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桐回頭,問周巒道:「一川,你不放燈麼?」
周巒聳肩:「無燈可放。」
容桐詫異,心想周巒向來風流,騎馬遊街的時候,就有好多姑娘同他眉眼來往……容桐問道:「一川,你不是有來往的姑娘麼?」
周巒哈哈大笑:「來往的姑娘太多,我要是給她們每人放一隻,這梁河就要被我一個人的河燈鋪滿了!」
「那你父母呢?可以給令尊令堂放兩隻,願老人家們身體康健。」容桐無心出口,本來善意提醒,說完見周巒面色不明,方才意識到:也許周巒的父母早已仙去了。
容桐向周巒賠了不是,周巒卻擺手示意:沒關係。
「我爹比我大了五十多歲……」周巒前邁一步,在容桐左側席地而坐:「家父活著的時候,其實我沒見過他幾面,長什麼樣,根本沒印象,都是我娘撫養我長大的。」
容桐與周巒恰恰相反,他自幼失恃,自小跟父親生活在一起,很羨慕那些可以親近母親的孩子。容桐不禁道:「那你和令堂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吧?」
周巒從容道:「我以為很深厚,哪知道我娘跟野男人通姦,愛上了他,竟默許野男人來殺我。」一貫溫文雅緻的周巒竟用詞粗鄙、直接。
容桐震驚:「怎麼還有這樣的孃親?!你好歹也是她的骨血,怎麼說你也比……那男人親近,重要!」
周巒搖頭否定:「當然是那野男人重要,殺死我一個,我娘還可以和他一起生許多孩子。他們不需要我。」周巒很礙眼。
容桐難過:「那後來呢?」
周巒不喜不悲,僅僅只是敘事:「野男人其實不愛她,她便上吊自盡了。娘竟死在了我前頭。」
容桐聽著心一緊,這眼前就是浩瀚河水,容桐生怕周巒悲痛難過,追隨母親的腳步。容桐忙道:「一川,你千萬不要想不開。」
「自盡是最蠢的。」周巒緩緩站起來:「但有青山在,便能尋柴燒。人一死,志向抱負皆成虛無,還會連累一眾追隨者,或將沉鬱半生,或將陪殉。」周巒笑了,「我死都死不起。」
容桐默然聽著,覺得周巒的話有些道理,但是仔細琢磨……又覺得周巒的話不太對勁,某些詞句不該是他這個身份的人說的。
容桐思忖:周巒可能是憶及往事,傷心過度,所以用錯了詞句吧。
但見周巒背對著容桐,佇立河畔。兩側橘黃的河燈漂流延展,彷彿兩隻徐徐張開的鳳翼,而周巒,則是那浴火重生的鳳凰。
容桐凝視周巒良久,站起來,誠懇對周巒道:「一川,凡事還有我。」還有他這位義兄,這世上,周巒不是孤身一人。
這重似承諾的話語,在周巒意料之中,卻又有溫情超出他的意料。周巒勾了勾嘴角,問容桐:「令尊幾時還京?」之前容桐大婚的時候,就派人去安州請過容父,哪知容父出門躲債,數天未歸,容桐派去的人只得獨自回來了。
容桐苦笑:「前幾天從幾位在京的老鄉那得到訊息,說我父親回家了。已經派人拿著銀子再去請了,先還賭債,然後把父親接來京城,下個月就能至。」
周巒將容桐肩膀輕拍兩下,心底暗自承諾:別的不能保證,但容桐待他如弟,他必侍容父如父。
有幾個女孩子捧著河燈跑過來,想放河燈,卻發現沿河的位置全被人佔滿了。周巒見狀,笑著招呼她們:「這邊來!」周巒和容桐把河邊的位置讓出來,兩個人齊排往回走。行不多時,就瞧見謝致一個人佇著,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容桐不由問道:「殿下,蘇姑娘呢?」容桐想起身旁還跟著周巒,趕緊給謝致介紹:「殿下,這位是和我同一屆的狀元,周巒。」
容桐又向周巒介紹謝致:「這位是漢王殿下。」
謝致和周巒兩個老熟人互望一眼,均覺好笑。兩個人如初見般互問了好,言語生分。
「涼州周巒,久仰殿下大名。」
「狀元郎,幸會了!」
成功介紹兩人互相認識,容桐挺高興。他又擔心謝致與周巒不熟,沒話,尷尬,忙東一句西一句,融洽氣氛。謝致和周巒均不戳破,好耐性陪著容桐演戲。不久,放完燈的常蕙心和曾微和朝這邊走來,五人聚在一處,四雙眼睛互掃,各懷心思,獨容桐一人,是最清澈也是最糊塗。
也許是人多的緣故,容桐竟覺得以往厭惡的曾微和,也沒那麼討厭。容桐提議道:「今夜這麼多人……這會回城人多,我們不必趕這趟人潮,不妨在附近坐坐,閒話幾句,等待會人少了再走?」
曾微和冷哼了一聲:「這附近有坐的麼?」四望去,除了人,就是野地,無亭臺亦無樓閣。
謝致掀袍坐地,反問曾微和:「席地而坐你不會麼?」
「殿下快請起。」周巒趕緊拉起謝致。周巒道:「如果大家不嫌麻煩,在下倒有個好提議。我們沿著梁河,再往南走遠些,那邊放燈的人極少,沿河有船停泊。我們租一艘,可閒敘,亦可暢飲,如何?」
謝致不同意,「遠了,麻煩了!」
常蕙心卻勸道:「去一下也無妨。」自從五人碰面,她便一直在觀察周巒與曾微和的互動,兩個人都演得太好,沒看出什麼破綻。常蕙心希望去船上,多一段時間觀察,沒準就能察出端倪。
常蕙心這麼一說,謝致看她一眼,不再異議了。曾微和卻不幹了,不願意再往前走。最後沒辦法,五個人就近找了處乾燥的空地,圍成一圈,坐地上了。
容桐挺興奮,默默看了謝致一眼,幾分崇拜:公子王孫,竟如此不拘,隨便就坐在地上。漢王一如傳言中的傲氣,卻不是傳言中那般不近人。
容桐決定待會回去後,要把自己的看法同周巒分享一下,再問問周巒,他對漢王的第一印象是怎麼樣的。
「乾坐著可不舒服!」謝致一呼:「常樂!」
唰唰閃出四個青年男子,給五人均上了一罈酒。
容桐脖子伸得直直的:這些人從哪冒出來的?
半響,容桐又僵硬地把脖子縮回去:這些人怎麼一閃又全不見了?
其他四人都相繼扒開酒塞了,容桐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瞧著一大壇酒,犯難了:平時他喝一小杯就會醉,眼下這麼大一罈……
容桐不好意思地賠禮:「殿下,夫人,諸位對不住,在下喝不得酒。」
曾微和翻個白眼,冷道:「掃興。」
容桐訕笑,眼睛卻去瞅常蕙心,奇了怪了,「蘇小姐」面色平淡如常……大家閨秀也這麼能喝?
