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長髮委地。這周遭骯髒腐敗的水流,黑暗陰鬱的光線,他像是全未在意的,依然坐在那裡。
白喜心底,有一個聲音瞬間清晰起來。
殺人滅口。
因為這個念頭,他握著匕首的手顫抖起來。為了止住這顫抖,他不得不把手收回來,握緊了,瞪著眼前的少年。
「這裡關押的應該是伍子胥,你卻是什麼人,怎麼在這裡?!」
少年看著他,眉目清亮。
「不錯,這裡關押的應該是伍子胥。你卻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帶著利器前來謀害伍子胥?」
他著意模仿著白喜說話的方式,口吻裡卻沒有戲謔,只是平淡到有點刻板地說著。
白喜一時語塞。
他猛然醒起,跳起來左右看著,駭然問:「伍子胥呢?」
少年搖頭。
「我不知道。」他漠不關心地說,「總之,不在這裡。」
白喜的心臟彷彿已經到了喉嚨口,又迅速地落下去。
他拼命抓著腦袋,少頃,彷彿想明白了什麼。
他猛然抬起頭,以絕望的目光看著少年。
「他被大王接走了?」
少年側頭想了想,點了點頭。
「嗯。」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是有這麼回事。」
「那為什麼你在這裡?!」白喜咬著牙,問,「你是什麼人?!」
少年又側頭想了想,神色十分迷惘,像是想不明白,又像是忘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對了,是闔閭叫我守在這裡。」他伸手抓著劍,把劍身拖過來,駐著下巴,悠悠地說,「他是怎麼說的呢?」
白喜緊張地看著他。
這少年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神色之間,又空空落落,彷彿得了失心瘋一般。但是他卻不敢相信,更想不透為什麼少年在這裡!
「啊,對了!」少年猛然拍手,高興地叫起來,「闔閭讓我守在這裡,裝成伍子胥的樣子!一旦有人來殺我,那這個人就是陷害伍子胥的人!」
白喜深深地呼吸,覺得一顆心都掉到了腳底下去。
「那,你看到這個人以後呢?」
少年側頭看看他,眼神亮閃閃的:「回去告訴他是誰啊。」
白喜冷哼一聲。
「那如果沒有人來殺伍子胥呢?」
「那伍子胥就沒有被冤枉啊。」少年枕著自己的膝蓋,悠悠地說,「那大概,我就會被當作代替品,處決了吧。」
他四下看著,自言自語似的說:「真奇怪。幾個月前,我就在這裡。現在,又回到這裡。無所得,也無所失。看來最適合我的地方,還是這裡。」
白喜冷冷地看著他。
他已經明白了。
闔閭讓這個酷似伍子胥的少年守在這裡,一是為了替換掉伍子胥,二是為了查探,到底伍子胥是不是被人陷害。
他和這少年之間,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但是他卻不能殺了這少年!
城守末借已經看到他來過,如果他走了以後這少年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他。
他咬牙,問:「你能不能當作,我沒有來過?」
少年抬抬眼,說:「不能。」
白喜苦笑。
「你是闔閭的人吧?他能給你什麼?榮華富貴?我有家財萬貫,良田千頃,只要我出去了,都可以給你。只要你說今天,我沒有想要殺你。」
少年換了個姿勢,抬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十分孩子氣,帶了一點甜,還帶了一點喜悅,但是那雙薄冰也似的透明清澈的眼睛裡,卻灰暗得如同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沒有半點笑意。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喜歡。」
「那你要什麼?」白喜覺得自己手心裡全是汗。他忍不住在衣服下襬上擦了擦手,又不由得惱恨起自己這示弱的舉動來。
「我想要什麼呢?」少年迷惘地問,苦思良久,忽然一拍手。
「啊!對了!」他朗聲笑起來,「我想要闔閭的命。」
城守末借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抓了起來。
帶兵來抓他的人,是已經升為太宰的白喜。
「末將何罪之有?!」已經被綁起來的末借,還在捆縛中掙扎著,憤恨地問。
「你涉嫌栽贓陷害伍子胥大人在前,意圖謀殺伍子胥大人在後。」白喜冷冷地說,「上月初七,你去伍大人府上,期間趁大人不備,將楚國密函封於竹筒中,放在大人房內,是不是?」
「上月初七……?」末借不甘地問,凝神思索片刻,臉色忽然變得煞白。
「你倒是想起來了?」白喜冷笑。
「上月初七我的確去了伍大人府上。」末借目眥欲裂,「但我只是因兄長末支出戰失利,唯恐他被大王責備,而去找伍先生求情!」
「哦?是麼?」白喜拿腔捏調地說,「那昨日潛入水牢,意圖殺害伍子胥大人的,又是誰?」
末借呆住。
「什麼?」他口齒艱難地問,「我……我何時去殺害伍大人?」
他猛然激憤起來,掙扎著大喊:「我怎麼可能刺殺伍大人?!」
「是與不是,你去和大王說吧!」白喜冷笑著,回頭,對身後的承歡說:「他的長相,你看清楚了?」
承歡從斗篷裡抬頭,默然看了末借一眼。
「你是什麼人?!」末借怒喝。
「我?」承歡歪歪頭,「我是昨日你要殺的人。」
「我根本從未見過你!」末借掙扎著,怒喝。
承歡避開他的眼光,看向白喜,問:「他會怎麼樣?」
「會死吧。」白喜回答,「視乎大王的震怒程度,也可能會被滅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