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桐初引

門外有來者輕叩房門,連喚三聲「主人」,房內二人皆通過聲音辨得,來者是謝致的屬下常樂。

謝致現在緊張又焦躁,根本不願同旁人講話,怒道:「滾!」

外頭的常樂卻不肯走,連續再叩門,隔著房門向謝致稟道:「主人,是無憂來的加急密信,事關重大。」

謝致仍不動。

常蕙心啟唇:「你先去看看吧。」

謝致深吸一口氣,艱難邁步,走到門前半開了門,接過常樂手中的籤筒,筒上刻著「安州」二字。

謝致佈置在全國各地的細作統一稱作「無憂」,這隻籤筒上刻著安州,表明密信是安州無憂寄來。

謝致拔掉筒塞,將密信倒出來閱覽,旋即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神情凝固,仔細將密信再讀了一遍,方才確認:五天前,帝陵甬道出現積水,工匠們順著排水暗道排查,一直查到玄宮,方才找到故障之處。為了修復排水暗道,工匠們不得不移動玉棺,有一名工匠感覺玉棺過沉,好奇掀開了棺蓋,發現棺中竟有兩名中年男子屍首,肌膚與毛髮如生。

工匠們將情況趕緊上報給值日監工,恰巧這監工是謝景的人,立刻放鴿密報朝廷。謝致安排的監工「無憂」晚了一刻鐘知道訊息,趕去時,驛鴿已經展翅,彌補不及。

無憂只好也放信鴿,叫謝致知曉情況,早作準備和安排。

信鴿飛的速度差不多,謝致此刻收到訊息……只怕謝景也已經知道,玉棺裡常蕙心的屍身不見了。

謝致察覺到身後有異動,回頭一瞥,常蕙心已經走到他身邊。

常蕙心告訴謝致:「我不能答應你。」

謝致心上落空,嘴上反倒笑了出來。他揮揮手,命常樂退下去,繼而將密信揣入袖囊內。謝致踮腳,摘下屋簷下掛著的燈籠,提在手裡,問常蕙心道:「要不要去院子裡走一走?也許不會像屋裡那麼悶。」

常蕙心放眼四望,新房三間佈置在主院,有獨立的院牆,而婢女婆子都不睡在主院裡。

謝致看出常蕙心疑慮,道:「不會有其他人的。」他手下的人已經給容府僕從統統吹了迷香,夠他們一直昏睡到明天清晨了。至於謝致的手下,更不會不識趣出來打擾……

謝致慢步向前,走向後院,對身後的常蕙心道:「春天快過完了,趕緊看一看這最後的花,不然全凋了。」

常蕙心道:「黑燈瞎火你賞花?」

謝致回頭一笑,抬了下右手,「我這不打著燈籠嗎?」

氣氛終於輕鬆了不少。

原本是謝致在前,常蕙心在後,兩人走至花前駐足,就成了齊排並立。謝致蹲下身去,將燈籠舉近,見院子裡還有些老海棠未謝,幽幽暗燈下仍能見其紅色,忽起一陣夜風,枝頭花落,謝致情不自禁抬頭,見空中皎月仍在逐升。

心尖尖上一點恍然,覺得花未曾落,月未曾升。夜風吹過謝致的鬢角,縷縷亂髮隨風掠過他的面頰,他站起身來,瞧清嫣紅海棠花後面的茵茵翠綠,原是芭蕉葉子,葉大支子肥。

謝致轉身,再願望背後,容府背靠南山,群巒莽莽,簇峰巍峨,起起伏伏,似他心頭舌尖多少的話,想說卻不可說。

謝致將燈籠舉至與肩同高,照亮常蕙心姣好面龐,這面龐令他心上絲絲震顫。常蕙心仍不能同謝致對視,為防窘迫,她背過身去,也望見遠處南山。謝致的聲音在常蕙心背後響起:「阿蕙,我衷心願你似這青山不老,常鴉鬢,永嬌顏。」

這話說得怪異,喜中藏悲,謝致的音調也不穩,艱難阻塞,常蕙心心中一悸:他是不是哭了?

常蕙心連忙轉回身來,卻瞧見謝致神色如常,倒是他身後的天穹隱現薄薄晨光——彷彿十幾年前的金龍神廟,那一夜過後,天也是這般微微發亮。

恍惚一瞬,時光流轉,常蕙心差點就要說一些話,卻剎那清醒過來:可是眼前的謝致,不再是那個矮矮小小,固執拽緊她衣角的少年了。現在的他,渾身上下散發著野心和征服的氣味。

謝致道:「他知道玄宮裡你的屍體不見了。」久久不聞常蕙心應聲,謝致苦笑:「皇兄肯定第一個懷疑到我頭上,必將派人嚴密監視。最近,你都不能再跟著我了。」為了常蕙心的安全,只能讓她假扮蘇虞溪,藏在容府了。

常蕙心道:「那我只能在這裡避風頭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看來是天命如此……」

「我從來不信什麼天命。」謝致打斷了常蕙心的話。他堅定認為,逆命又何妨?

容桐睜開雙眼,發現天色已大白,他趕緊往左右一看,見自己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容桐仍有些迷迷糊糊,反手揉了揉後腦勺——以前父親喝酒過猛,翌日醒來都是太陽穴疼,怎麼他喝多了酒,是後腦勺劇痛?

容桐揉著腦袋,眨眨眼睛,瞧見常蕙心坐在桌邊,目光投向床上,正注視著容桐的動作。

容桐掀被一看,見自己衣衫完好,趕緊下床穿鞋。忙完一切,他走到常蕙心面前,向她道歉:「對不住,昨晚我喝多了。」

常蕙心給容桐倒茶,「先喝口茶,醒醒腦吧。」待容桐將茶杯舉起,常蕙心便將一張白帕遞至容桐面前。

容桐瞧見白帕上一朵紅梅,觸目心驚,抬頭駭道:「我……你……這?」

常蕙心目光平淡,「沒有,我只是為了你好交差。」

容桐低頭半響,謝道:「娘子費心了。」

常蕙心抓起白帕,起身將其放置床上,又伸手將被單揉得更亂。容桐站在一尺外目睹常蕙心動作,臉越燒越紅。

夫妻倆說不上話,至始至終都是沉默。過會春榮和周婆子進來,春榮伺候夫妻倆食飯,周婆子則整理床榻,悄悄將沾雪的白帕子塞入懷內。春榮收碗的時候隨口提起,少尹府裡僕人太少了,婢女居然只有她一個,忙不過來。

容桐愧疚,他以前從未用過僕人,也不習慣用,還是因為要成親,才買了兩個男僕。

常蕙心發話:「那要不就再買四個婢女,四個小童吧。」

容桐立馬應諾,一旁的春榮歡天喜地,輕按了下自家小姐的後背。

新婚後的第二天,按禮應是回門之日。常蕙心與容桐禮貌且簡短地交流了幾句,定好辰時回門。之前的一個時辰,則留給常蕙心著裝打扮,容桐則去準備禮物。

哪知夫妻倆剛商議好,僕人就來稟報:隔壁的周兆尹登門拜訪了!