常蕙心卻未曾留意容桐,她的目光投在曾微和身上。曾微和有孕在身,卻毫不猶豫開酒……常蕙心禁不住伸臂,按住曾微和拿著酒罈的手腕。
曾微和道:「區區一小壇酒,沒事的。」她執意要喝。
四人舉起酒罈,周巒站起身來,提議先敬漢王。謝致卻笑著推辭,「長幼有序,該先敬微和表姐。」
周巒眨了下眼,笑道:「殿下言之在理。」
周巒彎腰,雙手捧酒,恭謹敬向曾微和。曾微和身份遠比周巒高,且心高氣傲,依著她一貫的作風,必是身不離地,隨便和周巒撞下酒罈,了事。但這會曾微和卻不假思索地站起來,眼眸中流露出惶恐色。少頃,曾微和意識到自己露了破綻,趕緊圓場,揚眉入鬢,藕臂彎彎與周巒碰酒,「周狀元,我很賞識你。」半是嫵媚半是調笑。
常蕙心卻從曾微和的眼眸裡捕捉到緊張和心虛。
常蕙心暗道:果然,周巒和曾微和,這兩人,就是一夥的。周婆子也是他們的人,蘇虞溪和春榮就埋在周府的香樟樹下。常蕙心初見周巒,周巒自我介紹,說自己二十二歲,涼州人,從未入京。後來,常蕙心卻從謝致那裡得知,周巒其實才二十歲,關內人,旅居涼州經商,周巒入京販貨,與謝致結識,之後投靠謝致。
現在看來……周巒的年齡、籍貫、經歷,只怕俱是捏造!
常蕙心心思飛轉,暗自猜測:周巒應該是曾微和的舊相識。但曾微和這人脾氣不好,得罪的人多,朋友少。與她交好的舊人,要麼就是偽帝一系,早就被滅個精光;要麼就是周仲晦一派,早已被謝景借偽帝之手鏟除,連那絕世妙郎周仲晦自己,也同懷中的小皇帝一道喪命亂箭之下。小皇帝……
常蕙心心一寒,陡然生出一想法:周巒該不會是小皇帝吧?!
常蕙心不禁搖頭,這猜測太離奇了,近乎荒誕。但她卻又忍不住去想,凡事皆有可能,連她這個死了的人都能復生……
常蕙心聽見有幾聲在喊「蘇姑娘」,她反應過來,才發覺謝致、容桐、曾微和、周巒,四雙眼睛齊刷刷全瞄著她。
容桐坐在常蕙心右側,輕聲提醒道:「你剛才怎麼走神了,大家都想和你說話呢。」
坐在常蕙心左側的謝致額角一突,醋道:「走神就走神了,又怎樣?」說完,大大咧咧將右臂伸過來,握住常蕙心的手。
容桐瞧見這副場面,垂下眼簾,心道:他們倆是情人,自己不該多話的。
……
眾人閒聊,兼帶著喝酒。起初,大家話說得多,酒喝得少,但因為諸人之間各有隔膜、戒備,於是梯己的話不能說出口,真心想問的問題亦不能問破……漸漸的,話說得少了,酒卻越喝越猛。
尤其是謝致和周巒,兩人均將自己的酒喝盡,還不夠。周巒飲起本屬於容桐那壇酒,謝致則把常蕙心的壇酒搶過來,一口喝掉大半。
後來酒還不夠,謝致命手下陸續補了不少壇。
天色黑中帶灰,似眾人心中點點醺意,謝致去抓常蕙心的手,被她甩開,就再抓。曾微和的腦袋倒在常蕙心肩膀上,閉眼小憩,周巒喝得猛了,壇中酒滲出,向他的衣襟內流。
隔膜漸去,四人醉眼迷離,辨不出眼前哪一隻才是真正覆雨翻雲的帝王手;嘴角咧開,也許就在這片刻間,做了個特別美好的偕老夢,不肯醒來。
四人皆醉,獨有容桐因為一滴酒都沒喝,清醒異常。容桐以前經常看父親酗酒,但那酗出來的是賭債和欠款,今夜看謝致、周巒他們飲酒,飲得卻是痛快和豪情。容桐心癢癢,竟也想沾酒了,輕聲對周巒道:「你給我留一口。」
已半醉的謝致聽到了,囔囔:「給他留一口!給他留一口!」把容桐嚇了一跳。
周巒渾身的酒氣,反問容桐:「你不是一沾酒就倒嗎?你喝醉了怎麼辦?」
謝致隔空指周巒:「他倒了你把他抗回去,反正順路!」
周巒裝惱,嚇唬謝致:「那把你的酒留給他,把他灌醉!」
容桐坐在謝致與周巒中間,聽兩個人醉中鬥嘴,覺得緊張、新奇,又開心。謝致把酒分給容桐,他雙手惴惴捧住,正準備喝,就聽見常蕙心插嘴道:「容公子最多隻能喝一口酒,時候也不早了。不如這樣,這最後一口,我們五人共飲吧!」常蕙心說著,站起身來。其餘四人見她如此鄭重,亦紛紛站起來。
周巒朗聲笑道:「願我們各自心願達成以後,還能再次共飲。」
除了容桐,其餘三人心中頓時一沉,各種心思,均含沉鬱。
謝致幽幽應聲:「嗯,到時候五個人,一個都不準缺。」說完,徑自將臂伸直,舉壇等大家來碰。
眾皆舉壇,將各自壇內剩下的酒飲盡,各人自有各人的心願,只有容桐以為,大家的心願皆是皇帝身體康健,江山牢固,盛世太平。
酒沾在嘴角,容桐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忽覺兩頰發燙——糟糕,上臉了!
最終,容桐還是不幸醉了。翌日清醒過來,他正躺在容府的床上。
宮中的七夕夜與宮外不同——宮外是梁河放燈,願男女之情長久,宮人們可不敢這樣做。她們擺上瓜果,開啟各自的妝鏡,金針穿玉線,乞求巧智。
涼如水的夜色,連泡在水裡的牽牛星和織女星也是冰冷的。才近亥時,就已陰夜深幽。
殿內正辦著一場家宴,皇帝端坐上首,左右側各坐著太子、皇后,下首陪著一眾嬪妃,一起欣賞歌舞。
歌雅,舞緩,需要人仔細安靜去聽,才能覺出韻味。謝濟是覺察不出來的。此刻,他偷瞅一眼殿外,覺得玉階上幾隻螢火蟲,都比宮娥跳得好看。謝濟目光移動,發現皇后正給他使眼色,讓他專心看歌舞。謝濟無奈,咬唇,木然盯著前方跳舞的宮娥,看她們轉圈圈……過會,謝濟的神思又飄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了:本來曾微和約了他今晚去放燈,可惜宮內要舉辦家宴,抽身不得。不知道微和此刻正在做什麼呢?有沒有幫他和小寶寶多放兩盞燈?
皇帝突然出聲,問道:「濟大郎,告訴朕,你正在想什麼?」
發呆被父皇發現了,謝濟只得硬著頭皮對了一句:「回稟父皇,兒臣在想……牛郎織女一年才能見一次面,還需要喜鵲幫忙,著實可憐。」
「這有什麼可憐的?」皇帝大笑:「人間光陰速,天上日月遲。人間一年不過天上一日,牛郎織女不過只等了一日。不過相思難熬,真心喜歡一個人,一日不見的確就萬分痛苦。」皇帝聲速漸緩,悠然道:「朕倒是羨慕牛郎織女,住在天上,度年如日,歲月如梭,卻能容顏不改。」皇帝年紀大了,開始渴望長生。
謝濟想到曾微和三十好幾了,在他眼中仍是漂亮的,便脫口而出:「人世間也有這樣不老的人。」
皇帝來了興趣,「哦?」
皇后趕緊圓場:「陛下,濟大郎說的就是陛下您啊。陛下千秋萬載,享這萬里江山,龍顏不老。」
皇帝心悅,面朝皇后含情而笑。皇帝一雙俊眼的眼角雖然起了皺紋,卻有無限韻致,令人移不開目。皇后的心跳了下,陡然熱起,想到一些事,旋即重冷下來。
皇帝轉頭,對謝濟道:「濟大郎,牛郎織女的事你就沒多想了,待明年你冠禮大婚,自會領會。」
謝濟一聽皇帝提婚事,心頭咯噔一下——皇帝給謝濟指了太子太傅的孫女,他可不願娶!
