣令的醉意還在往腦上湧,他瞥了常蕙心一眼,繼而盯住謝景,沉聲道:「景兒,隨我進來。」

謝景垂頭聽命,跟在謝縣令身後進書房了。

常蕙心不知道父子倆在書房內談了些什麼,只知道謝景出來後彷彿變了個人,開始用功讀書。同時,他陪伴常蕙心玩耍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有時候常蕙心無聊到獨自逗弄才兩三歲的謝致玩。

謝景雖與常蕙心相處時日漸少,但關係並未因此疏遠,反倒在永鳳二十七年,謝景冠字麗光後,主動向常家提親,求娶剛剛及笄的常蕙心。

同謝縣令交好仿若兄弟的常原,居然猶豫了。常蕙心不解,便問父親:謝常兩家如此交好,她和謝景又這般相愛,父親……究竟在猶豫什麼?

常原立在庭中,按劍長嘆,他告訴常蕙心:她和謝景的家世不匹配。

「有什麼不匹配的?」常蕙心完全不能理解:「是因為阿爹你只是個捕頭,而麗光的阿爹卻是縣令麼?可是常捕頭和謝縣令親如兄弟,全城皆知啊……」

常蕙心對謝景從不隱瞞,亦將父親的猶豫告訴了謝景。

謝景便登門拜訪,一大早便在常捕頭房門前跪起來。常蕙心心疼,扶謝景起來,他卻不肯。

待常捕頭無奈開啟房門,謝景便毅然道:「常捕頭,我家初來會稽之時,正逢巔峰跌落泥土,昔日親近者皆避之不急,更有甚者,舊日兄弟摯友反過來踩壓。唯有常捕頭不做官場青白眼,不惡權貴,誠心誠意與家父結為至交。常捕頭那時便不做門第論,這會……我與蕙娘又何來不匹配一說?再則,我和惠娘是真心相許,患難情真,我謝麗光此生惟願娶常蕙心為妻,不離不棄。」

謝景說完一番肺腑之言,雙手前伸額頭貼地,對著常原磕頭拜道:「岳父在上,請受小婿一拜。岳父若是惱了小婿衝撞,不應這門婚事,那小婿只能更加衝撞,長跪不起,直到常捕頭答應我和蕙娘結親。」

常蕙心原是立在一旁靜聽,聽到「我謝麗光此生惟願娶常蕙心為妻,不離不棄」,早已淚眼闌珊。待到謝景說「小婿只能更加衝撞,長跪不起」,常蕙心腳下一軟,支撐不住滑跪在謝景身旁。

長喚一聲謝郎,惟願陪伴在他身邊,用一生感君深情。

……

坐在車廂中的常蕙心,抬起右手輕觸眼角,竟有半乾半溼的淚痕。過去美好時光與夫君親手毒殺她的畫面反差太大,她心中無限難過悲傷。

「慧娘、慧娘。」

容桐連續呼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常蕙心才發現馬車停止前行。她抬手掀簾,問道:「怎麼了?」

簾子一掀,紛紛雪花吹進來,什麼時候下雪了?

吹進車廂內的雪花迎面打在常蕙心臉上,卻不覺冷,許是心更冷吧……常蕙心竟攤開掌心接雪,自言自語讚道:「片片好雪啊……」

心似雪地,一片茫然。

「慧娘。」容桐再喚常蕙心一聲。他早已下馬,此刻走近前,同常蕙心商議道:「雪下起來了,前頭路不好行,我想牽著馬走。」

常蕙心望了下四周,地上薄薄一層雪,積了幾釐冰,是有些滑,但並不是不能駕馬的。

常蕙心一掀簾子,躍下車來,「我同你一起走。」常蕙心走過去,一把奪過容桐手中的韁繩,代他牽馬。容桐心思被看破,慚愧後退,誰知後腦無眼,一腳踩深。

「哎呀!」容桐禁不住扶著腰喊了出來。喊完,他羞愧得願尋一地縫鑽入進去。

常蕙心卻善解人意道:「初次騎馬的人,腰上不習慣用力,是會痠痛,再差些的人,會受不住摔下來。容公子你初次騎馬,手上又沒勁,能堅持這麼長時間很難得了。容公子……你頗有毅力。」

容桐低頭,嘴角掛著自嘲的笑:「我以前讀書讀書,看書上記載颯爽英姿的大將,翻身就上烈馬,既能馳騁廝殺,又能立馬橫刀,當時讀著……覺得自己若有一日能騎馬,肯定也跟將軍們一樣威風。現今我親自騎了一回馬,才知道那些將軍異於常人,更感敬佩。」

「那你是該敬佩。」常蕙心同他說笑:「將軍們的馬可沒這駕車的馬溫順,有時候啊,連馬鐙都沒有呢!」

容桐眼中一亮,為之神往:「你去過戰場?」

常蕙心卻是眼神漸暗,回道:「沒有,我也是聽人說的。」她轉瞬重新綻放起笑容,對容桐說:「算了,牽著馬走也不是辦法,不知何日才能到京城。乾脆你坐到車上去,我來駕馬!」

「這怎麼成——」

「別跟我來來回回推攮了!」常蕙心說著,翻身上馬,腳蹬馬鐙,回頭下巴朝著容桐一點,命令道:「坐到車上去!」她衝他再一笑,兩眉彎彎似月:「正巧我是公子你的小侍從,不由小的來駕馬,難道還讓公子親力親為?」

容桐只覺眼前這畫面似印泥,哐當一下印在了心上。

至此,一路上常蕙心駕馬,容桐坐車,白天向著京城的方向行進,晚上就打尖住店。走走停停,約莫一月之後,兩人行在郊外,遠遠就望見一條大河。

容桐掀簾,喊前方馬上的常蕙心一起看:「慧娘,你瞧,前面定是梁河!」

梁河本不存在於九州版圖之上,前朝皇帝窮奢,永鳳年間生生挖鑿出一條長河,引源灌水,從京城延綿流向江南,方便皇帝下江南遊玩。

常蕙心眯眼遠眺:「是梁河……」

「慧娘,你能不能打岸邊走?」容桐懇求道:「我第一次見著梁河,想沿河看一下。」

常蕙心考慮了下,應聲道:「成。」

許是跟常蕙心接觸了一個月,已經熟稔,容桐話也多了,追問道:「慧娘,你以前見過樑河嗎?」

「見過。」常蕙心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得這樣平平淡淡:「我以前去京城,就是走水路,自梁河上去的。」

那也是個冬天,永鳳三十一年,暖冬。常蕙心和謝景已成婚四年,這四年裡,謝縣令和謝夫人先後離世,謝景哀慟不已,都是常蕙心陪著他,一點點那麼渡……或者更確切的說,熬了過來。

