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譽呆住:「什麼意思?」
應校尉說:「她失蹤了,應該是戰死以後被黃沙掩埋或被野狼吃掉了吧,這種事,在廊桓戍軍中常有發生的,有些死了計程車兵,隔很多年,風乾的屍首才會被人發現,又或者在靠近狼群的地方殘留著幾片帶血的碎衣條……」
司徒譽面色慘白,耳中嗡鳴什麼也聽不到了。
大將軍議事完從大帳中走出來,一道黑影迅疾撲向他,鋥亮的刀光劃過,他下意識向後閃避,變故來得太快,誰也沒想過竟會有人膽大到在軍營裡行刺主帥,周遭的人驚駭不已,剎那過後已有人反應過來,幾個人手忙腳亂將那人擒住。
藉著火光,第一個看清他臉的人尖叫起來:「怎麼是中郎將大人?!」
陳旭聽了,眼裡閃過一絲兇光,他推開了兩側護衛的人,質問道:「司徒譽,你想殺我?」
司徒譽如作困獸鬥,他死死握住刀,憤怒嘶吼道:「假如不是因為你,她不會去廊桓送死!」
「她?」陳旭轉瞬明白過來,繼而發出一聲冷笑,「你不要胡亂冤枉人,她是自己請命去廊桓的,我可從未逼迫過她。」
眼見司徒譽雙目赤紅,數人攔他不住,隨時都可能暴起傷及陳旭,鄧浣朝副將使個眼色,自己則搶身過去,一擊將司徒譽狠狠打倒在地,厲聲斥責道,「混賬東西!你怎敢對一軍主帥無禮!」副將連忙在司徒譽要爬起來之前將他劈暈過去,鄧浣暗暗鬆了口氣,立刻又擋在司徒譽前面,向陳旭求情道,「大將軍,趙肅之死對他打擊太大,所以他才會情緒失控,您就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他這一次吧!」
陳旭覷鄧浣一眼:「他要殺我,怎麼饒?」
鄧浣急忙辯白道:「但是大將軍並沒有被傷到分毫!司徒譽年輕氣盛,逞的是一時意氣,過後想明白也就好了!」
「我不想在鎮遠軍中為自己留個禍患。」陳旭沒有退讓的意思,他轉頭叫過自己的副將,「你去告訴虎狼營的……」
眼見事情就要徹底失去轉圜的餘地,鄧浣壓抑許久的怒火猛地從心上燒起來:「陳旭,你已經讓我損失了一個趙肅,現在還要把司徒譽弄走嗎!」
眾人被衛將軍這一聲爆喝震懾住了,陳旭一怔,轉頭厲色望過來。
二人劍拔弩張僵持了須臾。
就在眾人膽寒時,不想陳旭居然笑了一下:「衛將軍說的哪裡話,既然你如此看重司徒譽,不如就讓他調去你的帳下好了。」
「多謝大將軍!」鄧浣的背挺得筆直,他面容剛毅沉冷,循上下級禮制不卑不亢抱拳說道。
從那夜之後,司徒譽抱病在身,再沒在人前露過面。
半月後,應奇路過一處營帳,瞧見帳後的草坡上坐著一個人,他心想,這個人真是閒啊,還有空坐在這裡看晚霞,好奇靠上前去,才訝然發現是司徒譽,他看他臉色尚還病白憔悴著,不由好心關切道:「司徒大人不是正生著病嗎?怎麼還敢在風裡坐著?」
司徒譽望著遠天的紅雲,沒回答他的話。
應奇見他情狀孤清,有些於心不忍,就坐在了他身邊同他一起看晚霞,「咦,這是什麼?」隔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司徒譽手裡有一束枯草。
司徒譽有所觸動,他低頭凝視著那束東西,良久後,啞聲說道:「趙肅從廊桓城摘的,她說是石生花。」
應校尉愣了一下,說:「廊桓城沒有石生花,這要穿越沙丘,在靠近綠洲的沙岩縫隙中才偶能得見,你手裡這束花,大概是趙司馬打完仗剛巧看見了,順手從那邊摘來的吧。」
「什麼!」聞言,司徒譽的身體劇烈一顫,本就不好的神色又飛快灰敗下去了:「廊桓城的戰事……很頻繁嗎?」
應校尉點頭:「特別頻繁,幾乎是到了要時刻提防敵軍出現的地步,以往我們呈報的戰事都是出動一萬人以上的,但其實打仗貴在兵精,經常是敵軍過來一萬,我們派出五六千,像這種規模的或者以下的,每個月都至少會有一次,所以出戰的次數遠不止報給鎮遠將軍的那個數。」
——趙肅在書信中,竟從未提及過戰事!
司徒譽滿心怨恨地握緊了拳頭:「她在那裡過得好不好?」
應校尉慎重斟酌了一番,擰起眉頭說道:「依我看是不怎麼好的,一個姑娘家整天和男人一樣去打仗能好到哪裡去?李將軍無數次勸她留在城裡就好,但是她不聽,說她絕不能待在城裡眼睜睜看城外同袍死傷。邊塞的風霜輕易侵蝕掉了青春嬌美的容顏,後來她的膚色早不如初來時那麼白皙細膩,最後那次她穿上戰甲率軍離城的時候,臉上受的刀傷還沒開始落痂。」
像是心上開了一個洞,風從裡面呼嘯刮過,席捲著帶走很多東西,唯一留下的則不斷往下沉,生生將他最後一道精神防線壓垮。
司徒譽意志消沉,一直病了很多年,數年後才得以振作,重新在軍中擔任職務。
鎮遠軍每年招入的新兵越來越多,那些新來計程車兵們聽說軍中曾有一位驍悍的女將,都按捺不住好奇,想方設法地去向軍中年紀稍長的兵士和將領們打聽關於她的事。
「趙肅啊,去廊桓城的第四年就失蹤了,那一仗戰得激烈,許是死了吧。唉,生死之事,我們從軍之人,早該看開的。」
司徒譽無意間聽見一位將軍對新來計程車兵們這樣說。
他站在馬廄旁頓了頓,垂首撣去衣上的灰塵,只覺得一個人寥落孤寂——
她明明好像還是昨日離去的,可不知為何,卻是恍惚間已過去了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