謝濟鼓足勇氣:「父皇,孩兒想把婚事……」
「濟大郎想把婚事提前。」皇后插嘴,逆著謝濟的意願說。
皇帝蹙了蹙眉,少頃,道:「正妃還是行了冠禮之後再娶。若濟大郎真著急,可於今年秋天,先納良娣。」指訂太子妃的時候,還一道訂了四位良娣。
皇后坐在鳳位上,向皇帝盈盈鞠躬:「妾替幾大郎多謝陛下。」
這事就這麼定了,謝濟婚事沒退成,還趕著塞了四個女人來,只得暗中叫苦。
家宴過後,太子謝濟沒有返回東宮,而是追至中宮,向皇后求情,「母后,你去求求父皇吧,讓他收回成命!兒臣不想納妾!」
皇后打趣道:「不想納妾,就想娶妻?就這麼急著給本宮添兒媳婦?」
這話謝濟不知該怎麼答,他不想娶指婚的太子妃,但又想娶曾微和做太子妃,一直糾結,在殿內踱步。
皇后瞧見自己兒子的神色,漸漸就明白了,屏退左右,低聲問:「濟大郎,你同母後說實話,你心裡是不是有她人了?」
謝濟心頭一軟,拉住皇后的手,「求母后成全。」
「是誰?」皇后冷聲發問,心裡已自認定,謝濟喜歡上的,肯定是什麼見不得光的女人。皇后道:「她若身份卑微,你就別硬想著娶她做正妻,會惱你父皇不高興。悄悄地納個良人,關起門來,你在東宮裡想怎麼寵就怎麼寵。」
「母后千萬不要告訴父皇。她身份一品,她是微和姨媽。」
皇后忽覺天塌地陷,差點傾倒,半響緩過勁來,咬牙道:「虧你還知道喊她姨媽!」皇后又道:「濟大郎,是不是那個老女人勾引你的?」就知道曾微和徐娘半老,寂寞難捱。
謝濟拼命搖頭:「不是的,一切與微和無關,是孩兒自己傾慕微和已久。姨媽之前不同意,孩兒鍥而不捨,終於掙得和她在一起。」
皇后循循善誘:「濟大郎,你同她不合適。輩分倫理在那,更何況她比你大了十五歲,怎能在一處!」
謝濟脫口而出:「那父皇新寵的袁寶林,還比父皇小二十幾歲呢,不照樣恩恩愛愛!」
皇后一口氣倏然堵在胸腔,欲上不上,欲下不下,差點暈厥。皇后怒斥:「本宮勸你立馬死了這條心,消了你的妄念,莫要再提!」
謝濟橫下心道:「這不是妄念。母后,微和肚裡,已經懷了你的孫兒了。」
「啪!」皇后一巴掌扇在謝濟頰上,毫不留情。
關外的夜,靜悄悄。涼州的守備可不過七夕夜,照例在邊境長塹上巡邏。
今夜的三更天比以往更濃黑,沉寂,烽火臺上守衛互相傳染了睏意,上下眼皮睜不開,打起小盹。地坪上的一眾小兵卻以為烽火臺上的守衛還盯梢著,於是開個小差,五五聚成一團,烤野雞當做宵夜。七夕夜嘛,肯定要思念下遠在老家的婆娘,同時吹噓下婆娘床上銷魂。
野雞快烤好了,某小卒卻起了尿意,不由得站起來:「我去撒尿,等會雞好了你們給我留一份啊,別都吃光了!」
眾人鬨笑,均道:「知道,知道。」
小卒這才一溜小跑,跑到外簷牆角處小解。解完暢意,吹著口哨正系褲帶,忽然覺得前面不對勁,怎麼牆壁上還掛著個東西。小卒探身細瞧,發現是枚鐵鉤。
是爬城鉤梯!緊跟著狄人接踵越過牆頭。小卒顧不得系褲帶,拔刀欲刺,口中大喊:「狄人偷襲!狄人偷襲!」空中掉下一塊大石頭,小卒躲避不及,當場腦漿迸裂。
狄人成排的飛石車,從塹外向地坪拋石。
地坪上頓時亂作一團,兩方混戰,血濺在酥脆的烤雞上,在香噴噴的烤雞味中,守衛倉促點燃了一座又一座烽火臺。
關外的急報傳至京城,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京中,無論百姓還是官員,皆炸開了鍋:狄人又犯界了!
前朝時期,狄人就曾多次入關侵犯,燒殺掠奪,無惡不做。狄人甚至有兩次長驅入京,前朝皇帝倉惶出逃,留下偌大一個京都,任狄人劫掠。現在京城的城牆,還是前朝皇帝還京後,重新再修的。
五十年來,漢人軍隊對戰狄軍,僅取得過一次勝利。那次,漢軍的主帥是謝景。
那時候,謝景剛起兵,偽帝還霸佔著半邊天下,雙方打得不可開交,狄人便趁火打劫,殺入關內。偽帝的軍隊先遇著狄人,鏖戰數月……待謝景入京擒服偽帝,便換做謝家軍與狄人正面交鋒。
謝景親自掛帥,任命蘇釗為副帥,蘇鍾為前鋒,北上抗敵。這一戰取得勝利,雙方盟約,狄人退出關外。從此,北方得了近十年的太平。
怎麼狄人又背信打來了?
京中一些膽子小的富商,悄悄著手南遷,避禍。
這日,容桐下朝回來,匆匆告訴常蕙心一個訊息:朝廷要派兵抗敵了!後日出征。
常蕙心問:「由誰領兵?」
容桐直搖頭,一時情急,說不出話。
常蕙心給容桐倒了杯水,輕輕拍了他一下,「你別急,慢慢說。」
「你聽我從頭到尾跟你說。」容桐猛灌了一大口水:「今日朝上,大家都推舉二位蘇將軍重新出仕領兵,漢王殿下突然走了進來,主動請纓。」
常蕙心心一沉,謝致這麼做可不是明智之舉。她問道:「那皇帝答應了嗎?」
容桐搖頭:「陛下好像不悅,並沒有答應漢王殿下的請求。陛下本來準備委任蘇鍾將軍為帥,岳父大人卻突然奏稟,說蘇將軍最近喝醉酒跌進池子裡,染了風寒,帶不得兵。後來……後來陛下就任命岳父大人做主帥,領兵出征。」
「蘇——」常蕙心差點情不自禁喊錯了稱呼,趕緊改口:「我爹是文官,是宰相,怎麼能領兵?」
容桐同情地看了常蕙心一眼,「陛下說,岳父大人是出身將門。再則,岳父之前弄權謀私,陛下讓他……戴罪立功。」
常蕙心剛要啟唇,聽見容桐憂愁續道:「陛下任命的副帥是一川。」
「啊?」常蕙心控制不住,驚歎出來。
容桐低頭:「之前,一川被撤了京兆尹的職位。我向陛下稟明原委,陛下本來打算給他官復原職的,但……朝廷上仍有人參奏一川。陛下無奈,讓他這次也去戴罪立功了。」容桐講到這裡,還安慰常蕙心道:「你放心,一川武藝好得很,武將也做得來的。他是文武雙全。」
常蕙心挑起眼皮,瞟了容桐一眼:「你倒是對他很放心。」
容桐呵呵傻笑,小聲道:「但是我擔心他萬一受傷。」
翌日,常蕙心趁容桐上朝的時候,出了一趟門。她走到偏僻無人處,撕下人皮面具,收好,低頭再走,近漢王府,求見漢王。
某位常樂告知常蕙心,漢王去梁河上鳧水了。
鳧水?謝致跑到梁河去游泳了?