三年守孝期滿,一直未入仕途的謝景陡見月明,老皇帝將死人善,憶起故人,憶起兩位從未謀面的外孫,便下旨封了謝景一個六品的朝議郎,宣召謝景和謝致進京。

皇帝特敕,命謝家二子與家眷順梁河而上,享天子尊遇。

謝景至孝,待常原如父,邀了常原和兩位姨娘一同乘船。常原是個粗人,乘船臨風,望大河滔滔。他豪情大漲,禁不住席地坐於船頭,連飲數壇。兩位小妾為討常原歡心,一左一右陪伴他,起初還好好的,後來二女不知怎地就爭風吃醋起來。常原為左邊那位愛妾說話,右邊的愛妾就開始哭哭啼啼,常原只得轉過去安慰右邊那位,左邊的愛妾卻叫嚷起來,說常原厚此薄彼……常原沒得法,攔也攔不住,幫也幫不了,只能任有兩位小妾鬥嘴,後來兩女就動起手來,爭執之下,齊齊跌入河中。

常原慌了,也跳下去救,船上的守衛們見常原跳了河,哪敢不救,紛紛跳入河中撈謝大人的老丈人。

河中頃刻亂成一團。

後來,常原和兩位愛妾均被救起,留隨船的大夫看傷,常蕙心和謝景則退出房外。

家中鬧出這麼一樁笑話,常蕙心臉上訕訕的,同時也心事重重。她問謝景:「麗光……若是以後,以後娥皇女英,你是疼娥皇多些,還是女英多些?」

「何來娥皇女英?」謝景坦然笑道:「世間男子,不是人人都似帝王般,左擁右抱三千寵愛的。例如我阿爹,一生不就只娶了我娘一人。」她大可放心。

「那是因為阿孃是公主,你換個女人試試?」

「我也一樣啊。」謝景向常蕙心許諾:「我們謝家男兒都一樣,永不會有雙姝並豔,此生只娶你一人。」

常蕙心聽著,心中甜甜,嘴上卻開玩笑嗔他:「如何沒有雙姝並豔?我們剛成婚那會兒,不是有位你的蘇表妹來探望過麼?」

謝景臉一沉:「多少年前子虛烏有的事,你還記得。」他垂下眼眉,似有慍色:「當時便同你說了,蘇姑娘不是我的表妹,她是朝中太尉的孫女。小時候我和她在京中是玩伴,表妹表哥的亂叫,後來大了,明白事理了,就疏遠了。再則,蘇姑娘之所以登門拜訪,那是蘇太尉告老還鄉,途中順道來探望阿爹阿孃……」

「知道啦知道啦。」常蕙心搖晃謝景的臂膀,勸他別說了。常蕙心睹見謝景不開心,她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麗光,是我不對,陳年舊事還要拿出來汙衊你一番,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你啊!」謝景無奈搖搖頭,伸指勾了下常蕙心的鼻尖,笑她:「吃得飛醋。」

謝景這麼一說一笑,面上掛著寵溺,常蕙心瞧在眼裡,知道謝景已經不氣了。她便順著自己的性子,同他再開玩笑:「我就是吃得飛醋。我不僅要吃醋……」常蕙心故意頂嘴,右手食指往謝景胸口一指,「我還要吃你呢!」

謝景猛地捉住常蕙心的手指,緩慢摩挲……漸漸的,他凝望著常蕙心的一雙眼眸,由溫和變成灼炙,燃起堆堆火來。

常蕙心同謝景夫妻四年,自然知道他這反應是思及何處,她身上也是一熱一繃。

謝景一手緊抓著常蕙心的手指,捏出汗來,另一隻手則去推門,接著臂上用力一帶,他和她便雙雙轉入房內來。

大門在常蕙心背後緊關上,謝景推她貼著房門,他貼在她身上。

謝景的目光至上而下掃過常蕙心臉龐,他的鼻口則重重喘著粗氣。

謝景一低頭,唇猛然銜在常蕙心的鎖骨上。這是謝景的習慣,每次歡愛必先咬她鎖骨,來來回回齒上輕噬,方才儘性。他的手則已下探,先罩上常蕙心的胸,揉搓一番,再往下,滑至她的細腰……

閉著眼睛的謝景重睜開眼:「這裡是什麼?」

隔著衣裙,他摸到她腰上一塊硬物。

謝景後退半步,離開常蕙心的身子,注視著她,等她回答。

常蕙心乖乖交待:「前些日子入冬了,我擔憂天寒,你拇指上那處凍瘡今年會再犯……」常蕙心低頭,從腰間暗囊中取出那物,解開栓線,雙手奉給謝景道:「我就想了個法子,做了這臺巧硯。這暗格能置炭火,用時熱烘烘的,麗光你要是凍,就能烤烤火!對了,它不僅能案頭驅寒,還能令墨汁流暢。」常蕙心輕撅起朱唇:「哪曉得今年冬天竟比沒入冬時還熱,這硯臺竟然用不上,我就沒拿出來……」

……

常蕙心深陷往事之中,完全忘記馬後還栓連著車廂,竟大喝一聲「駕」,執韁前騁。似乎只有飛策得快些,再快些,她才能停止思考,不再去叩問自己:為何曾盟誓要好好對待自己,一心一意的好丈夫,突然就把你殺了?甚至連個情變的解釋,殺她的理由都不給?

常蕙心猜不透謝景的動機,且每猜測一分,對她來說都是痛苦。

「慧娘,慧娘!」容桐在車廂內緊抓著內壁欄杆喊:「車怎麼突然跑這麼快了,你慢點啊——」

常蕙心充耳不聞,沿河打馬馳騁,心中的憤鬱堪比大河河水,上下滔滔。

沿河停靠著三兩花船,船上鶯鶯燕燕,便有那輕浮子弟在岸上喊:「梁河河水長且寬,河上扁船行得緩,妹妹若是趕路急呀,小哥我來渡你一段?」

傳來女支子的嗤笑一片:「小哥好生會討巧,小哥又不會掌艄!」當中有潑辣的女支子大聲喊道:「小哥,你不見我們家船栓著的麼?我家小娘子們都不趕路呀!」

河上岸上笑成一片。

男歡女愛的交談聲傳入常蕙心耳中,她更心急,只顧著駕馬往前奔,不曾提防腳下有一個凹坑。馬前蹄踩進去,折膝跪下,常蕙心被馬帶著前跌,她手上將韁繩鬆開,躍過馬頭飛了出去,落下雙手撐地。後頭的車廂急速跟來,至前方與跪馬相撞,只聽連續「轟隆」數聲,兩側軲轆盡折,車身墜地。

連帶著車內的容桐一起跌落,之前常蕙心駛得那麼快,容桐早就臉白如紙,這會再一跌一震,他的腦袋重重撞在車壁上,瞬間一陣懵。

之前那些隔水調笑的公子女支子,紛紛向這廂看來,很快有三兩輕浮子弟朝常蕙心走來,想要看個究竟。

常蕙心手撐著地,頭低著,目光盯著地面,窘迫難堪。她回頭一望,見因為自己的衝動,馬損了,車壞了,不由自責地對準地面重捶一拳。容桐搖搖晃晃從破損的車廂內爬出來,扶著腦袋,迷茫問她:「慧娘,這一段路,你到底是怎麼了?」容桐見常蕙心雙手撐在地上,便又問:「你沒事吧。」