容桐趕緊領著新婦見客,向常蕙心詳細介紹周巒,道出自己早已與周巒結拜。容桐道:「巒弟為人和善,娘子你初次見他,可能有些生分,但無需害怕。」

常蕙心暗想:怕什麼啊,周巒還是謝致一夥的呢!

常蕙心給周巒敬茶,口中敬稱「小叔」,周巒則道:「謝過大嫂。」

遲疑須臾,周巒又道:「大嫂的聲音似曾相識……」趕緊閉嘴。

容桐神色驟暗,調整情緒後,重新昂首,衝周巒一笑:「一川,今日我不能與你多談論。辰時,娘子要回門,我也要去拜見岳父。」

周巒放下茶杯,揮手道:「還早、還早。」周巒晃悠悠踱到容桐身旁,湊近容桐耳邊吹氣:「琴父,昨夜初度春宵,如何?」

容桐紅臉,立刻用眼角餘光去瞟常蕙心,想讓她避一避,卻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周巒卻渾然無愧,從懷中掏出一本書,塞給容桐。周巒拍了下容桐的肩膀:「新婚饋贈,一本妙書!」

容桐低頭一瞧封面,豎纂三個大字:登科記。

容桐疑惑道:「你塞給我一本《登科記》做甚麼?」容桐不好意思說,之前他自己已偷偷買過一本。偷讀偷閱,尤其是將首頁次頁上,周巒和容桐兩人的工筆畫與介紹詩,反覆閱讀。那時候,帶著絲絲竊喜,兼一點點小虛榮。

周巒道:「你翻翻看。」

容桐一翻,第一頁不見周巒,只有容桐立在書頁裡,錦袍玉帶,眉目入畫,眼角那一點怯色,最傳神。旁邊刻的兩句話,原是「清露晨流,新桐初引」,這頁上卻被人揮著大毫筆,在尾處各添了三個字:清露晨流床帷內,新桐初引枕榻間。

原本是讚譽人格高逸清美的句子,被生生改成了豔詩!

不用想,這肯定是周巒的傑作了。

容桐起手,再翻第二頁,發現裡頭畫的容桐突然就掀了袍子,下身不著一縷,抵著一女在桌邊,賣力奮戰。容桐手一抖,特製的《登科記》唰唰翻過了四、五頁,畫裡的自己穿得越來越少,各色各樣的姿態,卻是越來越有難度。

容桐燙著臉要把書還給周巒,周巒卻對常蕙心道:「大嫂你來評評理?」

「評什麼?」常蕙心一邊問,一邊朝容桐和周巒這邊走過來。容桐膽戰心驚,只好嚴嚴實實捂《登科記》在懷中,彷彿捂了塊燙手的山芋。

周巒從懷裡又掏出一本書來,遞給常蕙心:「大嫂,這本書是贈給你的。」

容桐不安,伸長脖子去瞅,見周巒贈予常蕙心的那本書居然題為《楚王楚後歡喜全圖》。容桐神色大亂,連忙喊道:「一川,你這是做什麼!」她還是清白女兒家,哪容周巒這樣臊她?!

真相不方便說出來,容桐只能阻止道:「一川你不要亂贈書,快把書收回去。」容桐側首,對常蕙心道:「你別接這本書,別看。」

常蕙心卻已將書收入懷中,對著周巒鞠了一躬,道:「多謝。」

容桐兩眼都給急翻白了,又不知道該怎麼向常蕙心解釋,只知吞吞吐吐道:「你、你、你,別、別看!」

常蕙心請辭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回房收拾換衣,辰時說好了要出門的。」

容桐一怔:「也對。」

周巒笑道:「兄長,讓嫂子去忙吧!我還和你說說話。」

容桐一聽又緊張了,生怕周巒要講輕薄言語,讓常蕙心聽著了不好。容桐便催促常蕙心回房,自己則留下來,與周巒堂上閒談。

常蕙心回到房內,說要洗臉,讓春榮出去打盆熱水,自己則翻開《楚王楚後歡喜全圖》閱覽。果然,此書並非春宮,而是謝致命人收集情報,連夜趕製出來的情報錄。書裡將蘇錚家中情況逐一寫下:姓名、生辰、相互之間怎麼稱呼,各有什麼習慣、喜好,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從家主到奴婢,每人的樣貌都畫了相,標註清楚姓名身份,住哪一間房。

常蕙心儘可能地將蘇家情況記住,而後,與容桐一道回門。

夫妻倆自然得同左一輛車,容桐居右,常蕙心坐在左邊。

容桐覺得特別迷惑:他新娶的娘子明明長得一點也不像常蕙心,可為什麼總覺得是常蕙心在瞄他?蘇虞溪不僅聲音與常蕙心相仿,連氣息也相似,絲絲清香縈繞,容桐恍覺這一路……常蕙心還坐在他身邊。

對常蕙心的思念,與忠君忠妻相悖,容桐偏過頭去,瞅著車廂一角,獨自痛苦。

蘇家的大宅坐落在城東,不多時便至。蘇宅的標誌性建築是中央的塔樓,巍峨高過城牆,人登至塔頂,能俯瞰京中盛景,亦能最早觀見日出。

常蕙心步入蘇家庭院,抬頭一仰,不禁想:好輝煌的院落,不知道是靠什麼掙來?不知何日親眼見它倒塌!

蘇錚已經下了早朝,在家守著,待女兒歸來。容桐和常蕙心恭敬向蘇錚下拜,依著禮節交談數語,蘇錚尋了個理由,支開容桐,單獨留下常蕙心。蘇錚盯她良久,徐徐道:「女兒,你變了。」

常蕙心心頭一跳,故作鎮定地微笑,蘇錚臉上卻不見一絲笑容,他心下難過:小女養在家中十五年,如珠如寶,嫁做人婦一夜成長,昔日清澈無暇的眼眸,變成幽潭千尺,情緒重重。

雖然難過,但女子終歸是要出嫁的,以後她生子,育子……更多的磨難還在前方——這都是天命潮流,推著人走,每個人都要經歷。

蘇錚叮囑道:「虞兒,將來你若遇著了辛苦委屈,千萬記住全部告訴爹爹,爹爹都替你解決。」蘇錚又道:「等會去看望你娘,記得多陪陪她。昨日你出嫁,雖然她當著你的面沒掉一滴眼淚,等你的轎子遠行,她一轉身眼淚就全掉了下來。昨夜,你娘跟我說,她心裡空空的,就好像女兒離開了,就永遠不再回來。」蘇錚嘆氣,想起昨夜夫妻倆沉默相對,思念女兒,各自心裡默默難過。

常蕙心低頭應是。遵從蘇錚的命令去看望蘇夫人。路上經過別苑,她透過月洞門,瞧見苑中竟被人闢出半畝耕地,有個農夫模樣的男人在彎腰種菜。常蕙心記起《楚王楚後歡喜全圖》裡,謝致給她的情報:皇后的嫡親兄長,百戰百勝的大將軍蘇釗,自從主動辭官後,便在家裡開墾農田,做起了有閒農夫。

常蕙心故意嘀咕:「是……大伯嗎?」

常蕙心身後的春榮循聲一望,嘆了聲:「唉。」

可能是二女的聲音驚動了蘇釗,他抬起頭,朝月洞門這邊望過來。久經沙場的將軍,眸光依舊精銳,卻銳而不鋒,好似寶劍藏於檀匣蒙塵,利刃堆放倉庫生鏽。蘇釗的臉上了無生趣,如喪考妣。

「大老爺總是這副臉色。」春榮禁不住輕聲說:「小姐我們快走吧,夫人還盼著見你呢!」

常蕙心點頭道:「說得是。」抬步快走,心中卻默想:蘇釗倒是一枚日後有用的棋。

常蕙心與春榮同行,時快時慢調整步調,令春榮在不知不覺終給常蕙心帶了路。兩人來到後院女眷居所,一跨入拱門,就見一中年男子,躺在石頭上鼾聲昏睡,敞胸露懷,石頭根處一溜倒了七、八個酒罈。

春榮跺腳道:「哎呀二老爺喝醉了,又亂闖進院子裡來了!」

常蕙心聽聞春榮言語,方才知道,這放浪形骸的男子,是曾經赤手生擒偽帝,慣做前鋒的虎將蘇鍾。

又一個自暴自棄的!蘇家可用的棋子還真不少!