常蕙心趕緊趕去梁河,遠遠就望見河中有一年輕男子,側身擊水,從西岸橫渡到東岸。
常蕙心繞至東岸等待。不一會兒,謝致游到盡頭,在水中站起身來,他似乎並未盡興,還準備折返游回去。謝致看見常蕙心,抿了下嘴,轉身上岸,朝常蕙心這邊走來。
謝致伸手扒開地上的雜草,道:「怎麼站在這裡等?這邊草多,泥濘。」
常蕙心低著頭,不敢看謝致——他打著赤膊,僅穿了條裡褲,兩隻大腳丫子也赤著。常蕙心稍微一抬眼,就望見謝致耳側的水滴順著脖頸下滑,流到肩頭,又順著他腹肌的紋路闊散。
他是個精壯且富有吸引力的男人,且同她存這那麼一點點似真似假的曖昧,她沒法直視他。
謝致楞了一會,轉過身去:「你等會,我去穿鞋。」
謝致回來的時候,衣裳靴子都穿好了,天熱,他穿的是紗衣,裡面簡單罩了件蠶絲青袍。
謝致一面擰頭髮,一面問常蕙心:「找我甚麼事?」
常蕙心卻反問道:「你怎麼突然跑來鳧水?」
謝致低著頭,還在擦頭髮,「天熱。」
常蕙心問:「漢王府沒池子嗎?」記得漢王府裡修造了池塘,一池清幽碧水。
「太窄。」
這話題進行不下去了,常蕙心乾脆問關鍵問題:「你怎麼去向謝麗光請纓?」這不明擺著讓謝景忌憚謝致麼?
常蕙心勸道:「就算你再著急想掌握兵權,也須忍了這一時一刻,待蘇家那批將領全敗了,謝麗光不得不用你。那一日,才是你建功立業,扳倒謝麗光之時。」
謝致一直擦頭,不做回答。半響,他把頭髮擦好了,白巾隨手一甩,雙手背到身後立定。
謝致面對面注視著常蕙心,堅定道:「國難當前,內鬥不存。我當時別無他想,腦中唯有抗敵報國,直斬狄蠻,便上殿請纓了。」謝致話語稍頓,繼續道:「就算皇兄因此懷疑我,我也無悔。」
常蕙心雙唇微微張開,呆呆立在原地。
謝致望了常蕙心半響,走過去,摸了下她的頭頂,輕笑道:「你不信我。」
謝致徑直走遠。
常蕙心反應過來,忙追上去,口中辯解道:「我不是不信你……」常蕙心走得急,竟被雜草絆了腳。她往前一攙,本能地抓住雜草,連根拔起,身子又往後仰了仰,方才立住。
謝致瞬間轉身:「怎麼了?」他瞧見常蕙心已經站穩了,就沒再出聲。
常蕙心尷尬了笑了下,她想緩和氣氛,低頭瞧見自己手上握著的雜草,剎那記起謝致小時候挺喜歡常蕙心用草編的蚱蜢。常蕙心就朝謝致笑道:「三吳,我給你編幾隻蚱蜢吧。」
謝致不置可否。
常蕙心暗道:也是,他現在也不是小孩子了,翩翩俊俏的公子,哪裡還喜歡什麼蚱蜢。
常蕙心靈機一動,道:「我給你編一對鞋子吧。」
謝致緩緩漾開笑意,常蕙心以為他不會接話的,哪知謝致笑道:「快編。」
常蕙心低頭,從手中的雜草中取出苗子最好的四根,掐成一樣長。接著,將四根分作兩組,開始編起來……她十指向來巧,飛快翻轉,很快編出一對鞋子來。
常蕙心抬首,笑盈盈要將小鞋子交給謝致,卻發現他定定立著,目光凝固在一處。常蕙心尋著謝致的目光找去,發現他凝視著她的手。常蕙心十指驟縮,喚道:「三吳。」
謝致這才驚醒過來,瞥了一眼常蕙心手上的小鞋子,不滿意道:「我以為你是給我編獬豸。」謝致說著,將常蕙心手中的鞋子半奪半取過來,收入懷中。
謝致昂首,出聲:「常樂。」
很快閃出八名漢王府的下屬,皆著便衣。
謝致道:「孤要單獨去走走,你們不要跟著,都候在這裡。」
常樂們異口同聲應諾,躬身退下去,迅速隱沒不見。
常蕙心心中有異常的預感,果然,謝致不緊不慢道:「金龍神廟……就距此處不遠。」
常蕙心忙擺手,「我剛進京那會,就去過了,不去了。」
謝致擠出一個笑容,「阿蕙,陪我重遊?」
不知怎的,常蕙心的心有幾分慌亂,她雖然應承下來,但一路上陪著謝致往金龍神廟走,常蕙心始終在左右而言它。比方說,常蕙心不擇言道:「我上次去,看見廟後頭那個園子徹底翻新了,鋪了地磚植了盆栽,完全找不到以前的模樣了。記得以前,那後園的草長得多高……」
「我知道。」謝致微笑著打斷常蕙心,告訴她:「我常來這裡。」
話音落地,謝致和常蕙心已經站在金龍神廟前。
前殿供著肖似謝景的金龍神像,謝致和常蕙心皆不想進去,步伐一致,齊齊繞至後園。
常蕙心上次來的時候,扶正過童子神像,這會它又倒了,栽在角落裡。常蕙心還想去扶,但她的步子還沒來得及邁,手還沒來得及抬,謝致早已不疾不徐走過去,將童子像扶起來。他動作輕柔,彷彿正扶起跌倒的男童,又好像是在扶正他自己。
太陽的光輝從東往西斜投,後園的地磚上灑了一地金黃。謝致站起身來,反剪著雙手,逆光四望。不一會兒,常蕙心也悄然走過來,站在謝致身邊,與他一起望向這後園。謝致和常蕙心的目光皆是縹緲且虛無的,在兩人眼中,前方的花圃不是花圃,那是蔥蔥翠翠,長得比人還高的雜草。遠處明亮的白晝不是白晝,那是緊張且懼怕的黑夜,點點日輝晃動,儼然是那一夜追兵舉著的火把。謝致和常蕙心齊齊低頭,瞧著地上鋪的地磚,那不是地磚,是他和她流的血。
常蕙心出聲道:「我竟然還都記得。」那一夜真是刻骨難忘。
謝致卻道:「走吧。」竟要離開。
兩人沒有再繞回前殿,直接從後園的小門離開,重走當年逃生的路。小徑走至半途,謝致突然道:「其實我最懷念的是這段路。」
常蕙心一楞,心道:這段路有什麼好懷念的?明顯是那一晚在神像背後一動不動的躲藏更令人難忘吧。常蕙心再轉念一想:哦,謝致懷念這段路也有道理,畢竟走過這段路,他便死裡逃生。
這麼一想,常蕙心有點心灰。
常蕙心垂了頭,沒有注意到謝致正在一邊走,一邊不斷望她。那一天的清晨,他也是這樣與常蕙心並肩走,只不過那一天她還記得牽他的手。小小的謝致仰頭望,發現常蕙心的肩膀高出他腦袋許多,小謝致突然難過:他現在還不能保護常蕙心。但是等他的肩膀高過她,應該就能保護她了吧!
走了七、八步,小謝致就想明白了:他的身形再高,也不能保護常蕙心。因為常蕙心不可能時刻走在他身邊,萬一她走遠了,離開了,不在他身邊不就失了保護?