「我無妨。」常蕙心趕緊走過去,扶起容桐,「你有沒有哪裡摔傷了?」

容桐揉揉腦袋,老實回答:「其他地方倒是沒什麼,就是腦袋有些痛。」

常蕙心低頭:「是我一時情急,連累容公子受過。」

「沒事,就是……車壞了,我們那麼多書和行李,怎生是好?剩下的路步行上京,還來得及麼?」

常蕙心還未開口回答,就聽見身後有男子不以為意笑了兩聲,問道:「這位墜車的兄臺,也是上京趕考的麼?」

常蕙心和容桐雙雙應聲望去,見兩人身後不遠,立著一位錦衣公子,黑髮束在紫金冠裡,整整齊齊。他左側侍著自己小童,手中捧著主人嫌熱褪下的裘衣。錦衣公子右側,則佇著一位青袍書生,雖華服不及錦衣公子,但那青袍袖口繡著的雲紋精緻,看起來亦出生富貴人家。

容桐推開常蕙心的手,走上前去,對兩位公子躬身施禮道:「小生安州容桐,正是赴考舉子。容桐抬起頭,與二位公子平視:「兩位兄臺,也是同屆麼?」

「是,我們都是,在下涼州周巒。」錦衣公子向容桐介紹道:「這位是冀州本地的韋俊,韋賢弟。」

容桐的嘴角漾開笑容:「幸會幸會。」

「方才無意聞得容兄話語,小弟斗膽插一句,書和行李多無妨,赴京也來得及。」周巒隨手往河上一指:「我和韋賢弟僱了一艘大船,容兄要是不嫌棄,可同我們一起乘船上路。」

容桐以為周巒指的是河上的花船,嚇得大驚失色:「不可不可,萬萬不可!」「哈哈哈哈哈!」周巒大笑起來,細聽聲音,原來他就是剛才岸上同女支對話那人。

一旁站著的青袍韋俊開口道:「容兄,你會錯意了,我和周兄是僱的正經船隻,乾乾淨淨,寬敞明亮,容兄只管與我們同路吧!路上也能探討下文章。」

容桐一聽要探討文章,心動應允道:「那……小生和侍從阿慧,叨嘮周兄韋兄了。」

得到容桐的應允,周巒和韋俊便喊來家中數僕幫忙,不需要容桐和常蕙心動手,麻利將二人的行李,容桐的書籍全搬上了船。

大船果然乾淨,窗明几淨,十二間房間各不相擾。船頭闢出半封閉的觀景臺,三位赴考舉子共坐交談,品茶閒話,鍍金爐內散發出繚繚清香。

三位舉子先互通了姓名年紀,韋俊表字襲美,年已三十,居長。容桐其次,年二十四,表字琴父。最擅言談主持的周巒竟然年紀最小,才二十歲,剛冠了表字一川。

韋俊、容桐、周巒三人,聊著聊著,就聊到這梁河昔為御河,只供天子出遊,如今卻成為百姓日常使用的普通河流,誰都能乘船上行下渡,賞沿河風光。

接著,三人便贊起開國皇帝的聖明來。

韋俊似乎對皇帝比較瞭解,發自肺腑讚道:「如今皇帝廣開言路,民風也活潑,韋某生長的冀州,因為靠近京城,所以條件也比較好。平時行在路上,普通百姓鮮少陋衣,稍微富一點的人家,如今都穿起綢緞來。」

周巒躺在甲板上,手託著腦袋,附和道:「盛世不遠矣!」

常蕙心立在容桐身後,靜聽三人閒談。她不禁憶起入京後的歲月,常原跳河著了風寒,一病不起,不久就病故了,為此還牽連了謝景戴孝,半載沒有升官。半載後老皇帝去世,小皇帝不過三歲,太后攝政,重用謝景。到光熙二年,謝景已官至吏部尚書,每日忙得不可開交。夜裡過了子時,他才有空讀些自己喜歡的史書。

每夜,常蕙心必定陪伴左右,謝景讀史讀到動情處,忍不住向她感慨道:「你看,國盛則民強,國敗則民衰。觀史從小處知大,愈是盛世,世人衣食用度愈是講究……但到了那末朝末代,就連尋常窯裡燒出的瓷瓶,用色也一概灰暗!」

「相公一定是希望陛下能重振朝綱,扭轉當今局勢吧。」常蕙心免不得安慰謝景一番,與夫君共同祝願動盪早日過去,盛世早日到來。

現在,盛世來了呢,黎民百姓都這麼說……

常蕙心深感難過,卻又忍不住好奇,插嘴問道:「韋公子見多識廣,不知道……韋公子知不知道,現如今的皇后是誰?」

韋俊深深看了常蕙心一眼,道:「皇后乃是民門之後。」天子後宮,韋俊並不願意多議論。

常蕙心聽來更難過了,謝景殺了她,還另娶了。常蕙心悄然轉身,離開觀景臺,回到船艙。

容桐不察,心中仍念著方才的話題,又問韋俊道:「韋兄,但小弟聽聞,雖然庶民著錦,但天威聖顏的皇帝本人,卻是勤儉持國?」

「是。」韋俊告訴容桐:「自皇帝皇后下,宮中皆節儉,並不鋪張。」

容桐頻頻點頭,眼角餘光無意一掃,發現周巒正盯著他,笑得怪異。

容桐不解,啟唇問道:「一川,你笑什麼?」

周巒眨眨眼睛,緩緩坐起身來,他用手拍額頭:「琴父,我們幾個大男人在這裡講些國政大事,你的侍從聽得寡味,已經轉進船艙了!」

容桐情不自禁回身一望,果然,身後空無一人,常蕙心已不見蹤影。他想到沒想就起身,欲尋常蕙心,卻又覺得不妥,重新坐下來。容桐再望身邊兩位同屆舉子,韋俊臉色如常,周巒卻笑得更燦爛了,那笑容總覺得帶了三分綺色。

周巒仰頭,對天說話:「去追追吧!不然置起氣來,又要你墮馬我墜車了,哈哈!」

容桐內心掙扎片刻,站起身來:「我去瞧瞧。」

容桐轉入艙內,尋至常蕙心所居房門前,輕叩:「慧娘,你在裡面嗎?是我。」

「進來。」

得了常蕙心的准許,容桐輕推門入內,為著常蕙心清譽,他並未關門,只是將門半扣,留一人身的縫隙。

常蕙心正坐在桌邊,背對著房門。

容桐望著常蕙心的背影,嚅了嚅唇:「慧娘,方才我們幾個聊的那些話,相當無趣吧。」

「無趣。」常蕙心並不否認:「成王敗寇,得了天下的人,自然是好了,何必一路上都拿來說。」

「我……」容桐說了一個字,再不出聲。

良久,容桐突然問道:「慧娘,你同皇帝有嫌隙麼?」

背對著容桐的常蕙心眼皮一跳,身體驟冷。她平靜了一下,用無波無瀾的聲音用容桐:「何以見得?」

「你……若與皇帝毫無過往,又怎會出現在帝陵中。」

「還真是毫無過往!」常蕙心矢口否認,她轉過身來,面對面看著容桐:「我那是住在璋縣,晚上喝了些酒,就躺床上沉睡過去。第二天一醒來,居然就被人搬到了棺材裡,還是皇帝的棺材!」常蕙心捂嘴而笑:「沒想到我今生今世,何能何德還能同高上的皇帝沾親帶故!」

