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承歡惘然看向他,清澈的眼睛裡閃耀著的,是毫無畏懼之色卻帶著微微的好奇的光芒。

闔閭終於鬆手,淡淡笑著說:「晚上不要出去亂跑。」

他伸手,輕輕一點對方的鼻子:「軍營很大,你會跑丟的。」

承歡側側頭:「我們不是要走了麼?」

闔閭失笑。

「你究竟是聰明呢,還是糊塗?」

承歡側首看著他,眼神晶亮。

闔閭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忍不住伸手,抱住了承歡,承歡掙了一下,乖乖地把頭靠在他肩上。

片刻溫暖。

入夜的軍營,燈火處處。

因著明天就要開拔前往李地,整個軍隊都陷入緊張而亢奮的狀態中。

雖然他們的大王還沒有公佈這次出師的目的,但李地離越國都城會稽如此之近,稍有見識的將士,就已經明白了出兵的目的。

一道黑影在軍帳之間躲閃著,逐漸接近了王帳。

闔閭正在中軍和逐將領談論著明天的會師,王帳中除了幾個侍衛,就只有承歡在那裡休息。

他聽到帳後傳來的有節奏的叩擊之聲,聽了片刻,披衣坐起,悄悄地下地,自黑暗中行了出去。

侍衛們有看見他人影的,卻沒有上前阻攔。闔閭所寵愛的人,即使平日裡看起來有些痴痴傻傻的,他們還沒人有這個膽子去管他做什麼。

承歡繞到了王帳後的陰影裡,那黑影已經等待著他。

承歡靜靜看著來人。

來人將帽簷一掀,現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目柔和,卻是隱伏逃逸許久的扶馨。

「白喜去和闔閭商議明日出兵的事情了,我想著你這邊應該安全,所以來找你。」扶馨低聲說,「明日闔閭將發兵何處?」

承歡看著他,淡淡地說:「你為什麼不去問白喜?」

扶馨皺眉,道:「他正在闔閭身邊,我等不及,先來問你。」

承歡側頭,想了一想,忽然一笑。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扶馨問。他不理解,怎麼承歡忽然會說這麼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話。

「背叛大王的不是末支,而是歧籍。」承歡淡淡地說。

扶馨猛然一顫,低聲喝問:「你怎麼知道?」

「今日大王問白喜事情,白喜讓大王覺得,背叛他的人,是那個叫末支的。」承歡咬著自己的手指頭,看上去像個無辜而且無害的孩童,說出來的話,卻讓扶馨覺得害怕,「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和白喜搭上的,我也不關心。不過,既然白喜是你們的人,那他說的,一定不是真相。」

扶馨冷冷說:「白喜此人見利忘義,搭上他有什麼困難的。更何況,他還有把柄捏在我們手裡。——他陷害末借,難道末支回朝以後會放過他不成?」

「你們真可怕。」承歡輕輕一笑,「可以這樣輕易陷害人,你難道不怕的麼?」

「我怕什麼?」扶馨冷冷反問,「我有什麼可害怕的?若越國滅亡,連怕都來不及了。倒是你,這無辜無害的樣子,連闔閭都能騙過,你才是讓人覺得可怕。」

承歡靜了靜,緩緩說:「是麼?也許,我比你想的,還要可怕。」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問:「那天,末借的死,你也看到了?」

扶馨點頭。

「我已經害死過人了……」承歡低低地說,「害一個人,害很多人,有區別麼?」

他隨隨便便盤腿坐下,就坐在軍帳後的草叢中。

扶馨低頭看他,眉頭緊鎖地說:「夜露濃重,你這一坐,全身都溼了,過一會兒闔閭會發現你出來過!」

「你以為他不知道麼?」承歡抬頭,帶著孩子氣的笑容一閃而過,「闔閭很厲害呢!」

扶馨悚然。

——那是個奇異的,帶著驕傲感的笑容。

承歡以闔閭為傲麼?!

他還來不及說下一句話,承歡忽然大喊:

「來人啊!救命啊!」

聲音脆脆地炸響在營帳之間。

扶馨的心猛然一沉,那猝然而來的墜落感是如此巨大,以至於他的大腦瞬間空白一片,連線踵而來的呼喝聲和火光都沒有注意到。

闔閭冷冷看著被兩個士兵壓著,血汙滿面地跪在下面的扶馨。

承歡在他的懷抱裡顫抖著,衣衫上沾滿夜露,潮溼冰冷。

「寡人沒想到,越國的小卒子也會送上門來。」闔閭低柔的聲音在扶馨耳內聽來,卻猶如雷霆震響,「你來我帳中意欲何為?說出來,饒你的命。」

扶馨咬緊了牙,一個字也不說。

「把他的手指給我一根根砍下來。」闔閭伸手,輕柔地環抱著承歡,看向扶馨,淡淡地說,「你還有十次機會開口。」

他頓了頓,又輕描淡寫地說:「連你的主人勾踐都是我的階下囚,你真以為,憑你就能翻雲覆雨不成?!」

扶馨被拖下去的時候,承歡緊緊塞住了耳朵。闔閭看著他,放柔了聲音,問:「你怎麼會遇上他的?」

承歡驚懼地抬頭。

闔閭審視著他的臉。

這張小小的臉龐上只有受驚後惶恐的神情。

闔閭嘆口氣,說:「以後你要出去散步的時候,讓個人跟著,知道了麼?」

承歡乖乖點頭。

闔閭大概不想讓他看見流血的慘狀,才讓人把扶馨拖出去行刑。

而帳外也沒有意料中的慘叫聲。

只有利刃割過肉體的沉悶聲音,和從緊咬的牙關後發出的無法壓抑的悶哼聲。

這聲音持續了很久,終於消失。

一個士兵走進來,跪倒,稟告:

「大王,他什麼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