只有這天下是他的,才能確保常蕙心無論逍遙何處,都沒有一人敢陰她、害她、殺她。
兩人漸至河邊,見河面上波光粼粼。雖然已經七月,但午時的太陽仍舊十分烤人。謝致褪下外面那層紗衫,折成方塊狀,遞給常蕙心:「別曬著。」
謝致的動作自然坦蕩,以致常蕙心楞了半天:謝致待她有點像老夫老妻。
真同常蕙心做過夫妻的謝景,夏天太陽大,也沒這樣照顧過她。
常蕙心仔細回想,謝景好像說得多,做得少,言語的甜蜜有時候更討巧,迷惑了人的眼睛。
現在冷靜下來,兩廂比較,才明白誰是真的好。
謝致卻道:「阿蕙,我不會再冒犯你了。」
常蕙心腳步定住:怎麼突然說這話?
謝致也停下腳步,道:「我這幾天總在想,你屢次拒我,很明顯對我無意。我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你,的確不應該。」河邊有許多細小的飛蚊,繞著兩人飛,謝致抬手揮了揮。
蘇宰相文官改任武職,不日掛帥。族兄妹情深,在蘇錚出征前,皇后宣蘇錚進宮面見,辭行。
皇后剛用過午膳,躺在簾後的竹躺椅上。宣蘇錚進殿的時候,皇后仍閉著眼睛,還是蘇錚跪下見禮,皇后才緩緩睜開眼睛,道:「自家兄妹,不必多禮,將軍起來吧。」皇后在簾後癟了下嘴,「宰相」突然改稱「將軍」,異常彆扭,差點就稱呼錯了。
蘇錚慢慢站起來,「謝皇后娘娘。」
皇后擺了擺手,示意眾宮人退下,方才坐起身來,仍隔著簾子,問蘇錚:「錚哥,聽說你在陛下面前出言阻攔,不願讓我二哥出征?」蘇鍾是皇后的親哥哥,論起來,比蘇錚更親近一層。皇后自然而然就考慮到,是不是蘇錚想爭功?
蘇錚洞察皇后心思,他打量著自己的一雙手,苦笑道:「我一個雙手無力的書生,不會領兵打仗,亦不懂兵法,狄人來了,我避都避不及,哪裡還想過去同鍾哥爭功。」蘇錚無奈,「再則,自家兄弟,用得著踩著誰上位嗎?」
皇后並不急著介面,先在心中將蘇錚的話分析一番——蘇錚說得有理,倒不像是唬弄她。
皇后擰眉,「那你為什麼不讓我二哥去?」
蘇錚搖頭,「妍妍,鍾哥千萬去不得!他有反意,只怕一去不歸!」
皇后瞬間從躺椅上站起來,驚道:「好好的,二哥他反什麼?因何而反?」
蘇錚垂瞼,隱去蘇虞溪透露的,皇帝故意要懲治蘇錚的那件事。只單單告訴皇后,蘇鍾每日在家酗酒,放任荒誕,鬱郁不得志下恨起了皇帝,有了反意。
皇后嗤道:「呵,二哥有時真是空有一身武力,腦子愚蠢。他反什麼……他就該好好替陛下守著這片江山,百年之後,還不都是濟大郎的。濟大郎的,不就是咱們家的。」
蘇錚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阻止他上前線。」
皇后輕輕笑了兩聲,聲色如鶯。
過會,皇后慢悠悠挑起水晶簾,蓮步輕移,走近蘇錚,笑道:「錚哥,你還真當妍妍是小女子,好哄。」笑著笑著,皇后的眸色陡然變厲,其中寒光,利可取人性命。
蘇錚心一沉,趕緊跪下,「皇后娘娘多心了,臣不敢。」蘇錚低頭道:「臣對皇后娘娘忠心一片。」
皇后哂笑:「將軍,本宮與你是一族血親,也不拐彎抹角,只想請你向本宮解釋解釋。此番狄人來犯,我二哥領兵出征,不是正好成全了他的志向,令二哥一抒胸中的不得志。二哥都得志了,怎麼還會犯呢?」皇后的聲音很軟,吹起如蘭,這蘭香裡卻似帶劇毒,引得蘇錚鼻尖滲出薄薄一層汗。皇后繼續道:「相反,二哥不得領兵,繼續悶在家裡,才會起反意啊。」
蘇錚喉頭哽動,道:「妍妍,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哦,那你同本宮說說,複雜在何處?」
蘇錚站起身來,將殿內環顧了一圈,確認無人偷聽,才靠近皇后,稍微低身,欲附耳向皇后訴說。這動作不太禮貌,過於親近,皇后皺起眉頭欲躲,卻見蘇錚一臉嚴肅,神色陰沉,皇后便沒有躲避,靜聽蘇錚出聲。
蘇錚用細若蚊蠅的聲音道:「妍妍,當年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皇后挑起雙眉,兩眼盯住蘇錚雙目:哦?
蘇錚以手掩口,用更輕、更低、更細不可聞的聲音道:「當年,陛下並不是真正擊退了狄軍。他當時忙著清理各地餘孽,無暇攮外,便同狄人簽訂協議,只要狄人息兵,就割讓北地三州給狄人。」蘇錚頓了頓,這事他說得也不盡全,事實上,當年偽帝的兵力遠勝謝景,是謝景命蘇錚悄赴狄境,同狄王簽訂了協議,求狄人南下,與謝景聯手夾擊偽帝……一旦事成,謝景當與狄人共天下。
這事太不地道了,蘇錚還是忠於皇帝的,不願多說。
蘇錚斂容道:「當時這事大伯,釗哥,鍾哥,還有我,都參與了。大伯說你是女兒家,還是不讓你知道的好。」蘇錚心中默默回憶,若非蘇門男子皆與謝景同心,謝景那些年……又怎會只對蘇妍妍一心一意?更何況,這事也是一枚砝碼,加在秤盤上,令秤徹底傾倒,謝景果斷殺掉了他的前妻。
蘇錚抬眼,見皇后杏眼睜大,似是衝擊太大,難以反應。蘇錚不由心疼,勸慰道:「妍妍,大伯和我們也是為了你好。你也別多心,事情都過去那麼年了,不什麼也沒發生麼?」
皇后怯道:「你們賣……」賣國求榮那四個字實在說不出口,錚錚漢人,豈可屈膝於蠻夷。
蘇錚逾禮,扶住了皇后的手,開導她:「一味堅持大是大非,成不了許多大事。天下太平總比打仗好,割地雖然是氣短了一些,但少死多少士兵百姓,國庫可減少多少開銷?這比帳算下來,我是始終支援陛下的。」蘇錚徐徐道出心中想法:「當年,我們幾個當中,就屬鍾哥異議最大,喊著寧戰死不與狄蠻為女幹,後來是伯父應壓了下來。前些日子,鍾哥酒又喝多了,在荷花船上淋著暴雨,吼著讓我反,又拿出這事來說。可見,鍾哥對陛下的不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讓他上前線,沒準會率全軍與狄人拼個你死我活。」
皇后回味半響,悟道:「錚哥,陛下這次之所以派你去……是因為陛下根本就無意抗擊狄人麼?」
蘇錚不忍,卻不得不如實道:「是。陛下定都也快四年了,北地三州遲遲沒有劃出去,狄人頗有不滿。陛下暗中囑咐我去同狄人好好協商……」
皇后冷聲打斷蘇錚,問道:「協商的結果是會割讓更多的州縣麼?」
蘇錚一滯,半響,尷尬低聲回應:「也沒太大,就是再讓半州,加到了三州半。再說,這本就是狄人該得的,不必扣上‘割讓’這個詞。」
皇后這次沒有打斷蘇錚,她沉默良久,終選擇接受和妥協。皇后關心道:「那……倘若真割了三州半,天下漢人不都要非議你和陛下?」
蘇錚無奈,淡淡一笑:「非議我吧,怎麼能非議陛下呢?我這趟去,打算打個敗仗,沒辦法,擋不住,只能割地了。」以後史書將載,佞臣蘇錚,領兵不善,節節敗退,皇帝不得已割讓三州半,以求和平。
皇后聽了,心中稍安——這汙名算不到自己丈夫和兒子頭上。但皇后表面上還是要做做樣子,替蘇錚心痛:「那錚哥你豈不抗了黑鍋?百年千年都洗不清了?」
蘇錚對這事卻是看得開,輕鬆道:「沒事,反正我那時候已經入土了,史官寫什麼我看不到!」再則,他的名聲,前段時間被容桐揭發醜事後,就已經臭了。蘇錚不禁回憶起前幾日同皇帝的秘談,皇帝許諾,只要蘇錚此番完成議和,皇帝雖然不能保證蘇錚的名聲,卻能保證素有清耿之名的容桐,日後步步高昇。
蘇錚一輩子也就蘇虞溪一個嫡女兒,做長輩的,最大的心願也就是希望後代能有個好將來。
……
皇后和蘇錚這廂會面,皇帝已經在那廂知曉了。晚上,皇帝幸中宮的時候,就隨口向皇后提及:「梓潼,朕聽聞今日你召見了延清?」
皇后屈膝,正欲細說:「臣妾……」
「延清此去抗狄,不知一去幾時能回。」皇帝卻笑道:「你是該見他一面。蘇家果然是數代名門,族中兄弟姐妹間,感情著實深厚。」
皇后莞爾,未將皇帝的話認真細想,回味。她心中焦慮的是另外一件事,堅持屈著雙膝,向皇帝提及:「陛下,濟大郎納良娣那事……」
「那事暫時緩一緩,戰亂當頭,民生疾苦為先。」皇帝打斷道。
皇后急了,當即道:「陛下萬萬不可,臣妾以為,最遲應在今年秋為濟大郎納下四名良娣!」
皇帝頓了頓,身子稍微後仰,詫異問皇后:「你……這是怎麼了?」皇后怎麼就這麼著急給太子納良娣呢?