容桐聽常蕙心說得輕鬆,她的表情又自在,容桐還真以為是誰的惡作劇。他疑惑呢喃:「那是誰這麼壞呢,把你搬進帝陵玄宮裡呢……」

「誰知道呢!」常蕙心無所謂地搖頭。

容桐躊躇了一下,問道:「慧娘,你在璋縣,可有……可有人家?是不是你夫君捉弄你?」

「我父母皆亡,一個人住,哪許什麼人家。」常蕙心微側了腦袋,笑問容桐:「再說了,哪有夫君這樣捉弄自家娘子的,莫非……你以後娶了親,要做這樣的夫君捉弄你娘子?」

「不不不!」容桐忙擺手,他又突然補充了句:「小生未曾娶親。」

常蕙心嗤笑一聲,不再接話。

容桐前行數步,繞過圓桌,在常蕙心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有空空無茶的杯盞,被容桐握在手上,反覆輾轉。半響,他問她:「慧娘,方才我和韋賢兄周賢弟自報家門年紀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嗎?」

「我就站在你身後,自然都聽見了。」

「我今年二十四歲,字琴父,璋縣附近人。」容桐重複向常蕙心介紹。

常蕙心不急於回答,先將容桐的話語在心中體會一番,明白了三四分。常蕙心挑起眼皮瞟了容桐兩眼,笑著點評他的名字:「梧桐不同凡木,伐桐木做琴,能奏出金玉之音。容公子此番上京赴考,定能高中,展鴻途之志。」

容桐無聲,笑得羞澀。

「人說鳳鳥非澧泉不飲,非練食不食,非梧桐不棲。容公子日後功名在身,鵬程萬里,自會有美鳳爭相落於桐木之上。」

容桐臉上的笑容僵住,張開唇。良久,他終於有了勇氣發聲:「其實,小生不求鳳鳥——」

常蕙心卻打斷容桐,另起話題問道:「容公子既字琴父,可會彈琴?」

「我?不會。」容桐一楞,須臾,竟真回答起常蕙心的問題來,「琴價不菲,還須時時養護,彈琴前還要沐浴焚香,又是一筆資費。我家中的情況你也知曉,哪還有閒錢做這些……」容桐的目光稍微左移,發現常蕙心正盯著他瞧。

常蕙心暗笑容桐老實,她點點頭:「嗯。」

容桐袖下的拳頭捏捏放放,又問:「慧娘,我冒昧再問一句,你……今年多少芳齡?」

常蕙心兩眼緩緩眯起,眼神迷離起來。若按著年歲算,她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了……但最近十年真只是一眨眼,去了一趟冥府再回來,時光就走得這樣匆匆。

她心還有身軀,好像都停留在二十四歲的年紀。

「你……是不是小我兩歲?」容桐問道。

常蕙心旋即暗中算起來,容桐二十四,比容桐小兩歲,那便是二十二歲了!哈哈,他整好將她猜小了一輪!

常蕙心歪著腦袋問容桐:「哦,怎麼看出來的?」

「說了你不要生氣。」容桐笑道:「早先,你在璋縣置辦物拾,我見你揀出一隻紅瑪瑙手釧,拿在手上很看了會。我便留了心細看那手釧,見瑪瑙中嵌了三顆金珠,分別刻著‘申’、‘酉’、‘醜’三字。酉雞丑牛與巳蛇三合,申猴與巳蛇六合,我便猜測……你大概是屬蛇的吧!」

容桐在不知不覺中揚起頭,下巴微微抬起,笑得燦爛。忽然,他又記起了什麼,眉頭一皺,「對了,你家既然在璋縣,我們採買物拾的時候去了璋縣,你為何不回家?」

常蕙心眼簾一垂,想出一個理由回答:「既然歹人存心害我,他必定會在我家門口設伏,怎能回家自投羅網?」

容桐先是不語,後來,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頻頻點頭道:「你說得對……」容桐復抬頭,深深看了常蕙心一眼,輕聲嘆道:「你是個無依無靠的人……」

「容公子可不能這麼說,我自己依靠自己呀!」常蕙心笑著站起身來,伸手拍拍容桐的肩膀:「對了,依著屬相說來,容公子你原來是隻兔子呀!」

船行半月,正巧在三月初一抵達梁河的終點——京郊。

眾人棄舟登岸,留一江春水在身後,十里楊柳繞身邊。

容桐和周巒以前均未來過京城,韋俊則四次進京,因此,韋俊便當起嚮導,向兩位賢弟介紹道:「就在附近,離這不遠,有頗為著名的金龍廟。」

隨在容桐身後的常蕙心身子一抖。

「金龍廟?」容桐對本地風情不瞭解,好奇地問道。

韋俊笑答:「前朝修挖梁河,引源灌水之初,有不少匠工見著金龍出水,上報上去,朝廷以為吉兆,便在梁河附近修建了金龍神廟。」

周巒撥開身側一支楊柳,插嘴笑問:「就是今上未登基前,常常施粥的金龍廟?」

「正是。」

周巒整理錦衣,抖擻精神,邀約容桐和韋俊,「走,我們去瞧瞧!」

行不多時,眾人便來到金龍廟前。

據韋俊介紹,當今天子任前朝京官時,體恤民間疾苦,每月都拿出自己的俸米,遣家僕在金龍廟前施粥。後來今上登基建國,四方平定,海晏河清,百姓們為了感謝天子賜福,悄悄將金龍神鵰做天子模樣,進香朝拜。

周巒聽了,癟癟嘴,「這不是生祠麼?」

「一川,不可這麼說。」韋俊否認,他替皇帝辯解:「生祠乃昏君佞臣專嗜,當今皇帝乃一代明君,怎會如此作為!這金龍神像,是百姓們私下悄悄雕的,今上並不知道。倘若知情,依著今上勤儉戒奢的性子,定會命人將金像除去的。」

常蕙心壓低聲音問韋俊:「韋公子與當今天子熟稔麼?怎麼就知道他的性子是‘勤儉戒奢’呢?」

「哈哈哈哈!」周巒大笑起來。他側過身,一掌搭向容桐的肩膀,在容桐耳邊輕聲道:「琴父,你這個侍從真心不錯。」周巒說完,轉過頭去,衝常蕙心眨了眨眼,暗中做了個讚許的手勢。

