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並不可怕。」闔閭柔聲說,「還是你如此憎惡我,憎惡到連一點小小的觸碰都不可以有?」
「不,不是這樣的。」伍子胥艱難地說,「我並不是憎惡你……」
「那麼你是憎惡你自己了?」闔閭輕笑,「你依然糾纏在過去的記憶裡。身為楚臣而叛國滅國,這衝擊對你太大,以至於你不得不將自己封閉起來。」
「可是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是你放開的時候了。」
他抓起伍子胥的手,這一次,對方沒有掙扎。
「為你自己活下去,不好麼?」
伍子胥茫然看向他。
闔閭的薄唇邊勾起一個信心滿滿的笑。
「楚國已經退兵,明日我就率軍前往澤地,和末支、歧籍夾擊越國。」
他的吻輕柔而頻繁地落在那隻手上,虔誠而細密,那柔軟與溫暖讓伍子胥產生一種泫然欲泣的錯覺。
「光……」
他不知不覺間呼喚對方的名字。
「噓……」
闔閭抬眼看著他,微微一笑,又低頭,在他手腕上,印下深長的一吻。
嘴唇上傳來的觸感奇異。
淡藍色的脈搏,在蒼白的皮膚下微微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等我回來。」闔閭悄聲說,「我會帶著最好的禮物來見你。」
秋風漸起之際,越王允常的死訊,終於再也遮掩不住。
越王允常其實已經死了很久了。
為了掩蓋他的死訊,等待世子勾踐回來即位,他的屍體被用藥材護著,秘密地藏在宮中,只放出訊息說他病了。
越國朝廷上下都陷於極度的恐慌中。
他們的世子,到底在哪裡?
連防腐的藥材都遮蓋不住屍臭的時候,駐守在吳國澤地的末支、歧籍兩路大軍,忽然揮師左右夾擊,進攻越國。
越國猝不及防,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連下七城。
而此時吳王闔閭也終於揮師出擊,與末支和歧籍的軍隊形成前後夾攻之勢,眼看越國的邊防被逐步攻陷,吳國的軍隊如利刃切入越國腹地,越國都城會稽岌岌可危。
王帳之中。
闔閭垂目看著案上兩份帛書,皺眉沉吟。
白喜站在旁邊,偷偷地觀察了他的神色良久,低聲問:「大王,何事滋擾?」
「末支的軍隊在哪裡?」
「在離此西南八十里駐紮,只待明日和王師會合。」白喜回答。
闔閭點點頭,又問:「歧籍的軍隊呢?」
「歧籍將軍的軍隊逼近越國都城會稽,現在在會稽北面的李地駐軍,離我軍百二十里。」白喜對答如流,內心卻忐忑不安。
這次出征,闔閭命伍子胥駐守,而讓自己隨軍出征。雖然自己眼下的身份是統帥三軍的太宰,軍隊的指揮大權卻在闔閭手中,這舉措明顯是信不過他!
闔閭聽了,卻皺了皺眉,冷聲道:「末支的軍隊為何不去攻會稽?」
「這個,微臣就不知道了。」白喜卑聲回答。
闔閭笑了笑,手指兩份帛書:「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什麼?」
「一份是末支的,一份是歧籍的,兩人都密奏說對方在攻打澤地時隱藏實力,別有居心。」
他伸手,十指交握,冷笑。
「兩人中必有一個在說假話。」
「可問題是,究竟是哪一個在——」白喜偷眼看了下闔閭,又低頭,「下臣不敢妄自揣測。」
「不敢?那就是已經揣測過了?」闔閭冷冷一笑,「說來聽聽。」
白喜捏了把冷汗,惴惴地說,「末支將軍前來澤地後,損兵折將,而歧籍將軍來後就一路勢如破竹,那,究竟誰在說謊,不是很明顯了麼?」
「有時候,事情看起來並不像表現的那樣,」闔閭深思著說,「末支初戰失利,寡人已經諒解了他,他沒必要再為此事而背叛寡人!」
「大王是否還記得暗害伍子胥大人的末借?」白喜偷偷挑眼,看著闔閭陰晴不定的臉,說,「他是末支的族弟。」
闔閭長呼一口氣,冷笑:「如果真是末支在撒謊,那看來遠不是誣告歧籍那麼簡單!」
「大王英明!」白喜諂聲道。
闔閭又沉思了片刻,才說:「傳令下去,我軍移往李地,和歧籍的軍隊會合。命令末支到李地來見寡人!」
白喜立刻大聲答應,躬身退下。
一直退到了王帳以外,他才長長撥出一口氣,直起身來,眉梢眼角,俱是得意的神色。
闔閭轉首看向王座之後的帷幕,淡淡說:「你很久沒有出聲了。」
片刻後,帷幕動了動。
那交錯繡著金色與紅色飛鳥的錦帛的帷幕,明明極輕極軟,卻因為這動靜的輕微,而顯得布料的厚重。
半晌後,才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慢慢撥開了帷幕。
裡面的人微微側了側首,於是先現出來的,是那一頭蒼白中帶著些微灰色的長髮。
闔閭伸手捉住了一縷頭髮,漫不經心在手指上繞著,微笑地問:「你喜歡這裡麼?」
他不等對方回答,又好聲氣地說:「這一帶的空氣,比闔閭大城好些。等過兩天你精神好點,我帶你出去玩。」
承歡微微詫異地抬了抬頭。
「你終於對我說的話有些反應了麼?」闔閭嘆氣,「真不容易。」
承歡卻像只小動物一樣,警醒地躲了躲,又湊了過來,眼神閃閃地看向闔閭。
「你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倒也有趣。」闔閭伸手捉住他的下頜,細細地打量著,微笑著說,「你可知道,軍中有人看見過你在夜間出沒。他們還以為,我偷偷將伍相國也帶了來呢!」
他手下緊了緊,漫不經心地問:「你半夜溜出軍帳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