皇帝轉而笑道:「梓潼,是不是你看中了哪位淑德的閨秀,想要指給濟大郎?」
皇后果斷搖頭:「臣妾心中並無人選,只是覺得濟大郎年近弱冠,漸通人事。臣妾恐怕……」皇后語塞,謝濟和曾微的事情,絕對不能讓皇帝知道。但又必須讓謝濟眷戀上其她女子,轉移他對曾微和的那份危險、大逆之情。
為了自己兒子,索性豁出去了,皇后一咬牙:「臣妾近日收到東宮內侍和宮人稟報,太子夜夜自瀆,精神日漸憔悴……」皇后雙膝跪地:「是臣妾教導無方。臣妾得知了濟大郎這事後,晝夜焦慮,臣妾以為……人慾常情,堵不如疏,還是早為濟大郎納了良娣好。」
皇帝皺起眉頭,似有厭惡。半響,皇帝的眉頭舒展開:「梓潼,你起來吧。這也不全是你的錯,朕亦對濟大郎疏於管束。小兒大了,身邊的確需要女人了,但現今狄人來犯,烽火正燃,太子在這個時候納良娣,那幫子言官定會力諫,太子留汙。這樣吧,納良娣的事還是先緩下,你近日就去安排,派幾位有經驗的、品德最嘉的宮人去東宮,教導濟大郎一下。」
皇后默不作聲,心中暗道,皇帝說是為謝濟的名聲擔憂,但其實更為皇帝自己的名聲擔憂。戰亂當頭,民生疾苦為先……哼,皇后聯絡起蘇錚不久前的那番話,只覺莫大諷刺。
皇后的嘴角不自知地挑起,被皇帝看在眼裡,默默記下。
皇后在做姑娘時,常常在謝景眼前現出這個表情,嘴角高傲一勾,對眼前的男人流露出輕蔑,距其千里之外。她總是這樣,甚至心裡明明喜歡著謝景,卻還要這樣譏笑他,是覺得她們蘇家勢力龐大,兵多將廣,而謝家落魄進塵埃裡的嗎?
皇帝在不是皇帝的時候,就十分厭惡蘇妍妍這個表情。一直以來,他隱忍不發。
自從謝景娶了蘇妍妍,當了皇帝,蘇妍妍在他面前或嬌嗔,或柔媚……她譏笑的表情,他已經許久不見了。
這會蘇妍妍突然出現了這個表情,謝景不可能不想多。再加上他生性多疑,一想再想之下,就想到那日荷花池畔,蘇虞溪腕上的那串佛手釧。小姑娘是單純沒什麼壞心思的,銀鈴一般的聲音:民女的爹爹年輕時曾同一遠鄉女子私定終身,可惜天意弄人,兩人不得不分開了。那女子仍對民女的爹爹念念不忘,將這佛手釧寄予民女的爹爹,以表思念。」
皇后和蘇錚有私情,皇帝本來是不大信的。但今日皇后這莫名一個譏笑,再加上她還剛剛同蘇錚見了面。怎麼了,舊情人要上戰場,她捨不得離別了麼……
皇帝滿腔憤怒,憎恨,又有一分自卑。可笑他生為天子,頭上那頂帽子居然綠油油的……但皇帝仍舊面不改色,與皇后閒談,言語間對皇后頗為關切,而後相攜就寢,還要了她一回。
翌日,大軍出征,皇帝親送至城門口。慷慨激昂,與元帥蘇錚,副帥周巒飲了踐行酒。皇帝回到禁宮中,卻私下命暗衛出京,追上討伐狄人的軍隊,將一封密信交給某可信之人。
那可信之人乃是副帥周巒。
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手放在金燦燦的扶手上,屈指輕點:今年科舉取的頭兩名,周巒和容桐,均為人耿直,皆有錚骨。皇帝對這兩位年輕人,還是頗信得過的。周巒容桐之中,皇帝更欣賞周巒。一來周巒能文能武,二來他比容桐多了一份果斷,做事不猶豫,無論是擊鼓抗訴科舉舞弊,還是力排眾議執行新政,周巒該狠則狠,關鍵時刻下得去手。
不類容桐,皇帝總覺得容桐露怯,難當大任。
所以這次出征,皇帝明面上指派周巒出征的理由是「暫無官位,戴罪立功」,私底下卻交給周巒一項任務,命他時刻嚴密監視蘇錚。
方才,皇帝命人送給周巒的密信裡只寫了八個字:必要時候,可斬蘇錚。
七月十五,旁晚。
容桐覺得奇怪,怎麼這個時候,蘇虞溪還出門呢?
容桐不由勸道:「娘子,天色漸晚,你還是別出去了吧。今夜中元,天黑了後陰風多……」
常蕙心心道:她已去過一趟幽民,各色各樣的鬼,她都親眼見過了,哪裡還會怕陰風。
但常蕙心並不說破,只道:「多謝相公關心,我路上會小心的。」她仍堅持出門,而且不向容桐透露她要去何處。
人當重諾,每月十五,常蕙心要去許國夫人府修習武藝。
「你是要去祭拜誰麼?」容桐話問出口,就覺得這話問得不對。蘇虞溪父母健在,她心儀的漢王也身體康健……她根本就沒有該祭拜的人!