容桐窘得兩頰通紅,一句話也接不上來。少頃,容桐對韋俊怯怯道:「襲美兄,我家小侍隨口亂講,非是歹意,你不要放在心上……」

韋俊大方擺手,表示自己並未生氣。韋俊的目光逐一掃過眾人,正色道:「我們進去拜一拜吧。」

眾人抬腳踏進廟門,常蕙心一仰頭,就望見金龍神像高供於頂,俯視看她。

金龍神的面貌身形跟謝景真身甚像,惟妙惟肖。常蕙心注視少頃,便紅了雙眼,眸中含怨,怨中又帶怒。

他真是高大全啊,塗了金身供奉廟裡……常蕙心將剛才廟門前韋俊的那番話一聯絡,冷笑出聲。

韋俊說金龍神像是百姓們私下雕的,謝景並不知情。但在常蕙心看來,這話漏洞大了,倘若謝景真不知道,鮮少見到天顏的尋常百姓,怎麼可能把金龍神像雕得一模一樣,栩栩如生?細看處,龍神右邊劍眉下隱隱若現幾顆淺痣,以前謝景就常撫著眉毛跟常蕙心說,他這眉中掩痣,乍看是看不出來的,是藏龍臥虎之象。

謝景想給自己立生祠,又捨不得聖明清譽,做事兜繞,真替他感到心累。

韋俊領著周巒、容桐,向金龍神像屈膝跪下,欲行跪拜。跪在蒲團上的容桐回望了一眼,問常蕙心:「你……拜麼?」

拜什麼拜,常蕙心望見這麼多人拜謝景,心中早躥起團團火來。她側過頭,「我去廟後看看。」

廟後有個園子,修繕一新,鋪了地磚植了盆栽,已不復當年模樣。

永鳳與光熙交替之年,民不聊生,國庫已空,金龍神廟亦已失修,後頭這個園子離離生草。

謝景對常蕙心道:「之前金龍神河中顯靈時,我便說過,這種驕奢女幹佞之神,不信也罷!如今朝政動盪,百事俱哀,唯有這一件好事——百姓不再信誤人的金龍神!」

常蕙心不解地反問:「既然相公不信龍神,為什麼還要我帶著人,去金龍廟前施粥呢?」

「那廟門前地方寬闊,治安也還算好,廟址又在城外,你去那裡施粥,不僅京中貧乏百姓能夠領到粥飯,城外的流民也能領到。」謝景說到這裡,面色犯難,似有深慮:「只是你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的……」

「相公放心!我到時候給自己安個喉結,再貼兩片假鬍子,不說是你的娘子,就說是你的家僕,是你尚書大人謝麗光遣家僕在金龍廟前施粥。」常蕙心無邪一笑,問謝景道:「你看好不好?」

謝景眸中含情,伸手撫常蕙心臉蛋,「難為娘子將功勞都送給了為夫,為夫該怎樣謝你……」謝景的唇貼過來,撥出令常蕙心灼癢的氣息:「今夜犒勞娘子,如何?」

……

美好的往事讓人懷念,卻又不願再懷念。那一份常蕙心原本以為忠貞真摯的感情,早在謝景毒殺她的那一刻徹底粉碎。常蕙心深吸一口氣,轉身欲離開,右腳卻冷不防踢到一座低矮的塑像。常蕙心旋即低頭看,原來是金龍神的護衛童子,這塑像以前是高高供在後園正中央,鎮廟護神的,如今卻被搬到角落裡來……

昔年,金龍童子像後還有常蕙心的另外一段往事,刻骨銘心僅次於被謝景謀殺。

光熙二年時,重臣羊於舒自封偽帝,逼宮造反。事發突然,謝景正在宮中議事,也顧不得回家,立刻組織一批忠君侍主之臣,護小皇帝和太后西幸雍州。這可苦了不通訊息的常蕙心,逆賊驟然殺至家中,她只得憑一己之力,帶著謝致衝出重圍。

常蕙心那時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強行用武動了胎氣,血流不止,謝景又聯絡不上,她不知該去哪裡找他。

常蕙心身上全是冷汗,她咬牙吩咐謝致:「三吳,別哭,你把外衣脫下來。」

八歲的謝致淚眼婆娑,一邊吸鼻子一邊脫衣服。謝致的右手始終抓著常蕙心的手,褪去袖子時鬆了一下,又立馬抓緊。

常蕙心借謝致的小小衣衫包紮下身,暫時止住血流,避免逆賊尋著地上的血跡,一路追來。

「阿慧,我們現在去哪裡?」謝致仰望常蕙心,顫聲問道,將她的手更攥緊三分。

「如今城內動亂,是藏身不得的了。郊外金龍神廟,後園草叢荒蕪齊腰,我們或許能供我們一避。」

黑夜茫茫,常蕙心和謝致躲在草叢裡,身貼著身躺著。謝致瘦小的身體雖然發顫,卻不寒冷,反倒格外熾熱,溫暖著常蕙心因為失血而逐漸冷卻的身軀。

有人來了,腳步聲連帶著風聲,唰唰地響。常蕙心察覺到謝致的身子又是一抖,她便縮緊手臂摟住謝致,用無聲的行動安慰他,別怕。

草沒過人高,卻仍能透過縫隙瞧見點點跳躍的火光,似墳火,那是來人高舉的火把。

「你說,那娘們和那小子,會不會躲進前面草叢了?」

「不曉得,我們進去搜一搜不就得了麼!」

逆賊們的交談聲被風無限放大,每一個字都清晰撞進常蕙心和謝致的耳中。謝致雙唇打顫,控制不住發出輕細一聲,常蕙心忙捂住他的口。

這一聲驚擾了逆賊:「有人?!」

逆賊們的步伐明顯加快,粗粗重重,越來越靠近,每一步都敲擊在常蕙心和謝致心上,令叔嫂兩人的心跳愈來愈快。

絕望與恐懼蔓遍全身,謝致雙眼不由自主地流淚,常蕙心怕謝致出哭聲,死死捂住他的嘴巴。謝致的眼淚鼻涕全流到常蕙心指間,她手上的血腥味則全湧入他的鼻息。到最後這些眼淚鼻涕鮮血全都幹了,粘在謝致和常蕙心的肌膚上,又好像早已悄無聲息地融入他和她的肌理裡。

逆賊靠至最近,常蕙心和謝致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那一刻,腦海裡甚至盤旋起棄生的念頭。

「孃的,不是活人,是個泥巴神像!」逆賊懊惱,在童子像前轉身離去。

童子像後,謝致的眼淚鼻涕又流下來,歷經磨難的他彷彿已經訓練有素,不需要常蕙心捂緊他的嘴巴,他自己就懂得只流淚,不發聲。

常蕙心也忍不住流淚了,眼淚滴下來,顆顆打在謝致的後脖頸,接著順流至謝致的衣領。常蕙心本能地去抹,卻發現奇了怪了,謝致的衣衫怎麼是硬的?常蕙心再一細嗅,一股刺鼻的腥味。原來,是她身上的血早已盡染謝致的衣衫,風吹乾了,將血衣吹得硬梆梆的。這會兒淚水沾溼血衣,才令面料重新恢復柔軟。

