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呆了一呆,臉上閃過一絲強烈的不忍之色。
「應該不會,」白喜連忙說,「他的兄長末支剛剛在平定澤地的叛亂中立下大功,眼下正和歧籍將軍一起,圍困越國。大王不會滅他一族的,說不定,連他的命也可寄下。」
承歡默然,扭頭看著末借。
末借猜測到了一些什麼。
眼前這個不知身份的少年,多半是和白喜勾結了?
「你不要恨我啊。」承歡側首看他,低聲說,「我不想害你,但是,不這樣做,我想要的東西,怎麼都得不到呢。」
末借怒瞪承歡,卻發現眼前這白髮少年,有一種奇異的破碎感。
承歡靜默片刻,又說:「算了,你還是恨我吧。換了是我,也會恨你的。」
他湊近末借,淡淡地說:「你知道嗎?我也在恨著一個人,非常,非常恨。」
末借被斬首的時候,伍子胥重新回到了他的府邸之中。
所有的朝臣都知道了他是被誣陷的,霎時間,幾乎所有的高官全部去伍府拜會慰問他,卻全被婉拒在門外。
看門人只說:「我家先生身體欠佳,不能接待客人。」
大家釋然,因為平日裡伍子胥就是個不與人交往的人。
但是又有了流言,說看見尊貴的王輿,就停在後門。
群臣有了很多猜測,最終有人說,大王這是在商量發兵的事情呢。
於是大家都恍然地散了。
末借被斬於盤門之下,水流裡好大一灘血紅。
頃刻之間,水流來了又去,血跡消弭無蹤。
等血跡消散了以後,承歡才來了。
他低頭看著流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今天闔閭沒有看著他,他就用令牌跑了出來。
身後有人靠近了。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承歡側了側頭。
許久未見的扶馨正凝視著他。
「我聽說末借之死,是由於謀害伍子胥?」扶馨低聲問。
承歡又轉頭看著流水,漠不關心地說:「反正遲早會死的。」
扶馨皺眉。
「你真的……」他頓了頓,又說,「我想辦法進過幾次王宮,但是接近不了你。宮人說你得了失心瘋,對什麼都不理不睬,不聞不問。難道是真的?」
承歡蹙了蹙眉。
從側面看上去,水光灩灩,映得這少年的臉忽晴忽暗,彷彿透明。
那就像是摩挲得極薄的玉器,彷彿伸手輕輕按壓,就會出現裂紋。
「我怎麼能不瘋呢。」他悄聲說,「本來,這一切就沒有值得我關心的。」
扶馨皺眉看他。
這少年的自閉是裝出來的麼?那他也未免裝得太像了。
在吳王宮裡,無人的時候,他曾試圖接近承歡,雖然未能成功,但就他的觀察,他總覺得承歡那深深陷入自己內心的狀態,並不是偽裝。
「聽說你是在闔閭遇刺以後生病的?」
「遇刺?」承歡側頭想了又想,才想起來似的,微笑起來,「對。」
他轉頭看著扶馨,淡淡地說:「你知道麼?我啊,一直以為自己很恨他。」
「你恨他是應該的。」扶馨冷笑,「別忘了他是怎麼對待你姐姐,對待你的!」
承歡又側了側頭。
「姐姐?」他漠然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夢見她了。」
他轉頭看向流水,語氣之中,不無悽惶。
「她一定是放棄我了。」
扶馨只覺得暈眩。
這少年的瘋癲即使在一開始是假裝的,現在也有了三分真了!
「嗯,我是應該恨他的。」承歡自言自語地說,「可是我被他的絲籠捆住了。他曾經從我這裡奪走的,又給回了我。你說,是不是很好玩?」
扶馨冷笑。
「什麼奪走啊給回啊,你以為闔閭對你出自真心?!他只不過視你為玩物,不然的話,他就不會用你去擋那一劍了!」
承歡抬眼看他,好奇地問:「你都知道了?」
「越國的眼線也不少哪。」扶馨一笑,又說,「那天開始,你就該知道,闔閭對你全是虛情假意了……慢著,難道你是為了這個,才——」
承歡皺著眉頭,苦苦思索了半晌,才慢慢地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承歡慢慢地說,「我最好瘋掉。我怎麼能不瘋掉呢?」
扶馨看著他,緩緩開口。
「你還不明白什麼是愛或者被愛,就已經沉溺在闔閭對你的溫柔裡面。闔閭對你溫柔是容易的,對你殘酷也是容易的,溫柔或者殘酷,根本就是他轉手之間的事情,可是對你來說,就已經不能承受。」
承歡歪歪頭,看著他。
「這一切的根源就是吳王闔閭。」扶馨冷笑,「沒有他,你的人生根本不會這麼扭曲。」
承歡猛然轉頭,盯著他。
他忽然之間,以無比清醒冷靜的語調,問:
「說來說去,你們還是像一開始那樣,希望我去刺殺闔閭吧?」
扶馨心底沉了沉。
但是他表面上還是鎮定如衡地,說:「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承歡沉思著,點了點頭。
「是啊。」他悄聲說,「我亦覺得這一切應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