常蕙心聽見容桐這話,沉默不語。往年中元,她都會給父母點上香燭,燒些紙錢。更何況,父親的墓就埋在京郊……但常蕙心今年不會去祭拜,亦不會燒紙。常蕙心經歷了閻羅殿審判,才知道死去的鬼魂要麼立即投胎,喝了孟婆湯無了牽掛,要麼罪孽深入打入地獄,與另兩界音訊隔絕。
所以凡間的人說話、捎信、祭拜,逝去的先人是不會知道的。
常蕙心會將對父母的感激和懷念放在心中。
常蕙心去往許國夫人府,門衛已經認得常蕙心了,見她如期而來,立即開了門放她進去。常蕙心進了前院左轉,上了小樓,通常曾微和都會在這裡指點她武藝。
今夜的小樓靜悄悄,圓月高照,夏風吹來,樓外樹影婆娑。
常蕙心走在二樓的走廊裡,覺得不對勁,喚道:「微和,微和?」
只有沒關好的窗子敲打在壁上的聲音。
常蕙心心一悸,趕緊推門,寬敞的屋子裡沒點燈,一眼瞧不見曾微和身影。常蕙心立刻警覺,雙手與腳下皆防備,目光從左自右搜尋,在東邊角落裡瞅見一個半牆高的身影。
常蕙心小心翼翼靠近黑影,走近了,瞧清楚容貌了,才發現是曾微和靠在牆角,雙腿放在地上。常蕙心趕緊去點燈,再舉燈過來一瞧,大驚失色:曾微和下半身全是血,令紅袍更紅。
常蕙心蹲下來,「微和,你怎麼了?」心裡其實清明,曾微和大半是動了胎氣。
果然,曾微和答道:「有人暗害我,我一時疏忽,今日喝的茶……沒有事先驗一驗。」
常蕙心最難惹女人流產,頃刻汗毛皆豎,心如刀絞,道:「我這就去給你找大夫。」
曾微和蒼白虛弱,卻伸手拉住已站起來的常蕙心,道:「別去!別驚動旁人,這府中的人……都不知道我懷有身孕。」許國夫人獨來獨往,喜穿寬大異服,所以她肚子稍微大一點,出現孕症,府中僕人卻無一知曉。
常蕙心道:「那我給你去請府外的大夫。」絕對不能讓曾微和流產了,小孩子不能掉!
曾微和緊攥住常蕙心手腕,突然道:「我要見他。」
燭光燈影下,曾微和麵色與唇色皆白如雪,神態卻異常堅毅,宛若人瀕死之時,固執的等待一個人趕來,要交待心中話語,才肯無憾逝去。
常蕙心的心在發顫,既焦急,又難過。她心中是清醒了,知道答應了曾微和這個請求,常蕙心自己會有危險。但常蕙心還是應道:「好,我去把他找來見你。」
事情緊急,常蕙心沒走正路,直接破窗而出,躍上屋頂。她飛簷走壁,藉著明月朝路,尋到一家醫館。
醫館已經關閉了,常蕙心拼命叩門,老大夫提著燈籠開了一條門縫,問常蕙心何事。常蕙心將曾微和的事簡短一說,有婦人流產,求老大夫趕緊救治,保住胎兒。老大夫立馬收拾了藥箱,讓常蕙心給他帶路,趕快去救人。
常蕙心領著老大夫來到許國夫人府不遠,停住腳步。
老大夫已跑得氣喘噓噓,卻因醫德催促道:「人呢?姑娘,你怎麼不引路了?耽誤不得啊!」老大夫心想,這姑娘該不會是跑急了迷路了吧!
常蕙心道:「閉眼。」
老大夫聽這二字,本能閉眼,腦袋卻雲裡霧裡……等等,怎麼感覺身子也似處在雲霧裡?老大夫再睜開眼,發現他自己竟在屋頂上。老大夫嚇了個半死,七月半,鬼門開,正掉魂。
常蕙心本意並不是嚇老大夫,只是從正門進去,府中的人就會知道曾微和生病了,且不願叫府中的大夫。這蹊蹺事再一探究,將會走漏曾微和懷孕的訊息。
為了守住曾微和辛苦保守的秘密,常蕙心不得不攜著老大夫翻牆,躍頂。她向老大夫賠禮道:「大夫,對不住,委屈你了。」
常蕙心帶著老大夫落在二樓走廊,領他進去,給老大夫當下手打來一盆水。常蕙心再三叮囑,這才趁著月色悄潛出許國夫人府,去找曾微和想見的人。
常蕙心孤身入宮,去找東宮太子謝濟。
太子謝濟今夜煩透了,中元節容易見鬼,他今晚也「見了鬼,倒霉到家了」!
皇后竟賜了兩名宮人過來,說是教導太子。這兩名宮人容貌姣好,謝濟仔細瞧瞧,她們的下巴還有幾分曾微和的韻致,這不明擺著噁心人嗎?
謝濟大發雷霆:「滾,都給本王滾!」
宮人內侍齊齊跪下,乞求道:「殿下息怒。」
謝濟聽到這麼多聲音,心裡更煩了,覺得嘰嘰喳喳似圍繞了一群鴨子。謝濟拂袖,大吼道:「叫你們出去啊!」
響徹殿內,謝濟起腳將旁邊的銅爐踢倒,叮咚倒地,分外驚心。
這種情況下,宮人們哪還敢侍寢,悄悄退了出去。殿內還留下幾名內侍。此刻,謝濟對他們一併討厭,哼道:「你們怎麼還不走?」
內侍大驚,解釋道:「殿下,奴婢們是值夜的。」
「本王今夜誰也不想見著,你們都給本王滾到殿外去!」天子殿下還在用「滾」字,可見他的怒氣依舊高漲。
內侍們退下去了,謝濟忽覺渾身脫了力氣,雙膝一折,直接坐在冰涼涼的地上。寒氣灌入體內,一時半會更難起來。所以當常蕙心從謝濟背後繞過來,正面俯視他的時候,謝濟仍只是抬起頭,呆呆看她。
眼前的女子,穿著宮人的服飾,是皇后重新派來服侍他的麼?
謝濟悽悽笑了一聲,不久回憶起來,眼前的女子不是宮人,好像是虞溪表妹,好幾年不見了。她不是出嫁了麼……是母后派她來的麼?等等,深更半夜她怎麼闖入太子寢殿!