常蕙心拉著春榮道:「我們快走。」二女繞道,避開正出醜態的蘇鍾,去住院拜見蘇夫人。蘇夫人早就盼紅了眼,站在欄前,瞧見女兒歸來,情不自禁了眼淚。待到常蕙心走近,蘇夫人又趕緊抹乾淨眼淚,只露喜態。

常蕙心盈盈下拜,蘇夫人卻趕緊扶起她。蘇夫人手往上抬,欲觸及常蕙心臉頰,摸摸自己女兒瘦了沒有。

昨夜容桐的言語提醒了常蕙心,人皮面具沒有溫度,不同與人真正的肌膚。所以來蘇家之前,常蕙心特意上了厚妝。眼看著蘇夫人的指尖即將觸頰,常蕙心連忙躲開:「娘,別摸,粉要掉啦!」常蕙心故作嬌羞,「倘若等下出去黑一塊白一塊,讓相公見著,豈不丟人!」

蘇夫人見女欣喜,哪裡還有心思去懷疑,假裝生氣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現在一口一口全都是相公了!」

常蕙心就勢挽住蘇夫人胳膊,笑道:「娘,別生氣,我心裡當然有你的。」

蘇夫人身子僵住,兩串淚珠子落下來。

常蕙心始料未及,先是一詫異,繼而明白過來:蘇氏母女倆的感情,相當深厚。只可惜她不是蘇虞溪,與蘇夫人始終肉不貼肉,心隔著心。

臨行別離前,蘇夫人給了常蕙心許多梯己的寶貝,還叮囑她:「缺少什麼想用什麼,只管同娘說!」

常蕙心以為事情全做完了,該和容桐回容府了。哪裡蘇錚再次召見她,告訴她,皇后既是她同族姑母,又一手促成了她的姻緣。於情於理,常蕙心都應進宮一趟,面謝皇恩。

蘇錚講完,聽見身側清脆撞了一下,他連忙轉身,瞧見常蕙心站在椅側,手扶著腰。常蕙心低頭道:「剛才沒有站穩,撞著了扶手。」

由於這個手勢太偏下,蘇錚旋即想到容桐新婚之夜用力太猛,令女兒受了痛楚,這會還站不穩。蘇錚既痛且怒,但小夫妻床幃間的事,他這個做父親的怎麼幹預!蘇錚只能垂了眼簾,諱莫如深。

蘇錚道:「你進宮一趟吧,去看看你皇姑媽,早去早回。」

常蕙心稍稍微了下腰。

進宮……她一聽見要接近謝景就激動,恨潮萬丈,剛才一不留神後退,就撞上了座椅扶手。

這是常蕙心第一次進宮,以前她總覺得皇宮是處神聖的地方,皇帝和太后也是高高在上的,只能膜拜,不可褻瀆。謝景每日都要入宮,對禁宮頗為熟悉,有時候常蕙心忍不住向謝景打聽:皇宮究竟是個什麼構造,樣子?真如傳言那般美輪美奐?

謝景故意逗常蕙心,告訴她皇宮是用金子做的,白玉堆砌的。

常蕙心嗔他:「金雕玉砌那麼好,你怎麼不留下來?」

謝景哈哈大笑,伸臂從常蕙心背後抱住她,薄唇在她頸間斯磨:「宮中再好也沒有你,為夫當然要每日歸家,守著我的娘子了!」謝景抱著常蕙心倒下去,將她嬌軟的身子翻過來,他再傾身覆上。

……

常蕙心由內侍領著,行在宮中。禁宮萬重,莊嚴肅穆。雖然不是真的金雕玉砌,但絕對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輝煌。

宮中一行,便覺得蘇宅也沒修得多奢侈,不過京中一平凡百姓人家。

只是,常蕙心如今對這皇宮已全無敬仰和豔羨,不覺得它高高大大,反倒覺得它是亂葬崗,泥土裡埋的,都最醜陋骯髒,最說不得的白骨和秘密。

常蕙心被人領入中宮,隔著珠簾拜見蘇皇后。禮畢,皇后屏退左右,只留梯己宮人,這才命人捲起珠簾。常蕙心微微抬頭,看清蘇妍妍面目。十幾年前曾見過蘇妍妍一面,但時間久了,就記得她和謝景曖昧不清,蘇妍妍到底長什麼樣,常蕙心完全沒有印象了。

此刻,常蕙心將蘇妍妍仔細打量:原來她的眼長成這樣,原來她的眉長成這樣,原來她的口長成這樣……

打量完,常蕙心一點也沒有要同蘇妍妍比較的心思,她只是想:什麼時候能讓蘇妍妍加倍感受她的痛苦呢?

高處的蘇妍妍已經發話:「虞兒,終於得了容郎君,了卻心願啦?」這話說得俏皮又親切,彷彿真是尋常人家裡,疼愛侄女的姑媽。

常蕙心低下頭,剋制自己的衝動,向蘇妍妍道謝。

蘇妍妍喜笑顏開,「你上次入宮,可勁纏著我撒嬌,說‘我要容郎’,‘我要容郎’。這會成了親了,就明白羞了?拘謹什麼!」蘇妍妍命令身後宮人:「去把本宮的黃花櫚妝匣拿來。」宮人聽命而去,蘇妍妍步下高臺,對常蕙心道:「前些日子姑媽宮裡除塵,將過去的首飾統統清理了一遍,姑媽撿了二十來件最心水的,存在黃花櫚妝匣內,等會你隨意挑選。」蘇妍妍挺喜歡蘇虞溪,活潑生動,蘇妍妍能從她身上找回朝氣。再則,蘇妍妍連著兩胎得男,她挺盼望養個女兒,再生第三胎……唉,也不是想生就能生的,她年紀大了,且還有陛下那一關。

蘇妍妍對常蕙心道:「按理說,本宮私匣裡有些首飾……不應給人瞧見。但你是本宮的侄女,尋常人家姑媽給侄女幾件貼身的首飾,也沒什麼,反而顯得親近。等下你別拘束,就隨心挑吧。」

常蕙心道:「民女大婚,娘娘已經賜過許多寶物,怎敢再受。」

蘇妍妍不滿意了,「唉,客氣什麼!你這套迂腐說辭,是不是來之前你爹教的?」蘇妍妍擺手,袖口丹鳳隨之飄起,仿若展翅,「千萬別沾染了你爹身上那股子臭男人的氣味!」

常蕙心暗想:世上最臭那位男子的氣味,已經全浸透到你身上去了!

