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少年時候的闔閭,有時候會想,人生當真無常。

他從來也留不住手中的任何東西。

比如父母的命。比如他曾經養在籠子裡的南方進貢的白鳥。比如年少時代與包括吳王僚在內的堂兄弟們,馬踏清秋的快意。那些東西就像水流一樣從十指縫裡溜走,只把輕微的辛酸和寒冷留在手心。

那感覺常常讓他惆悵得想哭。

直到他遇到伍子胥。

那時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堅忍無情的男人。

他覺得避免那種惆悵和辛酸感覺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去刻意追求。

無所得,就無所失。

他只執著於王座,執著於那一怒天下傾的呼風喚雨的快感。他是天生的王者,他並不擔心它的失落。

直到他發現,即使這呼風喚雨權勢在握的感受,也再無法填補他內心的空洞。

這空洞終於被完全撕裂開來。

臂中的人睡得深沉。

闔閭低頭細審那張蒼白的容顏,緩緩地,極盡溫柔與沉痛的,笑了一笑。

——如果伍子胥不是身體極度虛弱,大概也不會這樣在他懷抱裡睡去吧。

他是第一次這樣抱著一個身體,卻滿心滿意,都是切切溫柔,不想也不忍去打擾這樣的好眠。

不……

並不是第一次。

前段時間他不是也這樣溫柔地對著承歡的麼?在用承歡的身體擋了刺客一劍以後,在承歡鎖到自己內心,對外界不聞不問以後。

那溫柔又是從何而來?

闔閭輕輕皺了皺眉。

他害怕這種感覺。

看不清自己內心,比看不清這風雲變幻的戰局,還要讓他憂心。

他這樣茫然地想著,混不覺懷抱裡的人已經醒來。

伍子胥微微睜開了眼,視線上抬,以空落的眼神,凝視著帳頂。

而後,手輕微地動了動。

闔閭醒覺,低頭看去,只看見對方蒼白修長的手推在自己的衣襟上,雖然微弱,卻是一個不容忽視的拒絕的手勢。

他眉目低垂,黯然了一瞬,忽的揚了揚眉,笑問:「你要我放開你?」

伍子胥微微點頭。

闔閭卻又抱緊些,冷笑:「我偏不放。」

他的手指順勢摸索下去,在對方的腰際輕輕撫動,只淡淡說:「你上一次威脅我,說若我對你無禮,就把我從王位上拉下來……我告訴你,此時此刻,王位什麼的,對我再沒有意義!」

他抿了抿紅潤的薄唇,又現出一個愉悅的淺笑:「所以,無論我現在做什麼,你都再阻止不了我,是麼?」

他笑的時候,眉眼之間,有一種出奇的妖冶神情。那本該屬於美豔女子的神情出現在那深黑色的細長眼角,卻帶著些微的蕭煞與亢奮,彷彿優雅的獸遇到新鮮的血,正微微翕張了利爪,低伏了腰身。

伍子胥臉上,瞬間閃過一種蒼白的神色。

那就像是有什麼在迅速地冷卻下來。

他緊閉雙眼,再不言語。

闔閭發現懷中的身體僵硬,暗歎一口氣,緩緩放開手讓伍子胥平躺下來,忽然輕笑道:「我逗你的。」

伍子胥猛然睜眼,愕然地看他一眼。

「因為你總是冷漠到事事不關心的樣子,」闔閭慢悠悠地說,「我實在忍不住想看看你的另一面。」

他又淺淺地笑了笑,笑意一如春風過水。

「比如,生氣的樣子,害怕的樣子,開心的樣子……這些,你從未在人前表現過。我有時候忍不住想激怒你,即使只是看看你情緒失控的樣子也好。這至少……能讓我感覺你是個活生生的人。」

伍子胥默然。

闔閭柔聲說:「我……求之於你的,不過如此而已。」

良久,伍子胥輕輕嘆息一聲。

「我並不是……」他困難地開口,窒了一窒,才繼續說,「我並不是故意要,作出那般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只是……」

「只是你天生如此?」闔閭慢慢地說,「我不信。」

他站起,到案邊取了一個小小的玉盞,又走回來,坐下。

「你渴麼?」

伍子胥微微點頭。

他輕柔地將一隻手疊到伍子胥的腦後,將他微微扶起一些,又將那玉盞湊近了對方色澤淺淡的嘴唇,一邊說:「你父親伍奢對你的評價是‘少好於文,長習於武,文治邦國,武定天下,執綱守戾,蒙垢受恥,雖冤不爭,能成大事’。雖然也說到你的淡定從容,可沒有說你是個沒感情的木頭人。難道他錯了麼?」

「他沒有錯。」

伍子胥淺淺啜了一口水,眼睛微微眯起來,闔閭意外地看到他眼中痛苦的神色。

「但是你可知道,他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這樣的話的?」

「楚平王當時囚禁了你父親,欲殺之,又怕你和你哥哥在外作亂,因此要他召你們回來。你父親於是說了這番話。他很瞭解你,知道你不會回去送死的。」闔閭笑道,「我對你的過往,也算了解。」

「當時我和兄長接到父親的信,明知道他是讓我們回去送死。父命不可違,王命亦不可違。我和兄長決定,他回去,而我流亡他國,伺機報仇。」

伍子胥說起這些事情,彷彿前塵往事雲煙繚繞的,都已經散盡在紅塵裡。但是闔閭知道不是。

「我一路逃到大江之側,聽到了父兄死亡的訊息。那……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慟哭。」

「而後你就忘情絕情到了,對自己也殘忍的地步?」闔閭放下杯盞,忽然挑眉,淺笑,「但是這不足以解釋你身體上的潔癖。」

伍子胥皺眉。

「你想聽我說什麼?」

闔閭深深看進他色澤透明的眼睛裡去,「我不想聽你說什麼了。無論你的理由是什麼,只要我改變最後的結果,不就好了?」

他忽然伏下身。

伍子胥只覺得自己手指尖傳來輕柔的呼吸,而後,一個柔軟的東西落在了上面。

他驚了一驚,下意識地縮手,闔閭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雖然不大,他卻掙脫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