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先生您保住我的方法,就是讓我去……去抱大王麼?」承歡忍不住出言問,「先生說,遲早能夠讓我獲得內心的寧靜,但是我現在,卻比以往更加痛苦!」

伍子胥微嘆一聲,細細打量對方。

他端正的臉龐並沒有姐姐妙姬的天香國色,少年特有的清秀眉眼還未完全長開,卻已經有著冷漠的神色。正視人的時候眼神直接而且倔強,絕不會有半點畏懼和躲閃的表情。

如身負仇恨而不能解,則容易憤懣失措;如身為男兒卻以色侍人,常常沾染嫣媚女兒氣。但是這兩者,承歡都沒有。

「你還恨著大王?」

「恨。」承歡咬咬下唇,回答。

他抬起頭,直視著伍子胥,眼睛裡是夢一樣迷惘的神色:「但是,伍先生,為什麼我想殺他的時候,卻下不去手?」

伍子胥微笑:「除了無法殺他,你還有什麼感覺?」

承歡沉思著,迷惑地搖頭。

「比如,」伍子胥慢悠悠地說,「他的懷抱,溫暖麼?」

承歡聽到這一句,咬了咬牙,卻說不出話來。

他記憶所及的溫暖,最早是自己很小的時候,父母與姐姐給予的。

那童年的珍貴記憶,一直被他小心翼翼珍藏著,彷彿那就是他唯一能夠活下去的勇氣。

但是他無法正視卻不得不經常想起的,是與闔閭共眠的夜晚,兩人身軀貼合著,透過肌膚傳來另一個人體的暖力。

他從未與人那麼親近地貼近過。

先剝奪了他人生中的溫暖,而後再賜予他,他想,自己還是應該痛恨闔閭的。

他恨了。

他努力地恨,卻發現仇恨猶如雙面刃,有一半砍向自己。

伍子胥一直在觀察著承歡,看他清澄的眼睛裡灰暗的神采變幻,良久,才說:「其實我一直希望,你可以愛他,代替——」

他頓了頓,才說:「代替你姐姐。」

「可是,大王殺了我姐姐!」

「你要相信,王者有王者的思考和做事方式,也有王者不得不做的事情。」伍子胥站起來,淡淡說,「給自己一點時間去了解他,我想,對你和對他都是一件好事。」

他把一塊東西放在承歡手心裡。

承歡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東西,原來是一塊鐫刻著繁複花紋的令牌。

「這是能夠自由出入宮廷的令牌。」伍子胥說,「對於你失去親人的傷痛,我一直想補償。我所能做的,只是保護你的生命,與給你選擇的權利。」

承歡看著令牌,片刻後,又抬眼看他:「你是說,憑著這塊令牌,我——可以自由地離開?」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

承歡終於走出了宮門。

近晚的陽光竟然也是耀眼的。他眯了眯眼,抬頭望天,看雲朵周圍鑲嵌著的金色邊框,那彷彿妙手繡成的絕好圖畫,隨著倏爾不定的風,不斷地變幻著。

他茫然看了一會,感到眼睛有些刺痛,才想起,自己要去哪裡呢?

靜靜思索了良久,承歡悲哀地發現,自己沒有一個可以歸去的地方。

真的要離開麼?

他信步走了片刻,不知不覺來到一條河邊。

有烏蓬的船隻從上游,一路「咿咿呀呀」搖著櫓,靠近了。船家抬起一張滿是風霜的臉,笑著問:「公子,新鮮的菜,要一點?」

他茫然看向船家指著的船艙,才發現這是艘運載鄉間瓜菜入城的船。船家的女兒也從船艙裡抬起一張紅撲撲的臉,滿含期許看著他。

他一時衝動,真想掏錢把這一船的菜都買下來,伸手入懷,才想起自己身上連一文錢都沒有,只好搖搖頭。

船家的眼光裡立刻滲了絲絲失望,但還是笑著和他招呼:「那公子走好了!」

承歡默然點頭。

真的,自己需要走好了呢。

這寶貴的自由,卻並沒有給他帶來意想中的輕鬆。彷彿有什麼非常珍貴的東西被他遺失在腦後一般。

他站在河邊,低頭看水流潺潺地經過,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在掛念著什麼。

也許,離開這裡,就是把所有的仇恨和愛慾一起拋下了。那有什麼不好?