那一夜,常蕙心和謝致都沒有閤眼,生生熬過此生最漫長的黑夜。常蕙心感覺腹部的疼痛稍緩了些,她猜,孩子應該是掉了。這麼一猜,她心便絞著痛,猜不得。

漆黑的穹幕漸轉為黑白交錯,朦朦朧朧一片似罩了霧,常蕙心的心與天空同色,黑和白刷在一起,成灰。

常蕙心上下眼皮開始打架,想睡覺。但是遠處卻倏地響起「咯咯」脆亮的聲音,一下子就將常蕙心的睏意打沒了。

謝致倚在常蕙心懷裡,:「阿慧,是雞鳴麼?」

應該是。常蕙心心想著。她根本沒剩下多少力氣,卻不得不坐起來,吩咐謝致道:「你乖乖待在草叢裡別動,我馬上就回來!」她說完轉身,欲站起來。

「不行!」謝致的嗓門驟然提高,大叫了一聲。

常蕙心回頭低望,見謝致雙眸裡含著淚花,那神情,分明是在央求:嫂子不要丟下我。

常蕙心不得不重新轉回身,柔聲細語哄謝致:「三吳乖,聽嫂子的話。外頭安危難測,我先出去探一下,你再出去。」

謝致「嗚嗚」哭出聲來:「我要跟阿慧一起去!」

「昨晚上都沒聽你哭這麼大聲。」常蕙心估摸著,謝致小孩子容易後怕,經了昨晚一難,他哪裡還肯一個人呆在。常蕙心弓下身,指尖去抹謝致的眼淚,「三吳別怕,嫂子不丟下你。只是現今外頭是個什麼情況,嫂子也不知道。三吳是我們家的寶貝,嫂子直接帶你出去,萬一出了事,怎麼向你哥哥交待呢?」

謝致漸漸止住哭聲,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常蕙心。

看來這孩子還是明白道理的,常蕙心頗為欣慰。一天未見的笑容重新浮現在她臉上,「三吳是小小男子漢了,你自己判斷,嫂子說的在不在理?你該不該待在這裡等嫂子回來?」

「我要和阿慧在一起!」謝致怎麼又哭了?比剛才哭得更大聲,傷心欲絕。

常蕙心不得不蹲下來安慰謝致。眼前卻驟亮,似白光一閃,再一遠眺,竟是整張無垠的穹空,徹底放白。

後來,常蕙心只能帶著謝致一起走出去。園外沒有逆賊,她趕緊帶著謝致遠離京城。常蕙心多方打聽,得知謝景護駕雍州,便攜謝致去雍州找謝景了。

見到謝景的那一刻,常蕙心抓著謝景的手,昏了過去。她再醒來的時候,謝景告訴她,身子暫時無礙,就是前月流產加勞累奔波,以後要想懷上就難了……

……

常蕙心低頭再看腳下童子像:昔年神廟廢棄,滿園荒蕪,獨它於荒草處高高供起,救了常蕙心和謝致兩命。而今神廟香火鼎盛,後園重新修繕,童子卻跌落塵土,棄之角落。

許是同命相憐吧,常蕙心屈膝蹲下,將剛才被她踢歪的童子像扶正。常蕙心右手扶上童子面龐:經歷風吹日曬,塑像多有磨損,但它的五官神態卻是雕好了的,改變不了。十多年不見,它依舊是稚子相貌,童顏常駐。

也有十年不見謝致了吧,也不知道他現在長成什麼樣子呢?是不是還是小小一個人,喜歡仰頭看她,語出驚人?

例如,謝夫人去世時,謝致還小,交由婢女照顧。但婢女不怎麼貼心,一個月不到小謝致就病了數場。常蕙心和謝景既著急又心痛,夫妻倆一商議,決定以後由常蕙心照顧謝致。自此,小謝致穿衣穿鞋,餵飯聊天,白天陪著玩耍,晚上哄他睡覺,起夜給他紮好踢掉的被子……事無俱細,均是常蕙心一手料理。甚至連端屎端尿擦屁股這些骯髒事,也是由常蕙心來做的。

常蕙心給謝致洗澡。他站在木桶裡,特別聽話,常蕙心一般先給謝致擦後背,擦完了後背她喊聲「轉」,謝致就乖乖地轉半圈,將前面身子遞給常蕙心擦。

後來謝致大了些,六、七歲了,常蕙心想讓謝致學著獨立,就不給他洗澡了,讓他自己洗。她以為謝致會哭鬧撒嬌,誰知謝致只寡言地回了一句:「你不給我洗我就再也不洗澡了!」

常蕙心當謝致小孩子脾氣,加之那時正逢冬日,並沒在意。立春之後衣料稍減,常蕙心才發現謝致身上一股油味,像小雞臭,他竟真堅持了三十來天都沒洗澡!常蕙心沒辦法,只得打了一桶熱水,給他仔細洗一回澡。謝致站在木桶裡,身子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兩隻眼睛卻倔強地仰望常蕙心,執拗得很。

再例如,可能是常蕙心對謝致太好了吧,這孩子從小不講規矩,鮮少喊她「大嫂」,都是「阿慧、阿慧」的大呼,沒個長幼輩分,缺少禮貌。

謝致有時候真把自己當小大人了,記得某日他突然向常蕙心提議,說「夫君」和「麗光」都不好聽,讓常蕙心以後喊謝景「謝郎」。常蕙心永遠記得謝致那一刻的滑稽樣子,他反剪著手,歪著頭,眼睛眨呀眨對她說:「我來給大哥把關,你喊一聲‘謝郎’,我聽聽看好不好聽?好聽的話,你再喊給大哥聽。」

常蕙心笑得前俯後仰,肚子都笑痛了,那一聲自然也沒喊出來。

……

十年不見了啊……謝致怎麼可能還是一個小小人兒。他肯定長高了,長至多高呢?常蕙心暗自一算,謝致行冠禮已經三年了。唉,以前日子過得好好的,沒生變故的時候,她還總想著等謝致行了冠禮,就給他娶個一等一的媳婦,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而且還能從謝致口中探得,謝景為什麼要殺她?

