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喜依然跪著,朗朗地說:「楚國能初戰告捷,完全是因為居巢和鍾離本來就是他們的土地。對楚軍來說,攻佔舊地容易,長驅直入就難了。因此大王可以趁著鍾離還未被楚軍攻佔之時,與楚國議和。議和的籌碼,就是還給他們鍾離的土地。」

「你,要寡人與楚國議和?!」闔閭冷笑,「吳楚之間有多年的積怨,你卻讓寡人和楚國議和?!」

「吳楚雖然多年來戰爭不斷,不過都是小小的摩擦,一兩個城池的爭鬥。」白喜叩首,「真正招來楚國怨恨的,是大王令孫吳將軍和伍子胥先生破楚國的郢都,還有伍先生挖出楚國先王鞭屍洩恨的舉措。」

闔閭沉思,手指慢慢在劍柄上摩挲,忽然笑了一笑。

這一笑,極輕極柔,卻讓眾臣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按你所說,解決眼前困局的方法在於和楚國議和,而與楚國議和的障礙是伍子胥。」闔閭淡淡地說,「白喜,你與伍子胥有仇?」

眾臣的眼光都集中在白喜身上,幸災樂禍者有之,同情者也有之。

所有人都知道闔閭對伍子胥的倚重程度,已經有人為白喜的命運嘆息了。

白喜卻夷然不懼地昂首,看著闔閭說:「下臣從楚國亡命來吳,是伍相國勸說大王收留下臣。下臣對伍先生只有感激之情,同僚之誼,絕對沒有任何怨懟。」

他頓了頓,又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下臣只是說出自己的分析,請大王裁奪。」

闔閭看著他,深思地以手指摸著下巴。

他能感到自己的每一條骨骼裡都有憤怒的火焰在燃著。

可惡的楚國!

當年孫武的大軍已經踐踏了楚國的都城,連楚王的夫人都被送上闔閭的床榻任他凌辱,但是他心底卻知道,以剛剛興起的吳國吞併歷史悠久的楚國,做不到。

這就像一隻幼獅可以咬住老象的要害,甚至給老象造成重傷,卻無法吞下整個大象的身軀一樣。

所以他退兵了,厲兵秣馬數載。

有生之年,他要吞併越國,一統東南,而後再投入與晉國或楚國爭霸天下逐鹿中原的遊戲!

卻沒想到,這計劃剛剛付諸實施,楚國就在背後刺他一刀。

他心底還有一種隱約的恐懼。

出兵越國的事情,只有這幾個重臣知道,那麼楚國是如何搶到這大好時機的?

他在沉思中抬頭,卻見眾人都企盼著看他。

一群廢物!

他心中忿然,真欲拔劍砍翻幾個。

——不過這白喜,可也真是個敢說話的人。

智謀也不錯。

他看向白喜,溫言道:「你先起來。」

白喜受寵若驚地站起來,闔閭的食指摩挲著自己的嘴唇,良久,微微一笑:

「和談與否,下次再議。寡人封你為使節,去鍾離勞軍。」

「勞軍?」白喜驚異地問。

「對。」闔閭微微點頭,「你代表寡人,送份厚禮去楚軍的軍中,順便試探一下他們的反應。」

「厚禮?」白喜更為不解。

「楚軍遠道而來,想必疲乏不堪了。」闔閭微笑,「你替寡人送些糧草給他們,就說,鍾離久攻不下,想必他軍中缺糧。兩軍交戰,貴在糧草,因此寡人體恤楚軍的辛苦,特別派你送糧草過去。」

