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扶馨分開後,承歡在街上無意識地走著。
夏日的雷雨倏忽而來,下一陣,停一陣,又淅淅瀝瀝下個無休無止。
街上的行人已經走避得沒剩下幾個,只有老嫗在街角屋簷下守著梔子花白玉蘭的攤子,一陣深一陣淺的白色香氣,隨著雨水漾開。幾個孩童頭頂著竹笠,在街上大力踏著水,奔跑嬉戲。有一兩個撞到了他,又嬉笑著跑開,承歡也不在意。
衣衫已經溼透,貼在身上,徹骨的涼。雨水滲透了肌膚,又有一種奇異的暢快感,彷彿嵌進微熱的刀子,在肌骨深處。
頭頂的雨忽然停了。
他茫然看著眼前的無盡雨幕,再抬頭看看忽然出現的青黃色竹傘,而後回頭。
他不信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竟然是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一個。
闔閭。
這吳國至尊的王,只穿了件便服,頭髮也鬆鬆地隨意披散著,手上駐著傘,看著他淡淡地笑,一語不發。
承歡靜了半晌,忽然問:「怎麼是你?」
闔閭挑了挑眉,好笑地問:「你希望是誰?」
承歡默然。
「沒有人會等你。」闔閭靠近了他,在他耳邊柔聲說。
他的語調溫柔,他的神情親暱,字字句句,卻針一樣尖利地刺破承歡的內心,「你無處可去,甚至無處可避雨。除了我,難道還會有別人幫你遮雨?」
承歡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分外珍惜這一口空氣。雨水帶著極淺極淡的水的滋味,遠處枯了大半的梔子花鬱郁的香著。他尚能感到身邊這男子身上奇異的溫度,和那即使換了衣裳也洗不盡的濃郁檀香。
這真的是一個悽惶的雨天。
他回頭,捉緊了闔閭的手。
那伸出衣袖的執傘的手。指節微露,指尖細長,神經質如女子般而保養得十分秀美的手。闔閭的手。執掌著數百萬人生命的手。
承歡抓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那樣用力得到了絕望的地步。
他問:「你是特意來找我的麼?」雨聲裡他的聲音喑啞得幾乎聽不分明。
闔閭情不自禁湊上去,在他白瓷也似的臉頰上擦了擦,定定地看著他灰暗的瞳孔。
「是,又怎麼樣?」他不自覺地抿了抿唇,唇角殘忍的線條現了一現,又隱去。「我對誰好,對誰不好,都是我的自由。高興找你,便來了。」
承歡側首看著他,問:「你要我跟你回宮麼?」
闔閭笑了笑,輕鬆地拉起他的手,說:「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散步。」
承歡從來沒有想過,和闔閭一起做的事情裡,會包括散步在內。
其實闔閭自己也沒有想到過。
也許他只是想起自己年少時,喝了七八分的醉,從宮牆裡翻出去看燈會時無憂無慮的心情。
那也是個雨天吧,七零八落的彩燈在大雨裡好不悽慘的樣子。年少的闔閭抱著一盞兔子燈怔怔站著,好半天,才被宮人領了回去。
他的人生裡幾乎也從來沒有過輕鬆愉悅的漫步。
這一點來說,他和他身邊這出身微寒的少年,其實非常,非常的相似。
如果這一路一直走下去,他們之間,會不會有更多相互偎依的感覺?
就在從青池坊轉入白石街的瞬間,街角忽然衝出一人,劍光一閃,直刺闔閭!
這一劍,在下得幽暗的雨裡來得無聲無息,鋒刃上的青光在散漫的雨水裡幾乎不可見。在闔閭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前,已貼近了他,立即可以感到寒刃逼上前胸的尖銳疾風!
避無可避。
與此同時,又一名刺客自青池坊的簷下衝出,迅速無比地刺向闔閭毫無防備的後背。
他連想都不想,下意識地手一揮,已經把承歡推到自己面前。
承歡只覺得眼前一花,在意識到任何事情以前,利刃破背的真切感受猛然傳來!
就在這短暫瞬間,闔閭爭取到少許機會,拔出莫邪劍,一個回身,已架住了身後刺客的長劍。
利刃相交的瞬間,火花濺開,立刻又消殞在雨裡。
刺客格擋之下,手中武器立刻中分而斷。
「莫邪」確實是無可比擬的神兵利刃。
刺客猶自強撐著以斷劍反擊,闔閭再揮劍,血汙瞬時爆開在雨幕中。
雨仍幕天席地地下著。承歡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兩個刺客都已經躺倒在闔閭劍下。
在昏迷前的神智裡,他還可以看見自己的血混了刺客的血,在青色的地面上,很快被雨水洗去。
遠遠的,有很多步伐急促而有序地接近。
巡邏的守軍趕到時,戰鬥已經結束。闔閭低頭看著倒在腳下的承歡,臉上的表情,似悲似喜,溼透了的長髮貼在臉頰上。雨聲淅淅瀝瀝,下得無休無止。
看到他,再看到刺客的屍體,守軍早跪了一地。
闔閭抬目,淡淡說:「今天巡查這一帶的是誰?」
立時有兩個士兵跪前一步。
闔閭嘴角噙著半個笑容,走過去,猛然揮劍。
鮮血「蓬」的一聲爆出,他的臉上手上瞬間熱了一熱,兩個士兵的屍體頓了頓,分向左右倒下。
其他計程車兵跪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闔閭喘息著,指向承歡,冷冷道:「立刻送他回宮,傳醫救治。」又指向兩個刺客的屍首,說:「翻查他們的身上。」
吳王遇刺的訊息,雖然被小心翼翼封鎖著,還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朝野上下。
那一劍自承歡的左肩到背部劃了個深深的口子,直深入骨,幸而沒有傷到要害,不足以致命。