想到這,常蕙心突然懊惱地搖頭:人心不可測,沒準謝致長大了,也成了謝景那樣的人,不可不防……

常蕙心牙關一咬,心驟陰沉。

常蕙心隨容桐三人入城,所見所聞,令她倍感驚訝。舊朝昔年,京師恢宏卻難掩頹廢,而今卻是真繁華鼎盛。謝景不禁解除了宵禁,還恢復了與西域,南疆,東部海上諸國的商貿往來。京中但凡寬闊一點的街道,皆車水馬龍,接踵摩肩的不乏外國使節和商人,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因為京中客多,容桐三人連線詢問了四、五間客棧,皆是滿客無房。據說,只有那些背街無甚窗景的客棧,如今才剩得空房。

韋俊猶豫少頃,道出自己的姨父是工部水部司郎中陶元度,現在京中任職,掌渡口、船艫、橋樑、漁捕、運漕等事宜。陶元度在城中有宅院,若是容桐、周巒不嫌棄,可隨韋俊一同去住,閱書備考。

容桐毫不猶豫地推辭了,「襲美兄的親戚,小弟並未謀面,怎敢叨擾。」周巒也道不去,韋俊勸說不得,便領了小僕自去姨父住了。

容桐和周巒尋了家背街的店住下,容桐給自己和常蕙心各要了一間房間。

容桐私下叫住常蕙心:「慧娘——」

常蕙心一轉身,見容桐遞給她一樣東西。容桐邊遞邊說:「我到了京中,才發現這裡遠比我想象的要大,今天……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街上有這麼多人。這名碟十分重要,我怕自己不小心弄丟,你……比我心細,能不能在春闈前,暫時替我保管?」

常蕙心低下頭,容桐的名碟已經塞到她手上,符印和雕花皆是官注官刻,上頭銘著「容桐,字琴父,安州鄉試第三名」。

常蕙心將名碟塞入懷中,應允道:「那我幫你收好吧。」

外頭喧鬧一片,常蕙心蹙眉前眺。客棧裡的旅客們也紛紛往外湧,常蕙心伸手攔住一人,「小哥,外頭出了什麼事?」

旅客不願多說,生怕常蕙心耽誤了他出門,只簡單答道:「今日是上巳節啊!」

三月三,上巳節,這有什麼奇怪的,犯得著蜂擁往外湧麼?

常蕙心和容桐正困惑著,就見周巒的僕童匆匆跑過來,施禮邀約容桐,「容公子,今日上巳,天子要去梁河邊祭祀,鑾駕馬上就要經過客棧前面那條街了。我家公子已經去街邊佔位,容公子你快趕過去!」

容桐大喜,側頭欲邀常蕙心,卻見她早已急走百步,下至客棧一樓,接著腳下不歇,直奔出大門。

她走得是那樣焦急,步快成奔。

周巒早在街旁站了位置,見常蕙心,笑道,「你來啦,琴父呢?」常蕙心不搭理周巒,繞過他,走到更前面去,擠在第一排等候天子鑾駕。周巒被曬,不由愣住,過會,好奇地挑一挑眉。周巒抬腿前邁一步,站到常蕙心身邊,也效仿她站第一排。

容桐後至,站到常蕙心和周巒身邊時,周巒輕輕笑了一句,「終於來了。」

終於來的可不止容桐,還有當今九五至尊謝景,冕服鑾駕,攜皇后出城郊祀。玉輅華蓋下帝后端坐,後頭跟著黑壓壓的公卿,大夫,一車又一車,望不見頭。

人潮嘩啦啦似水湧上來,百姓們爭睹天顏,一時失了秩序。你推我攮,常蕙心三人本是站在第一排的,這會卻被擠壓至三、四排間。常蕙心隔得遠,只能望見玉輅周圍的金龍四柱,她心下焦急,情不自禁往前鑽,漸漸就和容桐、周巒隔著遠了。容桐眼見著隔在他和常蕙心之間的人頭越來越多,甚是著急,卻礙著周巒在側,不方便大聲呼喚「慧娘」。

容桐未喚,常蕙心更加意識不到和二人走散了。她一腔情緒熊熊燃著火,只系在雙目前方,已能看清四柱後頭的三層幨幃,再透穿些,是謝景帝冕上的琉珠簾,搖搖晃晃,以致謝景的五官無一看得清。麗日輝光一照,謝景玄衣纁裳上金繡的十二的章紋喧賓奪主,格外刺目。再往前擠些……常蕙心盡力了,她甚至忍辱踮起腳,去仰視高輅上的謝景,結果,至始至終都沒瞧見狠心負情人的樣貌。

常蕙心苦楚至極,居然笑出兩聲。

天子的儀仗不會為庶民停留,繼續前行,轉瞬之間,留給常蕙心的就只剩下萬民誠服的背影。

常蕙心腦海裡突然默默淌出一句話:她從黃泉路盡頭逃回來,一身狼狽剛喘口氣,卻望見負心郎治下的盛世江山。

常蕙心胸膛內升起一股衝動,不如就這樣當街躍起,拔劍出鞘,直襲向玉輅取了謝景性命!

心上還在做決定,常蕙心腳下已經被人推著走了。她本能地按劍警備,再一觀察四周,原是身前身後的百姓都想追趕玉輅,再多瞻仰皇帝幾眼,於是夾在百姓中間的常蕙心,被人潮脅迫著一併前行。

「不要亂,不要亂!」百姓太多,大片禁軍不得不執著鋼戟維持秩序。

這一推一喊之下,常蕙心反倒清醒了,慶幸自己方才沒有衝動:一來,她身處人潮中,連起步前行後退都不能自控,更沒有十足的把握成功到達玉輅。二來,常蕙心武功雖高,謝景比她武功更高,還有千千萬萬訓練有素的禁衛,她能一劍取他性命麼?

衝動退下去,理智重回來,常蕙心思忖:僅憑她一己之力,報不得殺身之仇。還需多尋些幫襯之人,到時候聚集起來,各自出力,就猶如眼前洪荒人流,到時候團團圍困謝景,叫他隨波任宰,橫流不得!

趕考的舉子多,此刻常蕙心身旁的陌生男人們似乎也是舉子,正在感慨什麼「偶一瞥雖看不清,卻仍感坤載萬物,母儀何煒」,猛地提醒了常蕙心。她回過頭,衝身旁陌生舉子脫口而出:「剛才與皇帝輅上並坐的,是哪家名媛?」

兩位舉子皆是一愣,腳下均跟著大批人潮走,兩眼卻移到常蕙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

兩舉子心道:這武生好沒禮貌,也不先通報姓名,就直接發問。而且問題也好生蹊蹺,皇帝郊祭,身邊並坐的女人鳳冠鳳裳……於情於理,有腦子的人一瞧都能明白,除了皇后還能有誰?

但眾人為人潮脅迫,始終在並肩走,倘若不回答常蕙心的話,頗顯尷尬。舉子便答道:「天子玉輅並坐的,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

「我問的就是皇后是哪家名媛?」

兩位舉子互相對視了一眼,均敢奇怪。其中一人衝著常蕙心反問出來:「兄臺難道不知皇后娘娘的著名事蹟?」

常蕙心此時情緒稍緩,意識到自己失禮了。奈何身子被擠推著,彎也不能彎,無法施禮,只能用言語表達抱歉:「方才言語多有魯莽,兩位公子寬恕則個。在下身處僻鄉陋所,未曾聽過皇后娘娘的事蹟,心神往之,還望兩位公子閒述一二。」

「唉。」當中一位舉子嘆了口氣,感慨道:「還是當今天子開明,不禁言論,以致民風越來越大膽……你我等人,可以妄議宮中母儀。」那舉子說完,徑直瞧著常蕙心,似乎在等她介面,感恩皇帝。