群臣中有人驚詫地吸氣。

「請大王三思。」有老臣跪下,「給敵軍送糧,聞所未聞!」

闔閭冷厲地看下去。

「聞所未聞?只怕是你孤陋寡聞。」

他一揮手:「退朝!明日再議!」

身邊的侍臣立刻湊過去,問:「大王去哪裡?」

「回宮。」闔閭冷然說,頓了頓,又說,「不,你先給寡人備馬。」

伍子胥看到闔閭的時候,對方正從馬背上躍下來,三重的朝服都被汗水溼透。

他隨手將馬鞭扔給一旁的侍從,走進大門。在劇烈的運動後,髮絲散亂,露在外面的脖頸上漫布著細密的汗珠,透出深重的疲憊感。

他伸手阻止了伍子胥與他府中其他侍從的行禮,沉默著走進廳堂,坐下。嘴唇緊抿著顯出殘忍的刻度,但瞬間又放鬆了,疲倦地呼氣。

「我的樣子是不是很狼狽?」

伍子胥看了他一眼,揮手屏退了下人,走過去,為他倒了一盞清水。

「是的。」

「我去跑馬了。」闔閭看著他,說,「沿著闔閭大城,整整兩圈,經天平山,再回來。」

「那的確是一段很長的距離。」伍子胥淡淡說,「然則大王為什麼要這樣?」

「我需要將怒火先宣洩出來。」闔閭緊盯著他,「以免爆發在你身上。」

伍子胥愣了一愣。

「你今天病了?」闔閭問,「病勢如何?」

「不礙事。」

「今天早上接到邊防傳書,楚國大軍入侵,經大江入胥溪,攻克居巢,圍困鍾離。這些,你——知道麼?」闔閭緊盯著他,問。

「我知道了。剛才已經有人報告給我。」伍子胥淡淡說。

「你能不能告訴寡人,為什麼會這樣?」

伍子胥抬頭看向闔閭,目光平淡如水,淡得讓人一見而心底安靜,卻讓闔閭感到不可遏制的怒意。

雖然在今天以前,伍子胥的目光能夠在他心底引起的感情中,絕不包括「憤怒」這一種。

「你——在懷疑我?」伍子胥問。

「你可記得澤地叛亂之初,我問你,究竟是什麼人在背後策動,當時你的回答?」

「我回答大王,很可能是楚國。」伍子胥說,「而現在大王枕兵澤地以謀越國,楚國窺準時機來攻,證明當初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闔閭挺了挺身,凝視著他。

「反而是大王,以為我愛護越國世子勾踐,進而想保全越國,因此認定我說了謊話。」伍子胥淡淡地說,「大王不信我在先,質疑我在後,子胥無話可說。」

闔閭的眼角,不由自主微微一跳。

「然則……」他頓了頓,嘆息一聲。

他心底有一個可怕的想法,但是一旦說出來,存在於他和伍子胥之間那微妙的平衡,就會碎裂。

但他還是說下去。他是吳王,是吳國數百萬子民的王,他的一舉一動攸關著的不是他的性命,也不是伍子胥的,而是所有奉他為王、信賴他的人的性命。

他必須說下去,狠狠地,像拔出心底的刺。

「越國和楚國,和你都有交集。你恨楚國先王,但長久以來,背叛自己的祖國是你心底的傷。」他說,「你明明知道,當初我問你是誰在打吳國的主意的時候,你說楚國,我就會懷疑越國,反之亦然。你雖然給了我正確的答案,卻引導我走向錯誤!」

伍子胥靜靜等他說完。室內很安靜。

伍子胥怕冷,這房間窗戶緊閉,一絲風都吹不進來。案几上青銅的燈盞裡的火光幽幽地燃著,火焰燒到了深紅,燒出純白的顏色來。

「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這樣?」闔閭咬著牙,問。

「是又如何?」伍子胥反問,「如果,你沒有懷疑過我,那這場戰爭根本就不會發生。」

闔閭猛然揚目。

他狠狠盯住伍子胥,深色的瞳子裡,再不見豔色,任誰見到這樣一雙眼睛,都會因恐懼而顫抖。

但是伍子胥沒有。他還是靜靜回望著他,明明兩人靠得極靜,卻讓闔閭生出咫尺天涯,風雪蒼茫之感。

他從來沒有看清楚過他,就像他現在都完全無法解讀出,伍子胥那雙壓抑著情感的清澈雙眼內,到底在表達什麼。

燈火燃到了盡頭。

他們互相凝視著。遠處鐵甲錚錚,軍隊在闔閭大城的石板路上來回走著。行人叫賣的聲音從遙遠的街角傳來。有孩子在啞啞地哭,不知哪家屋簷下的鈴鐺輕微地動,後院傳來大約是晚飯的香,和柴禾燃燒的味道。他們誰也沒有移動一下,也沒有說一個字,彷彿這樣成了化石。並且一直會這樣下去。

「噗」的一聲,油燈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