少時,宮人將妝匣取來。蘇妍妍命宮人將妝匣捧著常蕙心面前。蘇妍妍佇在不遠處笑道:「本宮今日高興,我們蘇家女兒,總算有一人覓得良配!」

常蕙心將目光投向眼前妝匣,櫚木色澤褐暗,妝匣結構勻稱,匣體發出淙淙禪香。雅緻芬芳,連綿不絕。宮人緩緩將妝匣開啟,常蕙心一眼就看見了那枚翡翠蝴蝶玉佩。

在滿匣珍品中,這一枚蝴蝶佩是最劣質的,但是常蕙心眼中卻只能看見它。其餘的首飾皆罩了霧,她沒有心情瞧。

十幾年前,謝景就撒謊說弄丟了的蝴蝶玉佩,原來還在啊……它靜靜躺在蘇妍妍的妝匣裡,似乎前不久才經過保養,色澤光潤,一翼翅膀如生微顫。

剎那間,常蕙心又解開了一樁舊日的疑團。謝景拿著她雕的蝴蝶,送給了蘇妍妍。這事不能明白,一明白,她心裡就像躥進了條毒蛇,咬她,鑽她,一口口蛇信子吐出的都是劇毒汁液,腐骨蝕肉。

手不由心控,常蕙心的纖手竟在不知不覺中前伸,離得蝴蝶佩越來越近了,聽見蘇妍妍的笑聲在耳畔響起:「看中蝴蝶佩啦?這個是陛下早期送我的,是一對,還有一枚在陛下那裡,蝶佩不大能送你。但是這個……」蘇妍妍起手取了匣中一串蜜蠟佛手釧,「這個也是陛下送的,但它是單隻,我不常戴,不信佛……送你也無妨!」

不由得常蕙心選,蘇妍妍已經賜下。

姑侄二女再閒談半刻,蘇妍妍道時候也不早了,侄女再不回去,蘇錚肯定擔心。蘇妍妍便遣心腹內侍引路,領常蕙心出宮。

後宮可沒有出宮的路,還得繞至前殿側門,一路上千彎百轉,經過御苑時,池上第一批香荷已經綻苞,亭亭立於水上。微風和香氣齊齊吹來,常蕙心不禁側頭,倏然瞧見池畔水榭恭敬立著數名內侍,臨近欄杆處,端坐著一位銀袍男子,正抬腕提筆,不知道是在寫字,還是在作畫?

這一瞥之下常蕙心如遭雷轟。

前面引路的內侍察覺到常蕙心的步伐沒跟上,他轉過身來:「蘇姑娘?」內侍發現常蕙心駐足不動,兩眼望著水榭。內侍也望去過,見榭中賞荷的皇帝,記起臨行前皇后叮囑過,若是路上遇見陛下或是太子,不可失禮。

內侍便道:「蘇姑娘,那是陛下。皇后娘娘同陛下提到過,你今日要入宮。現下遇見陛下,姑娘理當面聖,叩首見禮。」

皇帝謝景端坐在水榭中,今日他穿的上衣下裳皆是銀色,佩綬、腰帶、荷包無一不是純白,渾身上下,唯獨髮髻間那隻花櫚木簪,顏色深沉。謝景很喜歡花櫚木,因為上面總帶著淡淡的禪香味,前些日子他還命人用花櫚木做了一套器具,其中一隻為皇后定製妝匣。

謝景覺得,皇后應該同自己喜好相同,也喜歡那舒心寧人的禪香。

池上新荷,顏色脆粉,很是可愛。謝景偶爾將目光投向水面,賞幾眼荷花,更多的時候,則是專心致志抄寫經文。

昨日申時,安州密信來報,常蕙心的屍首不見了。謝景接到密報,心裡最初並沒覺得怎樣,甚至一點波瀾也未起,他將密信擲入爐中焚燬,繼續批閱還剩下半摞的奏摺。可是到了夜裡,他忽然就失眠了,躺在寬敞舒適的龍床上,睜開雙眼,望著黑窟窿一般的帳頂,心中特別空虛。

總覺得缺點什麼,急需補缺,又有些後怕。

今日早朝的時候,謝景的右眼皮不住地跳,心中愈慌了——於是便來此處抄經。

謝景御筆沾金箔汁,正楷工整,抄在墨色的絹絲上。他抄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一為從無邊佛法中得一昧安心,二為懺悔業障,救拔過世的親人眷屬解脫苦難,願常蕙心在黃泉彼岸,棄怨得恕,一心一意等待百年後的他——其實第二條本質上,還是求個安心。

謝景一面抄經,一面不可控地想:常蕙心的屍首怎麼會不見了呢?是被誰暗中偷換了?

謝景的第一反應,是懷疑謝致。他昨日下午召喚監視謝致的細作,詢問漢王最近有無異動。謝景連問了四名細作,都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倒是得知自己的大兒子謝濟,前不久又偷偷私會謝致,京郊共獵,叔侄兩個一起玩物喪志。

謝景聽了自然惱怒,但這不是關鍵的事,關鍵是要弄清楚,常蕙心一具早沒了氣息的屍體,哪去呢?

密報上說,玉棺內多出兩名男子屍首,據查,應是璋縣附近流竄作案的盜墓賊。謝景想到這裡,禁不住出聲一笑:盜墓賊暴斃玄宮,難不成是常蕙心變了女鬼,從棺材裡爬出來把他們殺了?

這一念陡然萌生,謝景整個後背全起了雞皮疙瘩。

明明是荒謬可笑的念頭,死人不可能復生,謝景的腦海裡卻禁不住浮現駭人畫面:棺蓋自開,常蕙心從玉棺內坐起來,笑著衝他啟唇。

這畫面太真實,謝景彷彿可以感受到玉棺的冰涼,和玄宮裡特有的陰森寒氣。因為前年他剛抱過常蕙心屍身,所以幻想的畫面中,她的容貌和衣著也樣樣清晰。

但這畫面卻沒有聲音。

常蕙心朱唇張起,謝景豎直了耳朵,卻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她的口型亦十分模糊。

謝景猜測,畫面無聲的原因,應該是他十年不曾聽常蕙心發聲,已經快將她的聲音忘乾淨了。

謝景停筆,御毫仍執在手中,全身心回憶常蕙心的聲音。他也不怕累,令腦海裡的常蕙心一遍又一遍推棺坐起、啟唇、出聲,聲音不對,她躺下再來……終於,常蕙心的嗓音完全正確了,謝景也終於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常蕙心煙視媚行,用最溫柔的語調說著心驚肉跳的話:「謝麗光,我回來索你命了。」

「民女參見陛下。」突然冒出一句話,是常蕙心的聲音!皇帝謝景嚇了一跳,腦袋還未來得及偏轉去瞧來者,右手已劇烈一抖,筆桿向前掃出去,撞到硯臺,繼而將硯臺擊出,清脆落地。

硯臺內盛的金箔汁向四周飛濺,飆在桌腿上,濺到謝景的銀袍上,地上還有金燦燦的一灘。金箔本是結界、制符、克鬼怪的法物,眼前的場景卻與它本願相悖,桌子袍子甚至整間水榭,滿滿都是詭異的怨氣。

謝景張皇之下,竟未注意到來者只是稍微屈膝,並未向他叩首。他顫抖著聲音呼喚身後的熊公公:「阿福,來的是什麼人?」

熊公公和水榭內的其他內侍不知皇帝為何發怒砸東西,均惶恐跪著呢!熊公公聽見皇帝發問,不敢站起來,跪著給領常蕙心進來的內侍使眼色:你領進來的,這是誰呀?