常蕙心怎會感謝殺身仇人,眼簾一垂,含糊道:「兄臺且繼續講。」

「皇后娘娘蘇氏,乃前朝蘇太尉嫡孫女,世家高門,打小跟當今天子青梅竹馬。」

居然是她!常蕙心聽見自己的心撞壁一響,接著便直沉到底。

舉子們還在繼續告訴她:「天子和皇后娘娘乃是結髮夫妻,昔年皇帝護著前朝皇……護著前朝之人西幸安州,被逆黨偽帝追迫,還是皇后娘娘的孃家護駕起兵,一路匡正至京城。於建平年間建國,又平定東北、東南、西南多處叛亂。後來天下太平,皇后娘娘賢德,竟勸孃家人卸甲,功高不居高,自絕外戚後患。天子感動,對皇后娘娘更是一往情深。」末了,舉子還不忘再反問常蕙心一句:「明君賢后十載,這些普天下皆耳熟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常蕙心並不作答,反倒再次追問道:「在下見那玉輅後面還跟著金輅,上頭獨坐一年輕男子,可是……太子?」

舉子剛要張口作答,常蕙心急急切切再補充:「太子可是皇帝皇后所生?」

「不是天子和皇后娘娘所出,能被立為太子麼?」舉子反問常蕙心,驚詫她連些常識也不懂。

常蕙心冷臉問道:「太子瞧著不似稚子,現今幾歲?」

兩舉子皆嚇了一跳,怎麼好說好話的,這武生語氣突然就變得這麼硬了?舉子耐著性子回答:「太子應該有個十八、九歲了吧。」

「哈哈!」常蕙心突然笑兩聲,笑聲悚然。她勾著唇,稍稍側頭問兩位舉子:「你們說,‘明君賢后十載’,太子怎麼會有十八、九歲呢?」

「這、這……」兩舉子話被堵住,心道稗野故事不要太多,傳皇帝青睞皇后已久,又敬重她,非等到建立了功業,方才風風光光娶她。至於十年之前,有傳說皇后早嫁了皇帝,只是不露面罷了。當然也有香豔一點的,說皇帝皇后私相授受……

舉子們都是要赴考春闈的人,雖然不禁言論,但也不能這麼非議至尊。兩舉子互望,正在思忖要怎麼答,常蕙心忽無首無尾又問了句:「皇后可還誕下其他子嗣,年方几何?」

「冀王啊,今年六、七歲了吧!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舉子詫異,目光掃去常蕙心臉上,卻見她臉上木木的,徑自出神——常蕙心似乎並不在等他們回答,也不關心他們會回答什麼。

她甚至已無意再追問。

兩舉子便對視著嘆了口氣:「真是奇了,奇了,這得怎麼樣僻鄉陋所出隔世人啊……」

多虧禁軍們疏導,人潮逐漸稀疏,行人們能身由己控,停下腳步。兩位舉子皆停了腳,常蕙心卻仍往前走,胸腔裡炸至憋氣……她想,就這麼走吧,走到哪裡去不知,但是一直走著,也許腦子裡就能木然,不去多想什麼。

可是卻禁不住去思考,越思考越清醒,時間前前後後全對上了。

他曾說,「蘇姑娘是我小時候在京的玩伴,表妹表哥的亂叫,後來大了,明白事理了,就疏遠了。再則,蘇姑娘之所以登門拜訪,那是蘇太尉告老還鄉,途中順道來探望阿爹阿孃」。

他曾說,「世間男子,不是人人都似帝王般,左擁右抱三千寵愛的。我們謝家男兒都一樣,永不會有雙姝並豔,我此生只娶你一人。」

都是屁話!

哄人的情話既不費力氣又不損毫毛,不要太多,張口就來。

倒是謝縣令比自己兒子實在,以前未成親前,看見謝景推常蕙心的鞦韆,罵自己兒子「又把心思花在討巧女孩子身上」。現在常蕙心醒悟過來,覺得這句話真是實在。

尤其是一個「又」字。

當初常蕙心怎麼就沒聽出弦外之音呢?謝景十六、七歲遇著她,但在這之前,只怕早跟蘇家大小姐兩兩相許了吧!而後,謝景和常蕙心成親,蘇小姐得到訊息,巴巴地趕到會稽奪情郎,那兩三日,連常蕙心也覺出了古怪,可惜一句「吃得飛醋」,她便深信他的忠貞不移。

糾纏繾綣,珠胎暗結,蘇小姐隨蘇老太尉還了鄉,人離了謝景,肚子卻大了起來,生下太子……掐著指頭算算,到今年可不一十九歲!於是,蘇小姐再守個七、八年,陪嫁上孃家數萬精兵,終得上位。而後,再生下冀王來……

常蕙心和謝景成婚,自認為夫妻恩愛,該有最基本的信任,所以謝景來往信件雖頻,常蕙心卻從不盤查。她真是傻呀,那幾年信件不斷,該有多少與他「妻」兒的通訊呀?!

常蕙心覺得剛才陌生的舉子總結得對,她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始終做著隔世痴人!最最可笑的是,常蕙心提及蘇小姐,謝景面色一沉,她不僅不能領會其中骯髒,還傻兮兮給他道歉呢!

常蕙心扶額大笑,笑出一身冷汗。不知何時,淚水就隨著汗水淌下來:他想扶正蘇小姐,跟她說一聲講個明白啊,以為她不肯讓位麼?若實在擔心她不肯,就寫了休書出妻啊!為什麼要殺了她呢?

為什麼要一齣手,就是奪她性命……

常蕙心忽然沒了力氣,前行不得,蹲在地上,哭得痛心欲絕。

紛亂的馬蹄聲驟響起,亦聞到陣陣撲鼻酒氣,酒香醇厚,常蕙心驚得抬起頭來。淚眼近幹,她看得分明,總共八人,皆騎在馬上,面色微醺,擒鷹牽犬,擁著領頭戴獬豸冠,黑袍騎白馬的年輕男人。白馬從常蕙心眼前馳過,疾而不亂,透過男子的玄色緙絲罩衫,瞧見他裡面同色綾袍上的忍冬紋。

男子腰間玉佩發出清響,袍裾飛揚,隱隱露出玄黑的六合靴。

至於面目,與記憶中相仿又相異,他的五官都長開來,一家兩子,謝景繼承了新陽公主的柔美,他則更肖像謝還頎的英氣。

男子端坐馬上,目不曾斜。俄頃,就留給常蕙心一個挺立的後背,和那背上的白羽雕弓。

常蕙心望著一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忽覺他們是一副畫,初見驚心,歸於沉寂。

尤其是他,白馬、黑衣、白羽、黑弓,非白即黑像極了宣紙上的山水,明明滅滅,都是淡的。

「漢王真是不羈啊,不僅不參加上巳郊祀,還帶著家侍去狩獵……」

「噓!漢王可不像皇帝那樣聖明,脾氣很壞的,當心被他聽到。」

「聽到又怎樣,漢王一貫青白其眼,金玉其音。待所愛者便青眼相加,待所鄙者便白眼相向,他怎麼會搭理你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