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早,趙肅隻身匹馬走出軍營,衛將軍鄧浣不方便露面,但是他交待身邊的副將趕來送了一個布囊給趙肅,布囊裡是一件披風和一壺酒,且令副將帶了一句「善自珍重」的話給她;火頭軍已早起忙碌,他們不能來,就遣了杜飛英做代表,杜飛英大老遠喊住趙肅,飛奔著把裝好的烙餅和水塞到她懷裡,生怕趕不及,趙肅看著跑得滿頭大汗的飛英,不覺紅了眼眶——有鄧將軍和火頭軍的兄弟們一如既往地關愛著,這鎮遠軍營終究是沒有白待一場。
趙肅牽馬走向軍營轅門,遠遠地,就看見門下倚著一個人。
趙肅走近,笑容灑脫:「你是來給我送行的嗎?」
「不然呢?」司徒譽瞥她一眼,神色頗為陰沉,他站直了身體,環在胸前的雙手慢慢放下,右手裡抓著的是一隻布袋,「真虧你這樣的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趙肅卻不甚在意,她盯著司徒譽手裡的布袋子,高興地拍著掌笑出聲來:「又一份臨別贈禮,我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司徒譽氣結,拿她一絲辦法也沒有,走上前把布袋子遞給她:「拿去,後山摘的果子,給你帶在路上吃。」
趙肅一面道謝一面欣喜收下了。
司徒譽看她故作歡喜模樣,心內更加悽惶酸澀。
「從都尉降作司馬,別人都會認為你是遭到貶斥被髮配到廊桓的。」司徒譽猶豫許久後說道,「大將軍素來瞧不起女人,尤其看不慣女人從軍,你能留下,全仰仗聶小王爺力保,大將軍不好明面上下令逐你出營,但卻總是會私下故意針對,好讓你忍受不了自己離開,如今小王爺辭行北歸,鄧將軍想幫你可心有餘力不足,至於我……哼,陳旭此人剛愎自用,根本聽不進他人之言,木已成舟,我亦無計可施。這一次,難保送去廊桓的文書裡不會有特別的‘交待’,我雖提前託人打點過一二,可廊桓實在太遠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因此,你需切記,遇事冷靜,能忍則忍,一定要為自己思慮周全。」
司徒譽細細叮嚀,趙肅抬頭,莞爾一笑:「你幾時變得這樣婆媽囉嗦了?」
司徒譽怔了一瞬,不以為意,只再鄭重說道:「有機會我一定去廊桓找你!」
「還是不要了,你以為廊桓是什麼好地方?能不來則別來。」趙肅理理鞍韉,挽了韁繩在手裡,利落翻上了馬背,「好了,我要走了,再耽擱下去,晚上都要露宿山野了。」
司徒譽靜默無應。
一時間,兩廂皆是默然。
隔了那其實短暫又似漫長的片刻,還是趙肅笑了笑,打破了尷尬的沉默:「再見了。」
「我以為你喜歡我。」在趙肅說完那句話之後,司徒譽忽然一下抓住了她握緊韁繩的手,他站在馬下抬頭望著她,張開口輕輕地說道,秋水似的明亮的眼裡慢慢浮起了哀傷,「但真的是喜歡我的話,應該不會願意和我分隔太遠吧?」
趙肅心間一窒,驀地僵住了。
原本平靜的心緒被徹底攪亂,騎在馬上的人臉頰飛紅,連耳根也變得滾燙,可她是怎樣的心細敏感啊,又何嘗聽不出對方聲音裡隱藏的幾許幽微哽咽?少年人的感情從來羞澀而純真,即便不敢開口說明白,但彼此怎能毫無覺察?可是她滿懷著秘密和心事在這世上如履薄冰地行走著,當真害怕面對……
趙肅的眼睛裡漸漸湧起了一層潮意:「阿譽,我……」
「別說了。」司徒譽用力握緊了她的手,嘴角泛起苦澀的笑,「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地就是京都,我知道我沒本事留下你,你走吧。」
趙肅心裡一陣陣地泛疼,她掙扎了好幾番,就在終於鼓足了勇氣想回握住那雙充滿溫暖的手時,那人卻忽然放開了手。
「聽說廊桓風沙很大,你多保重。記得寫信給我。」司徒譽說。
趙肅紅著眼眶沒再看他,也沒留下別的話,她垂首抓緊韁繩,猛然揚鞭促馬,異常決絕地離開了鎮遠軍營。
其後第五個月,在司徒譽往廊桓寄完第六封信的時候,趙肅的回信才姍姍來遲。
「……害怕風沙灌進口鼻,整日都裹著紗巾,把一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僅露一雙眼睛在外面,巡城回來,身上能抖下二斤沙子。安好,勿念。」
司徒譽非常欣喜,立刻提筆寫下了第七封信寄出去。
「……廊桓城就像一座被遺棄了的島嶼,這裡的人沒有閒工夫去勾心鬥角,他們都對我很好。還有,多謝你的打點,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食物和清水,要想在風沙肆虐的沙城裡活得容易些,這非常重要。安好,勿念。」
司徒譽啞然失笑,詢問是否有人難為她都是第四封信時的內容了,而他手邊正一字一句斟酌的是第十封信,郵驛走得再慢,也不會過了半年才把書信傳到,這一定是趙肅有意無意怠慢了——有什麼關係呢?知道她人安好就夠了。
「藍色的石生花,很漂亮,送給你。安好,勿念。」
又過了四個月,司徒譽收到了一束從廊桓寄來的乾花,它們已經枯敗得不成樣子,只依稀能看見花的輪廓,什麼藍不藍色的,誰知道呢,但是司徒譽很開心,仔細地把它們收納在了一個布袋子裡。
轉眼間,趙肅離開赤裡城整整三年了,她在寄來的第四封信裡說,有一天照鏡子,她發覺鏡子裡的自己變得一點兒也不好看了,好像老了許多歲。
「安好,勿念。」那信的結尾照例是這簡單的四個字。
再後來,無論司徒譽給廊桓去信多少封,始終都像石沉大海般沒了訊息。
第四年,一個應姓的校尉被調來赤裡城,司徒譽向他打聽趙肅的近況。
「趙肅?」聽清了名字,那名校尉長長嘆息道,「年初敵軍突襲廊桓,趙司馬為先鋒隊右領軍,那一仗足足打了兩天一夜,戰爭結束以後,就沒有再看到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