內侍早嚇個半死,忙不迭磕頭道:「陛下息怒。這位姑娘是皇后娘娘的本家,蘇宰相的嫡女,剛剛嫁給容少尹的那位。她今日回門,入宮面見皇后。」

內侍回答完皇帝的問話,稍稍鎮定下來,恐懼漸退,他不禁奇怪:皇上要想知道來者是誰,為什麼要繞著彎子問他們這些內侍啊?直接問蘇小姐不就完了!

皇帝哪敢問來者是誰,聲音一模一樣,他還以為是常蕙心的鬼魂。這會聽內侍稟明,謝景心中稍安,卻仍存疑,他將雙手反背到身後,俯視常蕙心,命令道:「抬起頭來。」

常蕙心先閉起眼睛,調整情緒,方才抬頭與謝景對視。

謝景聽見自己心裡鬆了口氣,還好,不是她。

她還是乖乖在玄宮裡等他為好。

九五之尊的威儀重新回到謝景身後,他眯眼掃了一圈跪著的內侍,道:「你們都起來吧。」

「諾。」熊公公領頭站起來,趕緊命令內侍們打掃水榭,將碎片桌子經文統統移出去,再將地上那一片金色清洗乾淨。

熊公公佝腰向謝景稟道:「陛下,榭中雜亂,地上多有碎片,還懇請陛下暫時移駕別處。奴婢們打掃的時候,恐怕會不知輕重,傷到陛下龍體。」

謝景頷首,移步離開水榭,又因為心中有鬼,他對常蕙心道:「你也一併出來,讓他們打掃吧。」

按禮,常蕙心應叩謝聖恩,至少也該道一句「多謝陛下」,可是常蕙心一個字也沒回應,默默跟著謝景身後走了出去。她毫無禮貌,連熊公公這個旁聽的,都在心中「咦」了一聲,謝景卻渾然未察,神思它處:雖然這位蘇錚的女兒跟常蕙心長得完全不一樣,年紀出生也對不上號,但謝景心頭的疑慮就是不去,他總覺得……是常蕙心回來了。

謝景決定私下向這位蘇小姐問幾句話。

謝景和常蕙心先後離開水榭。兩人一前一後,相差兩、三寸的距離,謝景總覺得是常蕙心走在身邊,一顆心七上八下,他忍不住偏頭瞧了身邊女子數次……不是她,的確不是她,可為何總是不安呢?

謝景的眼皮子同樣跳得厲害,他不得不抬起手,在眉骨底下按了片刻,安神。

謝景一邊走,一邊問常蕙心:「你是蘇延清的女兒?」

「是。」

「進宮見過皇后了?」

「是。」

「幾歲了?」

「十五。」

「真是年輕。」謝景嘆道:「我們這一輩老了啊……皇后寵你寵得厲害,經常在朕耳邊提起你。說來,你也是朕的侄女,朕是你的姑父,你不必拘拘束束的!」謝景心情逐漸放鬆,腳下漸漸變得輕快。步子邁得大了,與常蕙心拉開了一步的距離。常蕙心走在謝景身後,目光情不自禁投向他的後腦勺,想揮一拳砸個稀巴爛;目光又移到謝景的後脖頸,擰斷他的脖子也不錯;目光往下,死死盯著謝景左邊背部,可惜進宮搜身,她沒有兵器在手,要不然一匕首捅了心臟也不錯……

常蕙心思緒重重,想的全都是如何置謝景於死地。她的右手在不知不覺中舉高,謝景卻突然轉身,冷冷盯著常蕙心——他的身法太快了,甚至勝過曾微和。

不聞謝景的呼吸,只有他的聲音清晰冰冷傳來,宛如金玉擲地:「你要做什麼?」

兩人已至池畔,常蕙心瞧見半塘荷花,靈機一動,收手福身道:「陛下息怒。民女未曾瞧見過這麼好看的一池荷花,一時恍惚衝動,竟情不自禁探手去摘。」常蕙心搖頭哂笑:「陛下提醒,民女才發現自己離著荷塘還有好遠,可不痴人!」

謝景的聲音幽幽響起:「你腕上怎麼帶了這串佛手釧?」

常蕙心一楞,垂眼一看,手腕上是皇后方才硬給她套上去的佛手釧。

謝景浮現笑意:「是皇后賜予你的麼?」

常蕙心詫異道:「皇姑媽?」來而不往非禮也,她一臉無辜單純,毫不隱瞞道:「這手釧怎麼會跟皇姑媽扯上關係?民女的爹爹年輕時曾同一遠鄉女子私定終身,可惜天意弄人,兩人不得不分開了。那女子仍對民女的爹爹念念不忘,將這佛手釧寄予民女的爹爹,以表思念。」常蕙心心直口快,講到最後竟忘了謙稱:「我爹平時可寶貝這手釧了,捨不得戴!我瞧見了心水,向爹爹求了好多次,直到成親前,我爹經不住我央求,才不情不願送給我做陪嫁,哼!」

常蕙心說著上前一步,半氣半嗔道:「皇姑父,你聽完這事可得給我評評理,我爹爹小不小氣?」

以致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謝景也嚐嚐,自己送情人的禮物,被情人拿去借花獻佛,是什麼滋味。

常蕙心笑靨如花,看似一派天真,心中卻暗賭一把:賭謝景心思深沉,多疑,不會去同皇后對峙。

謝景微微笑道:「蘇延清還有這樣一段少年風流。」

皇帝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也不憤怒,十分溫和。

常蕙心餘光下瞟,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分開,繃得既緊且直。

這是謝景獨有的小動作。剛搬來會稽那會,他還是喜形於色的少年,街頭與人掄拳幹架,謝縣令將謝景捉回府中,打了謝景的手板,問他知不知道錯?