謝濟乍驚出冷汗,剛要呼喊,常蕙心已經蹲下來,嚴捂住謝濟的嘴巴。常蕙心壓低聲音道:「別喊,我是來給曾微和傳話的。」
謝濟一聽到「曾微和」三個字,那關於蘇虞溪的諸多疑問,瞬間全都拋至腦後。他抓著常蕙心的手,口中嗚嗚亂喊。常蕙心鬆開捂住謝濟嘴巴的手,囑咐道:「輕聲說話。」
謝濟點頭,用很輕的聲音問:「表妹,微和怎麼了?」
常蕙心聽謝濟說話,心中這才確認:果然,謝濟是認得蘇虞溪的。
常蕙心道:「微和被人暗害,恐胎兒不保。」
謝濟一聽慌了,站起來本能要喊,常蕙心連忙一手拽住謝濟,一手重新捂他的口。她心中嘆氣:眼前這位,是大人的身子,小男孩毛躁的心。
常蕙心道:「你別喊,一喊外頭聽見,人就進來了。」常蕙心對皇宮完全不熟,九轉十八饒,走了許多彎路才來的東宮。一路上時刻提心吊膽,提防著被禁衛發現。近到東宮,常蕙心敲暈了一名宮人,潛入寢殿。她心細膽大,臥於樑上,等待時機。也許是老天幫助吧,謝濟竟然把宮人內侍全轟出去,無形中給她製造了獨處機會。
謝濟壓低聲音,十分焦急,啞著嗓子,「我要出去見微和。」
常蕙心點頭,「她囑咐我,讓我帶你去見她。」
謝濟忙道:「那你快帶我出去!」
常蕙心卻搖頭:「我無法帶你出去。」以常蕙心的武藝,勉強能潛入潛出皇宮,但是再帶上了拖油瓶謝濟,估計就要雙雙被捕了。常蕙心告訴謝濟:「我先出去,等會你尋著機會,最好扮作內侍,先潛出東宮。再看看有沒有信得過的守衛,讓他放你出宮。總之……你要臨機應變,千萬別被人發現了!記住了嗎?」
謝濟乖乖答:「記住了。」銘記心中。
常蕙心正要脫身離開,就聽見門外有內侍提高尖嗓囔道:「殿下,殿下——」
謝濟趕緊喊:「吵什麼,不是讓你們都滾出去,都安靜嗎?」此時此刻,可千萬別進來。
「這……」外頭的內侍犯難,他當然牢記著太子殿下的命令,只是……內侍心一橫,稟道:「皇后娘娘聽聞了剛才是事情,正從中宮往這邊趕來,據說……娘娘要親臨督促太子殿下。」
驚慌和不安一齊襲上謝濟心頭,但佔據他心裡第一位的,還是曾微和的安危。謝濟先對門外囔道:「知道了!」接著,他問常蕙心,「微和她有沒有性命危險,還有我們的孩子?」
常蕙心想沉默,但終選擇含糊回答:「你越早去看她越好。」
謝濟的心涼了半截,更加慌亂,但面上仍強自鎮定道:「我會很快趕去的,你一定要轉告微和,就說我肯定來,會一直陪著她。」謝濟問常蕙心:「我母后要來了,你若是不方便出去,要不要我送你?」
稚子誠音,常蕙心心軟,道:「我方便,你自己趕快去看微和。」這才與謝濟作別,縱身上樑,從樑上轉自偏殿,逐步潛出宮外。
謝濟懷揣著一顆忐忑之心,坐在椅子上等待皇后的到來。他的心實在跳得太快,以致用手屢次在胸前撫平,令自己鎮定下來。
……
兩扇殿門被宮人推開,皇后疾步而至。謝濟從椅子上站起來,麻木給皇后行禮:「兒臣參見母后。」
皇后精緻的面容上並無笑意,淡且冷地問謝濟:「濟大郎,本宮聽聞,你把本宮賜給你的人都轟跑了?」
謝濟望了一眼皇后身後,跟著的就是那兩名侍寢宮人。謝濟道:「是。」
「濟大郎,告訴本宮,為什麼?」
謝濟苦笑,這不明知顧問麼?謝濟答道:「兒臣不願意。」
皇后氣急攻心,捶胸道:「混賬,不知悔改!」此刻還有宮人內侍在場,她又不能將自己兒子的醜事多說。
「兒臣好像做得是有點錯了。」
皇后聞言驟楞,仰起臉面,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謝濟。謝濟埋下頭去,撒謊不敢對視:「兒臣方才在殿內自省,也意識到自己做得過分了。兒臣以後不會再存妄念,明年會安安分分的娶妃,納良娣。」
皇后聽著話,半信半疑,心內稍安,卻又生出另一份不安。
謝濟繼續道:「今夜兒臣實在是想靜一靜,沒那個心思,還是請母后把人帶回去,饒過兒臣吧!」謝濟說完,屈膝向皇后跪拜。
「濟大郎……」皇后望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有些心疼:「地上涼,你起來吧。」皇后心中不安仍未去,感覺謝濟並未乾淨斬斷對曾微和的念想。為了確保他斷去妄念,皇后須臾間想出一個法子,眼神示意身後兩名宮人:「還不上前將太子扶起來?」
宮人連忙上前攙扶,她們一觸到謝濟的雙臂,謝濟就似遭了雷劈一樣跳遠。
皇后心一沉:果然。
謝濟的反應愈發加重了皇后的決心,皇后道:「濟兒,你年紀也不小了,明年娶妻前還不懂規矩,會叫天下人笑話我們至尊之家。這樣,母后為你安排的這兩人,皆是賢淑知理的,你今夜先初試一番,也好在成親前知道禮節。」
謝濟晴天霹靂。
皇后見兒子呆立,便將聲音加厲,道:「本宮有時候也是固執性子,濟大郎倘若不願意,本宮將站在這裡,勸到濟大郎願意為止!」
謝濟心頭如火燒,一念全是:別再耽誤了,微和正在保胎,時不待人,他必須儘早趕去護她。不能再這裡同母後再耗下去……
謝濟絕望道:「寒夜涼氣重,兒臣豈敢讓母后久佇涼殿,做大不孝的行為。」謝濟似笑似哭:「母后的尊尊教誨,兒臣雖然不願意,卻也的牢牢銘記,遵從……呵呵,讓她們來吧!」
皇后按捺住欣喜,板著一張威嚴的臉,命謝濟從兩名宮人中挑選一名。謝濟看都沒看,隨手一指,皇后便命另外一名宮人退下,內侍們著手安排。
……
屏風內,錦床上,謝濟於陌生宮人上馳騁起伏,滴下兩行淚來——微和被人暗害,已近流產,性命垂危。心心念念著謝濟,派人涉險入宮向他傳信,他卻不能立刻去看她,還在這裡做著對不起她的事情……
「啪!」謝濟一巴掌打在自己臉頰上。
底下的宮人惶恐,太子哭得鼻涕眼淚的,還自扇起來。宮人嚇得紋絲不動:「殿下!」
謝濟哭著道:「你住嘴。」他起手,又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
半個時辰後,宮人退了出來。皇后一直等在前殿,待宮人出來,立即命宮人向其稟報。
宮人瑟瑟跪著,稟報太子殿下又哭又自扇,無一絲歡愉。
皇后面上驚奇,「還有這事?」心中卻落下石頭——謝濟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十分正常。他要是不痛苦不內疚了,那才不正常。
皇后心疼兒子,心中嘆氣:長痛不如短痛,她這也是為了謝濟好。全天下唯有母親是對子女全心全意的,謝濟過了這坎……以後君臨天下,會遇到許多比曾微和更吸引他的佳麗。
一內侍小跑著過來,跪奏道:「娘娘,太子殿下將奴婢們全轟了出來,說要一個人靜一靜。但太子殿下哭得很厲害……」
「堂堂男兒漢,哭得再厲害也不必暈厥過去!」皇后不忍心,又想:謝濟要是獨自靜一晚上,沒準心緒理清了,對曾微和的感情就徹底麻木了。
於是,皇后准許了兒子的請求,命令眾內侍宮人道:「就由著他吧。今夜,你們誰也不許打擾太子殿下。」
皇后擺駕回到中宮,暗中吩咐,命人明早就將太子夜幸宮人的訊息,傳到許國夫人府去。
皇帝謝景站在欽天監的觀星臺上,這裡是禁宮中最高的地方,舉頭仿若能觸手摘星,低頭能俯瞰宮中全景。
皇帝每年只有七月十五中元夜的時候,才會來這裡。這一夜,他通常會在臺上佇立一、兩個時辰,不言不語。
熊公公提著燈籠站在皇帝身後,他低著頭,目光前望過去,望見皇帝的袍角輕揚。
熊公公小聲勸道:「陛下,夜裡風大了,恐傷龍體。您要不……回去?」
皇帝頭未搖,身未移,背對著熊公公,道:「不。」
「那奴婢再為陛下去拿一件披風。」
「不必。」皇帝再次乾脆地拒絕道。
皇帝緩緩低頭,又慢慢抬頭,心中默想:天上地下,她去哪了呢?屍首怎麼就突然不見了呢,是埋入土中成泥成灰,還是化成了天上的星星?
當然,中元十五,蒼穹中不見星辰,只有一輪圓月。皇帝便注視著皎月,默問道:蕙娘,你也在看著朕麼?
月如圓盤,似當年她肉乎乎的臉,真想捏一捏。
皇帝想著,舉起右手去碰月亮,沒觸著,反被冰涼的月光寒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皇帝身子發冷,命令身後的熊公公道:「去宣袁寶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