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闔閭的手不能自抑地顫抖起來。

「不是我。」他說,「我只讓人把你關起來,我沒有想要這樣對你!」

伍子胥又笑了笑,閉目不語。

「不是我。」闔閭無力地,祈求般地,一再說著這三個字。「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猛然抬頭。

「我先把你放下來。」

「不。」

伍子胥聲音輕微,卻不容辯駁地拒絕。

闔閭愕然看向他,正欲開口,伍子胥努力地睜開眼睛,直視著他。

他的聲音微弱如斯,彷彿每一個字從口中說出來,都要用盡全部的力氣。而實情也的確如此。

「我現在說的話,你聽不聽?」

「我聽。」

「你信不信?」

闔閭深吸一口氣。

連氣息都是顫抖的,帶著地底水流的腐敗的味道,直進入他身體。

「我信。」他說,「我信你。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相信。」

「我沒有背叛你。」伍子胥一字字地,努力將這幾個字擠出喉嚨。

一瞬間,在這深深的城牆底下,沒有人會看見的角落裡,黑色的王者跪倒在對方腳下,痛哭失聲。

只有承歡在看著這一幕,以無悲無喜的眼神,落寞的表情像看見花開,然後花謝。

他依然全身裹在灰色的斗篷裡,被水打溼的地方,顏色深一點,其它的地方,顏色淺一點。深深淺淺的灰,籠罩著他。

他看著闔閭跪倒,手指屈張著伸向伍子胥的雙腳,終於觸碰到了,又縮回來,掩面痛哭。

密封的地底空間裡,斷續的哭泣聲音被不斷地放大,空落落的,反覆迴響。

白喜走在路上,內心有一把火在燒著。

急火。

幾乎攻心。

他晌午時分才得知,昨夜有人去水牢探過了伍子胥。

他只害怕一件事。

怕那個人是闔閭派去的。

他覺得自己不夠心狠手辣。

伍子胥在水牢中,他數次想假闔閭之命,殺了對方,卻一直沒有下去手。

那也許是出自恐懼。

但現在他卻說服自己,是因為自己太過仁慈,太過心軟了的緣故。

他甚至覺得自己太善良了,才會落到現在忐忑不安的狀況中。

所以他一定要弄清楚,昨夜去看伍子胥的人,究竟是誰?

然後,他還要想一想,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他走到城樓,末借已經在迎候著他。

「末將參見大人。」

白喜摸摸鼻子,猶豫地問:「昨夜……什麼人來過?」

末借眼光閃了閃。

「末將不知。」

「不知?」白喜冷哼,「那你如何讓對方進去?」

「來人有宮中的令牌。」末借恭謹地答。

白喜沉思,心中感到微微的恐懼。

「他們說什麼了沒有?」

「沒有。」末借搖頭,「來人停留了片刻,就走了。」

他側頭看向白喜,又問:「大王不是讓大人全權負責此事麼?怎麼大人不知道?」

白喜揮揮手:「你不要多問。」

他繞過末借,一路走去,進入水牢內。

光線極暗,等眼睛適應了室內的陰暗,他才張目看去。

牆角地面上,蜷縮著一個身形。從灰色的斗篷裡露出長長的灰白色頭髮,了無生氣地散在水流裡。

大約是昨天來的人幫他開了鐐銬吧?白喜恨恨地想。自己為什麼不更狠一點,在昨日之前,就想辦法把對方整死?!

他怨恨自己的優柔寡斷。

白喜探手入懷,抓住懷裡匕首的刀柄。手掌中堅實的感覺讓他稍稍定了心,他喘口氣,一步步走向地上的人影。

他還在思慮著,到底該怎麼做。

眼前的人,就算殺了,左右也是個死無對證。

問題是,他能不能做到?

白喜咬牙。

已經到了這一步,還要婆婆媽媽,如何成大事!

他蹲下,左手向地上的人影抓去,右手拔出匕首,一咬牙,捅了下去。

眼前忽然一花。

「當」的一聲,匕首竟然被架住了。

眼前的人翻身坐起,一隻手執著長劍,竟是以劍鞘擋了他這一擊。

白喜覺得一陣冷意從脊椎骨延伸下去,從頭到腳,瞬間冰凍。

這人也是一頭灰白色澤的長髮,看上去和伍子胥十分相似,卻更年輕,更俊秀,眉眼之間,有一種薄脆的冷。

他不是伍子胥。

承歡冷冷看著白喜。

白喜也看著他。

「你是誰?」

兩人同時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