謝景低頭答「知道」,又道:「知道是知道,可是恕孩兒的憤怒難過,控制不住。」

謝縣令便教了謝景一招,憤怒難過時,記得將五指分開,繃直。這樣一來,攥不成拳頭,就不會與人幹架了——既能剋制自己的情緒,別人亦察覺不出你的憤怒。

謝景嘴裡嘀咕著這一招真是糟糕,心裡卻記住了。每每難過憤怒,他便伸直右掌五指,久而久之,養成習慣。

謝景京中為官那會,經常受氣,有時候回到家還氣得不行,右手一直撐著,掌背骨頭凸起,根根脈絡分明。常蕙心瞧見心疼,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溫柔捋謝景的手指,撫平他的怒氣。

……

想到這裡,常蕙心心裡有點悲涼:夫君毒死自己,她以為自己一點也不瞭解他。沒想到……還是有一點了解的,呵呵。

熊公公碎步挪過來稟道:「陛下,榭內已經收拾整齊了,還請陛下還駕。」

謝景含笑,正欲轉身,卻止住動作,淡淡看向常蕙心:「你當真喜歡這池裡的荷花麼?」

常蕙心彎腰低頭:「民女斗膽。」

謝景頷首,「那朕便賜你一支。」

熊公公聞言,連忙吩咐手下內侍:「快、快去準備船隻,池中採荷……陛下!」熊公公叫了出來。

常蕙心聞聲抬頭,瞧見謝景已縱身躍起,兩腳踏在湖面上,如履平地。他蜻蜓點水般前踏三步,便至荷前。荷葉田田,上頭荷花經了謝景帶來的風,搖搖擺擺。謝景左臂放在腰間,右臂前探,含笑彎腰,優雅折下一支粉荷。

常蕙心眨了下眼,再抬目光,謝景已穩穩當當站在她面前。他右臂前伸,一支初夏的荷緩緩前挪,在常蕙心身前停住,荷花在下,嬌顏在上,荷花與嬌顏照應動人。

此人此景此情,若是發生在從前,常蕙心一定會感動不已,甚至流下歡喜的淚來。但此刻她心中居然異常平靜,一點情緒都沒有,接過荷花,道謝聖恩,整個過程都是例行公事,不緊不慢。

常蕙心抬眼對上謝景的目光,他的眼睛深藏著情緒,只露出仁厚溫和,卻不失威嚴的眸光。

「父皇,父皇!」稚氣的男聲在遠處大喊,含含糊糊吐字不清,「父皇」喊得像「胡黃」。謝景原本是抿唇微笑的,轉頭望見小小一點身影,雙唇情不自禁裂開,笑意漾開去。

三個內侍左、右、後護著小男孩近前,男孩口中還在叫:「胡黃、胡黃,您在做什麼?」

「二郎,來。」謝景笑著蹲下來,張開雙臂,等待男孩撲入自己懷中。這小男孩便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冀王謝深。

謝深跌撞進謝景懷中,謝景一把將他抱起,掂了一掂,笑道:「朕的二郎又長胖了。」謝景假意嚇唬謝深:「再重一點,父皇可就抱不動了。」

謝深趕緊說:「那兒臣以後少吃一點。」

謝景開懷大笑。

謝深坐在謝景的臂膀上,半個身子趴在謝景肩頭,瞧見常蕙心。謝深眼珠轉動,縮了縮粉嘟嘟的腮幫子:「胡黃,她是您新納的娘娘嗎?」

「胡說!」謝景立馬變臉,輩分倫理他還是擰得清的,更何況君王不會對臣妻起念。謝景先放下謝深,接著,正色告訴他:「她是你母后族兄的女兒,按理你該喚她姐姐。」

「姐姐?」謝深笑了,在宮中他只有個哥哥,而且是個年歲相差大,很少理會弟弟的哥哥。突然來了個姐姐,謝深高興極了。他走過去,小手抬起,觸控常蕙心手中的荷花:「好漂亮。」

謝景走過來,手撫在謝深背上:「二郎也想要嗎?」

謝深毫不猶豫道:「要!」

常蕙心一聽,將手中荷花遞給謝深,謝景卻擺手制止她。謝景繼而扳動謝深的肩膀,令二兒與他一道同看池面:「二郎看中了哪一支,與父皇說來。」

謝深伸手指道:「這支、這支、那、那……」一下子指了十幾支荷花。

謝景氣極反笑:「這麼多你拿得下嗎!」謝景拍了下謝深的肩膀,「父皇做主,為你挑選。」謝景說完,繞過謝深,再次縱身踏上湖面,不多時,便摘了兩支荷花回來。

一支盛開,一支含苞,荷瓣上沾了水滴,各有各的可愛。

謝深喜滋滋接過荷花,一支攥在左手,一支攥在右手。謝深左瞧瞧,右看看,抱怨道:「胡黃你怎麼給我摘了兩支回來,都好看我怎麼選擇啊?」

謝景在謝深頭上敲了個栗子,「是說剛才一口氣要十幾支的!」

謝深暗中擠擠眼睛,又嘟嘟嘴巴,目光又瞧見常蕙心。謝深屁顛屁顛跑過來,將兩支荷花遞到常蕙心面前:「姐姐你幫我挑一支吧!」

常蕙心搖頭:「民女也不知該怎樣挑,還得殿下自己做主。」

謝深想了想,轉過身又喊胡黃。謝景側過頭來,看似不耐煩,實則開心:「小子,又怎麼了?」

謝深一本正經問道:「父皇,您先摘的是哪一支?」因為認真嚴肅,謝深這回連「父皇」二字的發音也咬準了。

謝景眼皮一跳,指了下左手拿支。

謝深聞聲將左手的荷花往懷裡攏了攏:「那我還是喜歡左邊這支。」

謝景問道:「為什麼?」

謝深答道:「第一選擇總是最好的,後來的都沒它好了。」

謝景諱莫如深。

謝深兩隻小腳悄悄左移,給伺候在一旁的內侍使眼色。

謝景察覺,瞟著謝深:小子,又要做什麼?

謝深對手指:「胡黃,我……時候到了。」

「什麼話,說清楚?」

謝深囔道:「我每天吃零嘴的時候到了!」

謝深貪食,體態偏胖,御醫建議他三餐限量,莫食零嘴。可是謝深自己禁不住,央求皇后,皇后只好謝深定下了規矩,每日未申之間,他可以吃三小碟。

謝景無奈,瞟了一眼熊公公,熊公公旋即領會聖意,與謝深的貼身內侍一道去安排:水榭內要多擺一張座椅,零嘴放到桌上。

謝深眼珠一轉,心想拉著常蕙心一起吃,姐姐也有三碟,然後姐姐只吃一碟,這樣他就可以吃五碟。謝深走近常蕙心身邊,拉她袖角,咬唇道:「姐姐和我們一起吃吧。」

「民女不敢。」

謝深哪裡肯依,耍賴撲到常蕙心懷裡:「姐姐來嘛、來嘛,一起吃!」本來快吃到嘴裡的兩碟零嘴,可不能泡湯了!

常蕙心仍拒絕:「殿下息怒,民女進宮之前,已在家中食過午飯了。」

皇帝突然出聲:「蘇家吃的回門飯吧。」

「回陛下,是。」

皇帝平緩吐納:「不必拘禮,二郎讓你吃,你便一同吃點吧。」

「謝胡黃!胡黃旨意,姐姐你要接、要接!」

常蕙心只得道:「民女多謝陛下聖恩。」

謝景沒再理會常蕙心,走近前,見謝深仍偎依在常蕙心懷中,不肯離開。謝景並不責備兒子,而是起手捏了下謝深的耳朵,又摸摸謝深的腦袋,「這下滿意了吧,又可以多貪吃許多,可別讓你母后知道。」謝景的眸中滿是寵溺。

謝深笑得幸福又無暇。

常蕙心突然對這畫面感到嫉妒,繼而又添重了怨恨。記得她剛剛懷孕那會,晚上夫妻倆枕畔相依,討論的都是肚裡的胎兒,幻想將來一家三口的美好畫面。謝景在她耳邊描述,將來兒子淘氣,怕父親揍他,躥進母親懷中尋求保護。做父親的敬妻,哪裡敢再動手,只好擰一下兒子的耳朵,算作懲戒。

當時的常蕙心沉浸在甜蜜中,竟一點也不覺得謝景想得太多太遠,反倒覺得,有夫有子真實現了這個場景,這一生也就夠了,別無它求。

謝深已經從常蕙心懷裡離開,撲進謝景懷裡,常蕙心冷冷注視著謝景,天下之君正享受著天倫樂趣,喜笑顏開,當年他自己說的那些話,肯定是不記得了!