他忽然想起外館的勾踐兄弟,無論如何,他們對自己尚算不錯,如果自己決定要遠離王宮,也應該去打個招呼,辭別一聲吧。

踏入外館的一刻,承歡忽然一凜。

眼前的一幕,讓他全身都瞬間繃緊。

庭院中,依然是一塵不染的青石板的地面。只是,有一隊士兵正沉默著,拖著數具屍體走過。

屍體流下的血跡已經半乾,拖在地面上,斷斷續續的血跡一路像寫著些奇怪的符號,那淤結的黑紅色澤如遠古神祗的笑顏,開在默不作聲的石板地上。

忽然有人走向他,伴隨著甲冑摩擦的冷硬聲響。一個將士站在他的面前,傲慢地從上到下打量他,問:「你是誰,和越國有關係麼?」

承歡覺得一陣酸冷的味道從牙齒後面泛出來。他咬了咬牙,向對方揚了揚手中的令牌。

將官看向令牌,神色變了變,立刻躬身行了個禮。

「這些……」承歡問,「這些人,為什麼被處死?」

「大人,他們是越國世子的隨從。末將是按照大王的命令,將他們處刑。」

「那世子勾踐呢?」承歡急忙問。

將官搖頭。「末將不知。」他說。

承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外館的。遠處天平山的花樹應該是開得極盛吧,即使站在這麼遠的地方也有一陣陣的香氣隨風飄來,不知不覺中和了血腥氣。

那種沉甸甸的氣息像鐵塊一樣,在你掌握到死亡本質前就會佔據你的胃部,讓人難受並進而嘔吐,幸而花香無處不在,死亡也變得不那麼猙獰。

承歡忽然想起闔閭宮中那些永開不敗的花朵。

他冷冷地笑。

難道闔閭,也害怕這種血腥的氣息?

茫然在街上的人群中移動,他手裡依然攥著令牌,一瞬間,真有把它狠狠砸在地上的衝動。

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

承歡猛然回頭。

是扶馨。

已經換上便裝的扶馨,緊張地看著四周,向承歡作了個示意的手勢。

承歡隨著他進入一間小小的茶舍。

兩杯清醇的茶水端上來,扶馨環顧四周,才小聲地說:「我看見你從外館出來,才一路跟著你,不然的話,今時今日我也無法去宮中找你!」

承歡低頭看著茶杯,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死這麼多人?」

扶馨嘆了口氣,低聲說:「我也不知道,昨夜王子忽然被急召進宮,隨後衛隊就來屠盡了所有越國的隨從。我一看不妙,幸而自己是吳國宮監的身份,就找機會溜了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吳王要殺越國的人?」承歡困難地開口。

「不知道。」扶馨痛苦地皺眉,「如果世子在,他一定可以告訴我們。」

承歡忽然抬目。

「是了!」

「是什麼?」

「闔閭在對澤地用兵。如果他這時候忽然抓了世子,又殺光了外館的越國人,說明——他也要對越國用兵了!」

話一齣口,他猛然感到懊悔。

他畢竟是吳國人。

扶馨聽到這句話,眼睛猛然亮起來。

「承歡,你真的很聰明!」

他伸手,在桌上抓住了承歡的手,緊緊握著,誠摯地問:「對了,你可以自由出入宮廷,一定能夠幫我找到世子的下落,是不是?」

承歡搖頭,迷惘地說:「如果吳越之間要開戰,那麼……我不知道,該不該幫你找到世子。」

扶馨緊抓著他,力道之大,幾乎要把他指骨握碎,厲聲道:「你一定要找到,一定要幫我們!沒有世子的話,越國必亡!」

承歡低低呼痛,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皺眉問:「為什麼?如果要開戰的話,一個人的存在與否就可以左右戰局麼?」

「我也是剛剛得到的訊息。」扶馨陰鬱地說,「越王允常病逝了。」

他猛然抬眼,哀求地看著承歡:「我王病逝,現在國內密不發喪,只等勾踐王子回去即位。這時候如果出了什麼意外,這場仗我們不打就已輸了!」

承歡看著對方,忽然想起,越王允常,也是眼前這個青年的父親啊。

他不禁說:「你不要難過。」

扶馨搖頭。

「我來不及難過。」他簡短地說。

承歡想了想,又說:「我可以幫你找勾踐。但是,我是吳國人,所以其他的,我不能為你們做了。」

「你可還記得闔閭怎麼對你?」扶馨緊盯著他,低低地說,「你又記不記得,你的姐姐怎麼死的?還有剛才外館中那遍地的屍體……如果越國亡國,你能不能告訴我,數百萬越民會有怎樣的下場?」

承歡緊抿了唇,不能回答他。

簷外忽然電光一閃,而後隨著由遠及近滾動的雷聲,暴烈的雨點倏忽而來,瞬間打得天上地下,一片汪洋。

遠遠的黛青山色,在蒼茫的雨水裡,再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