常蕙心暗自盟誓:總有一天,要殺了他。

等報完仇,就將關於他的一切全忘掉,再不記起。

是夜,皇帝擺駕中宮。

皇后稍感吃驚,因為昨夜侍寢的時候,皇帝同她打過招呼,今夜會去碧康殿,不來中宮。

皇帝怎麼改變主意了?

皇后思忖,是不是今日皇帝遇著了蘇虞溪,小丫頭一番伶俐言語逗樂了皇帝,皇帝不僅給她摘了支荷花,還想著仍到中宮來了?

皇后不禁笑了,心道沒白疼蘇虞溪。

然而皇帝駕臨中宮,卻隻字未提蘇虞溪的事。

皇帝言談之中,聊到了太子:克己勤勉應是長久功課,讓皇后時時監督濟大郎,切莫沉迷玩樂。

皇后銘記。

帝后互相關切冷暖,脈脈溫情。夜已深,內侍抬了屏風來,帝后二人正在寬衣解帶,忽聽見屏風外頭熊公公喚了一聲:「陛下。」聲音猶猶豫豫,似有什麼要事,必須得稟報,又膽怯不敢稟報。

皇帝的臉沉下來,讓皇后伺候著重新穿好了衣袍。皇帝從屏風裡側繞出來,問道:「大半夜的,什麼事啊?」

「修儀娘娘不慎跌跤,落了紅。」

皇帝右手驟然捏拳,又鬆開,慍道:「御醫呢?」

熊公公硬著頭皮稟報:「御醫已經趕去了,救治了大半個時辰,說……娘娘已經滑胎了。」熊公公不敢觀察皇帝臉色,雙膝跪下,勸道:「陛下節哀。」

中宮寢殿內悄然無聲,比只掛著月亮的黑夜還要寂靜。

良久,聽見皇帝粗重的呼吸聲,「朕過去瞧瞧。」

皇后賢德,自然請命:「臣妾與陛下同去。不知蔡妹妹怎麼樣了,臣妾十分擔心。」

帝后二人甚至來不及梳理髮髻,匆匆趕往蔡修儀所住的菡萏殿。

蔡修儀三月份查出懷孕,禁宮上下一派喜慶,這孩子不僅是皇帝的第三位子女,還將是第一位在皇帝登基後誕生的龍麟。

當然,這也是後宮內,第一次有除了皇后以外的后妃懷孕。

沒想到,孩子就這麼掉了。

皇帝一面疾步向菡萏殿趕赴,一面詢問熊公公:蔡修儀好生的,怎麼會跌了一跤呢?

熊公公如實稟報:蔡修儀殿外獨自納涼,遇著鬼怪,被鬼怪推下臺階。

皇帝臉色陰了,道:「朕去看看。」皇帝不再言語,一直步入菡萏殿內殿,捋袍坐上床榻。蔡修儀一臉倦容,臉色蒼白,皇帝最愛她肉乎乎的臉頰,此刻也怏怏的,凹陷塌了下去。他瞧著心疼,伸臂將蔡修儀圈入懷中。

蔡修儀偎依在皇帝懷中,蜷曲著,既驚懼又傷心:「陛下,臣妾害怕。」

皇帝發現蔡修儀的頭髮溼漉粘膩,可想而知剛才御醫清宮時,她出了多少汗。皇帝心痛不已,將蔡修儀緊緊擁在懷裡,安慰道:「朕在這裡呢,不怕。」

蔡修儀仍瑟瑟發抖,像一隻受驚不安的小貓,惹人憐愛。她埋在皇帝懷裡,每次抬頭,眼睛就要驟然瞪大,眸中滿是惶恐,急急將頭重埋下去。

皇帝注意到這一細節,眼神暗了暗,命令四周宮人道:「你們都下去。」皇帝的目光緩緩移動,注視皇后:「梓潼,你也退下吧。」

皇后彎腰道:「願蔡妹妹早日康復,臣妾在外頭等待陛下。」

殿內只剩下皇帝和蔡修儀兩人。蔡修儀安安靜靜的,許久都沒說話。

連殿外也安靜了,蔡修儀方才小聲道:「陛下,他才三個多月大……」蔡修儀從皇帝懷中掙扎出來,將堆在床上的被子掀開,裡面露出好多小孩子的衣帽鞋襪。蔡修儀泣道:「臣妾給他做了好多小襖子小鞋子,春夏秋冬都做了三套,現在看來……都用不著了!」

皇帝也難過:「你現在不要看這些。」皇帝朝殿外喚道:「來人,將這些統統拿走,不要再讓你們娘娘看見。」

「陛下好狠的心!」蔡修儀突然大聲哭了出來。

皇帝無奈,不得不讓剛進來的宮人們重新退出去。他重新抱住蔡修儀,摸摸她的臉蛋,賠笑道:「朕又怎麼狠心啦?」

「陛下還攜著殺人兇手一同來看望臣妾!」

皇帝面上一寒,冷聲道:「說清楚。」

蔡修儀楚楚可憐,無力偎在皇帝懷中:「嚇得臣妾滑胎的鬼,便是……」她伸出胳膊,攀著他的脖子,湊近耳邊道:「皇后。」

「荒唐!一派胡言!」皇帝斥道:「梓潼和你情同姐妹,怎麼可能害你!」

「就是皇后扮鬼,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才跌跤的!」

這汙衊既荒誕又愚蠢,皇帝氣得想笑:「她怎麼推你啊?皇后方才同朕在一起。」

「陛下不信臣妾。」蔡修儀又嗚咽哭了起來。

皇帝心煩意亂,但思及蔡修儀剛剛落胎,對她又生了幾分憐惜。皇帝輕拍了下蔡修儀的後背:「別哭。」

「陛下要相信臣妾,臣妾才能止啼。」

「好、好、好,朕信你。」

蔡修儀這才伸手抹眼淚,「今夜天氣悶熱,臣妾想透透氣,就去殿外走走。因為是突發奇想,臣妾就沒同人說。臣妾走著走著,就聽見有人喚臣妾,臣妾一回頭,瞧見皇后娘娘。臣妾行禮問姐姐何事,皇后用力一推,就將臣妾退下臺階……」蔡修儀掩面:「臣妾滾了好幾滾,才停。」

皇帝繃著臉,道:「皇后方才不可能來菡萏殿。」

「那便是她命令中宮的宮人裝扮的!」

皇帝沉默了會:「不要無理取鬧。」

「臣妾不是無理取鬧!」蔡修儀說著,勾住皇帝的脖頸,將嬌唇湊在他耳邊,向他細細述說,這三個月來,皇后是怎樣連續暗算蔡修儀,意圖打掉她懷中的胎兒。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嘴上卻隱忍不發。

蔡修儀哭道:「陛下要為臣妾做主!」

皇帝只好哄她:「寶貝兒,別哭。」又許諾蔡修儀,待她養好了身體,恢復了好氣色,皇帝只帶蔡修儀一人去別宮消暑散心。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皇帝才疲憊地離開了菡萏殿。

待皇帝走後,蔡修儀的貼身宮人積翠進殿服侍蔡修儀,於無人處問道:「娘娘,陛下作何反應?」

蔡修儀轉泣為笑,聲音仍就無力,卻不再虛弱:「呵,陛下半信半疑,看樣子是疑的多……陛下以後必定更體恤我,而不是皇后!」蔡修儀說話用的氣力過猛,下腹一陣痛,她不得不彎腰重新捂住肚子。

積翠趕緊扶住蔡修儀,嘆道:「娘娘,你這招用得實在是過猛了些,可憐小殿下……唉。」

蔡修儀聽著這話,自己心裡也難過,一陣恍惚,但又憶起自己毫不猶豫踩空,自跌下臺階時的果斷……蔡修儀堅毅道:「有舍才有得。本宮方才問過御醫了,御醫說本宮的身子好,只要修養一段時間,以後仍能健康受孕。」蔡修儀懷孕三月,皇后就已經五次構陷她,想害她落下腹中胎兒。蔡修儀先是惶恐,整日整夜的擔心提防,精神恍惚。後來她實在撐不住了。心想漫長十月,不知還會遇多少陷阱,反正這孩子肯定熬不到出世,倒不如自絕後路,反手一擊!

蔡修儀冷冷一笑,目露精光:「他們男人打仗的時候,不是講‘置之死地而後生’麼?本宮只不過捨棄一個孩子,就能拉下皇后。將來,待本宮坐上那個位置之後,本宮會同陛下百子百孫的!」積翠站在一旁聽著,點了點頭,十分贊同主人的觀念。

皇后始終等在殿外。

皇帝走近皇后身邊,關切道:「起夜了,冷嗎?」

皇后溫柔搖頭:「夏夜不冷,絲絲風氣,反倒有爽快意。」

皇帝的眸子內剎那閃過銳利冷光,稍縱即逝。他一直凝視著皇后的雙眸,想到殿內蔡修儀告的狀,想到白天蘇虞溪講的往事……皇帝在心中暗自玩味,誰真誰假,孰是孰非?

皇帝笑道:「梓潼,你先回去吧,時候也不早了,早點休息。朕就不送你回去了,朕在這裡再多陪陪修儀,她剛剛落胎,情緒不穩定……說來,這裡鬧鬼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后聞言莞爾,剛想說「這世上哪有什麼鬼怪」,就聽見皇帝又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朕會連夜召蓮華寺僧人入宮,為菡萏殿做法淨化。」

皇后紋絲不動,半響深深彎下腰去:「是臣妾管理無妨,令宮中發生這等不幸之事。臣妾甘願受陛下責罰。」

皇帝溫和出聲,讓皇后寬心:「唉,你跟朕是夫妻,責罰你做什麼!」

皇后低著頭,上頜牙齒咬著下嘴唇,心中稍一整理頭緒,便已明白大半:定是蔡修儀那個賤人!她肯定在皇帝面前告狀了,栽贓誣陷,說那個推她的鬼怪是皇后派來的!更可恨的是,皇帝居然相信了蔡賤人!

只須臾之間,皇后就想到了對策。她直起身來,已換作笑意盈盈,不露一絲憎怨。

皇帝命人去京中蓮華寺請高僧入宮,皇后暗中也命令趕赴蓮華寺,向蓮華寺主持捎去一段話:待會入宮做法,若是皇帝問話,須如此如此說。

蓮華寺主持是年過九十的得道高僧,兩隻白眉長而垂挑,精神矍鑠。主持接到皇帝的宣召後,火速率僧人入宮,蒲團在菡萏殿擺了一圈,眾僧跪在蒲團上,將菡萏寺圍住,誦經做法。

法事畢,皇帝賞賜了蓮華寺眾僧,又單獨留下主持,與他私談。

皇帝微微俯身,「辛苦聖僧了。」

「能為陛下出力,是本寺的福祉。」

皇帝頷首,笑道:「勞動聖僧,才能化解災厄,將這殿內的妖魔鬼怪消除乾淨。」

主持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陛下息怒。恕貧僧直言,這殿內的鬼怪並未消除乾淨。」

皇帝脫口而出:「你怎麼不做乾淨?」

主持深鞠一躬:「貧僧法力微薄,降伏不了。」

皇帝不禁問道:「是什麼樣的鬼怪,竟連聖僧也降服不了?」

主持抬首,先念聲「阿彌陀佛」,方才道:「陛下,方才貧僧做法之時,望見推倒修儀娘娘跌下臺階的鬼怪了。起先,鬼怪是背對著貧僧的,她穿戴鳳袍鳳冠,貧僧以為是皇后娘娘。後來,鬼怪轉過身來,瞧見她的正臉……貧僧曾於底處瞻仰過皇后娘娘的母儀,雖然看得不算太清楚,但可以肯定,這女鬼並不是皇后娘娘的樣貌。」

主持聲音洪亮,好似寺廟裡的渾天鍾,一下一下撞擊在皇帝心上:「女鬼法力高強,穿戴著鳳袍鳳冠,遊蕩在禁宮中,似乎對這禁宮裡的人皆懷著怨恨。倘若不將女鬼降服,她以後還會時時作亂。」

皇帝緩步後退,跌坐進圈椅,問道:「聖僧有什麼法子嗎?」

主持搖頭,「貧僧不知道這女鬼從何處來,因何事滿懷怨恨,無從下手。其實降服這種女鬼的法子……」主持故意止聲。

皇帝催促道:「什麼法子?」

主持雙手合十,掐動念珠:「陛下可以派人去查,過去十年間,可有與後位相關的女子,枉死含冤。解鈴還須繫鈴人,只要找著了那個害她的人,讓兇手刎頸謝罪,女鬼怨氣化解,自然會飄離禁宮,投胎轉世。」

皇帝的聲音有些顫抖:「朕知……道了。」

主持退去,熊公公重新進來伺候,瞧見皇帝右手託著額頭,兩眉不展。熊公公以為皇帝仍在悲傷失去龍子,便體貼為皇帝奉上清茶:「陛下,喝口茶吧,心裡會舒服點。」

皇帝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手一抖,茶盞跌落在地上。

熊公公跪地磕頭:「奴婢罪該萬死!」

聽見皇帝粗粗的呼吸,一聲沉重過一沉。良久,皇帝緩緩道:「起來吧,也不全是你的錯。」皇帝口氣懊惱:「你怎麼給朕上了盞涼茶,這麼冷的天!」皇帝方才嚥了口涼茶,只覺冰痛刺骨,手一抖,連茶盞都沒捧住。

熊公公詫異萬分:這都入夏了啊,眼看著就要進入伏天,整個皇宮裡的人都熱得慌呢!還冷?

熊公公繼而驚駭:該不會皇帝自己的身體在發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